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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退婚的哥哥 十万橙 30138 字 6个月前

被林又茉按在地上时,温臻别过脸,金发散乱。

失明之后,他的世界只剩下黑暗,所有感官感受都被迫放大,一点气息、一丝触碰,都会像涟漪一样在他体内扩散。他的手腕被她扣住,脖颈被她脑袋埋进去,她蹭着他脖颈皮肤往下,疼痛感和酥麻感一齐传来,温臻轻“啊”了声,脖颈扬起,随后,又头低下来,手抚摸她的发顶。

他们在南城郊区一处静谧的小教堂。外面守着的,都是跟随而来的信徒平民。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林又茉没有驱赶他们。而是让他们就等在外面。

“别这样……别这样。”

窒息感让他喘不过气来,仰着脖子,气息溢出唇边,胸膛剧烈起伏,眼尾湿红。

“今天有好多人看哥哥。”她说。说话时,她手下动作不停,牙齿咬过他的锁骨,又舔吮着往下。

“有一千人,两千人都在看哥哥。或许隔着那些镜头,有成千上万人都看到了哥哥。现在门外,还有哥哥的信徒。”

“或许哥哥声音大一点,他们就能听得到你的叫声。”

温臻的气息开始急促,他偏过脸,脸上的白布遮住了眼睛,却掩不住那抹蔓延开的潮红。他伸手去摸她的发顶,断断续续道:“可是哥哥……哥哥只想着又茉……”

“是吗?”她说,“是因为我把哥哥弄失明,哥哥不高兴吗?”

“不会……怎么会?”

“门外那些人一定都很爱哥哥吧,视哥哥为神明,他们都是你的朝圣者。”

“哥哥现在看不见,不知道整个南城、整个联邦,街头巷尾,都种满了紫色的鸢尾花。”

她的后牙磨得很重,温臻身体颤抖,脸颊飞上红晕,摸她长发的手也顿住,疼痛让他的生理性泪水沾湿了睫毛,发出痛苦的喘.息。

“但他们知道,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温臻看不见。但他知道现在他衣襟散开露出的胸前也一定是一片狼藉,满是伤痕、咬痕,看上去像受了无尽的虐待。

失明后,五感中其他的四感变得更加敏锐,他甚至靠在这,能听到屋外的信徒们喊他的名字,而屋内,林又茉的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

以及她的手,唇舌,牙齿,捏住,咬住,磨蹭,吮吸。

疼痛如此尖锐,但温臻的手只是搂紧了她。

“今天我见到了薛柏寒。”她说。

温臻手指轻微一顿。

“……是吗。”他轻声道。

一墙之隔,人们以为的虔诚祈祷中的神官,现在这样被她按在地上,白袍散乱。那抹红色从他的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尖、脖颈,像要将整个人染透。他侧过头去,金发散落在地,轻轻蹭过冰凉的地面,耗费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抑制住声音。

林又茉抓住他的手,垂眼俯视他。

她想起薛柏寒的话。他懂什么?

温臻下这么大一盘棋,操这么多的心,算计了所有人,是为了什么?

如果成为E级来到她身边,他的愿望已经达成了。那为什么还要执意政变,是为了什么目的?为了什么目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温臻?”她这样问他。

他没有回答。

“你在这里怎么跟外界联系,教会那里是靠温安?”

她垂下眼,平静道:“回答我。”

“温安?……是,也不是……”他唇瓣微颤,喘息间带着不稳。

“温安知道多少?”

“温安那个孩子的作用只是一个信使……不是核心。”

“那神殿的长者是主谋?”

“更早以前,几十年前一百年前……温家就已经开始筹划。”

“教会知情的人大概有多少。”

“三百多人……知道关键信息的不到二十……”

“他们都在都城吗?”

“……不一定,哪里都有。”

这么一问一答,林又茉发现温臻对她的问题几乎全盘托出,从不回避,并没有想掩饰答案的意思。

林又茉敛下眼。

“军火的控制器在哪?”

温臻偏开头,唇抿得更紧。林又茉前倾身体,黑发擦过他的手臂,他眉心骤蹙——像是痛苦,又像是压抑不住的颤栗。她果然知道了。

“又茉,除了这个……哥哥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也不会再骗你了。”

他的手指因为抑制不住攥紧,骨节用力地发白。

“又茉不需要去问神殿的其他人,只有我是……唯一的知情人。”

温家知情的人数并不重要。只要握有足以摧毁大半联邦的引爆器,就拥有彻底洗牌政坛的筹码。他们不需要一场真的爆炸,只需要所有人相信他们有毁灭一切的实力。

林又茉停下动作,她说。

“神殿要想要推翻议会,神权统治?”

“对……”

“我知道。那你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哥哥,你要什么?”

“我……”

而温臻慢慢张开唇。就在刚才,痉挛的感觉到达顶点,余韵滚过全身,他感到呼出的气息滚烫,痛苦还是快乐,他已经分不清了。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温臻的脸上遍布着泪痕、血迹,淡金的发沾湿在脸侧,白布蒙在眼上,唇都被咬出血痂。

他抿出一个很轻的笑,

“哥哥想要又茉开心。”

骗子。

林又茉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第36章

“果然是虔诚的信徒,在里面祈祷了这么久……”

围在小教堂院落外的人群等了许久,才憧憬地见到两道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金发的神官脚步踉跄,他脸上蒙着祈祷的白布,动作恬静却透着疲惫,像是将全部力气都留在了祭坛前。他的手被妹妹紧紧牵着,几乎没有分开半寸。

祈祷需要长时间跪坐,人们想着,那样的姿势会让双腿酸痛,更何况神官的身体本就羸弱,跪那么久肯定也受不住,于是心底涌起柔软的同情与更深的爱戴。

他们安静地目送兄妹二人上了停在院门外的漆黑轿车。

“感情真好啊。”他们这么感叹着。

……

接下来的时日里,林又茉肆无顾忌地跟温臻做.爱,上床,似乎把对他的怒意都发泄在了床上,而且从不温柔。温臻身上总是带着伤,但他也全盘接受,从来没反抗过,怎么激烈都会温顺地顺从,第二天,如果起得来,依然等在楼下,给她准备早饭。

有时林又茉睡在他身侧,美丽的金发神官手腕上的镣铐被解开,他嘴角带着血痂,脸颊擦红,去温柔地亲她的额头。

他说:“哥哥爱你,又茉。”

林又茉会冷冷看他,啪地打开他的手,起身离开。

就算他们刚刚才在紧密相连也一样。

而温臻总是一样,甘之如饴。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过得很快。

一下就进入秋末初冬。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

,但好在南城夏冬温差不算太大,只是略略降了温,墙壁的壁炉里偶尔燃起篝火。

几人在偏厅里,林又茉坐着,佣人为她端上茶盏。

林又茉对茶没有什么偏好,但是小时候在神殿的日子让她习惯了红茶。

纪家的秘书俨然已经新上位,她恭敬地立在一旁,低声向林又茉汇报,言辞精准得体,姿态无可挑剔。能在纪廷元这种老狐狸身边担任贴身秘书的人,业务手腕向来不容小觑。

纪廷元原本总共有十二名秘书,而她在那晚的混乱中抓住机会,赶到南城投效新任雇主,获得青眼,自然顺理成章地站稳了脚跟。

至于剩下十一个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当然是被清理了。

对此,秘书对自己当机立断的选择十分满意。

在林又茉看资料时,秘书眯眼微笑看向自己的新任雇主。

新任雇主年轻、太年轻了,秘书早就听说过执刑官的堂堂大名,知道执刑官在媒体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杀人不偿命的刽子手、联邦的走狗、恐怖.分子、意外地不喜欢用电子设备的古董作风,甚至住在郊区;花边新闻近乎没有——虽然喜欢玩玩双胞胎,但区区双胞胎而已。秘书为纪廷元和他的客人准备过无数各类特色的菜品,执刑官相比起来几乎清心寡欲得过分——当然了,她可是在那位神官身边长大的,眼光被养得太高,看不上旁人也理所当然。

甚至这样的老板还不是谜语人。

弃暗投明是最佳选择。

现在问题是,怎么挤掉现在的人,做她最好的最贴心的下属。

这么想着,秘书轻柔地将茶壶拎起来为老板添茶。

“放下。”

“……好的执刑官。”

……

绛刀静静站在偏厅角落的阴影里,注视着眼前一幕,一言不发。

黑发少年隐在暗处,篝火的光芒只有少许染上他的侧脸,他神情晦暗不明,有些憔悴。

绛刀抿了抿唇。

在许久前那一晚,他跋涉来南城向温臻认罪的那一晚,绛刀本来以为自己的命运就会交待在那时了。

可当他问出那句话时,意外地,温臻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为什么要杀你。”他淡淡道,“你有这么一张脸。”

说的话竟然跟执刑官一样。

绛刀五味杂陈,胸腔内翻涌震荡,在那一刻,他感到——他感到什么?他感到作呕,他这身皮囊,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肉.体,才是他继续苟活的唯一理由。

就算他背叛主人,做出死罪难灭的事,他们竟然还让他活下去——这让他感到如此绝望。

他托了一个死人的福。他亲生哥哥的福。

绛刀麻木地想,哥哥,我欠你的债,都会在这余生的活着的折磨中,一笔一笔偿清。

每一分,每一秒。

“我知道了。”

少女的嗓音响起,林又茉说话永远是那种平淡的语气。跟她那张淡漠的脸相得益彰。

“好,您有任何问题,我随时待命。”秘书微微鞠躬。

林又茉抬了抬手,手指上那枚漆黑的纪家戒指映出冷光。

秘书转身离开偏厅时,目光顺势掠向他。

那一眼里有兴味、不屑,绛刀想起来,这位秘书在纪廷元手下工作,应该见过自己哥哥。她显然对有同一张脸的“替代品”被摆在这里的情形感到格外有趣。

不过在秘书上位之后,绛刀被使用的次数的确下降了。“看来我在执刑官眼里比你好用多了,小弟弟。”秘书弯唇低声说,带着胜利者的优越。那句轻飘飘的话,在女人出去前,只有两人听见。

砰。她用力撞过绛刀的肩膀,门被阖上。

林又茉依然在低头看信件,没有开口。

绛刀望着她,心底一片死寂,眼睫垂下,掩去神色。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穿过门,来到了偏厅里。

他先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声音极轻,随后才循着熟悉的路线走进来。

温臻手指掠过门沿,白布蒙住的双眼下,唇边带着温和的笑。他如此美貌,走进来时,偏厅的光都似乎柔和了起来。

“又茉。”

“嗯。”

“现在很晚了,要不要先睡觉?”

林又茉目光从桌上信件收回,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来人片刻,起身走上前去,抓住神官的手,带他离开。

绛刀的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他至今——仍然无法相信神官的眼睛真的失明。在都城郊区林家第一次明面上见到温臻时,他几乎立刻就察觉那是刻意的伪装,所以在林又茉第一次问他纪廷元的消息时,他看向远处“失明”的神官,便选择闭口不言;但是这次,却又像是真的失明。

为什么?神官那样位高权重的人怎么会允许?他为什么不治疗?

神官袖口微微滑落,露出的手腕与皮肤上,深深浅浅的红色淤痕触目惊心。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绛刀感觉呼吸急促,但是想不明白。又像爱,又像恨意,两者都有。

停顿片刻,绛刀迈步离开,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

问她要不要睡觉的意思,温臻显然很明白。

他很少这样主动邀请——大多数时候,林又茉的精力已经旺盛得无处排解,而他只是顺从地承受。

但这次不一样,温臻坐在浴池边,让她等一下,主动慢慢解开了浴衣的衣襟。水汽在他面颊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潮红,仿佛比水温更热的东西正涌上来。

林又茉很快知道了他为什么有这样难以启齿的羞耻,他套了两层浴衣,一层贴身的,一层外面刚刚见她时略厚的。现在,外面那件衣襟慢慢被他解开,露出了里面那件薄的丝质的,林又茉看见胸前位置的丝料被深色的湿痕晕染开来。

鸢尾花的香气带上了一层奶油香。

林又茉感觉到自己的后牙有些发痒,口腔在分泌唾液。是她想的那样吗?

“又茉,哥哥觉得……你会喜欢。”温臻话还没说完,温臻整个人就被她压到在浴池边,腰磕在了池角上,让他痛哼了声。

但很快,感受到她馋地咬住,温臻又抬手摸上她的脑袋,安抚她,开始哄她,

“不要急,哥哥的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没有别人跟你抢。”

浴室里水汽氤氲,她把脸埋在哥哥脖颈处,闻着他鸢尾花的香气,大口吞咽着,喝着,像是永不知足的小兽。

“喜欢……这个礼物吗?又茉。”他断续道。

礼物。

原来这才是哥哥很久以前说的礼物。念头在林又茉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很快都不重要了。

她后牙用力地研磨了一下,很顺利地感受到嘴里温热的奶,于是咽了下去。

**

温臻开始重新给她织围巾。

林又茉从边境城回来之后,就没再戴过那条白色的围巾,温臻也识趣地没有问。

他只是让仆人送来了新的材料,开始织一条新的围巾。

真的失明让他动作有些慢,但温臻很快也找到了方法,他靠在书房里给她织围巾时,林又茉偶尔会在旁边。

“又茉有喜欢的图案吗?”他问。

林又茉并不理会他,他也不生气。

他莞尔:“那哥哥就自由发挥了。”

“还是一条白色的围巾,好不好?”

房间里没有声音。至少她没有反对。

温臻低下头,笑意很淡,手指继续在针线间穿行,仿佛在完成一件细致而亲密的事。

而当林又茉生气时,她会直接按倒他,在他织围巾时干他,那些毛绒绒的毛线,就这样散乱一地,她像是任性的小孩,有时甚至会将那些织到一半的围巾随手扯散,温臻反应过来了,会怔怔地流泪。

但他从来也没说什么,只是会一遍一遍织,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

绛刀大多数时候像影子一样待在房子的某个暗处,温臻或许知道他在——不,他一定知道他在——但是温臻不在意。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看似温柔,但他的光芒仅仅笼罩一个人,其他的人,其他在范围之外的人,都只是积木摆件。

对于上位者来说,都是用手指拨弄,轻飘飘就能决定生死的摆件。

看着这样罪贯满盈的人如此温馨地织一条围巾,不得不说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在某一个时刻——绛刀麻木地想——或许他永远无法这些人的想法。

所有人都拥有污浊不堪的灵魂,包括他。

**

在焦虑中、期盼中,在许多人的噩梦中,冬天终于来临。

事态越来越焦灼,联邦里的游行和暴乱不断。对于这场明面上“自下而上”的抗争,终于,大多数的A级公民都坐不住了,他们不光多方求证神殿、议会的态度,许多人,也把希冀的目光,投到了林又茉这边来。

现在南城的林宅周围,都是不少A级公民派来的秘书,甚至不乏亲自想要登门拜访的。前几天,财政大臣和能源大臣在她门前撸袖子肉搏大打出手(“我才是执刑官最忠实的奴仆!”“我才是!”“我看你就是为了神官才来!”)——差点上了南城的新闻头条。

纵使执刑官的名声实在是太可怕,但是天翻地覆的变革大事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只能硬着头皮顾不得了。

尤其是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温臻,现在在林又茉手里。

这一天,林又茉依旧要出门。

家门外都是好事者,但林又茉依然我行我素,行踪不受干扰。

她下楼,等她吃完早餐,温臻跟着她起身,他慢慢走去前厅玄关。

在这段时间里,温臻虽然看不见,但好在南城的这座家宅不大,他很快摸清了各个房间的位置,日常生活也不算太受影响。

温臻给她梳头,穿完外套,又跪下身来给她换鞋。

温臻就这样弓身跪在她面前,长长的金发顺着一边肩头倾泻,发丝上绑着丝带,林又茉小时候的鞋都是哥哥系的。

他仍然像以前那样对她。

真不知道等待政变过后,有了新身份的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轻轻放下,替她穿好皮鞋,语气低柔:“好了,穿好了。”

“我走了。”

“如果是去都城的话,听说都城最近还在下雨,台风还没过去,现在晴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下雨了。”

“嗯。”

“又茉,要记得打伞,淋雨的话会感冒。”

“嗯。”

“……对了,又茉。”

林又茉刚踏下台阶时,温臻忽然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带着几分冰凉,就这样握住她的。

温臻站在门廊下。

在过去温臻主动的触碰大多数都会被林又茉甩开,但这次她定了定,低头看了看他握住自己的手,停下脚步,抬眼等他说话。

但过了片刻,温臻最终只是笑了下。

蒙着白布的眼下,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他轻轻摇头:“没什么。路上小心,又茉。”

他松开了手。

她上车时,他依然站在门口送她。绿植茵茵,神情温柔,如画般美好。这温馨的一幕不知道是多少人都祈求不来的。

林又茉收回视线。

**

车一路驶向都城。

窗外的光影不断倒退。

绛刀就坐在她对面。纪家秘书和他一并坐着,两人气场不合,但也明面上在上司前表现得相安无事。

林又茉看着车窗外的场景。

都城外是大片大片开得烂漫的鸢尾花,紫色盎然,而进入都城内,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色彩占据了更多的眼球。

时隔多日,她依然看到了季相兰的广告——或者说广告有些不贴切,在那些大幅的霓虹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条新闻采访直播内容。

屏幕上,金色长发的季相兰打扮得出人意料地素净,他站在那里,跟主持人寒暄之后,就宣布说要暂时隐退。

主持人大惊失色,慌忙问为什么,然后又迟疑地看镜头,说是不是和最近的动荡局势有关。众人都知道,他跟某位长得十分像。

季相兰笑,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是失恋了啊。”季相兰这么说。

他这么说着,看向镜头。那双微微上挑、似曾相识却又不全然相同的眼睛,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屏幕那端的观众,

也看向了车内的林又茉。

主持人表情惊愕扭曲,差点插播广告。

当红明星在节目上突然自爆失恋,简直是自断前程——不对,他刚刚就说了要引退。

“是分手吗?”

“不是。”

“是闹矛盾吗?”

“不是。”

“是因为工作?”

“不是。”

“那是——”

季相兰叹了口气说,发现在喜欢的人心里他没那么重要吧。所以她也不再联系他。

“——竟然是冷暴力?!”主持人下巴掉下来。

“不是,不是,没那么俗套。”

下一秒,季相兰又弯眼哈哈笑,说他钱已经赚够了,这么年轻就能退休真是幸福,联邦里估计没几个人比他更安定了,不过隐退之后的生活估计会很无聊,欢迎他的小朋友随时回到他家来,他还有充足的兴趣可以给她做宝宝奶昔。

宝宝奶昔?主持人瞪大眼,已经被接连冲击撞昏了头,什么宝宝奶昔,宝宝喝的奶昔?难道是跟前任已经生育……

不,不是,是我的小朋友原来很喜欢喝奶,每晚都要——

直播到这里中断了。

“怎么突然断了!”车窗外传来一大片痛惜的叹气声。

大明星大屏直播开黄腔叙述和前任的性.癖——可想而知,这个新闻马上就要上头条了。

不过在这个动荡的时局里,这类娱乐新闻也只能博得昙花一现的热度,大多数的关注点依然落在议会与神殿的冲突对立之上。

霓虹大屏很快切换成了各种海报广告,所有的产品都朝着紫色靠拢——紫色外观的飞行器、紫色联名的产品、紫色的珠宝奢侈品……

一切不言而喻,却又暗潮涌动。

没有提那个名字,处处都在提那个名字。

远处的教堂,高处已经攒满了紫色的鸢尾花。

林又茉收回视线,绛刀正在注视她。

绛刀被她目光扫到,神色一紧,低头开口:“执刑官,季先生这么当众说话,神官大人会不会……”

“不会。”林又茉道,

“这是我喜欢的玩具,哥哥不会弄坏。”

绛刀噤声了。

林又茉低头去看手中那些资料。

**

从纪廷元手中接过纪家,财富、地产、资源固然重要,但林又茉并不缺这些。她更关注的,是这些厚重的资料。

纪廷元很有先见之明地预见到电子资料的脆弱与风险,所以所有重要内容都以纸质形式保存,安放在他的档案馆内——那也是当年红刀曾前去寻找林家灭门案相关资料的地方。

纪廷元担任议会长一职长达六十年,几乎是许多人的大半辈子。在他的掌控下,发出的命令、执行的任务,以及那些隐秘、肮脏、不为人知的机密政策,大多执行者早已被杀人灭口。

因此,这些黑暗秘密随着纪廷元这唯一的知情者的逝去,也将彻底湮没无闻,永远无人得知——直到下一任纪家继承人拿到钥匙。

现在,都到了她的手上。

不得不说,纪廷元是如此的傲慢,他当面告诉她一切真相,包括承认自己是林家灭门案的凶手,便是笃定她终会为了利益与血缘站在他这一边——那本也是一个识时务的A级公民理所应当的抉择。可惜他没想到,温臻从最开始就骗了所有人,纪廷元走的每一步棋,都落在他的棋盘。

这些天内,林又茉几乎快浏览完全部。

很多事情她也并不会说。

比如当年无数冤案的真相。比如纪廷元替温家掩埋的那些腌臢事,比如神殿的大量资金来源、洗钱,包括利用温家作为倡馆的阴谋背后,也有纪廷元推波助澜的影子,一些经典的狗咬狗,等等。

在这些错综复杂的事实中,林又茉还发现了一份轻飘飘的不起眼的档案,薄薄一张纸,记载着十五年前红灯区贫民窟爆发的瘟疫。

一场人为制造的瘟疫。

那是一个严寒的冬天,一名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携带着一个金属盒子来到贫民窟。研究员从盒中取出一支试管,将液体倒进了一个街头醉汉的嘴里。随后,研究员神秘失踪,没多久便被迅速灭口。

瘟疫在一晚上爆发,贫民窟被瞬间封锁,宛如与世隔绝。

这正是议会惯用的手段。议会总有一批像红刀一样愿意为他们卖命的杀手,而这些杀手都是无父无母举目无亲的孤儿。由于联邦科技发达,自然灾害极少,他们便需要制造“灾难”作为“端口”,以源源不断地培养这些孤儿。

当灾难发生了一段时间,孤儿们孤苦无依之时,议会便如救世主般出现,宣布灾难结束,给他们D级公民的身份,接纳他们进入培育体系。这些孩子便死心塌地效忠议会。

经历过牢笼般苦难的幼童,更具生命力和韧性,他们如同被“蛊”化般,被精心培养,成为议会麾下锋利无比的利刃——成为红刀、绛刀这样好用的工具。

至于因为灾难而死的那些难民——那些低贱的E级、D级公民,在高高在上的议会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除了十五年前那场被人为制造的瘟疫,还有二十五年前的海啸,三十八年前的地震,四十六年前的飓风……

一代又一代,一批又一批,接连不断。

……

神殿用一场足够覆灭三分之一版图的爆炸威胁整个联邦的安危;

那么议会,现在统治着整个联邦的议会,又算什么好东西?

漆黑的轿车穿行在都城,畅通无阻,所有秩序都为A级公民的出行让路。

林又茉抬起眼,她眺望远处的天际线,呼啸的风将一切甩在身后。

“这个世界的制度,真的好吗?”

她轻声问。

她看向高处,这个城市被从纬度上切割,无数的车流、飞行器、警车呼啸而过,目不暇接的广告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那些摄像头在捕捉到她时,显示出“尊敬的林小姐,出行愉快”的谄媚字样。

而在高处,治安署的警察开枪杀人,罪犯被拖走,活着的扣除信用点降为E级,在大笑声中扔进红灯区自生自灭。

以牙还牙,是这个社会的法律制度。

她本来很适应这一点。

但现在她再仰头看,这个混乱、罪恶、失序的、将一切划出三六九等的世界,充斥着无尽的黑暗与谎言。

它的确象征了某种稳定。庞大的机器滋生出无数冷漠的怪物,桎梏的层级,以及严苛冷酷的法律体系。人们在划定的阶级里生老病死,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出生、成长、结婚、工作、死亡的程式,一切都如此标准化。而林又茉,她是这套制度的组成部分,她掌握着权力,为它服役,为它卖命,成为恪守职务的刽子手。

她作为刽子手,究竟是在替谁杀谁?

“……或许每种制度都有存在的意义,”绛刀沉默许久,回答,“但我憎恶它。”

瘟疫、饥荒、被迫杀人,绛刀觉得他一切的苦难都来自于它。

他跟哥哥红刀的一切困境,一切的根源,都源于这个扭曲的社会。

而纪家秘书是天生的B级公民,她说:“我喜欢阶级秩序,没有秩序,规则毫无意义。”

“是吗。”

林又茉没有说下去。

因为,在车拐上一条道后,忽地,车在道路边停下了。

他们刚驶出城郊不久,前方一辆车横在路中央。车身的白漆在阴云下泛着冷光,侧面金线勾勒着神殿的徽章。

神殿的人。

这一片寂静无声的郊区,属于私人领地,少有人迹,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阴天清新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对面的车车门打开,几名侍者下车,恭敬地为后排的人拉开车门。

温家长者就这么走下了车。

他身着金丝白袍,白发苍苍,看起来宛如一位慈爱祥和的老人。

似乎知道林又茉在车上,长者负手而立,朝着他们的方向微笑。

“执刑官,”长者的声音柔和,带着不容拒绝的和煦,“你该知道,我们迟早会见上一面。不如……陪我这个老人散散步,叙叙旧吧?”

……

长者诚意邀请她共走一段路,林又茉下车,和长者顺着空旷的草地往下走。

这片天空辽阔无垠,毫无遮挡——在寸土寸金的都城,每一寸天空都是昂贵的特权。

绛刀和秘书两人看着林又茉和长者逐渐远去的背影,等在原地。

秘书老板不在身边,恭敬的神色消失,神情漫不经心。

“我不明白,执刑官为什么要留你这样的人在身边。明明有无数更能干、更可靠的选择,却要留下你这个废物。”

绛刀站在一侧,黑发少年一言不发,垂敛着眼,没有表情,麻木得像一尊木偶。

“我见过你哥哥,他比你有趣多了,能说会道的,纪老本还想着看在他有趣的份上,留他给孙女做玩物。可惜……啧,知道得太多了。”

“你说要换做你,会怎么样?”

“哦抱歉,我忘了,小弟弟,你是靠着你哥的皮才能受宠的。”

秘书笑了笑,没有抱歉的意思,“不过说真的,只要会爬床就能在执刑官身边争得位子,只能说你运气真不错。”

郊外的风沙沙地卷过草地。

“那你一点都不了解她。”

“什么?”

绛刀没再说话。执刑官真的在意他么?这像是一个伪命题。

不久,林又茉回来了。

两人立刻闭上嘴。

纪家秘书殷勤地上去嘘寒问暖。

林又茉与温家长者的散步不过二十多分钟,她神情看起来很平静,脚步不急不缓。

林又茉上车之后,两人跟着上车,车继续行驶。

而神殿的车,在停留了一会儿之后,也向反方向驶去。

车上,绛刀总是习惯呆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等待吩咐。

纪家秘书是另外一种行事风格,她恭敬地拿出笔记本摆在自己腿上,随时等待老板指令。

但林又茉什么也没说。

她在回想刚刚跟长者的谈话。

长者其实没有跟她多说别的内容,流程跟薛柏寒差不多,摊牌、威胁、卖惨,再打一些亲情牌。说温家的地位原来有多惨,在这个世界生存有多不容易,纵使他们在林家灭门的案子里插了手但主谋也并不是他们,相反,他们还含辛茹苦地养育她长大,扶持她坐上执刑官的位子,等等。

最后,长者想确定她的立场,确保她不会搅乱他们的计划。

过了许久。

林又茉敛着眼,静静地靠在车窗边,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不对。

现在,温臻在她那里。

温家的长者,没有必要找她谈话。

第37章

议会内争吵不休。

自从几个月前起,这群人几乎隔三差五就召开会议,大会、小会接连不断。每一场都像辩论场,群情激愤,唇枪舌剑,唾沫横飞,甚至还有说不过动手的。如果不知情的人闯进来,怕是会以为这是市井斗嘴,而不是联邦最高统治者们的密议。

“谈判?开什么玩笑?”

“我们怎么可能答应谈判,议会的脸要不要了!”

“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你们真是一个个昏了头了,以后出去沙龙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们有一些人真是好笑,不要逼我联合所有人,把极个别人踢出议会……”

一部分人是纯粹的软柿子,认为应该和温家讲和,觉得他们也不过就是在金字塔顶端的地盘上争取地位,不然大家把家里送来的神官们都送回去,承认神权独立,顺便给予他们一两个议会席位,息事宁人;

有人提议:“不然……以

后大家不要再把神殿当窑子逛了?”

场面凝固了一瞬。

能源大臣拍案而起:“我不同意。”

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桌后站起,扣上西装扣,冷冰冰道:“神官本来就是给我们的福利,凭什么要把家里的神官送回去?这是我的财产,你们这是侵犯我的财产,我要起诉你们所有人。”

财政大臣揪着头发叹气:“神官又是神官,全联邦都知道你喜欢温臻!又是索要神官又是去红灯区,你能不能收敛点!”

能源大臣莫名其妙:“那又怎么了?喜欢美丽男人怎么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喜欢收集,收集不到正主,收集一些周边是我的爱好。”

“何况,通奸罪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待商榷——”

“咳咳!”有人重重咳嗽。

在座的各位都是在审判日针锋相对站过队的,这么贸贸然重提旧事,还是在这个关键时节,显然不合时宜。

能源大臣撇撇嘴,坐下了。

财政大臣扣帽子:“我看你就是想看神官上位,才故意跟我们尊敬的议会长站对立面。”

能源大臣:“还尊贵的议会长,那天在南城,谁说要做执刑官最忠实的奴仆?”

财政大臣怒了:“执刑官和议会长可不是敌人,你怎么能挑拨离间,我是一心为议会,你就是色.欲熏心!”

能源大臣呵呵:“我的确色.欲熏心,不像有的人,男人过了45就是80了,有心无力。”

——啪!

财政大臣一巴掌拍自己脑门上,狠狠抹了把脸,“嗷”的一声就撸袖子扑了过去。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一旁的书记员老老实实将这一幕记录在册,并将每次会议的记录都上传给议会长。

除此之外,议会的日常例会里也有几次会议是关于别的内容,譬如正面跟神殿硬刚,譬如开发一个新的宗教,譬如宣传大家不要再封建迷信,等等等等。

所有人也吵得不可开交。

……

但这次会议不同,议会长薛柏寒,亲自出席主持。

长长的椭圆桌尽头,几年前那场政治博弈的胜利者站在那。薛柏寒有着政客无可挑剔的外貌——英俊、高大、气势凛然——在人际周旋与权力博弈间游刃有余。

他一出席,所有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都安安分分闭嘴了。

秘书规规矩矩宣布议题:“本次,将就是否与神殿展开谈判进行投票。”

按惯例,投票前,都会有短暂的交流时间。

首席之位的高大男人缓缓坐下。薛柏寒神情阴冷,一言不发,却令全场的空气微微收紧。

众人也沉默不语。

要问为什么,就在前一天,神殿的人为在座每一位送来了一张地图。

——一张标注着可能爆炸地点的联邦地图。

联邦有几百万座教堂,而图上标注的,大多数都位于这些议会在座的A级公民的领地之内。

很显然,薛柏寒也一定收到了。他必然也要代表薛家的态度。

“咳咳。”有人小心翼翼瞥了眼议会长,试探着开口,“我觉得,就因为这种小小的威胁,就给神殿谈判的机会,还是不太妥当——”

“那炸弹怎么办?”

“炸弹……反正公民不知道,他们应该也不会真的引爆……吧?”

“你懂什么叫威胁,什么叫手段?这不过是他们的筹码。”

“但难道就真不管?”

“主要是管了也没用吧,这不是执刑官的职责吗?她人呢?”

“温家人都是一群疯子!”

“话不能这么说……”

“你敢保证他们不会随便炸几个就为了威慑?联邦里教堂那么多,万一引爆的就是你家的地盘?我可接受不了!”

“你——”

有人默不作声地将那份地图推到这位前期一直在度假的议员面前,成功堵住了他聒噪的嘴。

“你——但话又说回来——和平解决,不是更好吗?对吧各位。”

空气骤然凝固。

沉默中,只剩下书记员们笔头速记的唰唰声。

这话戳到了痛处。议会表面上是联邦的最高决策机构,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不过是A级公民的奢华会所,人人各怀算盘,各自为营,一盘散沙。反抗的口号人人会喊,可真要触碰到个人利益的边界,嘴巴便像被缝上了一样。

谁会真在乎炸弹会炸死多少平民?再退一步,谁真的那么在乎议会的席位?精明的权贵只会盘算,炸弹要是落在自己地盘上,赔偿怎么算,账本怎么填。没人愿意押这个险。

正因如此,神殿才敢堂而皇之地利用他们的人性短板——只用一次公开威慑,就逼得这些老狐狸乖乖让出谈判桌上的一席之地,还要自己找理由安慰自己这是“权衡利弊”。

他们都是一群富贵的老鼠。

“好了,就到这里吧。”薛柏寒站起身,冷冷地扫视全场。

“现在进行投票——”秘书宣布。

“反对谈判进行的请举手。”

鸦雀无声。

“赞成谈判进行的请举手。”

依旧鸦雀无声。

许久,有几个人硬着头皮悄悄举起了手。

财政大臣手贴着脑袋小荷才露尖尖角,生怕被人看清;能源大臣巍然举手面无表情,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此,尘埃落地。

**

平民间的舆论,大多数倒向宗教。许多人曾是温臻的狂热追随者,他们对这届议会恨之入骨,渴望推翻它。但大多数人关注的焦点只在换掉这届议会,并没有想到温家要的不是政权更迭,而是一场神权凌驾于政治上的彻底变革,重塑上层权力结构,彻底洗牌。

议会内斗不休,神殿沉默以待,民间局势动荡不安。

就在这样的情形中——

一场谈判,就这样被敲定了。

林又茉听到消息时,仍然在车上。

“执刑官,议会准备和神殿……谈判。”秘书收起通讯设备——执刑官身边从不喜欢这些东西。

“什么时间。”

“明早。”

“是的,到时候会向全联邦直播,所有公民都能看到结果。议会和神殿的高层都会出席……”秘书观察着林又茉的神色,松了口气,笑容中带着些许释然,

“不管怎么样,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结束。

林又茉早有预感。

她抬起眼,回程又驶过都城,不久前还在播放花边新闻和紫色广告的巨屏,已经切换成了一条全频视频。

画面中,温家长者着金丝白袍,立于神殿高台之上,银色穹顶在他背后流光闪耀。他神情慈祥而笃定,嗓音沉稳,透过无数信号传遍全联邦:

“我们从来不是彼此的敌人。世人或许在分裂中怀疑、在动荡中恐惧,但我相信——只要愿意坐到同一张桌前,我们就能找到共识。就在明天清晨,我们会与议会并肩,坦诚而平等地交流所有问题。没有威胁,没有暴力,只有解决矛盾的勇气和智慧。”

“我们会向所有人证明,联邦并不需要更多的伤口,而是一次真正的愈合。”

“我们会让紫色的鸢尾花,开满整个联邦。”

广场上、街道上、整个都城,一片哗然。

随即,民众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

都城的街道上,民众涌向主干道,奔跑、呼喊,仿佛整个城市都被同一股狂热牵动,像是一切苦难都要终结,如此荒诞。

之前那种预感如潮水涌来,在此刻越来越强烈。

林又茉开口吩咐司机:“回去。”

绛刀和秘书神色都是一愣。

“回南城。”林又茉重复。

**

神殿的加长车,缓缓行驶在湿漉漉的路上。

驶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速度渐渐放缓,直至停下。

冬日的都城雨丝已经开始飘落,灰暗的天空低垂下来。车门被侍者恭敬推开,一名白袍的身影向接应的侍者递出伞,随后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

车厢像被隔绝于世,细雨声被压在外面,空气里只剩布料摩擦与微弱的呼吸

声。

车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向前方。

几名早已候着的医护人员开始工作,动作极其谨慎,半跪在地,目光垂落,不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时间像被拉长。

足足过了许久,他们才退到一边,将结果递上,只剩车厢内的静谧。

……

直到这时,长者才笑。

“终于跟她道完别了?”

沉默延续。

被他问的人静静转过脸来。

那张无与伦比的面容上,没有蒙着白布,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完全失焦,空洞无神,仿佛看向虚无。

金发的神官,那张总是美丽温柔得惊人的脸上,带着世人完全不熟知的极度淡漠。

温臻的冷淡并没有让长者的笑意消失。

“今天不久前,我才跟她聊过天,”长者语气柔和,“他们说的没错,她还和以前一样,像小时候一样,压根没有变。”

温臻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攥紧。

“一样地漂亮,可爱,是个令人心疼的孩子。真不敢想象,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留下她,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个林家的孩子,现在情形会是什么样。多亏了你把她养大,还养育得很成功。”

“所以,你想脱离议会长伴侣的身份,与她独处一段时间,叔父也理解你。”长者笑了笑,“你长这么大,从没任性几次,你一直做得很好。至于E级公民的那件事……叔父就当作没发生过。”

“不过,当初你不该把我们蒙在鼓里,提前告诉我们一声,我们也不至于为了一个通奸罪手忙脚乱。甚至,当初根本不必走到审判日那一步,对不对?”

“不过现在看来,底层公民反应比原计划还热烈,倒真是多亏了你,现在你成为了E级,反而拉动了他们的情绪,这么一个迂回,效果比预期还好,你是玩弄舆论的好手,叔父不该怀疑你的本事。”

长者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有医护人员半跪着递上一个盒子,是配好的药剂。

“执刑官那个孩子,心倒是真的狠,她给你用的毒,是能永久切断视神经的毒素——她是真的想让你彻底失明。不过,我们还有一线补救。这管药剂能让你在短时间内恢复部分视力。”

“虽然这可能对身体有些损害,但是你也知道的,我们没有时间了,跟议会的谈判就在明天早上,倒是你应该就能模糊地看清东西了。”

长者语重心长:“为了明天你的使命,我们需要你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你明白吗?”

半晌,温臻淡淡道:“我知道了。”

长者欣慰:“这才是你啊,温臻。”

“对了,军火爆炸的控制器,现在是在哪?那么重要的东西,不然还是放在我这更加妥当,不然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回答。

长者笑了笑。

事情到了这一步,小辈的别扭他也不再多问,转回去,靠着车座假寐。

“你放心,”长者说,“那个孩子,只要你一切按照计划办事,完成你的使命,我们也会履行我们的诺言的。”

**

南城。

黑色的轿车穿过海边,驶向高处,又急停下来。

林又茉在家门口前停住脚步。

这栋屋宅还和她今天早晨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绿植茂盛,在南城的天气里肆意生长。

这附近的地都属于林家。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她才抬起手,慢慢推开门。

客厅空空荡荡。

落地窗外的鸢尾花烂漫开着。

天光斑驳地洒落在地,晃着那些花的影子,香气若有似无。

……

温臻离开了。

在客厅的桌上,叠着一条已经织好了的白色围巾。

图案是茉莉。

第38章

这个世界,如此没有趣味。

神殿占据都城最中央的位置。朝圣者眼中的世界中心,高耸的银色穹顶像权力本身的化身,冷冷反射着日光,犹如一道圣洁而不可触碰的幻影。

年少的温臻站在穹顶阁楼的高台上敛眼俯瞰都城时,时常这么想。

人的想法、情绪、欲望都无趣。

来来往往的人像蚂蚁,在自己的条条框框里进行活动,不过是没什么味道的沙砾积木罢了。

八岁的温臻就已经要学习很多东西。——政治、历史、科技、自保、人文……其中最重要的,他同样要学习怎么伺候人。

伺候,床上,床下。

温家的人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供权贵们挑选。温臻也不例外,甚至,他是里面价值最高的商品,所以要展示给花钱最大方最高贵的客人。

“温臻啊,你未来会是神官,我们温家的一切希望就全寄托在你的身上了。”长者语重心长地拍他的肩,对他寄予淳淳厚望。

温臻从很小时候开始就学会了如何伪装,不把表情放在面上,不把心思付诸行动,他带着那张名为温柔的面具,游走在人们之中,美丽而冷静,仿佛永远不会露出真实的情绪。

温家的长辈们开始带他见人,名义上是传教,事实上,长辈们和对面的人喝茶时,那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打量在他身上,似乎在判断值不值。

毕竟,他未来会成为神官,而神官,是每一任议会长的战利品。

那么候选人们,满意这个战利品吗?

让长辈们高兴的是,温臻大受欢迎,几乎每一个见到他的人目光都流连在他身上,那些视线有如实质,黏黏乎乎的带着占有欲、侵略欲,当然有的,已经带上了赤裸裸的情.欲。

神官会成为议会长的东西,那么自然而然也可以被那一个家族共有。

长辈们如此欣慰,看着他的脸,打量着他的身形不住地点头认可,赞许道:“果然,你是我们最完美的人选。”

真是毫无趣味。

当温家长辈把他带到红灯区,温臻看到那个属于神殿的区域里,与自己相像的人正被注视和挑选,冷漠地想道。

长辈们很满意,甚至洋洋得意,红灯区的神殿区域是他们设置来衡量每一届小辈们的受欢迎程度的工具。他们如此宽慰地告诉他,你的那些替代品是人气最高的。玩烂了一个,还有一个,源源不断,供不应求,你毫无疑问在各种方面都会受到所有人的喜爱。

“温臻,你真是太完美的人选啊。”

温臻漠然地想,是吗。

但面上,他永远是那副温柔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像圣洁的神祇,毫无破绽。

他不仅要成为最出色的倡伎,更要成为完成家族使命的利器,成为信徒心中的圣人。他需要没有缺点,没有污点,他需要完美。

家族的使命就在不久之后,他们需要确定他就是那个人选。

家族让他去教堂处理那些低级等级的公民,脏臭的贱民多少天没有洗浴,衣物破烂,身上散发出刺鼻的汗水、陈腐的味道。

温臻面不改色,仍旧温柔应对,每一次握手、每一次询问,他的微笑都完美无瑕。

那些底层的人爱他,幻想他,想要操他,他们嘴里叫着“神官”,眼睛却紧盯着他,背地里用他碰过的东西享受自己。在那些贫民窟的教堂内,温臻见过不知多少丑恶的勾当。温臻接过那一双双肮脏的手,不小心时,那些手里不知道多少次带着液体。那些穷人,底层的人,带着既恶意又仿佛无知的嘿嘿笑,握手的瞬间目光灼灼,仿佛从那一刻就能获得最大的满足感。

温臻也必须保持微笑。

这个世界没有人不是恶人,上层的人,下层的人,皮扒开来都是一样的腥臭,一样的令人作呕。所有人都被欲望吞噬,理智扭曲,成为肮脏的畜牲。

温臻染上了洁癖。

很严重的洁癖,他会无休止地洗手,沐浴,熏香,他身上于是总带上鸢尾花的气味,长辈们曾经质疑、怀疑他的行为,毕竟洁癖算是污点,不能让那些底层信徒听到,有悖于圣人的形象,而温臻微笑回应

说圣人需要符号,鸢尾花作为他的符号正好,于是长辈们的疑虑也打消,只觉得这孩子心机深不可测,一步算到万步。

很好,太好了。他们就需要这样。

然后,他们开始担心完美的温臻失去控制。

他们想要找到他的把柄。

一个可以控制他的按钮、一个可以触发的开关。

按下这个开关,就可以让他无条件听他们的话。

小时候,温臻听到过长辈们商议用电击的方法来在他脑海里刻下暗示,但可惜那样的风险太大,他们经不起损失一个温臻,于是才悻悻然放弃。

温臻知道他们在找把柄,但他漠然置之。他没有在意的东西,没有喜欢的事物,世界对他来说并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搅在一起的灰色,他在这个世界,又从外剥离出来看这个世界,一切与他没有关系。

那就让他们找吧。

然后在那一个雷雨天,有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抱着一个从医院生物摇篮偷出来的襁褓,昏死在神殿后门。

温臻站在门廊下,敛眼凝视了许久。

黑发的男人伏在地上,鲜血在雨中染红了水洼,一动不动。

他怀中却紧紧护着那个襁褓。

一个襁褓,干净的,洁净的,没被污染过的,一只白皙的小手伸出来,经历人生中的第一场雨。

他想,如果杀掉这个小孩的父亲,他自己来替代这个位置,会怎么样?

“那我来养她吧。”他说。

……

……

……

世界是令人作呕、肮脏的的灰色。而这个小孩不是。

这个孩子由他抚养,由他喂养,由他养育。

长者起初对这个孩子大发雷霆,但很快,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温臻知道是为什么,但他不在意。

温臻终于在这个世界里获得了一样纯净的东西。

他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很好的“mama”,一个成功的教导者。温臻从大量书籍中学习,从影视资料中模仿。他会长久观察来教堂的母子,揣摩他们的相处方式、哄小孩的方法、教育的技巧。在有相当一段时间内,因为温臻表现得对带小孩来教堂的母亲十分温柔,获得了很多母亲的喜爱。

温臻对这个孩子的未来没有具体计划,他只是不断尝试。像是在栽培一株幼苗,他不清楚会结出怎样的果实,但这并不妨碍他悉心养育她。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新奇。这个孩子承载着的未知的不确定性,让他开始对事情抱有期待,会观察明天会发生什么。

……

然后执刑官林家的人带走了她。

林馨岚本人甚至没有出面,只派出一群下属,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将她打包进一块布里带走带上车。仿佛搬走一件货物。

林家有几十个后代,生物摇篮里堆满了林馨岚的基因,他养育的孩子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温臻头一次感到愤怒。

他感觉到有东西剥离了自己的身体,强行从他身上剜去。从那以后他知道他有了把柄。

能被人抓住的把柄。

但这股冰冷的愤怒迅速攫住了他的身体,每一夜、每一日,他都在被灼烧般的煎熬折磨。他不能忍受这样的无能,也不能忍受这样的无力,更无法忍受那个会用小手抓住自己手指的孩子就这么成为别人命运的连带伤害,让她就这样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长夜里。

在林家灭门的那一日,他到了那座屋檐下,听从了自己的想法——毕竟在离开她的这一千多个日子,他日日夜夜,唯一想的只有这仅仅一个念头。

没有人可以再从他身边带走她。

没有人可以掌握她的命运。因为她不属于他们。因为他们不配。

温臻杀了家族选的那个人,救出了她。

同时,无可避免,温臻亲手把自己的把柄展示到了温家长辈们眼中。

他们终于找到了他的弱点,欣喜若狂,而温臻对此毫不关心。

为了让这个孩子在神殿活着长大,温臻愿意做他们一切要求的事情,也做了一切他们要求的事情。他完美无缺没有一丝瑕疵地扮演他的圣人神官,在那些令人作呕的权贵面前温柔微笑,在贫民窟照顾那些恶心的贱民。

每次回到神殿,见到她前,温臻都会洗上数十遍的手,身上只留下鸢尾花的香气,只是他的习惯似乎也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耳濡目染学习,她也开始出现轻微的洁癖。

这样不好。温臻想。

但他又想,她做什么都可以。

最后又变成,她对他做什么也都可以。

温臻所有的计划施展得天衣无缝,他是如此地完美,他做的太好了,他的形象水涨船高,民众们为他发狂,乃至高级公民们都爱他,温家长辈惊喜连连,超出他们的预期。

顺理成章地,使命的职责向他倾斜——温臻成为了使命的核心人物,他成为掌握权柄的人。而他知道,他必须成为权力的中心,操控温家的一切行动,收揽一切信息。他必须洞察每一个人的意图,预判每一次的形容,将所有潜在的变数纳入掌控之中。

因为他的把柄在他们手上。

他珍贵的、纯净的、他珍爱的把柄,在他们手上。

温臻抚摸着锁骨下的伤疤,敛下眼,绿眸空洞,漠然如冰。

林馨岚的死亡不是偶然,是必然。

执刑官的存在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掌握的权力太过庞大,过于恐怖,没有人会在梦中不憎恶他们。那些野心家们怎会容许梦中人手握一把利刃,悬于自己头顶,如同随时会劈砍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样的极端制度,迟早会崩塌。

林馨岚足够厉害,历代执刑官也足够厉害,但是毁灭他们只需要一个下着暴雨的晚上。

一个憎恶她的议会长,一群别有所图的权贵家族,这样就够了。

政变成功后,掌握一切权力的胜利者,不可能会再允许任何威胁其统治的存在。

而林又茉只有一个人。

他们做出了承诺,然后呢?

然后呢?

温臻不允许她小时候的一切再度上演。

所以他为她布下了一局棋盘,他要确保没有人能够伤害她,没有人敢对她动手。确保没有人可以杀死她——

从他清楚他要履行的使命是什么开始。

**

联邦历320年,12月20日,霜冬节前日。

谈判日。

谈判在都城一处联邦大楼的顶层天台展开。

虽然是天台,但四周都被厚重的安保层层封锁,空气里连风声都显得拘谨。今天这场谈判,一场被外界称为“最后谈判”的会晤,将会对全联邦的公民直播。

旷日持久、暗流汹涌的神殿与议会的冲突,终于将在这一日,被摆上台面,刻入联邦史册。

无数民众聚集在街道上、广场上,仰头看向那些屏幕,上面实时播放着谈判的进程。

早上八点,议会的人先进来。

联邦议会长薛柏寒,高大冷峻,他走进来,身后跟着权贵与军政巨头们,他们都穿着议会正式的权贵制服,看起来华贵非凡,勋章与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薛柏寒坐下在了长桌一侧的中央,而剩下的人陆续入座。

不久后,会议厅的门再次缓缓开启。

先入场的是几名表情恭谨的普通神官。随后,是昨日才在全联邦直播演讲、激起无数浪潮的温家长者,长者的白发在灯光下微微折射出庄严的冷辉。

会场的气压似乎在这一刻微妙地转变。直到最后,所有窒息的安静被一声低低的吸气打破——

——温臻出现了。

白袍的神官出现在镜头前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安静了。

随即,狂欢出现了。

神官的身份在此刻被重新加冕。美丽而冷冽的身影,瞬间将全场的热度推向顶点,像一颗久违的星辰落入人间,所有目光无可抗拒地汇聚在他身上。

热度在一瞬间冲破云霄。

这场谈判,在全联邦直播,所有屏幕、所有频道、每一栋大厦的高层大屏幕,全部播放着这一刻的画面。

所有

评论以万亿数计数,如洪流般涌入网络:

“神官……”

“是我看错了吗?”

“我难道眼花了吗?”

“神官,真的是神官!”

“终于出现了!他…他竟然真的在这里!”

“温臻……是他,是神官本人!”

虽然在南城也有民众见过他,但毕竟那是少数,大多数的民众只有在庆典时才能偶然一睹神官的真容。其余时候,只能见到他的相片和影像。

温家长者心平气和解释:“虽然温臻如今只是E级,但大家都清楚,那是权力留下的伤痕。他依然是神官的一份子,我们仍然希望他代表着神殿的信仰与尊严。”

薛柏寒以冷笑一声应对。

“天啊,太好了,太好了!”

“我以前只在报道里见过……”

“这就是神官吗?”

“这样的美貌,居然是真实的。”

“我不相信神官会犯下通奸罪,他一定是受害者。”

“这样圣洁的美貌,怎么会有人舍得亵渎?!”

“果然神官的眼睛似乎失明了……你们敲,我截图了,面对镜头有些失焦。”

“一定是审判日时受折磨受的伤。”

“都是这届议会的问题,该死的议会!”

“我们要求换届!”“我们支持神官!”

会议室内的人看不清舆论走向,他们陆续入座。

巨大的会议室内,穹顶高悬,议会的人和神殿的人相对而坐。

主持这场谈判的是议会的秘书,神殿方对此毫无异议。

先是介绍了议题,秘书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本次谈判,正式开始。”

薛柏寒坐在高位,面色深冷,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对面。温臻端坐在他的对面,白袍整齐,神情温和,还是那副温和圣洁的模样。

想不到就在几个月前,这些人的关系还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

“咳咳,那我先开个头吧。”

财政大臣环顾一圈,见没有人说话,轻轻咳嗽了一声,“神殿诸位,各位……今日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明确神殿与议会之间的地位与权限,寻求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那么,我提议,我们就迅速进入正题,我先提几个方案,关于财务、税收这些方面的建议……”

财政大臣靠着一张嘴皮子上位,说着说着越来越顺,语速渐快,条理也越发清晰,口若悬河,中途还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补充水分。此时,观看直播的人不断加入,人数迅速攀升,逐渐达到了顶峰,几乎联邦每一个角落的人,此时此刻,都狂热地紧盯着屏幕。

议会几个大臣依次发言,繁文缛节的议论让看直播的公民们不胜其烦,昏昏欲睡,但是因为有了温臻的存在,大家又止不住激动,纷纷注视着镜头,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镜头,终于轮到了神殿。

“那么,神殿你们这一方面,有什么建议?”

神殿一方,毫无疑问,是温臻发言。

直播的摄像头,遍布会议室,而其中有一个由高空飞行器搭载的全景机悬浮在高楼天台之外,能将会议室内的全貌尽收眼底。

场面安静了一瞬。

“我们……么?”

温臻轻声道。

在这场谈判前,议会和神殿已经私下默认了协议:温家不再以炸毁整个联邦为筹码,而议会则给予他们相应的地位和话语权。这场谈判会,不过是一场明面上的表演,给民众展示。

忽地,温臻忽然起身,缓缓走向天台边。

他身材颀长,淡金色长发披散而下,闪着柔顺的光,如此耀眼。

议会一侧的人瞬间愣住,气氛凝固,拧眉不悦与警觉——

温臻这是要做什么?

当众越席?对着民众讲话?说好的流程里没有这一环!

就连温家长者的表情,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但很快便欣慰起来。

温臻走到天台边,那双略微失焦的绿眸,进入镜头时,就仿佛降临人间的神灵,直直穿透屏幕,评论一瞬间又疯狂跳跃。

“神官!神官!!”“我们支持神官!”

“神官看到我了,啊啊啊!”

“这样的直视,是不是神官第一次参加直播??”

“我们竟然这么幸运!”“居然能看到这么近的神官!”

“天啊,这次谈判会怎么说也值了……”

“这里是镜头的方向么?抱歉,我的眼睛不太好……”

没有辜负公民们的期待,温臻找到方向,有些歉意:“我有一项重要的公告,要亲自告诉各位。”

议会的人皱眉。

温家长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是什么公告?!是什么公告?!”

“是神官要重新入主神殿吗?!是要重新回到教堂吗?”

“是要重新开始聆听信徒忏悔吗?!”

……

对着镜头,美丽温柔的神官笑了笑。

他抽出一柄小刀。

长者猛地起身,震怒吼道:“温臻!”

下一秒,刀尖被猛地扎入锁骨下的一道疤痕,用力往下一划,殷红鲜血顿时涌出!

“各位可能不知道——联邦境内目前有两千多枚炸弹。”

“这些炸弹在谈判会前就已经被装置完毕。一旦引爆,会让大半个世界化为废墟。”

神官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慢慢探入伤口的血肉内,捏出了一枚沾满血丝的控制器,控制器的灯光急速闪动。温臻微微仰起脸,天光落在他脸上,看起来如此圣洁、美丽,仿佛从没说出这么恐怖的话。

他微笑:“而这枚引爆器,现在就在我的手里。”

全网一片死寂。

第39章

“这枚引爆器,现在就在我的手里。”

金属质地的控制器仅有拇指大小,银灰色泽裹着血肉,被这样轻轻松松地捏在两根修长手指中,闪烁着规律的光。

平缓、从容,跳跃像自如地呼吸。

整个联邦的命运,都牵引在这一枚小小的东西上面。

将“境内藏有炸弹”这件事堂而皇之告知民众——这是任何一个正常的政权都不可能做出的选择,除非疯了。

片刻死一般的寂静后,无数尖叫、咒骂、质疑声在网络里爆炸开来,评论全被淹没。

整间会议厅同样如同被火星点燃。

“温臻!你疯了?!”薛柏寒猛地拍案而起,椅子被撞得砰然倒地。

议会的人齐声呼喊,几人甚至当场起身,快步上前,想要从他手里夺下那枚东西。有人厉声大喊“守卫!”,有人推开桌椅,想要拉开彼此。许多还不确定的人看到神殿的人的脸色,也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峻性。

神殿的人脸色扭曲难看到了极致,长者厉声喝到“温臻!”,他手紧攥着椅背,衣袖下的手臂青筋凸出。

“温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快放下手!”“神官疯了!快击毙他!”

“不要动!”“把直播关掉!”

“快,把直播现在关掉!”

“温臻!你究竟在做什么?!想想使命!想想我们的协议,想想你从小就背负的家族使命!”

在众人逼近时,而温臻只是神色平淡地抬起手,将那枚控制器举得更高。

长者脚步骤然一顿,目光死死凝在那枚小巧的装置上。

薛柏寒本来没在意,但察觉长者的反应,神情陡然一变,“那是真的控制器?”他几乎磨着后牙挤出的声音,直播镜头收录不到。

长者没有开口,只是脸色沉得吓人。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薛柏寒脸色瞬息万变,怒意翻涌,几乎是磨牙切齿:“好你们这个神殿……太好了,好得不得了!”

说好的筹码威胁,如今竟光明正大地亮在了全联邦的眼皮底下!

——这要怎么收场?!

可没等议会长的怒气付诸行动,就听两人面前,天台边上,温臻淡淡开口了,

“——家族使命?”

他问,语调轻飘飘。长者骤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就听温臻说:“是我为温家做的,哪种使命?”

温臻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他笑起来时,那张美丽的脸也依旧艳丽逼人。

“是指——让我今天在谈判日死亡,然后当着全民嫁祸给议

会——这样的使命吗?”

这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

**

“喂,你说,明天的谈判会,你觉得谁会成功?”

一天前,车停在南城林宅门口。眼见林又茉进了屋,院外,和绛刀一同候着的纪家秘书若有所思地开口。

两人并肩立在车前。

绛刀习惯了沉默寡言,依然不语。

“执刑官支持哪一方,我觉得哪一方会赢。”

秘书:“你怎么知道执刑官支持哪一方?”

绛刀又沉默不语了。

秘书叹口气,觉得没意思:“肯定是温家那一方会赢咯。”

“为什么?”

“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秘书倏地想起绛刀不知道炸弹和引爆器的事情,露出点同情,“因为神官大人受欢迎吧。谁不喜欢神官大人?”

绛刀就更不说话了。

真是个闷葫芦。

秘书摇摇头,充满嫌弃。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讨执刑官欢心的。

不过说到执刑官,秘书开始担心起老板的状态,林又茉之前突然提出要回南城,职业嗅觉让秘书察觉到了微妙的异样。

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发生了。

是因为什么?因为跟温家长者的谈话?因为大屏幕上的谈判会议宣言?还是因为——

正思索着,只听“嗒”的一声,林宅大门被推开。

林又茉走出来。

“执刑官。”“林小姐。”

“上车。”她说。

车子很快启动,驶回都城的方向。

林又茉靠着车后座,她的腿边,放着一条白色围巾。她的手牢牢抓着那条围巾,眼敛下来,看不出情绪。

**

“什么叫‘让温臻今天在审判日死亡,然后嫁祸给我们’?!”

今日的谈判的会议厅内,两方人吵得不可开交。

议会大臣们听懂了,“啪”地拍起桌子,不可置信:“你们居然想杀温臻,还要把他的死栽赃到我们头上?!”

“好啊,你们一直在密谋,暗地里操控一切?!”“机关算尽到这种地步?你们还想瞒天过海?!”

“荒唐至极!”“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和平谈判’?!”

“亏你们还是神殿的人,竟然打定主意让神官去死?!”

“够了够了!你们神殿必须立刻交代清楚!”

神殿的人面色难看:“麻烦冷静一点,现在重点根本不是——”

“冷静?!你让我们怎么冷静!”

“你们神殿必须给个说法!”

会议厅内顿时喧闹乱作一团。

终于,长者冷冷开口:“你们议会少在这里颠倒黑白!这话没有任何证据,全是温臻的一面之词!”

薛柏寒双手撑在桌面上,冷笑一声,慢条斯理:“我没记错的话,阁下不到一小时前,才说过‘温臻是神官的一份子,仍然代表着神殿的信仰与尊严’吧?”

“这话,你现在就要吃回去了?”

长者的脸色顿时难看许多。

“还是,阁下的意思是——刚刚神官说的这个‘两千多枚军火炸药’——也不是温家的?”

这几乎是把一切扯到明面上来讲。

长者怒极,最后挤出两个字:“不、是。议会长,你的指控纯粹是无稽之谈!”

当着全联邦直播的面,他绝无可能承认。

薛柏寒挑眉,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他的目光转向天台边的温臻。

没关系,无论是温家倒台,还是他这位让他颜面尽失的“前任妻子”名誉扫地,薛柏寒都举双手赞同,乐见其成。

薛柏寒彬彬有礼:“神官大人,现在你也揭露了你想揭露的真相,这样你可以退回来,把控制器交还给真正管事的人了吧?”

说着,他还伸出了手,准备接手那枚控制器。

却没想。

温臻形单影只站在天台边,天光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层金边,美得不似凡人。

他慢慢转过来,语气很轻,莞尔了。

“谁说,我的目的是揭露?”

话音未落,他那只握着控制器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抬高——

然后,按下了按钮。

**

林又茉回到都城,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林又茉的第一站是神殿,但神殿大门紧闭,守卫守口如瓶。等到太阳升起来,广场上、街道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今天可是谈判日!

明面上长达几个月的议会和神殿的冲突,就终于要在今天了结了!还是全民直播!谁能置身事外?

所有联邦的公民都激动不已。他们早早地就拥挤来了公共区域,手里或带着联邦议会的旗帜,或是捧着紫色的鸢尾花,一眼望去,紫色几乎覆盖了整个广场,宛如一片流动的海洋。

毕竟经过几个月的舆论发酵,大多数人都重新投靠回归了神殿,这个苦难的社会怎么可以没有宗教?

他们原谅温臻,为他的无辜而战,不是因为他们相信他,而是因为他们想要相信他,他们想要相信自己的信仰纯洁无瑕。

林又茉在这时想起了温臻跟她说过的话。

这就像纪廷元想要相信她是他的血脉一样。

民众也一样,一意孤行地忽略了很多的细节。

“执刑官,您准备也出席这个谈判会么?”

纪家秘书在旁边恭敬询问。

作为这个联邦的实际掌权者之一,这个谈判会林又茉当然有权出席。

林又茉正站在广场一侧。

抬起头,就是无数偌大的屏幕。

谈判会还没开始,屏幕上播放着的是许多无关痛痒的广告,但这丝毫没有削减公民们的热情。

不少人已经开始编口号、排练喊声。

广场上的人群仍在不断涌入。

过了会儿,林又茉说:“不用了。”她抬起眼,看向屏幕上的倒计时,“我在这里看就行了。”

这是她不准备插手的意思。

秘书点点头,应了一声,吩咐几个下属在周围守着。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执刑官的方向,但大多数人目光闪烁、复杂。近期关于她的舆论出现奇异摇摆,人们对她的看法正在逐渐改观,但这种事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林又茉没在意。

她只是抬眼盯着屏幕。

没过多久,谈判会开始了。

跟她想的一样,温臻果然出席了。

在他出现在镜头内的那一瞬间,广场上的人都沸腾了。毕竟联邦是一个单一宗教地域,所有的公民仅有教徒和非教徒之分,民众对神官的感情高度一致——他一出现,民众开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神官!神官!”

尖叫与高呼如同海浪般汹涌,紫色的鸢尾花,飞扬在广场上。

温臻对镜头的方向有些模糊,但不妨碍他唇角的笑温和。

林又茉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他暂时能看见了……温家给他用药了?

从昨天开始,林又茉心里有一种不安,而这种不安隐隐在扩大,在此刻,依然没有变好的趋势。

少女站在广场一侧的阴影里,她手里磨搓着那条白色围巾。

果然,她的预感在接下来温臻说出“引爆器在我手里”以及“使命是指让

我今天在谈判日死亡,然后嫁祸给议会”的时候,得到了验证。

广场上的民众喧哗声震天,混乱成一片。

林又茉的手猛地攥紧围巾。

纪家秘书从一开始就在小心打量老板的神色,林又茉总是脸色平宁,面无表情,但是,难道,真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

直播画面内,同样是一片混乱,议会与神殿的争吵声此起彼伏。

——“神官大人,现在你也揭露了你想揭露的真相,这样你可以退回来,把控制器交还给真正管事的人了吧?”

——“谁说,我的目的是揭露?”

直播屏幕中,温臻的侧脸美丽,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撒下一层细密的阴影,衬得唇边的笑愈发柔和。

下一秒,他按下了按钮。

“轰隆!——”

一声巨响骤然撕裂了空气!

都城远处,天际线上腾地冒起一团烈焰,火光冲天而起,如血色朝霞般映红半幕天空!

滚滚浓烟翻涌,炽热的光芒照亮街道和建筑,仿佛整座城市都被染上了赤红色。

广场内,所有人静止了。

他们呆呆地仰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远方的火光熊熊,映照在每一张震惊而恐惧的脸上。

……

“是炸弹!是真的!”

终于,不知是谁尖声叫出,声音像投石入湖般,瞬间击碎了死寂。

恐慌蔓延开来。有人跌倒,有人推搡,有人拼命冲向广场外围。哭喊、怒吼混杂在一起,巨大的恐惧像洪水般席卷整个人群。

与此同时,在联邦各地,人们惊恐地发现,当地教堂的教区内,红光有节奏地闪烁——那是炸弹的警示信号!

林又茉站在人潮之中,抬起脸,目光死死盯着屏幕,漆黑的眼睛里眸色沉沉。

谈判会议的高楼内,守卫森严。

突然,一声枪响骤起,惊得所有人退开。“滚开。”有人道。

一名黑发少女疾冲而来,穿过走廊,如同黑影划破寂静。

**

高处。

天台的风冰冷猎猎,吹起白袍的衣角。

全城的死寂中,温臻立在天台边上。

胸前的刀伤割得很深,染红神袍,如同罂粟绽放在白色的织物上。手指上的鲜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上砸出血花。

他微微仰起脸,轮廓映照在血色晨光里,美丽得令人心惊。

“刚刚我引爆的,是一处无人地。”

温臻弯了弯眼,转向镜头后的联邦公民,他露出一个很轻的微笑。

“不过现在你们知道,我是认真的了吧?”

第40章

从高处看时,火光是温暖的橙色。

温臻的眼睛只能看清朦胧的颜色,交织在一起。他现在远远地望向爆炸硝烟的那处,只感觉像是模糊过的朝霞。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手里的这枚控制器是真的引爆器,会议室内,没有人敢再靠近他。

温臻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慢慢转过头,对着镜头露出微笑:“我对这个世界早就没有希望。”

“从小,我就被当做神官培养长大,被人敬仰,看上去高高在上,可事实上,我却只不过是一件礼物,迟早要被送出去,作为议会长的战利品。”

“甚至,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从我小的时候开始,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神殿对我的规划,就是让我逐渐成长,成长为人人景仰的神官。我没有过选择的自由,甚至连爱的人,都要被当做筹码,让我为他们做事。”

“我被迫看着亲近的人被利用、被伤害,而自己却无法反抗。每一次抗争都被扣上污名,每一次挣扎都化作耻辱。而最后,我被污蔑通奸,信用点被扣尽,沦为E级,受了无数折磨。”

一旁远远站着的薛柏寒听着温臻的表演,嘴角划出一丝讥讽的冷笑,但他没再动作。

“按照温家的计划,今天本是我的死期。”

温臻字字清晰。

“他们会设计让我在这场谈判会上跟议会的人起冲突,然后让我‘不小心’死于议会的人手上。我的死,会让民众痛恨议会,转而对神殿心怀好感。紧接着,他们就有机会发动审判日,让议会的人被统统送上法庭——然后,这个联邦,就会顺理成章地由神殿接管。”

“看,改朝换代,就是这么简单——只需要一个殉道者的死亡作为开端。也就是我。”

天台上,温臻静静站在镜头前。

浅金色的长发在他身后轻轻飞舞,就在短短的时间内,他的身份从圣洁高贵的神官,变成了残暴恐怖的魔鬼。

直播镜头里,他美丽的面容,在晨光的映照下,竟然如此静谧、美好。

那双绿眸模糊地望向天际那片温暖的橙色。

他的眼睛看不见,却似乎想通过这样的视线,寻找谁的身影。

寻找谁呢?

他忽然莞尔,恰逢时机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笑意,如此凄美,像血染的鸢尾。他笑得宁静而绝望。

“到这一刻,我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好留念的了,不如就让我来毁灭这个世界好了。”

联邦就在这样短短的时间内,陷入了人间地狱。

人们不敢置信,哭嚎、哭喊、尖叫、惨叫,他们高呼着“神官”的名字,仍然不敢相信他们信仰的神明会这么对他们。他们跪倒在地,他们试图躲到各个地方,试图逃跑,却不知道哪里会是安全的地带。

在无数联邦公民的注视下,温臻慢慢地举起手中的控制器。

修长的手指,就这样,要按下按钮。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会议室的大门被一股力气猛地“嘭”地推开。

所有人几乎下意识地转头:“!——”

温臻的手指按下的同一瞬间,那一个控制器——也被另外一只手同时按住了。

引爆——

“嘀——”

……

广场上,街道上,屋内,地下室,荒地上,海岛上。无数人,绝望流泪,等待命运的审判。

【权限干扰】

【权限干扰】

【权限干扰】

【权限干扰】

【权限干扰】

……

几乎在同一瞬间,鲜红刺目的大字出现在世界各地。

千万个播放直播的大屏幕上,谈判会议室内,赫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少女黑发飞扬,她的手,牢牢攥住了温臻手中的那一枚控制器。

……

世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直到足足几十秒后,盯着屏幕,才有人反应过来。

“……是执刑官?”

“是执刑官。”

“真的是执刑官。”

“天啊,是执刑官!!”

街道上、广场上,民众们的绝望瞬间化作惊喜与感激。有人泪流满面,仰天高呼:

“是执刑官的权限干扰!”

“她救了我们!我们还活着!!”

“是执刑官救了我们!”

“是执刑官!是执刑官啊!”

欢呼声如海啸般蔓延开去,泪水与笑声交织,几乎掀翻了屋顶,冲破了广场,传向远方的街道与巷弄。

人们紧握彼此的手,抱在一起,喉咙嘶哑却止不住地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

天台上。

林又茉手抓着那一枚控制器,她敛眼看着。

片刻后,她慢慢抬起眼。

温臻那双失焦模糊的绿眸,就这样映入她的视线。

民众的欢呼铺天盖地,即便在高楼上,也能隐约地听见那些雀跃感激的声音。

在【权限干扰】之后,林又茉终于反应过来。

她抬起脸,一字一顿说:“这一切——”

“也是哥哥的计划吗?”

温臻故意藏起炸药的引爆器,咬紧牙关不告诉她位置;他给她留下那一条不告而别的围巾,印着茉莉。他算到她会追问引爆器的位置,他算到她看到留下的围巾会回都城,算到她会旁观这一场谈判会而不参加,又算到她知道他要引爆炸弹一定会来阻止他。他演了那么一大出戏,说了那么一大堆话,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等她来,等她到这个地方,亲手插手阻止这一切——

“就是为了让我做救世主吗,哥哥?”

“如果我做了联邦的救世主,就没有人能再轻易杀了我,是吗?”

在今天之后,林又茉这个名字会跟救世主画上等号,她是拯救世界的那个人,是挽救联邦的那个

人。她的地位会逐渐变得无比坚固,在神殿和议会都烂成泥沼的情况下,她会渐渐成为民众新的风向标。

而这一切,早就在温臻的预测里。

“炒作舆论,变成E级,让我救你,逆转风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温家培养你的目的是让你死在这一天,所以你将计就计,让他们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你的计划做嫁衣,你把什么都利用到了,利用一切,利用所有的人。”

“就是为了这一刻——是吗,哥哥。”

而温臻,只是认认真真听她讲完这一切。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温臻居然有一丝庆幸,温家昨天给了他那一剂药,让他能模糊地看清她的轮廓。

又茉有一双那么漆黑的眼睛。

她小时候温臻就发现了,她这双眼睛不会笑,不会哭,但是看着他的时候,一眨不眨,只要她看着他,温臻就感到幸福。

所以人的性命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温臻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温家给他安排的命运,他的生命不够长,却也足够长。他可以算计一切,计算一切,安排好一切,把所有的局势、人心、舆论、脉络,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又茉。”他摇摇头,表情怜爱,像是在教导她,“现在,才是计划的最后一步。”

他捏住林又茉的另一只手,将她手里的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

直播镜头里,年轻的执刑官,拿着枪,指向那名想要灭世的恐怖分子。

林又茉手指一僵。

她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温臻!”她试图要抽开手——但温臻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哥哥本来就活不久。”温臻温柔说。

他不光算计到他的死亡,甚至还算计到了他的死后。

在他被温家挑中的那一刻起,在他被选中要成为未来“献祭”的神官那一刻起,从他被决定要成为未来光鲜亮丽的神殿代言人那一刻起,温家的人早就给他喂了药。而昨天给他打的那一剂针,更是催化剂。

温家的人不会这么轻易给他可乘之机。

温家的神官,注定死在今天。

他们拿捏住他的把柄,他就要他的把柄反过来做威胁他们所有人的利刃,他们,所有人,没有人能够再有机会拿她的死亡做威胁。

一切的一切,温臻所做的一切,二十年来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这一刻。

到了最后一刻,温臻还是笑了。他柔和地注视她,那些模糊的色彩浮现在眼前,他像是想要将她的样子看清,印在记忆里。

如果可以,温臻也想记得,跟她相处的那一切日夜,每一分,每一秒。她每一次叫他“哥哥”。

他抿着泪微笑:“对不起,哥哥当初没有想到,你会那么生气……”

“如果重来一次,哥哥一定……”

“砰!”——骤然一道枪响!

一道子弹,从她身后而来,猛然绽放在温臻的胸口,将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

“做得好!”长者高喝赞扬。是温家的人开了枪。危机解除,他们终于能铲除掉这个罪魁祸首,及时止损。

子弹穿过人的肉.体,需要穿过皮囊,肌肉,血管,最后刺入胸腔。

白袍上,大片鲜血蔓开。

温臻的动作,骤然凝固。

他的唇角,缓缓淌下血迹。可他的神色仍然那么温柔,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曾像湖水,包围她。

馥郁的鸢尾花香气,包裹住她,像小时候那样,像温臻抱过她的那一个个日日夜夜。

他苍白的唇张合,却什么没再说,只是抿出了个笑。

林又茉凝固了,她的心跳、呼吸、血液的流动,在那一刻,仿佛都凝固了,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她的枪还在她手里,她还没来得及开的枪,她没来得及扣动的扳机,她的手在颤抖,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喉咙、嗓子、声带,她的全身。

温臻的尸体就这样在她面前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