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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退婚的哥哥 十万橙 15796 字 6个月前

“审判在什么时候?”

“后天。”

“……议会长,薛柏寒?”她问。

“是的,议会长。”

她将手中的刀放下在台面上,走出来。执刑官一向很难被看出情绪,但此时,绛刀却像森林里的动物一般,莫名升起一种本能的恐惧感。

森林中,无数鸟类哗啦啦飞起。

登上返回主港的船只,海浪翻涌。

时隔一个月,林又茉终于又看见了不远处渐渐清晰的主岛轮廓。

碧蓝的海线,映衬着陆地。港口那座分教堂也出现在她的眼中。

而逐渐地,她听到了无数民众的怒吼声,辱骂声,教堂像一座罪恶的石碑,被人唾骂。

“他忘了我们,他背叛了神圣的誓言!”

“污秽了我们的信仰!”

“他是魔鬼,令神明蒙羞!不可饶恕!”

“该被降为E级,成为所有人的俵子,活该当倡伎!”

……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转过来,海风将她的黑发吹起。

她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她问:“温臻的罪名是什么?”

“执刑官……”

“回答我。”

绛刀停顿片刻,仍是回答了。

他说:“通奸。”

**

圣洁巨大的神殿内,洁白的神明石像立在高耸的窗前,斑驳的光线穿透窗棂,在白色的石地上笼罩出一个圆形光圈。

温家内部的问责,无数白袍的神官立在殿内周围,像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偶,仿佛一座无声的牢笼。

“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还记得我们的使命、我们的任务,家族的荣誉吗?!”

“一代又一代……我们究竟付出了多少,命运、信仰、名誉……这一切的一切,全部因为你而毁于一旦!”

威严的温家长者穿着厚重的金丝白袍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目光如刀般凌厉,愤怒地冷声质问:“你作为圣洁的神官,竟犯下亵渎信仰的滔天大罪,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玷污了多少人的信念和希望?”

“你竟敢做这种事,你竟敢做这种事……”

“温臻,我问你,你承认你犯下的罪行吗?!”

白袍凌乱,昔日受万人敬仰的神官跪在光圈中间,浅金色的长发蜿蜒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唇色失血,身上锁着镣铐。

几日禁食和监禁令他身形削瘦,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良久,他轻轻撑起身子。

柔顺的金发顺着肩滑落,露出那张美丽而脆弱的脸庞,他止不住咳嗽,血迹从唇角滑落。

温臻温柔弯眼:“是的,我有罪。”

第18章

轰隆一声,铁质的黑色栅栏缓缓合上声。

伴随着这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抹金发削瘦的身影彻底被关在了门后。

这是神殿的禁闭室。

只有犯下最严重罪行的神职人员会被关在这里。

禁闭室外,温家威严的长者身披厚重白袍,面色铁青地盯着紧闭的铁门,久久一言不发。

“叔父,神官大人已经禁食好几天了,继续把他这样关押下去,他本来身体就虚弱,会不会撑不住……”

长者冷厉的目光横扫过来,斥道:“谁允许你继续叫他神官?你以为出了这种事,他还能继续做他的神官?他亵渎了教义,玷污了圣职,不在审判日被判死刑——都已经算神明仁慈!”

那人立刻噤声,不敢再说话。

过了片刻。

“那议会长那边……我们怎么交待?”

长者吐出一口气,用力按眉心:“薛议会长那里,你转告他,我们温家也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我们会自己商议,尽早选出一名新的神官给他送过去,改日我会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长者嘱咐好条条框框,又沉默下来。

这一代里,最合适的人选,本来就是温臻。

无论心性、外貌,还是行事手段,他都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从小到大,温臻从来没有让家族失望过一次,他样样都如此完美,连全联邦的公民都如此爱他,甚至让信徒们对信仰的追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明明他之前同意了婚事,一切都行进在正轨上,这几个月内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他为什么非要自寻死路?

太令人失望……太令人失望。

“对了那个……通奸者呢。”

长者忽然开口,说出这两个字时,脸上的厌恶难以掩饰,仿佛这名字本身就是污秽。

旁边人腰躬得很低:“已经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的?”

“听说是在那一件事之后,神官大人……温臻自己亲手处理的。”

“怎么发展起来的?”

“不清楚。”

“身份?”

“据说……是议会长身边的一名守卫。”

长者听了,沉默良久,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

“让他在里面好好反省。”

长者最后看了一眼禁闭室的铁门,目光复杂,随即转身离去。

“转告薛议会长——无论审判日那天,对温臻的判决是什么,”

“温家都会全盘接受。”

**

都城。

繁华地带中心,顶级豪华大楼高处。

78楼的露台,就算是夏日,高处的风也依然寒冷,吹拂起长长的黑发。

林又茉垂眼盯着极远处的神殿。

神殿是联邦都城的地标性建筑,位于经纬线交汇的正中央,不只是这座城市的心脏,更是整个联邦宗教信仰的核心。

最深处,一座直指苍穹的尖塔笔直矗立,四周层层环绕着圆形围墙,结构仿佛古罗马斗兽场,古老、宏伟而冷峻。

神殿的护卫军全天候日夜驻守,他们手握最先进的武器,足以在瞬间格杀任何擅闯者。

在“神官通奸”的丑闻爆出之后,面对愤怒的信徒,这样的防卫措施显然也变得不可或缺。

她所在的这栋顶级奢华的公寓大楼,恰好可以俯瞰神殿的全貌。

“执刑官,没有允许擅闯神殿,属于违反联邦律法。”

露台一侧,绛刀不得不出声提醒。

她已经凝视得太久了。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没有波澜,她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

“我知道。”她说。

“用科技手段轰炸同样……”

“我知道。”

“指示他人行凶也……”

“嗯。”

忽地,身后传来叮铃当啷的玻璃碰撞声。

林又茉回头,看见露台的门被拉开,一名金发的美丽男人身穿丝绸睡衣,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手中拿着两杯打好的酸奶。

“这杯是给你的。”

大明星季相兰轻飘飘道,将手里另一个玻璃杯递给不远处的绛刀,“这杯是给你带来的小朋友的。”

“鲜果奶昔,不知道合不合这位小朋友的胃口?”

绛刀沉默着没有动作。

相貌精致的少年没有表情,宛如木雕。

季相兰眯眼,打量他,这个没见过的小孩长相过于优越,举止行为却像条哑巴的狗,明显不是普通人,不确定是什么来历。

林又茉也并没有介绍。

“好吧,看来你不太喜欢。”季相兰不甚在意地将多余的那一杯搁置在台上,走近林又茉,熟稔而自然地替她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又茉,之前你都去哪里了?是忙工作么?累不累?”

“嗯,不算太累。”林又茉没有多回答。

季相兰就笑了。

他垂眼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季相兰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识趣。许久没见的小女孩联系他就为了要用他家的露台,季相兰虽然在千里之外,但还是赶回来见她了。

他不懂政治,也不懂局势,但知道什么时候该避嫌。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显然格外沉重,季相兰就应该聪明地不去过问。

林又茉能想到他就行了。

于是季相兰悠悠地俯下身在林又茉唇边留下一个柔软的吻,准备离开。

“冰箱里有准备好的食物,车的钥匙在抽屉,几张不记名的卡在书柜上,需要换新的衣服的话,打开第二间衣帽间……我先飞回片场了,如果有任何需要的,我的电话,管家的电话,你都知道的。”

“对了。”迈进露台的门前,季相兰还是轻轻俯到了林又茉的耳边,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她的耳朵,低哑嗓音带着些吃味,

“其他地方都可以。”

“不准带小朋友……上我们的床。”

大明星随即恢复了迷人的微笑,招招手离开了。

很是洒脱。

绛刀默不作声地垂眼,他无疑在季相兰的外表上发现了一些微妙的蛛丝马迹,但他只字未提。

林又茉的目光转回来,又看向远处恢弘的神殿。

她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

是夜。

都城郊区,一处私人庄园。

红酒香槟,烛火摇曳,觥筹交错,

联邦财政署署长酒酣耳热,挺着滚圆的肚子半瘫在扶手椅里,脸涨得通红,显然兴致正浓。

联邦财政署长,A级公民,信用点:3127。

“后

天就是审判日了——赞美神明!几百年来没有出过一次审判日,这一次给我赶上了。后天啊,肯定是一场绝佳的好戏!”

“是吗?”妻子一脸羡慕问道,“我听说神官是因为通奸,才会被议会长送去审判?”

“是啊,议会长大发雷霆。你是不在现场,我那天正好在仪式上。那是每一次世纪婚礼之后最重要的仪式,虽然不面对民众,但我们这些A级公民都得出席。”

“那次仪式的重要程度——这么说吧,就跟每个贵族成年之后的成人礼差不多,基本属于奠定你社会地位的了。”

“当时仪式开始,议会长盛装出席,但左等右等,一直没等到神官,于是让秘书去查看。没过一会儿,秘书就一脸惨白地回来了。”

说到这里,财政署长来了劲,挺了挺腰,“据说,当时议会长进神官的房间时,正撞到通奸的场景。那个通奸的守卫正衣衫不整地从房间出来,被议会长撞个正找,说是神官百般勾引!最后这人还闯进了宴会厅被我们所有人见着了!”

“啧啧啧,你说这绿帽子戴的!薛大议会长那个脸色,太恐怖了。他这辈子估计没这么丢脸过。”

妻子问:“那神官呢?”

财政署长卡壳:“神官……我又没进房间,当然没看见神官什么样。但你想,敢在议会长眼皮子底下偷情,得胆子多大?啧,没想到那么纯洁圣洁的一个人物,背地里这么下贱放荡,简直就是个荡夫……”

“那通奸的人呢?”

“从宴会厅阳台逃跑摔死了。”

众人一片唏嘘声。这可不是日常能听到的趣闻。上流权贵的生活平淡无聊,有这样令人兴奋的事情实在少见。

财政署长接受到一家人投来的热切崇拜的目光,洋洋得意,不由得又呷了口酒,发散起来:“你们知道这件事谁受益最大吗?是红灯区。红灯区本来就有一个神殿类似的区,现在,多的是愤怒的信徒去那里发泄。可惜啊,原来红灯区的主管李七莫名其妙被一场爆炸炸死了,要不然肯定还能玩出更多花样……”

就在这时,突然“咣”的一声,餐厅陷入了黑暗。

一家人忽然陷入了安静。

“停电了?”“怎么会停电?”“管家呢?”

“出故障了?”

“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财政署长骂骂咧咧站起身,给能源署的署长打电话:“一天天的,连A级公民住的地方都能断电,这个世界不如翻了天!”

“嘟……嘟……嘟……”

拨号出去,只有盲音。

财政署长皱眉。能源署长那个女人不会又在跟情人开派对吧?没道理不接通讯。

下一刻,他明白了一切的缘由——

几道火花噼噼啪啪地顺着线路炸响,家人们慌做一团,尖叫着躲到了桌子下面,而下一瞬,餐厅面向花园的落地窗骤然碎裂,“嘭!”,一声巨响,无数的玻璃四散飞溅,尖锐地插入地毯与墙角。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没有灯光,没有照明源,只有从花园外透进来的零星星光。

窗外花园尽头,所有监控摄像,全部闪烁着【权限干扰】字样,宛如黑暗中鲜红的眼睛。

黑影在他面前停下。

“执、执刑官……”

财政署长眼皮狂跳,嘴唇哆嗦。

在他们所有这些权贵的心里,执刑官的含义与“死神”无异。只有执刑官,能在没有审判的情况下,砍死他们这些贵族。

神明在上——执刑官为什么出现在他家?!

话音没落,那黑影身后又缓步走进来一个高挑的人影,行动无声无息,抬手轻轻一抛,甩来一本厚重的书册。

“咚”的一声,书角砸出闷响。

财政署长扑过去,翻开册子……是账本。

他冷汗唰地涌上后背,慌乱道,

“执刑官,我跟您平常互不往来,无冤无仇,这些、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财政署长急中生智,用上了毕生的演技和真情实感哭诉自己生活的不易与艰辛:他是如此地为联邦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但许多灰色地带不容他一只小小的蚂蚱蹦跶,他只能被迫委曲求全,暗中收集证据,以期有朝一日,能够亲自向尊贵的执刑官大人举报这些肮脏的贱民……

“如果有机会,我也一定把这群贱种送去审判日!”

财政署长眼含热泪,声音激昂,“为了您,为了联邦,为了这个世界!我是A级公民,律法赋予了我投票权,我一定、绝对、毫无疑问会投他们死刑!我向您发誓!我一定好好使用我的这张票,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您让我——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林又茉半垂着眼,漠然地注视五六十岁的老男人撒泼打滚,哭喊乞求,丑态百出。

“你说的没错。”

她很轻、很慢地道。

“我让你做什么都行。”

**

【联邦能源署长,A级公民,信用点:3428】

【矿石业财阀代表,A级公民,信用点:3307】

【联邦首席战略顾问,A级公民,信用点:3459】

【生物科技董事,B级公民,信用点:2976】

【联邦生化银行行长,B级公民,信用点:2947】

……

【联邦财政署长,A级公民,信用点:3127】

审判日的出席名单。

林又茉抬起手,划掉了最后一个名字。

第19章

联邦历320年,7月31日,仲夏节后一个月。

万众瞩目的审判日。

一大早,审判庭外便被大量民众、媒体、信徒围得水泄不通。这座雄伟的古罗马风格的建筑上一次启用还是一百三十年前,当时的议会长亲自坐镇审判了叛军的首领。

而没有想到的是,这座建筑再度被开启,竟然是今天。

“我们要他去死!”

“贱货!”

“神殿的耻辱!”

“杀了他!玷污神明的人没有资格活着!”

民众愤怒的喊声在审判庭外撞击着墙面,人人像失控的浪潮,尖叫着、咆哮着、誓要将这个玷污他们崇高信仰的叛徒钉死在审判台上。

温臻,神殿的神官。

他们爱他,他们恨他,他们爱他高高在上,恨他从云端坠落,爱他圣洁不沾一丝尘埃,恨他背地里又是个背叛婚姻对别人卖弄风骚的倡伎。最恨的,是操他的人不是自己。

“死刑!”“死刑!”

“我们要死刑!”

“我要让这个贱人,死在我们面前!”

媒体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在治安署警察开道下,高级轿车与飞行器缓缓停靠,数名符合资格的A级公民及高信用点B级公民踏上石阶,进入审判庭。

**

审判庭内部弥漫着陈旧石雕的气味。

林又茉到的很准时。

她迈步进来时,陪审席位上的人正如排队的鹌鹑一般陆陆续续落座。

少女穿着一身黑衣,像走错地方的高中生,她从二楼高台进来,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忽视她的存在。

薛柏寒到的同样准时。

英俊的议会长从不会在这些礼仪细节上出错,他今天穿了属于联邦议会长的正装,西装挺括,高大挺拔,气场逼人。他一出现,周围的人便本能地低头行礼,战战兢兢。

“议会长。”

“议会长……”

“议会长,您日安。”

薛柏寒挂着一抹冷淡的笑意,目光扫视全场,定格到审判庭对面的林又茉身上。

“执刑官。”他微笑点头致意。

林又茉没说话。

两个人各居高台一侧,遥遥相望。

审判庭内,平日里像夏蝉一样聒噪的贵族们此时嘴巴闭得紧紧。

人们各自心怀鬼胎,低眉顺目,鬼鬼祟祟互相张望,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是有人嘀咕:为什么执刑官穿得像要出席葬礼?

审判庭就在这样诡异的秩序下落座完毕。

“咚——咚——”

“全体起立。”

钟声敲响十二下,大法官携带法典入席,所有陪审员起立致意。

在一番开场白之后,法官举槌敲响,进入正题,“审判正式开

始。”

“今日的审判对象,是温臻,现任神殿大神官。”

“依据《联邦宪律》第七十三条及神殿誓约法第十四条,温臻在婚姻期间,与非婚关系人私下发生□□与精神不忠行为,已构成通奸罪。”

“违反联邦婚约誓词与神职清规……”

冗长的罪名列举完毕,法官道:“请罪人出席。”

话音落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审判庭底部的木板忽然向上掀开,露出底下幽暗的监牢。

黑色的铁栅栏下,白袍的美丽神官被钉在木架上。

温臻的双眼被蒙上白色布条,耳朵被封住,嘴唇因干裂微微泛红,看起来像一只羽翼被撕裂的金丝雀,奄奄一息。

似乎感受到了光线,他微微仰头,淡色的光映在他蒙着眼那张白皙美丽的脸上,有一种几近破碎的凄艳。

审判席上顿时出现骚动。

“肃静!——肃静!”

大法官不得不敲响木槌。

“罪人被蒙住双眼,封住双耳,堵住唇舌,封闭了五感——他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话,将在无尽的黑暗中接受这场审判,在恐惧中等待命运的判决。对他而言,这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法官严厉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

“现在留给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将如何审判他?”

议会长薛柏寒施施然优雅发言:“死刑。”

“死刑?!——”

这话一出,审判席上开始窃窃私语。

人们盯着最下方监牢中的美丽破碎的神官,眼中闪烁复杂的光芒。

有人竟然开始动摇不定。

死刑是不是太重了?

万一、万一有享用的机会……

“我——我赞同!”

有薛柏寒那一方的人咬咬牙站起来,“通奸是重罪,神殿的神官竟然做出如此玷污信仰的事情,只要死亡才能平息神明的怒火!我支持死刑!”

“没错!”

“说得对!”

“我家人都是神殿信徒,无法接受这种污秽神名的行为发生,必须杀死他!”

“让他下地狱!”

“烧死他!在公众面前杀了他!”

要求死刑的发言义愤填膺,许多观望的公民又微微靠后,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

联邦财政署长在座位上挪了挪屁股。

他汗流浃背,掏出手帕沾沾额角,冷汗一阵一阵。

对面支持死刑的发言如火如荼,形式几乎要一边倒。

财政署长偷偷抬眼去瞥二楼高台的执刑官——执刑官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他又去偷看自己同僚。

能源署长那个女人今天不苟言笑,西装眼镜,头发盘起,装出了一副正经政客的样子。

……谁不知道这个女人是神官的狂热粉丝?她在红灯区都刷成vip客户了。说不定前晚,执刑官都没威胁她,她自己就顺势倒戈了。

果然,过了片刻,能源署长忽地扣上西装扣子,站起来朗声道:“你们说的对——但我强烈反对。”

“我认为死刑对于通奸罪过于严苛。审判庭上一次判死刑还是对付叛军首领,在量刑尺度上我认为有争议。这次,我建议扣除信用点3500点,降为E级公民,作为更合适的惩罚。”

发完言,能源署长施施然坐下,动作潇洒从容。

财政署长目瞪口呆,大为不解,她居然还是第一个发言?为什么她拿到的剧本比他的重要?

“那我——”

审判庭为之一静。

财政署长能感受到议会长的目光隔着整个审判庭落到自己身上,他又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想到那本账簿——一咬牙一闭眼站了起来:“我也反对!”

“神官通奸固然有罪,的确是严重违规行为,但从全局考量,直接判处死刑过于激进。”

“温臻曾经长期担任神殿高位,在公众中具有极高影响力,贸然判决死刑会过于草率。”

他说到这儿,嗓音顿了顿,又飞快补充一句:“我建议,撤销其神职,扣除信用点2500点,降为C级公民,终身不得恢复相关身份——已经是足够严厉的惩罚。”

说完,财政署长在众人目光下硬着头皮坐下,额头的汗悄悄渗进了衬衣领口。

审判庭一片哗然。

“2500点?!神官做出如此亵渎神明的恶行,就扣除2500点?!”

“这简直是轻飘飘带过,我绝不接受!”

“如此恶劣的影响,扣除4000点都不为过!”

“死刑,死刑!”

很快,联邦首席战略顾问、生化银行行长、生物科技董事,还有不少官员、商界政要都加入了辩论。两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

隔着吵得热火朝天的审判庭,薛柏寒和林又茉遥遥对视。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冷静。薛柏寒唇角挂着悠悠冷笑,笑意不达眼底。

两人分庭抗礼。

争论声此起彼伏,直到法官终于重重地敲下木槌,打断了喧哗。

“肃静!肃静!”

“根据各位公民的意见,这场审判现有两个选项:

“一,死刑;二,扣除3500点信用点,降为E级公民,并终身剥夺神职权利。——各位没有异议吧?”

法官目光扫过全场,众人立刻听话顺从地闭上嘴。

这本来就是底牌上的文字答案,现在只是双方明白地摊开了牌面。

见无人反对,法官道:“那么现在,开始投票。”

众人依次上前,将手中写好判决的纸条放入投票箱。

“议会行政院秘书长。”

“联邦财政署长。”

“军队战备司令上将。”

“能源署长。”

……

一张张纸条被塞入箱中,到最后,全场只剩下两个人。

薛柏寒盯着林又茉,唇角微微勾起,他移开那双灰色的眼睛,迈步下台阶,走到法官席前,手中的票签没有折叠,直接投入了箱中。

【死刑】两个字清晰可见。

现在只剩下林又茉。

她从头至尾都站在审判庭高处,此时,终于动了。

她行进的路,所有人都下意识慌张地站起来为她让路。而她的选择是什么,毋庸置疑。

林又茉一路来到法官席前,手里拿着她的票签。

薛柏寒站在她的对面:“执刑官,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为我亲自剔除出了议会内叛徒的人选。”

“下一步,我就要对这些人开刀。”

林又茉表情没有变化:“是吗?那么恭喜你。”

薛柏寒语气轻慢,嘴角挂着温和却讥诮的笑:“有时候我无法理解你,执刑官,就为了一个神官耗尽人力物力心力,这么大费周章。温家那么多不起眼的小神官,你大可以随便再挑一个。”

“——反正我们都清楚,神官温家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不是么?”

与林又茉那双漆黑的眼对视,薛柏寒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讽刺至极:

“倡馆。”

**

即便薛柏寒令人发厌,但林又茉清楚他说的没错。

温家,神官世家。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家族,一个什么底蕴、产业、势力都没有的家族,却在这条路上站了千百年。

他们凭什么在这吃人扭曲的世界里占尽红利?凭什么站在信仰的顶端?凭什么住在这联邦中央核心的神殿?凭什么被万人敬仰,成为“神”的使者?

难道因为虚无缥缈的“神的指引”?

温家每一代那么多神官,培养得美丽高贵,最出名最漂亮的送给议会长,剩下的像明倡一样分给各类权势家族,美其名曰“传教”,以此巩固家族的地位。

像发放礼物。

下层人以为的高贵神官,只是上层人交际的赠品。

上层人乐意,神官们就是高洁的使者;上层人不乐意,神官们就是低贱的俵子。

温家,一个披着神圣白袍的高等伎院。

“所以为什么要和我作

对?执刑官。”薛柏寒问,英俊的议会长有着政客完美的手段,礼貌地提出条件,“温家的人不过都是付费就可购买的倡伎,玩坏了,玩死了,他们甚至会兴高采烈地给你送上替代品,生怕你不要。你知道么?他们已经打包好了下一个神官,在明天就要送到我的门前。”

林又茉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她没有接话。

薛柏寒环顾一周道:“这场上的局势,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我的势力应该是一半一半。”

“执刑官,你好好想想,我们这样的人才是利益共同体。你现在把票撕了,你跟我从此休战。怎么样?”

他微笑着伸出手。

薛柏寒打量她,小女孩今天穿了一席黑衣,黑色长发披散,脸颊素净纯白,很是安静。

林又茉忽地抬起眼。

她说:“不怎么样。”

这是拒绝。

薛柏寒脸色沉了下去。

林又茉:“是你给了我机会,议会长。”

薛柏寒怒极反笑,灰色眼睛冰冷地盯着她:“是吗?”

“我要感谢你没有直接杀了温臻。毕竟被戴了绿帽后私下把人杀了,脸上会很难看。”她说,“是你给了我操控投票的机会。”

“但你也不确定,你一定会赢,对么?”

薛柏寒一字一句尖锐指出,“执刑官,你甚至穿了悼服。”

——万一这场审判最终仍然判了死刑,她会亲自给神官送葬。

林又茉没有反驳。

政治是一艘暴风雨中的帆船,她无法说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愚蠢的幼童,妄图想要操控政治的概率天平……”

薛柏寒的耐心终于耗尽,“我给你的橄榄枝只有这一次,你执刑官。你最好想清楚。”

林又茉不再看他,抬手,将票按进箱子。

投票到此结束。

棋盘的双方各自使用完自己的回合数,一切操作结束,等待结果的宣布。

“如果没有人有异议,那么统计结束。”

法官开始拆票,“现在97票对97票,平局——”

“嘭!”

审判庭的门骤然被推开,一名护卫打扮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

“还有一张票。”护卫道。

**

审判庭内一片哗然。

有人面露震惊,有的迟疑踌躇,也有少部分盯住良久,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名护卫径直穿行过审判席位,来到法官前,递上一张票:“法官阁下,前任议会长,向您问安。”

——前任议会长。

林又茉慢慢移动视线,却撞见薛柏寒同样盯住票根的目光。

现任议会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但薛柏寒沉默片刻,竟然意外地没有出声驳斥。

这一张票来得太过突然,审判庭内一片混乱。

法官面色铁青,缓缓道:“前任议会长也是A级公民,拥有投票权。这一张票同样具有法律效应。”

“接下来,我将统计结果——”

法官拆开那张纸条,赫然写的是【免除死刑】。

97票对98票。

一票之差——死刑败诉。

审判庭内静谧无声,下一刻,死刑方拍案而起,破口大骂,不知是不是作秀给薛柏寒看,而获胜一方也没有预想之中的高兴,个个脸色讳莫如深,盯向高台上的林又茉。

薛柏寒微微眯着眼盯着投票箱,表情晦暗不明,几乎有一瞬间的狰狞。

片刻后,他笑了:“恭喜你赢了,执刑官。你赢回家了一个被扣除3500点信用点、犯了通奸罪的E级公民。”

“执刑官,我没记错,你似乎有洁癖?”

英俊的议会长说完,笑着点头致意,风度翩翩地离开。

**

议会长与法官离开后的审判庭,仿佛失去了桎梏,一下沦为嘈杂的市场。

结局已定。

直属的上司不在,死刑那一方也没必要继续作秀。一群人逐渐放松下来,神色舒缓,没过一会儿,就已经和刚才的对手勾肩搭背,开始兴奋地商讨下一个话题。

沦为E级的神官。

昔日的高岭之花,现在成为了人人可以玩弄的阶下囚。谁不想做第一个客人?

他们畅想着玩乐的花样,计算着排队的日期,又沾沾自喜可以体验新的人生趣事。

有的人开始划拳,嬉笑地决定先后次序。

就在这时。

黑色长发的少女站在居高临下的法官席位,淡淡道:“我有一个提议。”

“温臻的所有权,属于我。”

这话一出,一片寂静。

执刑官身后的黑面具护卫无声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定在她身后,像一抹忠诚的影子。

短暂的停滞后,哗然暴起。

“我不同意!”

刚刚还是同一阵营的能源署长立刻反水,女人拍案而起,危险地眯起眼睛,“E级公民的所有权是公共的,任何人无法独享,执刑官,我让你一步是给你面子,你不要太过分。”

“没错!E级公民属于公共资源!”

“就算你是执刑官也不可以漠视法律!”

“神官……温臻就应该被送到红灯区,供人享乐,这就是他们E级的宿命!”

现场失控,吵声刺耳、贪婪和道德外衣混杂交织,一群野狗围住了一块血肉尚温的猎物。

林又茉并没有生气。

“你们说的都对。”

“那你更不该独占他!”

“你根本没有权利这么做!温臻就应该被送去红灯区。”

“他现在是个E级,哪有什么人权,从今天晚上就应该开始履行他的义务!——”

林又茉说:“那么,欢迎你们来跟我抢。”

审判庭内,鸦雀无声。

**

都城的夜晚,明月高悬。

夏夜里下了一场细棉的小雨,将树叶润湿,变成湿漉漉的深绿色。

林又茉回到家。

她见到了被送来的温臻。

第20章

起初,是鸢尾花的香味。

很淡,夹杂在轻微的消毒水的气味中。

林又茉仰头,一轮淡明的月高高挂在天际,家在都城的城郊,这一片空旷的绿荫野地、河流池水,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是她的所有物。

庄园的门被打开,黑色轿车驶入,林又茉拾级而上台阶,走进大门,就闻到了这样的气味。

“抱歉,林小姐……”年长的佣人局促地解释,“我们已经尽量把气味处理掉了,但时间不够,打扫的人还没彻底清完。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定可以完全弄干净。”

林又茉不喜欢家里残留别人的气味,佣人们都清楚。

佣人冷汗涔涔。

因为家里没有电子机械,佣人们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徒手清扫整幢房子。

何况,就在前天,林小姐请离了大半的佣人。

林又茉只是说:“好。”

这是很漫长的一天。

林又回到房间,解开黑色悼服的扣子,换下衣服,去浴室洗澡。

她的房间窗外就是深绿色的树林。

二楼的落地窗,恰好在此时望出去,一片浓密的树叶在风中拂动,无边无际,像翻涌的墨画。

湿发吹干,她又下楼吃晚餐。

没有工作的林又茉生活单调而简单。晚饭由厨师夜以继日悉心搭配食谱,但林又茉其实对食物并没有太高要求。

她吃得适量、平淡,或许因为她的大脑并不会因为食物的口感而分泌多余的多巴胺。她总是适可而止。

前菜、主菜、甜点。

吃完饭,佣人恭敬地上来收走餐具。

像以往的每一晚一样。

但今晚,佣人垂着手等在餐厅门口。

在此时小心地询问她:“林小姐,您想去看一看……神官大人吗?”

林又茉停下。

终于,她似乎等了很久,才说:“好。”

**

林又茉顺着走廊进入尽头的那个房间。

几名白大褂在床边,见到她来,立刻全部站起来。

“执刑官。”“林小姐。”

医生的人选来自谨慎挑选筛选的名单,每个人的把柄和资产与名字挂钩,牢牢握在林又茉手里。

E级处于任人宰割的食物链最底层,如果周围的人没被严格监管和威胁,后果不堪设想。

白大褂们

顺从地让开,露出床上的那个人。

温臻就这样躺在床上。

昔日高岭之花一般的神官,此时美丽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浅金的长发披散蜿蜒,色泽黯淡。他眉蹙着,似乎在昏迷中也有些不安。

他打着点滴,曾经温柔拉着她的那只手放在床单一侧,冷白的手背上插着针管。

林又茉看着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他的身体。

白大褂适时说:“神官……温臻先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要多久?”林又茉问。

“可能一个月,身体才能完全恢复。”

白大褂道,“之前的禁食和紧闭……以及其他的一些折磨,对神官大人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温臻躺在床上,金发散乱间,纯白的衣袍领口松散,露出了一道锁骨下结痂的暗红血痕。

看起来像狠厉的咬痕。

在皮肤上很刺眼。

“这应该是被人咬的……神官大人,毕竟,那个通奸的传闻……”

“我知道。”

林又茉垂眼盯着那道痕迹片刻。

“……执刑官,还有件事。”白大褂小声地迟疑着提醒,“如果玩得太过激烈,可能会出人命。”

“当然,如果您需要,我们也有药可以帮您助兴,同时吊着神官的命,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您……需要吗?”

白大褂们不混上流圈子,没听说过温臻抚养她长大的传闻。

他们想当然以为,执刑官大费周章抢了沦为E级公民的神官回来,是抱着与剩下其他人一样的淫.欲念头,把他当作禁.脔,随意玩弄。

毕竟,神官的一缕头发都能在黑市卖出高价,谁会忍得住不去玷污落入水里的明月?

果然,执刑官听了这话,并没有作别的反应。

她只是抬起脸,那双漆黑的眼睛转过来,盯住他们。

白大褂们本能地一惊,一层冷汗唰地窜上来,忙不迭告辞离开。

林又茉转回头,她垂眼看向昏迷中的温臻。

良久,她慢慢俯下身,如小兽一般,凑到他颈边,轻轻地嗅了嗅他的气味。

鸢尾花的香气。

**

林又茉在房间里呆了一会儿,才离开。

门外,绛刀沉默地站着。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少年漂亮的脸颊有些阴沉,他身材颀长,一身黑衣,身上仍然带着些风尘仆仆归来的雨气。

门关上前,他瞥到了屋内的金发神官,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林又茉挡住他视线:“东西呢?”

绛刀顿了下,递上一份文件:“执刑官,这是目前查到的资料。”

两人往另一头的书房走去。

林又茉拿过来,翻开,垂眼浏览。

“纪廷元。”她念出这个名字。

一目十行,林又茉扫过文件上的内容,履历、生平、升迁历史、家族情况……任何一样明面上的东西,都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不对劲。”她说。

这是一份关于前任议会长的资料。

——一个多月前,红刀,因为调查前任议会长的档案室而被判刑。

——昨天,林又茉自己,因为前任议会长的最后一张票而在审判日扳回一城。

两次都被这个人插了手。

究竟是敌是友、身份立场,林又茉发觉自己对这位前任议会长知之甚少。

如果明面上的资料没有任何可以追查的蛛丝马迹——林又茉只想知道,这个前任议会长,纪廷元,究竟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干涉这一切?是为了政治、利益,还是私人原因?

他跟林家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林又茉感觉自己被缚入了一团看不见的线,无法动弹。

从资料中抬起眼,她问:“纪廷元现在在哪?”

绛刀回答:“听说从议会退休后,在别院度假。”

他补充:“很难追查到行踪。”

林又茉一顿。如果纪廷元在他私人的领地,那么想要查到他的行踪,再见到这个人就不是容易的事。

绛刀:“我记得您宣誓就任执刑官后没过多久,纪议会长就卸任了。”

“对。”

林又茉跟他并没有打过太多的照面。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议会宫的地牢,纪廷元当着上一任神官惨死的面对她哈哈大笑,讥讽刽子手可悲,说他们不过是一把没自我意识的刀。

林又茉无法确定他当时的话语、表情、行为有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毕竟疯癫扭曲的上层人——已经不算一件多新鲜的事。

林又茉递还资料,平淡地说:“如果查到纪廷元的行踪,及时告诉我。”

“好的,执刑官。”

交谈结束,绛刀垂下眼,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忽然听到林又茉冷不丁道:“你受伤了?”

“……是的。”

“伤在哪里?”

“腰上有子弹擦伤,没有伤到器官,用药就会痊愈。”他停顿了下,又说,“不会耽误我听从您的命令。”

是在护送神官回来时候受的伤,有人觊觎明月,就有人孤注一掷。

一片安静。

良久,绛刀抬起眼,才发现林又茉并没有走,少女站在那里,静静地盯着着他。

换下学校制服的她看起来格外小,黑发垂在腰际,白皙的脸干干净净,漆黑的眼睛倒映着他。

林又茉说:“我看看你的伤口。”

绛刀怔了一下。

“在这……”

“对。”

他停顿片刻,顺从地动作。伤口的血液和布料织物沾在了一起,要用刀才能割离开,绛刀做这些事很熟稔。不一会儿,少年便上身赤.裸。

然后,少女的手指贴上了他的伤口下方的皮肤。

“执刑官……”

她天生体温偏低,手指冰冷,刺激得绛刀身形一僵。

他有些慌乱,有些无措,但克制住了。

“别动。”林又茉说。

绛刀睫毛颤了颤,听话地努力克制身体的颤抖,控制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

书房的柜子有玻璃,绛刀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他垂着眼,害怕泄露心迹。

长相妖媚的少年,跟记忆中的人的长相别无二致。

林又茉打量他。

在红刀死后,绛刀已经完完全全在样貌上变成了替换他的新玩具。脸蛋、身高,发型,一切。

除了他的沉默寡言,一切都一样。

……不对,林又茉想,还有一样。

还有一样没有。

绛刀感觉自己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被晾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是悄悄咬紧了一些嘴唇。

然后,少女的手伸过来,掌心,躺着一枚银针珠子。

少年倏地抬起眼,青涩的喉结攒动了下。

“执刑官——”

绛刀看过红刀的尸体,知道……他们的身体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哥哥的这里是被穿了珍珠的。是谁穿的……毫无疑问。

“拿着。”她说。

绛刀滚了滚嗓子,颤抖地接过了银针。他抬起手,落在跟哥哥同样的一侧。他们作为双胞胎的相似度太高,就连这里,他跟红刀一样,是嫩粉色。

只不过这时,林又茉说:“换一边。”

绛刀顿了顿,僵硬地换了另一侧。

林又茉说:“是这里。”

抿了抿唇,对准穿透过去时,“唔”,尖锐的痛感袭来,绛刀蓦地闭眼,脖颈不受控制地垂下,肩膀一阵发抖。

热潮滚上脸,绛刀不由得想,哥哥当初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被穿透,是这样的感觉吗?

绛刀腿软地跪地,手撑着地面,少年的青筋因为克制慢慢从胳膊上浮现。

他恍惚地呼吸,为这种陌生的愉悦而感到茫然。

然后,他的头发就被从后拽起。

林又茉漆黑的眼看着他,说:“你可以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