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又茉……又茉。”
难得的夏日晴天,神殿花园里草长莺飞。一切都明亮得近乎柔软,像是被光晕笼罩的梦。
身着白袍的神官在花园里漫步,他的手边牵着一个小女孩。她黑发柔顺垂腰,小脸白净,一双眼睛乌黑平静。
“你看,这个是芍药,这个是风信子,这个花瓣像酒杯的是郁金香……”
三四岁的林又茉抬起眼,看他半蹲下身,耐心地为她指认花名。
“可惜现在不是茉莉花季,不然你就能认识自己的名字了。不过又茉也长大了,不能算幼年的茉莉了。”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弯了弯眼笑。
“……哥哥。”
“嗯?”温臻微微怔了下。
“哥哥身上是什么气味?”林又茉说,“很香。”
温臻顿了下,随即笑:“你说的是鸢尾花?”
他看向花园另一侧,那里漫山遍野的是大片的紫色鸢尾花,新任神官需要一样东西作为辨识物,温臻选了鸢尾花。为此,他从小就被浸泡在这种气味里,为的是让身上也染上这样独特的香气。
“又茉喜欢鸢尾花吗?”
小女孩看了一会儿远处的鸢尾花丛。
“喜欢。”她说。
当天晚间,祷告室内灯火昏暖,温臻跪坐在软席上,听见门被推开。
“又茉?”
“嗯。”
林又茉拿了一株鸢尾花,她放到了他的手里。
“送给哥哥。”
温臻惊讶地凝视了手中的鸢尾花好一会儿,才抬眼去看她。小女孩白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
惊喜在心中漫开,温臻轻声问:“……这是又茉,送给哥哥的礼物吗?”
“嗯。”林又
茉过了会儿,点头。
她在花园里找了一天,找到了最漂亮的那一株。
温臻心都要软化了。他凑过去,拉过小女孩,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这是又茉第一次送哥哥东西,哥哥一定会好好保存的。永永远远都会保存好的。”
“哥哥。”小女孩头枕在他肩上。
“嗯?”
“白头发的爷爷。”
“怎么了?”
“白头发的爷爷,好像不喜欢我。”
温臻愣了愣,他微微撤开一点身子:“叔父?”
林又茉点头:“嗯。”
“没关系。”温臻声音软下来,他轻轻哄她,“哥哥已经找到办法了。”
“办法?”
“嗯,哥哥做了一些手脚,撒了一个很大的谎……”温臻把脸靠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道,“很大、很大的谎。会骗过很多人、所有人。”
“但只要哥哥做得好,又茉就会很安全。谁都再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祈祷室内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
林又茉仰起头,问:“那被发现了呢?”
“被发现了……”
温臻搂抱着她,轻声说,“哥哥就想办法把他们都杀了。”
……
……
……
温家长者最终还是同意了留下林又茉。
纪廷元遗失在外的孙女——这张身份底牌带来的利益价值,一下超过了弊端。不过他们的同意也携带了附加条件:
——他们希望温臻像训练巴甫洛夫的狗一样训练她。
“这是电击器。”他们指着训诫室内的仪器,和一旁的字牌,“这是教会的标志。”
“我希望让她变成一个杀人机器。听到任何违逆教会的言语,她都会条件反射把对方杀死。”
温臻静了一会儿。
他轻声重复:“你们希望……她杀掉所有教会的敌人。”
长者满意点头:“没错。”
“这很简单吧。”长者说,“我们已经允许了你留下她。这种条件应该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要求。”
等到长辈们都出去,温臻留在房间里,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座位上的小女孩。
林又茉坐在那里,像一个洋娃娃。
温臻走过去,他捂住她的眼睛,把教会的字牌摘下,将电击器绑在自己手腕上。电击器会记得次数,却不会记录对象。
“又茉,没事的。”他说。
林又茉靠在他身侧。
“哥哥,为什么保护我?”
“因为哥哥爱你。”温臻回答。
“很爱很爱吗?”
“很爱很爱。”
“最爱我吗?”
“最爱你。”
“什么是爱?”她问,“像我喜欢玩具一样吗?”
温臻一愣。
随即,他眼睛弯起来,笑:“爱不一样。哥哥会为又茉做任何事。”
……
……
……
“哥哥还爱我吗?”
十岁的林又茉,少女已经长高了许多,她握着一把短刀,在温臻给她处理伤口时忽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那张漂亮而冷淡的小脸被划出一道细口,温臻正小心为她消毒。
听到这个问题,白袍神官定住,他抬起眼,正好撞上小女孩平静却直白的注视。
十岁的林又茉,已经显露出林家人的特质——冷酷、无情,毫无怜悯。她对剥夺生命漠不关心,杀人对她而言,仿佛与切开一颗彩椒没有任何区别。
从刚才的训练上下来,林又茉身上溅上了几道血迹,配上她平和的表情,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可她却在问他爱不爱她。
“又茉,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温臻笑着,继续抬手替她消毒伤口。
他的手腕突然被攥住。
小女孩直直看着他:“哥哥要结婚。”
“什么?”
“温安他们说,未来神官要和议会长结婚。这是真的吗?”
“再过几年,你就要结婚了吗?”
温臻愣了一会儿,他小心地拉过又茉的手:“哥哥的确要结婚。因为哥哥是神官,每一任神官都会要跟议会长结婚,这是法律规定的。”
“所以等新的议会长上台,哥哥是要结婚的。”
林又茉过了一会儿,开口:“那哥哥能不能不结婚?”
温臻莞尔:“这是什么问题?”
“结了婚的哥哥就是别人的了。哥哥结了婚,就不会爱我了。”
温臻慢慢眨了眨眼,认真解释:“就算结了婚,又茉永远是哥哥心里第一位的。”
“这不是我问的问题。”
“哥哥会永远爱又茉……”
蓦地,手腕被松开了。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平静,却没有回头,“我要去训练了,哥哥。”
温臻留在原地。
他垂眼看向被她松开的手,忽然感受到一种不安。
这种不安在蔓延,如潮水般涌来。
……
……
……
每一任执刑官在上任前,会有漫长的训练期,会有专门的老师教导,最好的办法,就是度过一段封闭期。
在那次对话后,林又茉对他一直没什么不同,小女孩总是没什么表情。温臻发现自己也渐渐有时候看不出她的情绪。
只是,温臻知道,林又茉开始对他疏远了。
温臻牵她的手,她会停顿片刻后再抽回。他亲吻她的额头,她会躲开。在他试图和她多相处些时间时,她总借口说要训练。
而终于在那一天,林又茉说,她要去进行一段时间的封闭期。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与他见面。
温臻一直送她到神殿门口。
“又茉。”
温臻问道,“新年的时候,会回来神殿吗?”
林又茉说:“新年也在封闭期。”
温臻又问:“又茉可以传消息回来吗?”
“那是封闭期,哥哥。”林又茉说,“我会很忙。”
温臻的手指慢慢攥进了掌心。
在小女孩转身要走时,他下意识出声:“那……”
“哥哥可以给你写信吗?”
林又茉本来已经要走了,但她脚步顿了顿。
浅金色长发的白袍神官立在神殿台阶上,他怔然看着她,抿着唇,脸色发白,绿色的眸子只有关切,倒映她的身影。
“……可以吗?”他轻声问道。
林又茉看了他会儿,默认了,转身离开。
见她没有拒绝,温臻心里才好受一些。
他安慰自己,他们都说,小孩子长大会有叛逆期的,又茉不过是开始了这个年纪应该度过的阶段。
至少又茉没有拒绝他给她写信。
所以又茉不是……不是疏远他。
只是暂时分别而已。
……
……
……
下次见到林又茉,就是她十五岁了。
中间整整五年没见,温臻从来没感觉时间这么漫长。
他每日每夜都在想她。
想她平常在做什么,想她每天在吃什么,想她训练会不会累,想她会不会受伤,想她受伤有没有好好涂药。
有没有人照顾她?
温臻做好了他的每一份本职工作,他是如此出色,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信徒,民众们都爱他,温家的长辈们也如此满意。
可温臻总在想她。
温臻的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林又茉很少会回信。或许像她说的那样,她很忙,所以没有时间。
可听说她要回来,温臻还是高兴极了。
他从知道消息就开始高兴,一个月前高兴,一周前很高兴,三天前也很高兴,终于、终于等到林又茉回来的那天。
他一直忙忙碌碌地准备着,把手上的其他事情了结,即将成为神官的他日程太过忙碌,但温臻想把时间空给她。
神殿里也有不少人很高兴。
林又茉毕竟是在神殿长大的,最核心的圈子都认识她。
她回来的那天,一群跟她同龄的小神官或近或远地都迎了上去,
其中一个最积极的叫温安,林又茉以前欺负他,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依然对她格外热情。
温臻就站在不远处。
林又茉长高了许多。十五岁的少女黑发长至腰间,一双眼睛黑涔涔的,脸颊白皙冰冷。
她的确长大了,身形站在那里,几乎让人觉得生疏。
她转过来,看到了他。
“……又茉。”温臻露出笑意,走上前去。
他很高兴,这么久没见,再度见到她,他的心还是软得一塌糊涂,他以为林又茉见到他也会高兴。
但林又茉只是在他说完话之后,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
最后她说:“哥哥。”她看起来很礼貌,“那我先走了。”
她向反方向离开。
……
温臻定在原地。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突然攥住了他。
像是心脏开了个洞,呼呼地漏风,温臻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那种恐惧感,那种五年前送走林又茉时的不安感,再度卷席了他。
所以温臻在晚上见到林又茉时,特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又茉。”
走廊里,林又茉停下脚步。
温臻见她停下,心下安定了些。
他绿眸关切地注视她,露出那样柔和的笑,问道,“为什么……都不跟哥哥说话?是不是哥哥做错了什么?”
“告诉哥哥好不好?这样哥哥可以反思一下,也可以改——”
他以为林又茉不会回答。
但是林又茉垂眼看了会儿他的手,才抬起眼来。
她问:“那哥哥还要结婚吗?”
她的声音平静、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问题。
——那哥哥还要结婚吗?
温臻定住了。
他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心脏里的不安逐渐扩大。又茉为什么一直这么问?
有什么翻涌起来,他不愿意去多想。
他忽然感觉到心脏抽痛了下,他试图去追她。
“可是哥哥是神官,哥哥必须……”
但林又茉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温臻倏地停在原地。
……
……
……
再一次见到又茉,已经是她的十八岁。
执刑官成年了。虽然她已经开始处理任务,但是在她成年前的那一天,才是正式的任命仪式。
温臻作为新一任的神官,为她宣布这个消息。在高台上,温臻穿着庆典用的圣洁白袍,人们狂热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十八岁的林又茉平静地接受他的任命。
她却没有看他。
当晚,林又茉留在了神殿。
神殿里那几个她熟悉的小神官围着她庆祝,一群同龄人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林又茉出人意料地没有提前离开。
明明她对这种庆祝一向兴致寥寥。
当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林又茉的十八岁正式来临。
温臻敲响她的房门,他道想要送她成年礼物。
往年,每一年的这一天,温臻都会给她送生日礼物。
但今晚不一样,林又茉成年了,温臻想亲手把礼物送到她手上。
房门一片寂静。
温臻以为她不会再开门了。
毕竟在过去的三年,林又茉与他的交流越来越少。她搬了出去,甚至不再留在神殿,偶尔的交流只靠传递信息。
温臻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让其他人不再阻碍,但面对林又茉,他却像面对一扇没有钥匙的墙。
就在温臻等待许久,觉得她不会再开门,想把礼物放在门口离开时。
身边传来脚步。
林又茉就站在那里。
她刚结束聚会,似乎喝了些酒,脸颊酡红,眼睛却很平静。
“哥哥,”她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臻一怔。
他定了定,弯唇笑道:“我来给你送成年礼物,又茉十八岁了,我想……”
但林又茉忽然上前一步:“是吗。”
温臻抿住了唇。
但林又茉看他一眼,打开自己房门。
房间内没开灯,林又茉脱下自己外套放在一边。温臻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林又茉小时候住的房间,一切还是原来的装扮。
每一样家具都是温臻亲手给她添置的,油画、摆件、花瓶。一只蓝色的毛绒小象摆在窗台旁边。
林又茉脱完外套,放在一边。
“哥哥,今天穿的那身庆典白袍。”
她说到这里停下了。
温臻:“……什么?”
她没再开口。
昏暗的房间里,她的嗓音很静。
“下一次哥哥穿它,是在婚礼吗?”
温臻呼吸一滞。
“又茉……”
距离忽然拉近,林又茉走到他身前,抬眸直视他。
“是吗?”她又问。
“哥哥几年后就要结婚,就要穿着那身白袍成为别人的东西了,是么?”
温臻蓦地抿紧唇,僵立在原地。
过了片刻,他才勉强抿了抿唇,认真道:“又茉,就算结婚了——你也是哥哥最爱的人。这样也不好吗?”
“我们还会经常见面,哥哥会常去见你,照顾你,陪你,你需要哥哥,哥哥都会在——这样不行吗?”
“神官会成为议会长的附属品。”
“但哥哥会想办法,我可以来看你,哥哥有一些权力,已经做了安排……”
“不。”她几乎是立即回答。
温臻话音停了。
他手指轻轻攥着怀中的盒子,脸色渐渐泛白。
“那又茉,想要什么?”
林又茉垂眼看向盒子。
她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很轻地说。
“我只想要哥哥是我的。”
她说,“只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想要哥哥只看我。属于我,完完整整属于我。每一寸,每一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哥哥整个人都是我的。”
这句话已经超越亲情的范畴了。微妙的感觉在温臻心中浮起,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温臻张口:“可是哥哥会属于你——”
“不会,”她重复,“不会是了。”
“又茉……”
温臻还想说什么,但下一刻,他就被她推出了房间,温臻下意识想追一步,但门就在眼前砰地合上。
门关上前,他看到,她的侧颈上——有一抹很淡的吻痕。
……
关上房门的走廊寂静无声。
温臻站在原地。
他的心忽然地乱成一团。无数的想法涌入脑海,让他一时间理不清思绪。
又茉身上有吻痕,又茉长大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但温臻忽然……忽然地,想起那个传闻。
林又茉最近交往过密的人……有人说,是一个金发的男人。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温臻几乎是恍惚地回到房间,他找到了那个人的照片,就在看到的那一瞬间。
温臻定住了。
他垂下眼睫。
手指掠过照片上男人跟他相似的面孔。温臻手指慢慢握进掌心。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不可置信的、慌乱的心脏鼓点声。
又茉……
……
神官温臻头一次,自发地进了祈祷室。
他在那里静坐了一晚。
……
第二天,林又茉就离开了。
温臻托人给她带去的生日礼物,被她留在房间里。那是他织好的一条围巾。
她没有带走。
为什么会这样?
温臻抬起手,摸向白袍下锁骨的领口。在布料之下,是一道不再清晰的咬痕。
是林又茉咬的。长大期间的林又茉因为口欲期没有满足,很喜欢在亲近他时咬他,只是那次,咬得特别深。
林又茉没有道歉。而温臻总是溺爱她,觉得她做什么事都可以。
他从来没想过让那道伤口痊愈,温臻想保留它。
尤其在林又茉渐渐疏远后,那道咬痕更像是一道残留的悲哀的证据。他养她长大,自以为了解她,可是事情什么时候出现了偏差?
温臻长在宗教,但他没有信仰。
无论是家族的使命也好,政变后的权力,还是为达到目的使用的一切手段,如果没有了那个为之努力的目标,那它们——它们全部,什么都不是,不是吗?
他想保护她,想教导她,想爱她,为了她,温臻可以
付出一切。
那么,就算又茉……想要他以那种形式成为她的所有物。
为什么不行?温臻那么爱她,他总会答应她。
如果林又茉选择离开他,再也不理他,和他渐行渐远,那他做的一切,他从二十年前到现在做的一切,未来即将要做的一切,都还有什么意义?
都还有什么意义?
……
修长白皙的手抬起。
温臻提起笔,在订婚宴的请柬上,缓慢地写下林又茉的名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沾满鸢尾花香气的请柬被送出去。
一切的不安,一切的焦虑,一切的惶恐——都在他在那个订婚宴上,见到林又茉时终止了。
二十岁的林又茉。
温臻就这样站在神殿的花园里,见到了她。
他立在花圃的高处,郁郁葱葱的叶子间,看见她的身影。
年轻的执刑官穿着学院的制服,黑发垂腰,她神情淡漠,穿过花园的门停在那里,向他看来。
她来了。
她终于还是来了。
“你来了。”温臻轻声,“看来你收到了我的请柬。”
太好了,又茉。
你终于还是来了。
而哥哥……哥哥已经想到了解决一切的方法。
只要你不要对哥哥这么冷淡。
……
……
**
边境城。
林又茉走出中世纪古堡的大门,冬日的雪在这里格外厚重。洋洋洒洒,凌乱纷飞。
她走出来的一路,沿途走廊的守卫都恐惧地低头,向他们的新主人致意。
走出大门前,林又茉抬头看向天上的雪。
前厅的篝火熊熊燃烧,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慢慢扯下脖颈上沾满鲜血的围巾。那是一条柔软、暖和的白色围巾,不知道花了人多久才织成。
她将它随手抛进火里。
第32章
夜深雨寒,冷雨斜织。
靠近海的南城,难得下了一场深秋的雨。
街上的人避雨不及,七八点的时间,天已经黑压压下来了,泛红的乌云坠在天际,沉甸甸的,狂烈的海风只是加剧了雨的猛势。街上的招牌被吹得东倒西歪,小酒馆的灯笼乱七八糟地晃,老板不得不念叨着叹气着搬梯子出来加固灯笼的支架。
“哎,这雨……肯定是从都城吹过来的。”
一顶黑伞就在这样从旁边路过。狂风骤雨之中,那把伞却很稳,撑伞的人脚步不急不缓,在暴雨中穿行而过,向路那头走去。
——那是谁?
急着避雨的人,小酒馆的老板一瞬间怔愣,都停下动作,望向那路过的人的身影。
水洼映着橘黄的路灯,那人从水洼边迈过,穿着一双精致的学院皮鞋,脚踝白皙,百褶裙摆上染着几处暗驳的水迹,在昏暗的雨里看不清色泽。
偶尔路过一处招牌,灯光隐约照上去……布料上,是几道暗红的血迹。
街边的人吞咽嗓子,手心汗涔涔。
他们望着那个方向,心中漫起猜测:
是她吧。
这么年轻的少女,穿着学校制服,出现在南城,身上都是血……那么还有谁呢?
**
林又茉并没有急着想要回家。
从车站出来,她看了看天色,从车站旁的无人售货商店买了一把伞,于是就漫无目的从车站出发,走向城里。
南城在海边,车站却不靠海,市中心围着海滨一带建成,而林家的私宅却在海边的山上……或者说,那半座山都是林家的产业,不知道是哪一位执刑官的手笔。不过,作为林家人的她,很心安地坐享其成。
她一路就这样从车站走下海边,穿过市中心,又顺着路往海拔高处走,夜晚的山是黑色的,那些说喜欢山的人应当癖好离奇,漆黑的巍然大物在雨中显然不像什么好兆头。
等走到林家宅子前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十一点。林宅花园里会亮着低矮的路灯,照亮石子路,但除此之外,屋宅里竟然没有开灯。
风吹拂起她的衣摆,身上沾染血腥气,林又茉却在这一刻不再在意自己的洁癖。
“林小姐……执刑官,这是您要的资料。”
要走进院子,有人出声。
林又茉停下脚步。
来的人她见过,在边境小城的时候领她进那座古堡一样的建筑,现在对她毕恭毕敬,似乎是知道了自己换了主人,急于来新主人面前露脸。
边境小城离南城不算近,这个人明明可以让别人来,却亲自来露这个脸,林又茉目光掠过,没有戳穿她讨好的用意。
“麻烦您过目。”资料被理得很清,条理规整,交到她手上。
“这是唯一一份吗?”
“是的,这是唯一一份,没有备份。”
“除了纪廷元之外,还有人知道吗?”
“有……但请您放心,都是我们纪家从小培育的人,绝对忠心。”
“多少人?”
“三个人。”
“好,我知道了。这三个人,”
她把资料交还给那个人,“加上今天在边境见过我的人。”
对方迟疑请示:“您准备……”
“都杀了吧。”林又茉说。
纪家的人震惊地盯着她。
“有问题吗?”
“没、没有……”
交待完机密资料的去处,林又茉拿着伞进入宅院,将纪家那些人留在身后。
今晚她并不关心这些其他的事。她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
打开门,屋内一片安静。
落地窗外的鸢尾花摇曳,在夜雨中呈现出一种阴郁的暗紫色。
前厅和客厅里没有人,林又茉扫了一眼,向楼上走去。
屋子没开灯,黑沉沉的。她路过书房、休息室,在卧室门前停下脚步。
在过去的两个月内,她大多数时间是和温臻睡在一起,就算不睡在一起,他们在床上呆的时间也不算少。
她以为她该足够了解他。
她将伞抵在墙边,推开门。
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关,卧室内一片安静。但也很显然,这间卧室的主人也并没有睡。
一个身影坐在床边,淡金色的长发披散而下,他仰头凝视窗外的雨,听着雨声,听到推门声,才慢慢转回来。
月色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那双绿眸如夜中泛光的宝石,直直望向她,神色有些失落。
他的眼睛上,没有白布遮掩。
——他没有失明。
果然。
她说:“哥哥果然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
温臻并没有意外她平静的语气。
在今晚之后,真相即将坍塌一角,所有掩藏在白布下的事情,都要慢慢水落石出。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难过来得这么快。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有些难以言喻的欣慰。
“你拿到了纪家的戒指。”
林又茉手指慢慢地,摩挲那枚新戴上的黑色戒指。
纪廷元死后,这枚刻着纪家徽章的戒指就戴在她手上,象征着纪家所有的资源与权力,都握在了她的手上。
“原来这是哥哥说的礼物。”
“礼物?不是。但它本该属于你……纪家的东西,本来就该归又茉。”
林又茉:“我听说了,哥哥说的谎。”
温臻怔了下。但随即,他唇角轻微弯起:“啊,是吗。他把这个也告诉你了。”
“我知道我不是纪廷元的血脉。”她说。
温臻道:“没关系,纪廷元想相信什么才重要。”
“纪廷元想相信他深爱的人的血脉还活着,为了这个结局,他可以选择忽略那些看似关键的细节。”
“在纪廷元心里,到死都会坚信你是他的血脉。”
林又茉忽然说:“我告诉他了我不是。”
温臻一怔:“在他死前?”
“
在他死前。”
温臻愣了愣,随即没忍住弯了眼:“又茉。”
真是很坏的小孩。
“所以,在哥哥眼里,我也是这样吗?”
林又茉向屋里走几步,站住了,“因为我固执己见,一昧愿意相信我不想相信的事实,所以哥哥没有告诉我真相。”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温臻说:“如果又茉问我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林家的事?”
“所有过去的事。”
林又茉静了片刻,她攥紧了手指。
“我记得哥哥救我的那天,十几年前,林家灭门的那天。”她说,“那天晚上下了雨。”
“哥哥救了我。我明明应该不是温家的首要人选。温家要的那个该‘听话’、‘遵命’、‘服从’的人,不该是我。换作别人,也许温家的政变计划会更顺利。出于结果考虑,哥哥不应该救我。我本来也该在那场灭门中死掉。”
温臻摇头:“又茉,不是事事都为了结果。”
“是的。一切都是为了结果。”
“温家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十几年前杀掉了当任刽子手、灭门林家、想培育一个可操控的新执刑官,与纪廷元合作、贩卖军火、渗透高层、操控舆论——而现在,全联邦的舆论都在要求换掉议会,就是为了结果。”
“就连纪廷元,求的也不过是一个结果。”
“所以是的,一切都应该是为了结果。”
“否则,哥哥也不会跟薛柏寒结婚。”
温臻在她的注视下沉默了。
半晌,美丽的神官抬起脸,他那双绿色的眼睛柔和地看着她,有些难过。
“所以,哥哥离开那个地方了啊。”
温臻站起来,走到林又茉面前。他嗓音很轻,把一场漫长而精密的棋局、一次代价巨大的博弈,融进这短短一句话里。
“温家的计划原本不是这样。如果一切按照原本的剧本走,哥哥会继续作为议会长的妻子,留在权力的中枢。从议会内部把控局势,操纵人心,埋下暗线——直到政变的那天一切落幕,局势定位。”
“里应外合,那才是温家原本最完美的剧本。”
林又茉:“而不是……”
温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温臻抚摸上小女孩的发顶,屋外雨大,她的发丝上蒙着一层水汽,现在有些湿漉漉的。
“以前,又茉问过——哥哥能不能是你的。”
温臻将她的手拢在手心,她的手有些冰凉。
“现在,哥哥终于做到了。”
他垂下眼,望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声音很轻,
“……哥哥终于做到了。”
“哥哥终于是你的了,这样不好吗?”
他想要的,就是这样,这样不好吗?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
下一秒,林又茉用力地反抓住他的手。
“——又茉?!”
力道骤然袭来,她猛地掐住温臻的喉咙,将他“嘭”地按倒在床。
执刑官的力气极大。神官的颈项被迫仰起,像折断前的天鹅颈。他的头撞上床板,疼得闷声一哼。
“但哥哥还是骗了我。”她轻声说。
她掐着他的脖子,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收,温臻白皙的脖颈在她的钳制之下泛起红痕。
他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闷红色,窒息感让他不由自主疼得蹙起眉,温臻艰难喘息,试图抓她的手:“又茉——”
“哥哥还是骗了我。”她说。
“哥哥明明可以在审判日之前就告诉我。我可以用另外的办法把哥哥偷出来,我有很多别的办法可以把哥哥带出来,藏起来,”
“只要你说你不想结婚。我甚至可以提前杀掉薛柏寒。让议会花上一年的时间再选举一次。”
“然后我再杀掉下一任议会长,再让议会选举一次,再继续杀掉下一个,一个又一个……”
“我可以把他们都杀掉。”林又茉说,她那双漆黑的眼盯着他,“我可以把他们都杀掉。”
她说的话如此任性且残忍。
年轻的执刑官拥有巨大的权力,世人从来没有想过,幼稚的孩童手握利刃是多么危险恐怖的一件事。
他们忘了,她不是林家教出来的,她没有秩序的钢印刻在脑海里,她没有被关进审讯室洗脑,她跟所有的执刑官都不一样。
“但是哥哥仍然骗了我。”
“不信任我,蒙蔽我,把我耍的团团转。装作失明、病弱、脆弱,依附我,背地里操纵局势,看我为真相奔走,你却披着绵羊的皮让我庇护你——”
“从这次见面开始,从头到尾,哥哥都在骗我。”
“一直、一直、都在骗我。”
温臻直直凝视着她,唇角慢慢翘起来。
月光浅淡,他的绿眸隐隐泛光,那光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海。
“可如果不这样……”他唇角抿出一个笑,艰难道,“又茉怎么会再理哥哥呢?”
温臻是操纵人心的疯子。
可令他无措的东西只有一样,令他慌乱的东西只有一样,面对妹妹偏移的心,他束手无策,没有任何办法。又茉与他渐行渐远,温臻的心都快碎裂掉。
伪装柔弱又怎么样,伪装失明又怎么样,就算孤注一掷在审判日面临死亡的结局,只要又茉还愿意理他,一切都会值得,不是吗?
“现在,你拥有了哥哥,哥哥只属于你,只是你的东西,这样不是很好吗?”
温臻含泪微笑道,他轻轻拿起林又茉的手,贴近自己的胸口,摩挲着,布料下,是她很久以前咬出来的咬痕。
“这样不好吗,又茉?”
“哥哥从此以后都是你的,哥哥的东西也都是你的,哥哥的一切都是你的,又茉想要什么,哥哥都会为你拿来,我们可以……”
钳住他脖子的手猛地收紧,温臻猛地一滞,窒息感汹涌而来。他仰头不住地痛哼一声。
林又茉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漆黑一片。
她的声音在室内很静,两人的距离像以前那样近,她的黑发垂落到他的脸边,呼吸交织,仿佛要亲吻。
“贱人。”她说。
温臻怔怔的深绿色眸子里,他的睫毛轻轻一颤,蓦地落下来一道泪。
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的面庞往下滑落。
这是他第一次,从妹妹嘴里,听到这样的词。
居然,是用在他身上。
可是慢慢地,温臻的唇角却又弯了起来,他睫毛沾湿,任由泪水淌下来。
“原来,”他莞尔轻声说,“在又茉心里……哥哥是这样的啊。”
“那也没关系,我……唔。”
可下一秒,林又茉俯脸就亲吻了下来。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狠戾的撕咬,啃咬,她毫不留情地咬破他的唇,柔软的唇瓣被少女的虎牙咬破,鲜血涌入两人的嘴里,在唇齿间交换,温臻尝到自己血液腥甜的味道。
她用的力气很大,没有任何怜惜。
“又茉……唔!”
唇被撕裂的痛,让温臻急于喘气,可是脖颈又被她钳制住,她的拇指抵在他的下颚,于是氧气就这样被剥夺,从喉管里流逝,他本能地痛苦地仰头,想要挣扎,想要抓住她的手,可是那双绿眸,落到她身上……又只是松开手,落泪了。
林又茉收紧手指,她几乎是想要掐死他,可是力道又卡在让他勉强呼吸的临界那一点。
林又茉恨他。她不明白爱,却明白恨。
温臻收养她、抚养她、三番五次撒下弥天大谎,在各个权力间周旋只为了让她在黑暗中活下来。可是她恨他骗她,耍她,把她蒙在鼓里,计算她的反应她的心,把他跟她捆绑在一起,又恨他当初抛弃她。
她感到愤怒。
哥哥不该欺骗她的。
温臻不该欺骗她的。
她边吻咬他,边叫他“哥哥”,想要用力咬他,咬碎他,温臻疼得仰起脖颈,唇上被咬破的鲜血也落在她的唇齿,腥甜的,温热的,就算这样,她也尝到了大量的馥郁的鸢尾花香味,把她包围。她用力的收拢着手指,将他喉咙里最后一丝氧气也剥夺。
是哥哥的香气。
从三岁开始,从五岁开始,十岁,十五岁,她就想要把哥哥关起来,想把哥哥藏起来,想把哥哥的房门反锁,想让哥哥每天的时间都是她,每天看的都是她,不是那些信徒,不是那些圣典,不是那些鸢尾花也不是午餐时落在
他手里的那颗该死的绿葡萄。它们不该分散他的注意力,因为他是她的。如果有可能,林又茉想钻到哥哥的身体里,成为他的一部分,跟他一起呼吸,跟他一起心脏跳动,这本来就应该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可是哥哥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为什么要成为别人的东西?为什么养育她又抛弃她?为什么欺骗她?为什么不相信她?
哥哥应该相信她的。
哥哥是她的东西,应该相信她才对。
终于等到温臻窒息过度喘息不过来眼前白茫茫一片,几乎要意识昏厥的时候。
林又茉松开了手。
“唔……咳,咳咳……”他翻身大口喘息。
神官那张美丽的面孔上眉蹙起,脸颊大片不自然的潮红,空气终于回到喉管,他扶着被单剧烈咳嗽,睫毛仍然沾着水珠。
唇上,鲜血淋漓。
都是被她咬的。
林又茉就这样俯视他,垂眼看他,他被汗涔涔弄得晶亮的额头,贴在脸颊的金发,攒动的喉结,唇边的血迹,痛苦的蹙眉,脖子上深深的指印。
“哥哥。”她说。
等到温臻视线终于从模糊中回复,就看到小女孩这样直视他,那双黑眼睛,几乎要跟夜色融在一起。
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他的鲜血。
“哥哥,你骗了我。”
那双唇,慢慢地,一张一合。
“你该补偿我。”
温臻艰难地喘气,她这样的态度几乎让他惊喜,他的手摸索着拢上她的手,出声都轻哑断续:“好,哥哥补偿你……你想要什么哥哥都补偿给你。”
温臻又被她按着亲吻,胸膛剧烈起伏。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林又茉抓住他的两手手腕,将他的双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颈。
“我想哥哥跟我做.爱。”
她说。
温臻身体一震,这是他没预料的答案:“什么?”
“只要哥哥真的沦为E级公民,就不算哥哥欺骗我,对不对?”她叫了他一声“哥哥”,摸了摸他的后颈,语气可以说得上温柔。
温臻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又茉,别!……”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温臻的后颈,只有E级公民的标志。
【E级公民】的记号与其他等级的公民不同,E级公民的标志会能在被要求情.欲时,放出电流,直接操纵人的感官刺激,让人在几秒钟内成为放荡的倡伎。林又茉从没有这么对他过。
只有在红灯区最下贱的E级,才会被这么对待。
A级公民的指令,没有任何阻碍,直接触发。
“滋”地电流通过,温臻身体猛地一颤,痛苦地蹙眉,像濒死的鱼一般,他开始颤抖,很快,陌生的凉意传遍全身,不受控制的机能被开关一般打开,温臻感觉到整个人都在羞耻地往另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滑去,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温臻陡然闭眼,脸上漫上大量的不自然地潮红色,他急促呼吸,必须咬着牙才能抑制住糟糕的气息声,吐出的字都破碎:“又茉,又茉……”生理性泪水不断地从眼尾滑落。
林又茉垂眼看他,她的哥哥,金发濡湿,沾在布满红晕的脸上,那双绿眸带着水色,睫毛上挂着水珠,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汪湖。
她抽开他的腰带,俯下身,到他的耳边,很轻很轻地嗅着。
鸢尾花的香味,哥哥的香味。
从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浸泡在这样的气味里。
她慢慢地咬着温臻的耳际,闭着眼,沉溺在他的香气里。
“哥哥。”她说,“叫我的名字。”
第33章
医生是被传唤来的。
医生本来就是林家养的私人医生,一切行动、任务、职责,都听从上面的命令。
陡然受到传唤,医生有些惊愕,但还是什么都没说,立刻收拾了东西,就启程了。
几个小时内,医生匆匆从都城奔来,带着几个随行的助手,一路赶到南城。
不用明说,医生也知道这次是给谁看病。
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医生在推开卧室门的时候,还是心里猛地“咚”了一下。
医生停顿两秒,退回一步,回头面向自己的两个助手,低声问:“东西带了吗?”
两个助手似懂非懂,但很快面色一变反应过来。
“这么严重吗?”
“嘘……小声点。”
“都在药箱里。”
“好,都拿进来。”
他们点点头,医生才复又推开门,尽量轻声走进去。
卧室里窗帘拉着,窗户开了一条缝,微弱的风从缝隙吹进来。
房间内很安静。
床上的人也是。
淡金色的长发蜿蜒在床单上,有一些发尾垂落床边。一只手仍然被牢牢铐在床头,手腕磨红擦伤的痕迹触目惊心。
房间内散发着大量的欢爱气味,以及血腥气。
医生心里默想,当初说过太过激烈会玩死人这件事,执刑官果然,还是没有放在心上。
但就算如此,医生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或许因为执刑官年纪太小,或许因为她基本没带人回家过,或许因为她看起来实在是……实在是,太过纯真无害。让人很难将眼前这荒唐的性.虐一幕和她连系在一起。
想起现在联邦遍地盛开的圣洁的紫色鸢尾花——医生默默在心里画了个十字,才低声命令助手开始工作。
……
医生下楼时,看到林又茉正坐在落地窗旁下午茶吃点心。
一张圆桌,几只精致瓷杯,红茶色泽清透。她捧杯慢啜,睫毛垂着,柔顺地黑发顺着肩头滑落。身上的学院制服让她看起来像个听话的好学生。
纪家的那位秘书低眉顺目,眼观鼻鼻观心,在一旁等待她的指令。
林又茉面前的桌上,散着几张信件,印着“议会”、A级公民,各类大臣的家徽,医生只扫到一眼就不敢再多看。
“执刑官。”医生擦擦额头上的汗,低声说,“您的病人……已经处理治疗完了。”
“伤口都已经消毒,涂过药,体力上补充了营养针,防止感染的抗生素也已经注射,接下来就是注意休息。”
“谢谢。”
“一定要注意休息。”
这话加了重音,林又茉停下动作。
“之前跟您提过的,一些吊着体力的药剂……您还需要吗?”医生头低下去,“主要是,怕接下来如果再发生这样的情况的话,提前预防总比事后补救来得快。”
林又茉抬眼瞥他一眼,医生顿时紧张得浑身一抖,立刻噤声。
不过硬着头皮,他还是飞快将一个盒子放在了桌上,
“您可能听说过——生物药剂。”
“万一情况到不可挽回,这东西能在极短时间内修复身体机能,副作用是——缩短寿命。但人活着,总比……”总比死了好。
后半句话卡在喉间,医生不敢说。
林又茉静静看着他,医生头上汗冒得越来越多,他迅速解释完,提起药箱带着助手飞也似地溜走。
回程的路上,医生看向窗外那些民众自发培育的鸢尾花,大片浓郁的紫色,心惊肉跳,脊背浮上一层凉意——这些虔诚的信徒,知道他们所崇拜的所憧憬的神官,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姿态被锁在南城那栋房子的二楼么?
**
医生离开,房子内终于安静下来。
林又茉目光从桌上的信件上移开。
“执刑官,您觉得该怎么处理?”秘书低声询问。
【尊敬的执刑官大人,见信安好。想必您已从其他渠道获悉北方边境一带的不幸事故……】
【执刑官大人,展信佳,或许您与上任议会长
有过一些交情……】
【有幸在上任议会长麾下工作过……如今传出他的噩耗,我和丈夫们都十分不安。】
【……局势复杂,消息混乱,或许您知道一些真相,如果能为我们指点迷津,那就再好不过了。财政大臣,敬上。】
这些信都充斥着不安。
纪廷元的死,惊动了许多人。
纪廷元退休前在议会宫坐了六十年,人脉盘根错节,势力深不可测,虽然他已明面上不插手任何政治事务,但明里暗里,都影响当前的局势。
这样的百足之虫,突然几天前在一座边境小城,还偏偏在这样一个时局动荡的节骨眼上暴毙——
谁信这是一场意外?
死亡的那座古堡已经被烧焦,纪廷元手下近卫三十多个人全部死于非命,尸体全被销毁,动作快狠准,令人咋舌。
谁动的手?谁有这个胆子?更让人不安的是,纪家,全部的纪家,最终落到了谁手里?
林又茉戴着纪家家徽戒指的手,将信件放下。
“我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她慢慢道,“好好奇呢。”
“……”秘书干笑不出来,只能努力牵嘴角。
一夜间换了个阴晴更加不定的老板这种事,真是倒立走钢丝绳。
“那这些信……”
“不用回。”
“那这封呢?”
林又茉瞥眼过去,这是一封印着漆印的信,来自议会,或者说,议会长。议会长的字迹龙飞凤舞,信封上盖着标注【紧急】的图案。
这些A级公民过去巴不得林又茉不用任何现代电子通讯设备,隐居进某个深山老林打猎钓鱼过活,收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现在却又只能通过实体信件找她,叫苦不迭。
秘书不清楚新主人的工作风格,迟疑道:“如果是议会长的特殊类型来信,那是不是应该……”
“薛柏寒如果真想知道消息的话,就会主动来找我。”
她说完,起身,“不用理他。”
林又茉顺着楼梯走上楼,停在卧室门口,老佣人正收拾完出来。
见到林又茉,佣人的目光躲闪了下:“林小姐。”
“嗯。”
“神官大人现在需要休息……”
“我知道。”
“神官真的需要休息,不能经受更剧烈的活动。”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她并不是虐待狂。
林又茉歪了歪脑袋,漆黑的眼盯过去:“你在教导我吗?”
佣人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林家案子后活下来的佣人大概率都是温臻的人,但事到如今,林又茉也不想追责。
她坐下到床边,温臻正在昏睡,那些医生给他喂了药,涂了药,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温臻还在发烧,睫毛洒下的阴影都透着暗红。
林又茉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她拿起他的手。
温臻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温臻是神官,需要保持圣洁,于是这双手永远保持着完美无瑕。这双手抱过她,喂过她吃饭,替她上过药,搂着她给她唱过摇篮曲。
但是现在,他那些手指上遍布着齿痕,指节和虎口被重重咬出了血,手背上青紫一片,手腕血肉模糊,被缠上绷带。
林又茉垂眼盯了这只手一会儿。
她按住受伤的位置,用力地捏了一下。
昏睡中的温臻眉头微蹙,呼吸加促。
她又按重了一些。血色逐渐渗出,染红绷带,是伤口又开裂了。
温臻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捏了会儿,低头嗅了嗅这只手,还是有淡淡的鸢尾花香气。她又凑下去,轻轻咬他的手指。
她咬的力度很轻,顺着他的手指,手掌的肉,咬到手腕,小臂。白袍的袖子撩下,露出遍布淤痕的手臂,她又接着往下吮咬。
一点一点,咬到肩膀的位置,白袍的衣袖掀不上去了,她有些恼,但还是好脾气地绕过肩膀,来到领口处。神官脖子是重灾区,已经被缠上了一圈厚厚的白纱布。
林又茉凑过去嗅了嗅他的气味,鼻尖顺着他的脖颈嗅闻,香气在这里变得浓郁,她被包围。
口欲期。他们说是口欲期。但林又茉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像家的味道。
她脱掉鞋,钻上床,闭上眼,把自己钻进他的怀里,枕着他的金发,温臻胸膛里的心跳,一声一声,很缓慢。
她枕在他胸前,仿佛回到那些养育她长大的生物摇篮里。她蜷起身子,陷入了睡梦。
**
嗒。嗒。
一下,一下,是刀落到砧板上的声音,很轻。
厨房岛台前,一抹身影立着,低头慢慢处理食材。屋内很安静,除了这些声响,没有别的声音。
温臻在几天后才恢复体力,他站在岛台前,细致缓慢地落下刀。
他低着头,睫毛投下淡淡阴影。面色苍白,脸颊却泛着一层消不去的潮红。
柔顺的金发被丝带束在一边,顺着肩膀滑落。他穿着一条浅色围裙,绑带束在腰后,自然垂落。衣袖在动作间提起,露出手腕上没好全的淤痕。
脖颈上,锁骨上,乃至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皮肤上,都留着深深浅浅的吻痕、咬痕。玫瑰色的唇瓣遍布血痂。
他慢慢摸了摸那些痕迹,神色露出一丝柔意。
温臻长睫垂下,掩住眼下的淡淡泛青。他手下动作很慢、很轻,因为他的体力不支。
忽地,腰后环上一双手将他抱紧。
温臻身形一颤,他不自觉捏紧了一些手中的刀柄,垂脸抿出一个很浅的笑:“……又茉?”
开口时,嗓音也很轻,带着细微的哑。
身后的小女孩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似乎在感受他的体温,又像在嗅他的味道。
“又茉……哥哥在准备饭。中午,吃你喜欢的奶油南瓜汤,好不好?”
她依旧没回答。
她只是维持着从背后抱住他的动作,仿佛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其他事比这更重要。
“那主菜,吃红酒炖牛肉,这个又茉也喜欢。甜点……哥哥让人送了草莓过来,我们做草莓布丁,这样好吗?”
他的声音响在厨房里,很轻,很温柔,却没有回应。
“又茉,”温臻切完了手上的小南瓜,要去拿别的食材,但她的手牢牢地环着他的腰,“让哥哥动一下,就去拿下东西,好不好?就在旁边。等下,你可以继续抱着。”
说完,他轻轻摸上她的发顶,“好不好?又茉……”
然后,温臻就感觉自己围裙的系带被抽开了。
“……!”下一秒,他就被翻了个身正面按在了岛台上。
哗啦啦,岛台上的东西都被全部推了下去,瓶瓶罐罐,水果、食材、蔬菜,切好的小南瓜和砧板,全部砸落到地上,噼里啪啦作响。
“又茉,”他叫了一声,手指攥紧,但下一刻,他手里的刀就被她夺了过去,林又茉手很稳,将刀顺手插回一旁的刀架。
刚刚她推的力气很大,温臻后腰撞在尖锐的桌角上,疼得他不住抽气蹙眉,但林又茉显然没给他缓解疼痛的机会。
她的手顺着衣摆伸了上去。拇指蹭了一下。温臻蓦地闭眼,嘴里不住喘气。是疼的,也是刺激的。
之前被她咬肿快咬烂的地方涂上药刚好。“又茉,哥哥这里……还没长好……”
“可以摸吗?”她忽然问,显然没有在听他说什么。
温臻喉结滚了滚。
“哥哥,可以摸吗?”她又问。
“我饿了,想吃,可以吗?”
“可以吗?哥哥?”
“已经过了很久了,哥哥,可以么?”
她一声一声问,温臻闭眼咬紧唇。
半晌,他听到心脏抽痛的声音,慢慢张唇:“可……以。”
“又茉……唔。”
但还没等他说完,少女的手已经摸上了他的后颈,E级公民标识一闪,温臻闷哼一声整个身体就软了下来。糟糕的电流传过整个身体,温臻脸上陡然浮上绯红,他睁开眼时,已经是艳光潋滟。
他难过又羞耻轻声道:“又
茉,你本来也不需要,哥哥会愿意……啊。”
她的脑袋蹭开围裙的前襟,咬住了。
E级公民标识产生的电流将所有的感官刺激全部成倍放大,很快,温臻脑内已经一片空白,只能用残存不多的理智无意识地回答她的问题。
“可以咬吗?哥哥。”
“可……以。”
“可以用牙齿吗?”
“……可以。”
“可以也用手吗?”
“可以也用手吗,哥哥?”
“……”
“……可以。”他闭眼咬住唇,说。
很快,痛感传来,温臻脖颈仰起,紧闭的眼尾流下痛苦的生理性的泪水。
E级公民的特性足够让人成为被欲.望支配的倡伎,放荡又不自知,不知道节制的底线。而林又茉,显然是最直白不过的捕食者,她的想法直接又简单,就比如现在,她只是做她所想,要她所要,动作和想法高度一致,再找不出比她纯真纯粹的人了。
或许她之前有所克制,对待哥哥在那两个月里可以算得上温柔,甚至她觉得有些束手束脚——执刑官具有单薄的道德意识和条条框框的法律意识,但阻隔在黑白中间的分界线只有薄薄一层,就像罗马和梵蒂冈的关系,现在她终于抬起脚步,越过那一条界限,清楚地来到她心中的朝圣地,也是黑暗之地。
在这里,她可以对哥哥做一切事,对吗?
要怪就怪他不该骗她的。
林又茉捧起他的脸,神官紧闭着眼,抿着唇,克制着抑制不住的气息声,她说:“哥哥,我想亲你。”
“……好。”温臻于是就慢慢仰起脸,让她亲吻。即使迎来的是一点都不温柔的吮吻。
“把嘴张开。”
“亲我。”
“握住我的手。”
林又茉的力气很大,两个人从岛台又来到地上,厨房的地板冰凉,温臻长发已经散乱,绑发的丝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被蹭开,金发披散在地上。林又茉单手抓起裙摆,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腰。她的黑发从她脸侧垂下,随着动作起伏。她听到呼吸声、心跳声,温臻发出的声音很美妙,痛苦的也好,欢愉的也好,只让她想要听到更多。
她抓起他的手,他漂亮的手,去咬他的手指,咬他的指腹。她不知节制,年轻的小女孩有无限的兴味和精力,做她想做的喜欢的事。
而她的哥哥……
温臻的手被她抓着。
他看着她,忍着痛的生理性的泪水模糊里,小女孩声线平静问:“哥哥,你喜欢吗?”折磨他虐待他,还要让他哄她。真是很坏的小孩。
可温臻胸膛起伏,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他的手慢慢反握上她的手,才说:“又茉喜欢的,哥哥就喜欢。”
第34章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这样。
林又茉不再顾及,随心所欲地支配他,她的道德枷锁本来就薄弱,现在彻底从桎梏中解放,她天真残忍的本性被释放得淋漓尽致。
E级公民本来就是这样,就应该被这么对待。
餐桌上,厨房里,书房里,浴室,温臻会在养他那些花时被她按在花园里,“E级没有财产权”,“那些花不是哥哥的”,“你有什么理由在这”,她这么说着,在天光下睡他。
温臻后颈上的E级公民标识被大量使用,在三个月前,他还是高台上圣洁的万人景仰的温柔神官,现在,被她用得熟透,被她按在花园里亲吻,他难堪地别过红晕遍布的脸,身体却已经屈服使用。
“联邦那些公民如果能看到哥哥现在的表情就好了。”
“哥哥知道吗?现在南城、整个联邦都是紫色的鸢尾花,大家把哥哥当做像圣母玛利亚一样的人物,觉得哥哥是遭受了一场政治迫害,成为了圣洁的落难者……”
“可哥哥现在的表情这么淫.荡……”
“尊敬的神官,难道您不算在跟我通奸吗?”
温臻羞耻地抿紧唇,闭上眼,却又被她掰回下巴,林又茉有着一张纯真的,无害的脸。她俯下身来,亲吻他的唇,嘴里却说“荡夫”。
温臻绿眸里就流下泪来。
医生干脆从都城搬到了南城。
看病成了日例常事,南城屋宅里的仆人和医生来来往往,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联邦大多数人都是神殿的信徒,她的佣人们也不例外。看到她这么折辱他们想要保护、深爱的神官,一定很难受吧。
林又茉注意到了这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但她只是不在意。
窗外风雨欲来。
局势在变动。
纪廷元的死像打破了什么僵局,两边的人都不再能坐得住。
而那封她没有拆开过的薛柏寒的信,终于在一个阴天被它的主人携带着找上她的门。
……
“——执刑官,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飞行器的降落带来阵阵狂风,林又茉手中的黑伞被“呼”地刮走,旋进雨雾深处。
她只是来都城出公差,正常地工作,就这样被薛柏寒中途拦截。
林又茉正站立在贫民区一栋居民楼的楼顶上,远处灰蒙蒙一片,压抑而死气沉沉,如同停滞的钟摆,日复一日。
林又茉盯了会儿黑伞,转过头,看向天台后方。
不过薛柏寒为了见她竟然已经追到这里来了。看来议会的确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这正是这一阵风的来源。
悬停在高楼旁的飞行器舱门缓缓开启,几个毕恭毕敬的黑衣人先行下来,恭迎着他们身后的人。
薛柏寒。
男人身形极为高大,五官深刻而俊美,穿着剪裁考究的贵族制服,脚上的昂贵皮鞋踩在贫民区天台斑驳的水泥上,格格不入。
他眯起眼,视线掠过四周,仿佛对这片环境略感不适,嘴角浮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他的目光最后落到林又茉身上。
“看看,我让人传消息多少次了,这次还得是我亲自来,才能见到你本人。看来你是真的忙得脚不沾地了,是不是?”
林又茉心情平淡地有些厌倦,她见到薛柏寒的心情跟见到薛子琛一样,她不喜欢政客,他们巧言令色地拙劣,让人提不起兴致。
“你该赔我一把黑伞。”
“你还真是一点虚与委蛇不讲。”
“那是你们政客和掮客的爱好,我并不是。什么事?”
薛柏寒扯了下嘴角。
他倒没指望这位执刑官突然变温顺。
他开门见山:“执刑官,你听说纪廷元的死了?”
林又茉没有否认。
薛柏寒打量她的手指——空空如也,没有戒指,但疑心并没有消失。
“纪廷元在这个节骨眼上死得无声无息,你不觉得奇怪么?教会跟议会的矛盾日益激化。偏偏就在这种针锋相对的时刻,纪廷元死了,死的时机未免太凑巧。”
“不过我这次来——是专程来劝你,不要插手政变的。”
这话一出,让林又茉停下脚步。
这很新鲜。
“这天,真是要变天了。”
薛柏寒望向贫民窟阴沉沉的天空,道,“相信你也知道了。温家要政变——而且就在不久之后。”
“一群温家的高等倡伎们,真当自己能翻天。就靠着这点肮脏的手段,以为就能撼动议会的根基?”
“这世界本该是上层人的权力游戏,温家却一定要掀动贫民参与,这样破坏游戏规则,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做交易?”
“执刑官,议会和神殿对立,我没指望你站议会一边,但我希望,你不要帮神殿。”
薛柏寒笑:“我的前任‘妻子’在你那,你或许动过帮温家的念头。但你猜,如果温家真赢了,攫走他们梦
寐以求的位置——那些神殿的疯子会怎么对你?”
薛柏寒摊开两只手,一手是神殿,一手是议会:“执刑官,联邦的权力分为三份,议会、神殿,还有你。你的权力,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你以为温家政变成功后会允许你这把刀依然架在他们脖子上吗?”
“或者更进一步——”
话锋陡转,薛柏寒眯起眼,目光如寒潭般深邃莫测,想从她脸上审视出一丝震动和端倪,“十八年前的林家灭门案,说不定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
在薛柏寒发表这些长篇大论时,林又茉就停在那里安静看他。
哦,她想。他不知道真相啊。
细雨斜织。
贫民区高台上无人说话。
她静了会儿:“听说纪廷元是你的恩师。”
政治是一场大型的裙带集会,林又茉从纪家的资料里看到,薛柏寒是纪廷元的爱徒,薛柏寒能稳稳坐上这任议会长的位子,离不开纪廷元的提携。不过很合理,纪廷元是活了一百三十二年的老狐狸,绝不会把所有筹码压在温家身上。一个有“血缘”的孙女远远不够,狡兔三窟,就算政变失败,他还有薛柏寒这层关系,确保纪家有全身而退的后路。
薛柏寒倒是挺意外林又茉主动跟他谈政治,笑了:“怎么?”
林又茉说:“看来你不是很受老师的宠爱。”
薛柏寒表情僵住。
很快,这丝笑容渐渐消失,他在林又茉准备走下天台时,打了个响指,立刻有黑衣人将她拦下。
林又茉看向面前的黑衣人,手摩挲了下指间的刀刃。
“你见过纪廷元。”
薛柏寒森冷嗓音从身后传来,“两个月前,你向我要他的资料。两个月后,就在这节骨眼上,他死了。”
林又茉的神情没有半点波澜。
薛柏寒眯起眼,缓慢而清晰地吐出结论:“原来……是你杀了他。”
高大的男人嘴角噙着怒意极深的冷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她,“我说究竟是谁的手笔,追到边境小城杀了三十多个人,一把大火偷天换日,骗过了所有人。”
“你跟他有仇……难道十八年前的林家灭门案是他策划的?可他不但见了你,上次审判日还站在你的立场投票……不对,不对……这说不通……”
薛柏寒不愧是政局里浸淫太久的政客,没过多久,就想通了细枝末节,眼神压低,
“你就是纪廷元提过的那个‘血脉’?”
纪廷元曾玩笑时提过未来的继承人会是一个“小姑娘”,但薛柏寒从来没把这个人选联想到林又茉身上。
思路全对,只是结论错误。但或许真正的血缘真相,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知道。
但不得不说,薛柏寒对这些事的洞察力惊人。林又茉真觉得他坐上议会长是实至名归,可惜撞在时代的枪口上,只能说并不幸运。
“原来如此,纪廷元为什么帮你?明知道你跟他有仇,还要亲自跟你见面——原来是因为他想把家业留给你。”
“但他没想到,你是个冷血冷情的怪物,不在乎血缘,直接下了杀手。”
薛柏寒冷笑,“真有必要这么急吗,执刑官?纪廷元本来也没多少时间了,你完全可以等他驾鹤西去,再顺理成章接管家业。你现在就动手,是已经站到温家那边了么?”
“好大的手笔,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
“说到底,你这和你那个神官俵子哥哥,有什么区别?”
林又茉脚步一顿。
终于。
她慢慢地转过来,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他。
沉甸甸的黑色,衬着背景贫民区黑压压的云层,说不出的寂静。
“你说什么?”她甚至算得上礼貌又问一句。
“你不会以为他还是那个无辜纯洁的神官吧?现在这么高的舆论,把他捧得像神!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算计了所有人,骗了所有人。”
“小执刑官,离开都城前我就问过你,你以为神官真的爱你吗?他要的是什么你想过么?他蛰伏这么多年,精打细算,布下这盘大棋,是为了什么?如果一旦政变成功,你猜猜,你的哥哥——按现在像神一样的地位——会变成什么人?他想做整个联邦的统治者!他想做整个世界的统治者!”
薛柏寒冷笑,眼神冰冷如冰刀,“这一切都是他的野心。”
林又茉冷冷和他对视,转身要离开。
话不投机,到这里为止。
薛柏寒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
他再上前一步,猛地拽起林又茉的衣领。
林又茉没有动:“你似乎很喜欢离我这么近说话,议会长。”
“执刑官,”薛柏寒俯下身,几乎冷冷道,“你知道你的那位好哥哥,为了促成谈判都干了什么事么?”
“几个月前我让你和红刀去红灯区查那批□□,你猜猜那是谁的地盘?”
“你猜猜几十年、一两百年内究竟有多少军火到了他们手里?你猜猜那些军火都被用来做什么?”
“炸弹,总共几千枚炸弹,就藏在他们联邦那几百万座教堂里。一旦引爆,能炸毁三分之一个联邦。”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理智的政局会把恐怖袭击的事情公开给平民,除非疯了。
爆炸的事目前,也只有温家和议会清楚。
“而这些炸弹的引爆器,就握在温臻的手里。”
薛柏寒缓慢吐字,冷笑几乎癫狂,“可怜那些信徒还以为他是多么圣洁的一个好人,可没想到他就是一个恐怖的疯子,为了逼迫议会就范,竟然把那么多的炸弹握在他的手里,就为了逼迫我们进行这一场谈判。”
“执刑官,这些你都知道么?维持联邦稳定难道不是你的工作么?!你居然还把他藏在家里,包庇这么一个极端的罪犯——”
林又茉说:“我知道。”
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
林又茉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平静:“爆炸的事情,我早就知道。”
**
南城,林宅。
医生带着药箱和助手出现在卧室的门口,他敲敲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才推门进去。
这是连续多日的探访,医生已经熟悉了这套流程,也与这位神秘而美丽的神官建立了些许熟络。
站在卧室门口,医生仍是心里有些难平,他不算虔诚的信徒,却也难以接受,这样圣洁美丽的人,被折磨得如此脆弱。那一身伤痕,淤青、绳痕、咬痕、大量的咬痕——像一页页血迹未干的刑录,惨烈得像一场虐待。
心中涌起无限的同情,但他的家人还握在执刑官手上,他无能为力……
医生捏紧了药箱,走上前去。
“神官,叨扰您了。”
“麻烦你了。”
医生小心翼翼地将药箱放下,熟练地展开,取出常用的药品。大多是用于擦伤和淤青的外用药,但即便如此,医生内心的愧疚依然难以抑制。
“请您转过来。”
神官依言照做。
医生取出针管,掸了掸,正准备继续操作,抬头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立不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神官,神官大人。您、您——”
仿佛被一股巨力攫住喉咙,医生嗓子颤抖,片刻后才艰难挤出话语:“您的眼睛……”
“您的眼睛,为什么……”
“是被……是被……”
眼前,神官那张美丽的脸上眼睛位置蒙着纱布,而纱布下,赫然落下两道血泪,鲜红如泣。
医生的唇颤了又颤,声音干哑:“您的眼睛……为什么……”
“难道是……”
——是被执刑官弄瞎的么?
医生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吐不出这几个字。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温臻抬手摸了摸眼上的纱布,“啊,你说这个啊。”
他温和地笑了:“又茉生我的气。”
**
天台上,林又茉掸了掸衣领,洁癖让她有些不适应。
对面
的薛柏寒脸色骤变,仿佛被惊雷劈中,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握的她的衣领。
她说:“我早就知道爆炸的事情了。”
林又茉的确早就知道了。
在那个雨夜,她杀了纪廷元从边境城回到南城的雨夜,在林宅前,纪家的秘书递给她一份文件——那就是关于军火的文件。
文件里详细写着温家的计划——用一场足以震碎天穹的爆炸,作为威胁议会的筹码,逼他们让温家在谈判桌上有话语权。那批军火的囤积量与威力,足以在瞬间吞没整个都城。至于它是毁灭还是威慑,全看操纵它的人。
这场政变中,纪廷元只负责提供资源。而剩下的一切——军火、人脉、计划、舆论——全部归温家掌控,或者更确切地说,一切的一切,都握在温臻的手里。
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一切的元凶,操控一切的幕后推手。
然后她翻阅文件,问纪家有多少人知情,秘书回答三个人。
她说,杀了吧。
一把大火,烧毁了边境城的古堡,那三个知情人连同那晚见过她的人全部死在古堡里,死无全尸,杀人灭口。
薛柏寒盯着她,心乱如麻,几乎不可置信,
“你……联邦的稳定就在你的手上,你早就知道,却从来没告知过议会——”
林又茉抬起眼,眼睛漆黑。
她平静道:“是啊。”她轻描淡写的语气,让见惯了杀伐的薛柏寒,都有丝滑稽的愕然。
薛柏寒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直把她当作非同类的怪物,一个冷血、手握屠刀的刽子手。可他忽略了最可怕的事实:用人的逻辑去揣测一个怪物,本身就是荒谬的。联邦于她是什么?人命于她又算什么?执刑官的职责于她算什么?这个世界对她来说算什么?!
“林又茉——”他的嗓音因怒而发颤,“你想什么?!你疯了么?!”
**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南城,林宅。
卧室里,窗帘被吹起柔和的弧度。
坐在天光里的神官容貌昳丽,面上覆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像是被供奉在高坛上的神祇。
温臻微微仰起脸。
抬手摸着自己眼睛上的纱布,唇角弯起。
房间角落,医生屏住呼吸,眼底满是惊恐。
“又茉她明明知道我是E级,却庇护我在这里,没有把我交给别人。”
“她知道我犯下了联邦的重罪,放到审判日必死无疑,却没有杀我。”
“她知道我欺骗了她,知道了我过去做的那些算计和手段……却也只是让我补偿。”
白色纱布在血泪的渗染下微微泛红。神官依旧笑着,那笑意温和得像想起来自己疼爱的孩子。
“她这么生气,也只是弄瞎了我的眼睛,这是我骗她的代价。”
又茉为他做的一切事情,对他做的一切事情,和他倾注了无数心力,操纵了无数局势,布下了无数算计,做的一切事情……他们像共犯,没有比这更紧密的关系了。温臻从没有一刻……感受到如此地与她紧密相连。
“这是爱啊。”
温臻最后说。
……
贫民区高楼的平台上,风吹起她的黑发。一轮红日逐渐坠入地平线,橘黄的光芒穿透雨幕,映在年轻的执刑官仰起的淡漠的半边脸上。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长官。”
面对整个联邦的议会长,她道。
第35章
天台上一片死寂。
黑衣人们在下一瞬齐齐抽枪。
金属咔啦啦一阵响动上膛,只一刹那,黑洞洞的枪口便齐齐对准了她。空气中弥漫着沉甸甸的压迫,没有人敢大气出声。
林又茉像是没有察觉形势一般,她的目光从远处的落日上收回,语调都没有变化:“议会长。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什么。”
“你见过上一任执刑官吗?”
“林馨岚?怎么?”薛柏寒字几乎是从嗓子里磨出。
“看来你见过。”
“那又怎么……”
“我的母亲,听说是一位很厉害的女人。你们都很怕她。”
“那你应该知道,你第一次这么拽我领子,我是好心放过了你。”
没等薛柏寒说话,她抬起手,手掌贴上一旁飞行器的门壁——突然,驾驶舱内爆发出一阵惊呼,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空气。
所有显示屏瞬间陷入黑暗,随即被红色的【权限干扰】字样覆盖,像病毒般疯狂蔓延,画面闪烁不止,仿佛整个系统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嘀——嘀——”警报声如雷贯耳,宛如尖鸣。
“议会长!议会长飞行器不受控制——”
她说:“……但现在,你跟温臻没有关系了。”
“轰隆——!”
飞行器爆发出一声巨响,如流星坠落,直直砸向楼底,炸裂的火光照亮整条街道。
惨叫声、尖叫声,顺着风卷上来。热浪翻滚。
一切发生得太快。
……
天台上一片寂静。
薛柏寒脸色铁青。
带着腥热的风吹上来,林又茉垂眼看向楼下,表情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刚才的坠机与她毫无关系。
母亲林馨岚死了十八年,执刑官的位置也空缺了十几年,人们总是健忘,忘记了执刑官的权限究竟有多高,覆盖面究竟有多广。
林又茉并不怪他们,毕竟她不喜欢杀人,可以说,她是历任执刑官中脾气最好的那一位。或许她的外貌让他们产生了错觉,觉得她逆来顺受,很好说话。
或许当年他们的确该杀了她的,那些剩下的林家人更好驯化。
薛柏寒前几次的挑衅,林又茉并没放在心上,毕竟一开始他是温臻的婚约对象。
但可惜。
“可惜我最近,心情很不好。”林又茉阐述完理由,黑发少女收回视线,随即转身,往天台下走去。
“你的船快沉了,先顾好自己吧,议会长。”
**
南城的公民们,已经许久没见到神官了。
民间总流传着上次见到神官时的场景,紫色的鸢尾花,温柔可亲的神官,献花的小女孩,和那滴……烫人心弦的眼泪。人们回忆着那日的场景,总忍不住万千感慨,想要再见神官一面。
所以,这一日,当听说神官出现在城郊的集市时,立刻掀起一阵狂热的涌动。众人都异常激动,纷纷赶往现场。
“神官在哪里?”
“城郊。”
“城郊哪里?”
“听说是,靠近山边的教堂的那条街……听说,是要去祈祷。”
“祈祷,天啊!”
相比于几个月前,舆论的方向简直颠倒,现在神官象征着苦难下的不屈灵魂,俨然成了受到压迫公民的灵魂支柱。他成为了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人人捧着紫色的鸢尾花,前去看他,狂热的神情像是要朝圣。
上次给温臻献花的小女孩激动地拽着爸爸妈妈的手,欢天喜地又来到街边。
前面挤满了人,小女孩的母亲只得抱起她,让她能透过缝隙看到神官的身影。
“神官”、“神官大人!”人们看见了他,喜极而泣地叫他的名字。
以往,他们只有很偶尔的在盛大的庆典上能从高台看见神官,可是现在,美丽的神官,高高在上的神官,他们的信仰,就在他们面前。
街中的神官还是跟上次一样,穿着一身白袍。他身形颀长,白袍素净,金色长发垂顺,面色略显苍白脆弱,眼上蒙着那条白布也无损他的美丽。
他浅笑着和人群致意,唇边的笑真实又温暖。
“神官大人,伤还没好吗?”被父母抱在肩上,抱着鸢尾花的小女孩担忧地小声问。
神官温臻的脖子上仍然缠着洁白的纱布,行走间袖口摆动,手腕上也绑着绷带。
众人都知道,神官在审判日遭受了极大的折磨(“该死的议会!该死的议会长!”),可如今看来,那些伤依旧未能痊愈。
人们心中涌起一阵深沉的痛惜。
连带着对议会的恨意又增加了。
当然,跟着神官一同出行的,还有联邦的刽子手,执刑官。
黑发少女依旧穿着标准的学院制服,脸精致白皙,面无表情。但这一次,她是牵着神官的手走在他身侧。
小女孩正伸着脖子看神官,忽地感到一道目光,是
少女冷不丁回头精准地看向她,眼神冰冷刺骨。
“妈妈!”小女孩吓得缩回大人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哎呀囡囡怎么了?”大人们笑,没把她的哭声当回事。
“怎么突然哭了……真是的……”
看着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公民们才敢小声议论起来。
“执刑官,真的和神官关系这么好啊……”
“这是舐犊情深吧?真令人羡慕,果然那个传闻没说错,执刑官是神官大人养育长大的……”
“那他们私底下是什么关系?长辈和子女?刽子手全家死了之后才被收养,那算什么……养父母?小妈?”
“不对啊,那样年龄差距不对了……”
“刚刚你听到了吗?执刑官喊他什么,是‘哥哥’。”
“哥哥?原来是做兄妹相处的。”
“真没想到执刑官,居然心是软的,我还以为她是那么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果然,世界上的传闻都不能全信,她跟神官的感情令人羡慕……”
……
“又茉……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