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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出发找蓝发女生的时候,薛鸿问红发男生他们怎么开地门,是暴力破门吗?

红发男生说,昨晚蓝发女生离开,就把房卡落在他们的房间了,今早他的女朋友,应该就是这位有小雀斑的女生,把卡放在前台,拜托老板看管。

她怕蓝发女生如果自己出门,又比他们先回来,进不去门。

她也给蓝发女生发了信息。

他们下午就是用这张房卡打开201,结果空无一人,于是怀疑是老板用房卡开门,把蓝发女生拐到哪里去了,

但老板冷嘲热讽几句,只当他们无理取闹,收走房卡,并不理会。

雀斑女生拿着卡的手都在抖,又跑上楼,显然她今晚不和男朋友睡一间房了,她宁愿睡蓝发女生那间古怪的房间。

常明爱心里叹气,怎么这对也吵架了,现在搞团队内讧,嫌还不够危险吗?

她没看到的是,雀斑女生转头上楼,脱离他们的视野,嘴上还在哭,脸已经淡下来,没有任何难过的情绪。

她没拜过神,也没求过鬼,只是因为无法忍受,向一个陌生人忏悔了。

这个陌生人是谁都行,她只是需要有一个神父坐在那,她其实在说给自己听。

至于知道她的秘密,那没什么,这样古怪的小镇,出了什么事,不是很正常吗?

但他回应了她。

那不是一个被她选中的无辜树洞而已,他一开口,她就从独白里挣脱,她知道,她不小心,点到了真正的“神父”,一位……和天堂无关的神父。

他说的没错,她早就打开魔盒了,她不用忏悔,因为她没想过回头。

那些痛苦,也是她在自怜而已。

站在二楼,她最后看一眼202和202对面的门,手很稳地刷开201的门,进屋,关门。

时针走过十二点。

她没有睡,安静地坐在床边。

那些嘈杂的声音慢慢被唤醒,像它们在白日做梦,晚上是它们的时间。

这一夜更加清晰,但她也找不到源头,似乎在屋外的走廊,在其他屋子,又似乎在屋里,哪里都有。

但有一个声音是清晰的。

锁链在地上拖行,哗啦、哗啦……

昨晚,她就听过这个声音,只不过出现得晚,就在他们开门后。

那个声音在一楼,但太笨重,走得很慢,来到楼梯口,似乎在尝试上楼。

但寸头男生即便摔倒了,也在吵吵嚷嚷,她的男朋友也刚睡醒,脑子不清明,而且自从蓝发女生离开,她的男朋友就心不在焉,比寸头男生这个真正的男朋友还关心蓝发女生。

他们都没听到这个声音。

而她站在黑暗里,冷眼旁观,看他糊涂地前往楼梯口。

但他胆子也很小,就像他最在乎蓝发女生,也没有追去,这么黑,自然也不敢下楼,而且他可能听到什么声音了。

他下意识想使唤她去,但她已经退回屋子。

她在门口听着他喊她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就低声咒骂一句。

但她还是没狠下心锁门。

他在楼梯口大声喊旅馆老板,居然真的起了作用,老板从自己的屋里出来,古怪的锁链声消失了。

老板也喊,说因为今天下雨,明早电就好了,并依旧坏脾气地骂他着急投胎吗。

他顾不上吵嘴,吓得跑回屋,然后有勇气和她吵了。

其实,他们昨晚也冷战了。

但他好面子,她猜,他们冷战,还有他昨晚在楼梯口怂着喊老板的事,都没告诉别人。

而刚才,他没找到蓝发女生,似乎也知道她凶多吉少,就把恐惧和愤怒发泄给她。

但她只是平淡地捅破他们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他就哽住了,震惊地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

毕竟在他们眼里,她懦弱,好欺负,只会追在他们后面讨好他们,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是无所谓、不重要、幸好死的是她。

如今她像个人,他们当然就认不出了。

这大概很令她的男朋友恐惧,所以发了更大的火。

虚张声势。她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其实她不是最胆小的那个。

那些难听到不能入耳的话,他可能憋了很久,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想扎在她的心上。

如果是以前,大概听半句,她就能哭上一天。

可莫名的,那些话只是浅浅滑过她的脑中,她反而想起他们有些罗曼蒂克的初遇。

很俗套,她因为没有父母被欺负,而他看不过,和欺负她的人打起来。

后来她知道,其实只是他们早有过节而已。

但最深刻的,还是那一瞬的怦然心动。

努力维持美梦的时候,那些不和谐的声音总跳出来,引起她的注意,逼她化身福尔摩斯。

然而等她要毁了这个梦,涌起的,又都是他们最美好的回忆。

这感觉比她被背叛、被抛弃,更令人煎熬,是用无解嘲弄她的人生。

她依苦寻药,想起那个少年,然而他模糊的神情,让她忽然有一个荒谬的想法,他会有过一样的感受吗?

他是她的前身吗?

而表面上,她顺水推舟,哭着跑走,故意和他分房。

因为她知道了晚上不能出房门的原因。

时间回到现在,她胡思乱想时,锁链声已经爬上二楼。

她现在的房间在最里侧,但那声音就往最里侧走。

等靠近,她听出那是一个人在拖着链子走,在她的门口停住,她清晰听到自己放轻的呼吸。

然后,那声音继续向前,到走廊的尽头,推起窗户。

但窗户被旅馆老板封死,推不开,声音再次折返到她的门前。

门响了。

是刷房卡的金属槽在被摇晃,哗啦、哗啦,越来越急促。

但没能弄开,门外的人一会就放弃了,向隔壁走去。

那些只有晚上出现的嘈杂声音会引起旅馆建筑的共振,如果半夜开过门,老旧的卡槽非常容易彻底松动。

而槽下,其实还有一个锁孔。

每周一,旅馆老板才会重新加固每一个道门的卡槽。

这间房当然打不开,昨晚蓝发女生没有回来,201没有开过门。

开的门是另外两间。

没有备用房卡,但不代表没有备用钥匙。

当啷。

她听着斜对面响起这么一声,是卡槽落地的声音。

她的竹马睡得总是很沉,在整座旅馆的噪音里,她甚至没听到他疑问的声音,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就是惨叫。

但她的男朋友很容易被吵醒,此时应该正缩在被窝里,惊恐地看着门外。

然后……

咔哒。

隔壁的门也被钥匙转开了。

先是虚张声势的叫骂,再变成哭着求救,最后是一声响亮的惨叫。

她只能听到声音,却仿佛亲眼得见,于是鼻前似乎也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但她脑中却是那次,她弹琴走音,场面尴尬,其他人互递眼神,看她笑话,他却突然为她一声欢呼,最尴尬的就变成他了。

那声欢呼与惨叫重合在一起,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有些甜蜜的。

锁链声前往走廊的另一边,慢慢远去,她根本没去注意,沉浸在回忆里,回过神,屋里比之前安静多了。

可能因为锁链声是真实的,一旦走远,其他混乱的声音就像白噪声,也就那样。

世界本就有很多声音。她神情有些癫狂。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是蓝发女生的手机。

她一激灵,抓过手机,却根本没有电话打过来。

但铃声还在响,她疑神疑鬼地看向四周。

铃声停了,因为电话被接起来了,她听到蓝发女生的声音,就在屋子里讲起电话。

和她昨晚在阳台听到的内容一模一样,语气都没变。

“对,就是这样,很搞笑吧……哎呀,什么小点声,怎么,说你女朋友不乐意了吗?别打扰我讲电话。”

“行了,不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你们啊,还是不了解她,就算我当着她的面直说,对,就是一早知道要抓替死鬼,一致决定是你,所以没告诉你,她也只会装傻,让我别开玩笑的!可怜虫,谁离不开谁呢?”

最后那一句话,像就趴在她的后背,贴着她的耳边说,她的眼泪先滴在手背。

明明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在她的亲人去世时,抱着她说“还有我呢,你可不许做傻事,我离不开你的”的人。

巨大的痛苦淹没了她,她跌在地上,攥着胸口,无法呼吸。

那些混乱的声音再次清晰,像无数人站在屋里,对她评头论足。

好难受,已经无法忍耐了,谁、谁来救……

“睡一觉吧。”恍惚间,她听到少年轻声说。

他的声音天生就有冷淡的意味,但唯独这一句,却有一丝温柔,像在哄她睡觉一样。

更多的眼泪涌出,她的身体却不再颤抖。

没错……睡一觉吧。

女生爬起来,走到窗边,对着漆黑的大海发呆。

今天没下雨呢,海浪却明显许多,在夜晚也能看清了。

她打开阳台的门。

美妙的歌声,从海的那头幽幽传来。

不急不缓,每一个音都婉转,拖长……低迷,像飞燕在雨天低低飞过天空。

如同太阳落山,夜色时分,人就有困意,是自然规律。

不过,歌声好像不仅从海边,还从……她抬头,还从楼上传来。

对了,少年的房间好像就在她的上方,301。

楼上的歌声是为她吗?

困意温柔地席卷了她,她回到床上,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眼睛。

那些嘈杂的声音也慢慢减弱,直到消失,像也沉在歌声里摇晃,与她同眠。

痛苦的记忆变得模糊,遥远,只有歌声。

她做了一个真正的美梦。

晚安。

谢潭好像听到猫猫这么说。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又回到昨晚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

但他不能动,也不能睁开眼睛,意识像与他的身体分离了,他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个状态,更像鬼压床。

他开始思索他怎么睡着的。

现在想,反而比当时清楚,当时他太困了。

他拿起刀,但被突然出现的7号猫猫叫住看海,他先看到猫猫的眼睛,金灿灿也被昏暗的夜色浸染一些,有些古老的光泽。

好似太阳落入地平线下,就进入这双野兽的眼睛,更暗一些,是人们不曾见过的,黄昏之后的太阳。

他再看向夜色下的海,就像太阳又落一分,掉到彻底的黑暗里,已经找不到了。

海似乎的确不一样,虽然与天空浑成一体,但星光之下,能见浪花。

然后……猫猫突袭了他!他一下子栽在床上,天旋地转的时候,他还看到他挂在门上的幸运花环。

谢潭:“……”

坏猫!

谢潭正思考7号这么做的原因,但其实也好理解。

换到猫的视角,睡完觉一出来,就看到宿主拿着刀,疑似要自残,不炸毛尖叫已经很稳重了,它甚至选择了智取。

这对吗,他家猫不是笨蛋小猫吗,崩猫设了。

不管怎么说……好吧,人也坏。

这么想着,谢潭突然听到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从三楼的楼梯口向他的房间移动。

他都不用屏住呼吸,他根本动不了。

那人先到走廊的尽头,推不开窗,折返到他的门前。

什么东西摔落,他再次听到门锁转动。

那人似乎眼神不好,也可能没有灯的三楼太暗了,对不准,半天没能打开,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然而彻底转开的瞬间,隔壁的门先开了,那人被先开的隔壁房间吸引,锁链声向隔壁拖动。

他似乎听到那人一直走到隔壁的窗前,推开,然后……

他的门被“啪”地关上了。

除了闹鬼,物理层面隔音不错的房间里,他没能再听到隔壁的声音。

然而,不给他歇息时间,他又听到高跟鞋“哒、哒”。

就在他的屋里,向他走来,坐在他的床边。

一声叹息,即使只是叹息,那声音也美出了几分婉转,像唱歌一样。

……真的开始唱歌了。

歌声就在他耳边,像一只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好像在说“睡吧……睡吧……”

谢潭的意识不可控地放松,坠进更深层。

等他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就站在小镇的日出大道上。

第47章 沉睡的魔咒(11)

夜晚, 漫天繁星。

这里还是浮水镇,曲折的日出大道像主树干,分支出盘根错节的无数小路。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很多窗户都亮着灯。

谢潭还记得第一晚刚到这里, 时间比这早多了,但没有一户人家开灯, 一切都漆黑、宁静。

窗里门前的光芒, 驱散小镇夜晚恐怖的黑暗,谢光里还有走动的人影, 有人居住。

街上也不再是空无一人, 虽然很少,但的确有镇民在夜间散步, 或者结束一天的劳动, 赶回家中。

这里不再像一座腐朽的空城, 而是一座普通的海边小镇。

谢潭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原来的小镇,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记得他睡着了, 还听到歌声, 就在他耳边唱。

不会又被鬼怪绑走了吧?

谢潭呼叫7号猫猫,但猫猫没有回应, 也没有出现。

是在睡觉回复力量吗,还是系统无法到达这里?

应该不能, 既然他是空白, 系统和他绑定,没理由他所在之处, 系统却被这个世界的鬼怪挡在外面。

更可能是它原本在睡觉, 但察觉到他疑似有伤害自己的行为,强行苏醒,阻止他后, 又去补觉了。

他有一点点心虚。

没有能以他圆心到处穿梭的系统猫猫,浮水镇的路实在让他犯难。

他以前没觉得自己是路痴,但在笛丘市生活久了,他觉得他就是了。

但回旅馆的路,倒是好认,只要顺着海边一直走就行。

一路上,碰到的几个居民,神态如常,可以说得上轻松、愉快,与他记忆里的小镇居民不同。

他探查小镇时,那些居民都是有些排外、抗拒的面无表情。

如果他经过他们的视线,相当一部分会停下动作,沉默地注视他,直到他这个外乡人离开。

能正常交流、态度好一些的,是极少数。

但想起小镇蔓延的沉睡诅咒,也不难理解,反而他眼前这个正常的小镇,不那么正常。

而且谢潭发现这些人全是生面孔。

这话有点倒反天罡。

小镇虽然道路复杂,但也不是特别大,人口少,他逛过两次,尽力都看一遍,见过的居民,他都有些印象,因为愿意出门露脸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走在路上,却没有一张他见过的脸,就让他有些说不上的别扭。

这种感觉,在他来到坠落旅馆后,达到巅峰。

还没进门,就能看到屋内明亮的灯光。

屋内传出乐器声和人们的欢呼,似乎有许多人。

他推门而入,一楼确实有很多人,有穿当地花纹的特色服饰,也有和他一样的普通打扮。

他们或站或坐,弹琴唱歌,打牌喝酒,交谈或跳舞,长餐桌的涂鸦骷髅灯亮着,摆着许多的点心,一场欢乐的小型派对。

风铃叮铃、叮铃,带来他这位新伙伴,靠门喝酒的陌生姑娘见到他,笑着递给他一杯酒,但谢潭没接。

他放眼望去,没有一个认识的,但都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弹琴唱歌的声音更大了,似乎在欢迎他的到来。

陌生姑娘放下酒杯,大胆地拉起他的手,像跳舞一样,带他往里走。

裙摆飞扬间,那些和墙纸地毯一样的花纹也在旋转,谢潭想,她应该是本地人。

他不会跳舞,所以对陌生姑娘动作间的舞步暗示视而不见,只是由她牵着走。

大家唱着歌,更多人起舞。

“你好,你好,巨人的后裔!你从太阳脱生,你受祂恩泽!”

“唱歌,跳舞,无常的命运!生就是死,死就是生,但不要忘记你的来处!”

“太阳在天空,太阳在地下,坠落吧,坠落吧,我追随的神明!”

“我们只有一个太阳,所以享受此刻吧,嘲弄一切吧!在太阳之下沉眠吧!你的报答!”

活泼的乐声,唱着有民俗色彩的歌词,陌生姑娘看破他的小把戏,巧妙地一牵,带动谢潭不得不也转一个圈,大家善意地笑起来。

旋转的过程,那些花纹像浪花一样浮动,也像浪花一样将他包围,等他站稳,还有点晕眩,像晕船的感觉。

这是哪位催眠大师设计的装修。

陌生姑娘已经把他带到前台,调皮地拍拍他的肩:“有事可以问老板,她的酒比我的好。”就笑着走了。

谢潭看向台后正在擦拭酒杯的旅馆老板。

“要喝什么?”老奶奶转过身,慈祥地问。

“一杯冰水。”

“我还在想,如果你要一杯酒,我该怎么拒绝你呢,你成年了吗,孩子?”

老奶奶褶皱的手推过一杯冰水,无名指戴着一枚金戒指。

谢潭握住冰凉的杯子,点头。

刚去餐桌拿了点心的男人路过前台,笑着插嘴:“他显然是体谅你刚上任老板的工作,怕你一把岁数,弄不明白那些酒嘞!”

和他勾肩搭背的另一个男人说:“都成年了还喝什么白开水,小伙子,你随便点,别看奶奶就比你早来一会,但其实她经营旅馆半辈子了,熟得很!”说完就走了。

可以肯定,这不是原来的旅馆,也不是他熟悉的小镇。

这里的坠落旅馆,老板是眼前的老奶奶,应该就是戴眼罩老头疑似已经去世的妻子。

但只比他早到一会?

谢潭没有什么事,老奶奶又转回去擦酒瓶,她擦的方向和眼罩老头正好相反,从柜子的右侧向左擦,可能夫妻俩之前就这么分工。

这里的酒瓶倒是都有酒。

老头的酒瓶都是空的,是因为妻子去世,不再招待客人也不喝酒了?

但也说不通……

下层的酒瓶擦完,老奶奶踮起脚尖,有些吃力地够最上层的酒瓶,谢潭突然听到“哗啦哗啦” 的声音。

锁链声。他半梦半醒间听过。

他表现得好像站累了,换姿势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前探。

没有看到锁链,但老奶奶的脚踝处确实有锁链禁锢的痕迹。

再联想到原本的旅馆里,锁链声和其他噪音像不在一个图层,那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所以半夜老奶奶就拖着锁链,在漆黑的旅馆里走吗……那是有点恐怖。

她被丈夫囚禁了?

他紧接着又想起眼罩老头封死门窗,他以为是防止海妖歌声,但再想到他彻底沉睡前听到隔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谢潭的视线在旅馆中游走,无意间扫过牌子上的“坠落”二字,脑中闪过一个思路。

她动301的门前,先去推了走廊尽头的窗户。

她想跳下去。

谢潭再次看向老奶奶。

不,她已经跳下去了,在他的房门被关上的那个刹那。

所以才是比他早到一会。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谢潭再次环顾四周,这些是已经死去的人?

那么他也……?

他看着他们高兴、轻松的样子,像站在水边看月,贴着镜子看花,心里没有喜悦,只瞧出一丝粉饰太平的阴森。

死后是这样的吗?但他希望就没有“死后”。

人和鬼的区别是什么?如果有天堂,有地狱,是否只是换了一层皮囊的人间?

死亡的那一刻,应当什么都没有了,他的一切都彻底湮灭,不再存在。

这是多数人的死亡焦虑,但在他眼里,这才能叫解脱。

宗教描绘死后世界,试图抚平这样的恐惧,眼前温暖的桃源,就是恐怖漫画世界塑造的天堂或极乐吗?

忽然,一个男人拿着酒杯到他的身边,暧昧不清地碰了一下他的杯。

似乎因为他对刚才那位漂亮的陌生姑娘态度平淡,让有些人产生了误解。

但也不是误解吧,如果是这个世界的性别,从生理角度,他好像的确更……

男人还在端着表情,对他侃侃而谈,谢潭被这么一打岔,就脱离了刚才的思考。

谁说这一定是死后世界,最有可能是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传说应该在海上徘徊的海妖,就那么轻易进了他的房间,但常明爱曾在梦中见过小镇艺术馆里的泡泡画,有这个先例,他应该也是因为歌声沉睡,来到小镇的梦中世界。

鬼怪对他一如既往的强买强卖。

那么这些都是沉睡的人?

但他还是觉得老奶奶是坠楼死亡后才来到这里的。

他突然想到,他们一群人走出小镇的艺术馆时,薛鸿正说经他调查,镇中许多人家,都有人沉睡。

常明爱就以此安慰红发男生,说消失的蓝发女生可能也是听到海妖歌声,陷入沉睡,想办法唤醒她就好,还问身旁的夏无尽是不是。

但夏无尽当时在思考什么,没有注意到这是安慰人的场合:“我记得古希腊神话中,死神塔那托斯与睡神许普诺斯是孪生兄弟,在希腊文上也有体现,死亡和沉睡是否可以看做一体两面?”

当时,连事不关己的谢潭都她的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大家片刻的沉默让夏无尽回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习瑞先一步转开话题,分配他们怎么坐车,替她解围。

“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谢潭也回神了,往后退了一些,正要把人打发走,替他解围的人也来了。

“您也来了!”雀斑女生挥手,跑下楼梯,拉着谢潭就走,“你尝桌子上的小蛋糕了吗,是那个大厨做的,他以前是米其林餐厅的厨师呢。”

谢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正在摆盘的大叔,穿装打扮就不是本地人,应该是误入小镇的旅客之一。

雀斑女生看出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带他上楼。

楼上也有人,走廊里偶有人走动,每间屋子里也有人聚在一起聊天玩耍,原本寂静的三楼比二楼还欢快。

雀斑女生脚步轻快:“大家很热情吧,我刚才也被抓着跳了一支舞,但我半路跑走了哈哈。”

她转过身,倒着走,脸上是真切的笑容:“谢谢您的指点,也谢谢您为我唤来的歌声,我很喜欢这里。”

什么指点?他毫无帮助的“无视”论吗?

谢潭慢半拍,才明白可能是最后劝她别想了、睡大觉吧的摆烂做法。

“……”

大意了,沉睡的魔咒,他还随口说睡不睡的。

可能当时太困了,脑子没转过来。

唤来的歌声……是指海妖开他的房门,就坐他边上,对他强买强卖的摇篮曲?他们好像就在上下楼。

雀斑女生是因歌声沉睡,老奶奶是坠楼而死。

死亡和沉睡是孪生。

所以小镇中,不管死亡还是沉睡,终点都是这里?

雀斑女生观察他,忽然叹息:“您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她能看出一些,虽然显得她很自大,但她的确在他身上,看到一点和她相同的东西。

他该在这里的。

雀斑女生真情实感地建议:“您留下,301就会是您的房间,这里不会有任何痛苦,您比我清楚。”

不再痛苦。谢潭灵光一闪,所以痛苦就是听到歌声外,沉睡的第二个条件?

负面情绪会让歌声趁虚而入。

这是为绝望者编织的美梦。

谢潭:“我还有未完成的事。”

雀斑女生一怔,却不意外,她猜到了,所以才先问“为什么不留下”。

“那就祝您得偿所愿。”

她笑起来,脸上的小雀斑很可爱:“我听他们说,这里很灵的,而且马上就要过节了。”

201的门被推开,她的三个同伴出门,蓝发女生还抱着电吉他,准备加入楼下的旅馆派对。

他们一眼瞧见雀斑女生,眼睛一亮,蓝发女生跑上来揽住她的肩膀,他们打打闹闹,拉着她下楼玩。

雀斑女生和朋友们笑闹起来,与谢潭告别,下楼去了。

临走前提醒一句:“若有什么事,还是尽快,不知道明天下不下雨,雨声大,歌声就进不来了。”

谢潭注视他们的背影,长长的楼梯上,只有雀斑女生一人的影子,像在演独角戏。

他往二楼的另一侧走,旅行社的房间在那边。

所以雨声和歌声不能同时存在?

他们来的第一晚下雨,的确没有人沉睡。

再想镇中许多建筑,都是缝隙塞东西隔音,屋内却又弄许多发出声响的东西,可能是想用噪音来掩盖靡靡歌声。

那么,雨声是否也会扰乱歌声?

歌声会引痛苦的人入梦,没有歌声的雨天呢?

他记得薛鸿查过,疑似雨中鬼影的传说原型,都是绝望中消失在雨里,就有和雀斑女生一样“被抛弃的人”。

雨中鬼影,追根溯源,可能就是浮水镇中没能等到海妖歌声、迷失在雨中的人。

而且被雨中鬼影杀的人,都是溺亡,下雨做不到,但坠海可以,那些人可能都沉入海中了。

等到亡魂成为妖魔的画作,就继续吸引一样特质的人。

入梦和入画,是小镇中,情绪崩坏的人的两种结局。

这一侧的屋子都有人,应该都是曾经的旅店住客,谢潭一眼就过。

唯独209的门开着,却没有人。

谢潭看到熟悉的物品,他进门,拿起桌上的紫色卡通梳子。

常明爱有一把一样的梳子,但是蓝色,她说她有一个系列。

常明爱沉睡的那一年,梦中就住在这里。

第48章 沉睡的魔咒(12)

谢潭打开床头灯, 这里确实有生活的痕迹,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珍珠发夹,丢进收纳盒里。

咚、咚。

谢潭一愣, 是不是响了两声?而且两个“咚”不一样,前面是物体碰撞底部, 后面像心跳声。

他拿起收纳盒, 矮圆瓶一样的白漆盒子,内部空间和外部看上去的, 的确不一样, 不规则得多。

他用水果刀一点点撬开外壳,手一颤, 东西差点掉地上, 里面是一颗逼真的心脏。

可能就是真的, 通过特殊处理做成的器官标本。

他用收纳盒扣住耳朵,果然听到咚、咚的心跳声, 只是在嘈杂的旅馆里不那么明显。

这个梦中旅馆还好, 现实的旅馆里,确实有许多空的器皿, 从酒瓶杯子,到收纳盒、摆件, 甚至落地灯都特意做成倒扣的碗状等等。

现实的旅馆中, 嘈杂声从何而来?

真的只是半梦半醒的叠加态间,听到这个梦中世界的声音吗?

有什么用呢?谢潭摆弄心脏收纳盒, 想到了, 是存储声音。

这个心脏就是存住了死者的心跳声。

那么,雀斑女生昨晚听到蓝发女生打电话的声音,应该就是屋子里什么东西存住她之前的电话声。

这里的旅馆还有一点不同, 他摸上墙壁,花纹没有那么密,看上去更协调,具有美感。

这里的花纹装饰才像正常的。

而现实的旅馆里,花纹应该有视觉上的误导作用,从而暗示精神,或者还有其他作用,比如……墙里也有这种能存住声音的空洞?

他又去三楼转一圈,都有人休息玩乐,没有什么特别的,就离开了酒馆。

小镇中,那些毫无印象的生面孔都是现实中沉睡的人,在烟火气的灯光中走动,洋溢幸福的笑脸。

这个梦中世界的锚应该就是艺术馆,传说中的海妖就在那里吧。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地方,他要再去一趟。

他来到那栋黑山羊族人居住的青瓦房。

这是方圆所见,唯一一处,即便在美好的梦中世界,也没有任何灯光的地方。

谢潭进院,门窗只是闭着,没有锁,但他一拉,就有诡异的符文如游走而过。

用玄学手段封住了,但他还是推开了,因为他藏在衣摆下的金刚发结,未尝不是一种刷门卡。

屋子里比白天更昏黑,也更寂静,他像走在几十年没人住过的旧房子,哪里都有时间也腐朽的味道。

屋子照样都是空的,他上楼,一直寻到最后一间屋,里面却也是空的,床上没人。

他看向挂着的那面镜子,镜面变得漆黑,像黑色的宝石,只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他都找过了,也坐在屋中,安静等待过了,总觉得这样阴森的地方,肯定要闹鬼,越是什么都没有,越是在暗处有什么,只是他没发觉。

但直到他离开,除了门慢悠悠地自己合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像这的确就是一座空屋子。

那个沉睡的族人是用什么手段藏起来了,没有入海妖的梦?

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沉睡。

出去再去确认。

谢潭想离开,先要去艺术馆,找到海妖。

艺术馆的白色在夜色下偏冷色调,像有一层幽幽的蓝光。

他推开艺术馆的门,像推开千年前的遗迹,穹顶遍布的孔洞里,拘着繁星,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薄云飘散,星光时隐时现,眼睛们此起彼伏地眨动,瞧着这外乡人。

星光慢慢落下来,像大幕拉开聚在舞台中央的光,谢潭的视线从穹顶落下,眼前的遗迹就变了样貌,变得更年轻了。

透过孔洞的哨音汇成人声,像在欢迎哪位表演家,其他哨音尖啸,如同喝彩。

青苔旧痕退去,蛛网灰尘消失,露出古典的白色,一幅幅有风格的画作展列而开,正中的那幅画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

她戴半边时髦的贵妇帽,造型奇特,像被火卷弯的树叶,白纱落下,点满碎钻,于是整张脸都是明暗闪烁的火彩,就没能展示她的五官。

真正的“光彩逼人”。

但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用看脸,只一个轮廓,就知道是美人。

她的白更纯,是没有一点明暗的,近乎凄惨的白,只有祭奠时的颜色,轻易与满目的乳白分开了。

唯独,她有一双红唇。

她微微张开手臂,像登台的演员,一张口,幽幽的歌声而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的歌声与小镇靠的海一样,明明技巧卓绝,高低婉转都拿手就来,在空旷的艺术馆回荡,很是震撼,总体却是静的,幽幽浮在水上,偶尔搅进翻动的浪花,最后都会转落。

靡靡如浪,谢潭头一次从人的嗓子里听出“诡绝”来。

不,应当就是鬼的嗓子。

是谢潭听过的那个声音,但模糊着听,和vip席位的感觉可不一样。

可见,之前哄小孩的催眠曲只用她三成功力。

三成功力就能拖人坠进镜花水月的梦里,十分又要带他去哪,真正飘着几生几世恩怨的忘川地狱吗?

女人唱着歌,唯一没被宝石光彩压住的血色红唇扬着温柔的笑,手一抬,似乎请他上前来。

谢潭就迈开步子,女人的笑却先一步定住,忽然抬手,转了半边帽檐,身一侧,从画中消失了。

“还得是借你的光,我在这里蹲了一晚,都没等到女郎亮它那宝贝嗓子。”

习瑞走出艺术馆左侧的走廊,脚步很轻,像从阴影里脱出来的,避开了星光。

他虽和谢潭说话,眼神却一直贴着艺术馆的墙壁游走,逐个画作盯过去,分外认真,像他才是艺术史专业出身的。

原来是被他吓跑了。习瑞也盯上海妖,应该是为了回收。

也不是,谢潭想起,女郎是导致常明爱沉睡的罪魁祸首,习瑞外热内冷,也可能是报复。

这是拿他当鱼饵,并且抢鬼头的。

谢潭作为被安排任务,想在家族露脸的旁系少爷,自该不自量力地和他争一争:“是该谢谢我,我不睡觉,你就要枯守成‘遗迹’的一部分了,这里全是画,倒缺一座雕像。”

习瑞装听不出他的嘲讽,与他一道向里走,指尖突然一挥,一道黑色电光钉进一幅麦田风景画,豁开一角,金融融麦田里随风舞的白裙先一步飘走,只有白墙被烧出一道黑漆漆的细痕。

“唉,生前不是演唱家吗,死了倒成白泥鳅了。”习瑞的眼睛不停在画间游走,寻找藏在画中有靡靡之音的女郎,“你也帮我看着点,抓到了我们四六分。”

能让小镇陷入沉睡的漩涡,在这位邪教徒口中,却是可以分赃的货物一样,而且默认他们在一条贼船,谢潭也是个有目的的贼人。

谢潭:“你要杀它?”

习瑞了然:“看来你是为了活捉。”他有些苦恼地说:“这有点难办了。”

谢潭颔首:“那就各凭本事。”

习瑞无有不应,既然目标相同,他的社员必然也是有备而来,那可不就是各凭本事?

但谢潭想的和他不一样。

少爷必定想收服怪物,但他自己就一个废物,苏禾不可能指望他,说“别拖后腿”是真的。

如果就是这个怪物,其实是苏禾和习瑞打擂台,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的“各凭本事”是替苏禾说的。

但问题是,要收服的,真是这个怪物吗?

或者说,苏禾此次前往浮水镇,真是为了收服怪物吗?

全镇都有海妖传说,只要不是雨天,没有阻挡的歌声,就会在镇中飘荡。

误入旅人都能查到,苏禾没道理现在还由着长腿的海妖在艺术馆办个人演唱会。

他又想起梦中世界空荡的青瓦房。

房子被咒文封住,他有发结做通行证,是自己人,才被放进来。

可都是自己人了,那个族人不管是现实装睡,还是梦里被隐藏,又有什么必要?

少爷一个废物,演这么一出,太兴师动众了,若说想骗苏禾,又太不自量力,把山羊圈里养出的狼犬当什么?

要么,这族人也是个蠢货。

他研究的山羊图仪式,除了害一群无辜者丧命,没看出威力,倒像画个图腾拍马屁的。

所以他不一定有真本事,也就旁系少爷当个宝,俩废物碰一堆了,若少爷当初没有扑空,真见上面,能成知己。

要么,这背后有更大的事,他不是装睡,他的确睡了,但……真是因为海妖的歌声吗?

这里的人,都是因为歌声入梦的。那族人又入了哪厢的梦?

谢潭心想,海妖会不会只是一个幌子?

习瑞就在他身侧,黑山羊自己露出踪迹,自己会不知道吗?

镜教团不屑黑山羊,黑山羊肯定也不待见镜教团,怎么会想不到老对手会趁机凑热闹,打探情报?

他这个根本出不上什么力的年轻一辈也是幌子。

虽然废物,但很合适,就因为那山羊图,既然和家族重新活跃的时间点对上,教团肯定会多关注布图的人。

让他找异常,抓怪物,引走教团的部分视线,不过重头戏还是海妖,教团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怪物,不管是收为己用,还是“回收”,都是不错的选择。

苏禾就能躲在暗处,做家族真正的“任务”。

谢潭想,那家族还得谢谢他,如果是废物少爷,习瑞早察觉了,但因为认为他不一般,还真让他起了幌子能做到的最大作用。

但即便如此,习瑞也该有怀疑,只是确实对海妖心动,所以顺势而为,抓怪物,再从他这里打探情报。

他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是因为黑山羊的踪迹,与背后的预言。

最关心这个的,就是家族本身和教团了。

所以一直追着他的视线,那只暗处的眼睛,是那个族人或手下韩老头,还是习瑞,或者苏禾?

“分开走吧。”习瑞钉了七幅画,都让女郎跑走了,他好商好量,“走在一起,给它压力太大了,还是分散开,有希望,它才会冒头。”

他说的好像他俩一起行动,就是黑白无常索命,鬼魂都退避三舍,没有失利的道理。

虽然谢潭从头到尾就没出过手,冷眼旁观他打地鼠。

歌声混在哨音里,分辨不出源头,好像哪里都有,反而成了障眼法。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走向两侧的走廊。

走廊挂满画作,写实的画在夜晚的星光下,有种模糊老照片说不出的怪异,而更意识流的画作本身就长得不和谐,像就是恐怖主题的作品。

谢潭来到早上倒塌的画前。

在看到画前,他没有一点印象,看到画后,也没想起什么。

因为这幅画全黑,但好像材质不一样了,他一敲,居然是块黑色的镜子。

不过,并不止教团有镜子,韩老头就给沉睡的族人挂那遗像镜子,像咒他死一样。

谢潭与黑镜中的自己对视,模样有些不清楚,毕竟镜子是黑的,抹去那些肌肤纹理、细节层次,镜中人更像剥落最后一层人皮的他,美出完全的邪气,一张艳鬼似的脸。

尤其那双唇,艳红至极,像用人血做口红。

镜中的他嘴角慢慢上扯,笑出了端庄的女气,红唇微启,舌头往下拉,舌面上印着一个图样。

好像是……棺材铺的那个图样?

莫名其妙的情报带到,镜中人的舌头慢慢缩回去,身影也淡了。

突然,一道黑色闪光自画中刺出,一举穿透镜中人的舌头,闪光四裂,镜子一下子烧起来。

谢潭的镜中倒影急速一躲,舌头保住,喉咙却被割破了,在火光里狼狈闪走。

无处不在的美妙歌声劈了调,真成了鬼叫,凄厉得他头皮一麻。

习瑞从着火的镜子里跨出来,手里还抓着女郎喉咙上的一层皮,皮像被水泡发了,很快融成液体,落在地上。

“哎呀,来晚一步,不过幸好有小谢你指路,你果然向着我。”习瑞拿纸巾擦手,“那怪物用歌声惑人,也算另一种天赋异禀的巧言令色,你可别相信它的话。”

谢潭不咸不淡瞥他:“有你躲在镜后,品它哪句不对,我还担心什么?”

习瑞一点也不尴尬,跟着把自己挑破了:“可惜它什么也没说,那海妖虽然惑人,但碰上你,还不一定谁被谁惑呢,本想仗着你蹭点情报的,这镇子怪得很,总觉得不止能养出一个妖怪。”

“是可惜了,我是误入的。”谢潭轻飘飘敷衍一句,就往外走。

镜子的火焰刚熄灭,就如同早上一般,啪地砸下,正扑向谢潭,将他吞了。

习瑞装作一惊,对空荡荡的走廊说:“原是又是误入的,那这里可太危险了,我得保证社员的安全,我送你出去。”

谢潭再睁眼,躺在301的床上。

他被习瑞赶出梦中世界了。

第49章 沉睡的魔咒(13)

可习瑞走出两步, 又觉得不对,心里有点空。

他回身,空荡的走廊里, 镜子拍在地上,已经碎了。

镜子不是他的, 应是黑山羊设的, 谢潭到前,他与海妖就你逃我追过, 海妖有意把他往那镜子前引。

这是想把他赶出去。

这怪物曾经是人, 被叫海妖,只是因为艺术馆靠近海边, 歌声飘摇, 像从海中来, 并没有人鱼尾巴,却“游”得飞快, 一会就不见了。

但谢潭一来, 习瑞就有想法了,怪物都喜欢往他身上凑, 像蜜蜂蝴蝶追着鲜花。

而且谢潭寻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欣赏画作, 海妖果然有单独给他的情报。

镜子里有埋伏, 费了他一些工夫解决,最后镜子被他种下印记, 悄无声息换了主人, 反过来让他利用了。

他也是为社员好嘛,这里多危险,到处飘着人间不该有的梦。

有哭, 笑才珍贵,都是笑,这是什么诈骗组织的欢迎会?

瞧两眼,不觉得瘆人么?

所以拿到情报,习瑞就过河拆桥,安全护送社员回去。

太贴心了,如果不是社团人少,最佳社长就该是他的。

可是……虽然他早准备好,一切又在电光石火间突袭,但真一下子成功,总觉得哪里不对。

过于容易了,他是很厉害啦,但谢潭一点防备也没有?怎么可能。

习瑞从同事那里得到情报,黑山羊的,美其名曰历练,被教团追踪到的三处,派出的组合都是老带少。

老不死的都快灭族了,历练个什么?多买几个好棺材吧,这群不入流的,迟早挫骨扬灰。

至于谢潭,他可能在和黑山羊派来的“前辈”打配合,一明一暗。

真是黑山羊族人?

他漫步在走廊,脑子里转着,手也不耽误,一道黑电闪过,毕加索风的画作里,长两只眼睛的白区块就被他烧了。

他听着画中遁逃的惨叫,诶,妖怪跑的速度变慢了。

歌声相当于它的力量,被废了嗓子,能力自然就下降了。

演唱家不能再唱,可怜鬼,徘徊还有什么意义的,送它一程。

全然不提是谁让它再不能唱的。

他没了耐心,头也不回,指尖向后一撇,电光穿透身后画作里的冰川,白蒙蒙的冰面刹那四分五裂,裂痕爬满整片冰原,水中起火,从画里烧到画外,封了所有出路。

藏在冰下的怪物出不来了,只能在水与火撞出的雾气里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像唱到绝处,真情实感压过所有技巧,用哭声唱高音,还劈了,劈得恰到好处,凄厉至极。

画被烧得卷边,雾气散到画外来,飘散在艺术馆里,真如谢潭所言,有了几分“遗迹”的味道。

死去的亡魂是这座建筑里落下的灰,有时光烙印,一如她当年歌声,曾笼得满海湾探首,寻她的芳音,海波粼粼处,有她的倩影。

在小镇中,和景区建成前就住在附近的人家里,能寻到一两张旧报纸,窥见女郎戴洋船送的新帽子的照片。

这里其实是艺术港湾的起源。

但那很远了,昙花一现似的,今日之人,如何记得百年前的深巷里第一家的酒铺,酒香能飘百里呢?

船通了,这样的酒就多了,更好的也有,只有“第一”的头衔,不够时间磋磨。

变成厉鬼,讴出几句人间不敢收的靡音,才在时间里又多苟延残喘一会。

海湾闻名,在最风光时自杀,她图什么?

就习瑞查到,若说是因为早年凄苦,亲人病的病,死的死,那时候就该上吊死了,哪还能咬着一口牙,攒着一口气,熬到出息了,能让家人泉下有灵时,又突然“受不住”?

若说困于情,是有过几段爱情,但说“困”,对她有些俗了,她醉心艺术,是不满只局限在海湾里唱的,她要做声名远扬的绝代歌者。

这死里有蹊跷。

但也不重要,他知道,不把谢潭赶出去,对女郎也不赶尽杀绝,能获得更多情报,但他不会留它。

他的朋友刚醒呢,再被拖进这和死了没区别的梦里,他可这么办?

习瑞走出艺术馆,没能一下子回到现实世界,但他也不意外,他早有猜测,海妖只是梦中世界的引路者,以它的能力,不足以支撑覆盖整个小镇的梦。

它必定从黑山羊借到力量,这个镇子里,绝对有一块大的镜子碎片,可能都不是“碎片”。

过了午夜,天似乎要转凉,夜幕的黑色变浅,但退到深灰就不动了,潮湿的雾气扑在他身上。

咦,外面也起雾了?什么时候起的?

习瑞一顿,重新回看艺术馆内,馆中白雾弥散,水汽缭绕,已经看不清那些画了。

不对……小镇里也有雾,是和馆中一样,在镜子碎时,一起出现的?

他快步跑下小路,到海边,平时静到怪异的海躁动不安,像即将要烧开的水,浪从下往上翻涌,扬起的水珠星星点点,居然向上飘,半路没了力气,就倾进小镇里。

雾气朦胧的水面上,隐隐有一座小山的轮廓,阴黑地躲在逆行的水幕间。

习瑞越品越不对,倒不是因为怪象,而是……他立刻打符,符被黑火烧尽,他却还在原地。

那女郎知道他来者不善,自然不会一展歌喉,请他进家门,他是用特殊手段,硬挤进来梦里的。

但现在他出不去了!

那镜子能让梦中人跨回现实,但碎裂就会引雾,封锁梦中。

他反应过来了,谢潭也是顺水推舟,故意往镜子那里走的。

不是他赶走谢潭,是他被谢潭困住了!

水滴倾斜而下,啪嗒,滴在他的脸上,居然没有海风凉,有些温。

下雨了。

谢潭抹去脸上的水珠,往下看,地上没有尸体,只剩一滩血泊,和拖行的血痕。

他关了窗户。

他也不恼,只是在想两件事,首先是海妖的力量从何而来,电梯的故事里,曾写过朱锋亮的心声,说碎片维持一栋楼的仙境就已经吃力了,而海妖歌声能拉着整座小镇做梦,造出一个“里世界”,谁供应的力量,在哪供的?

其次就是雀斑女生的提醒,下雨时,歌声被雨水阻扰,送不进小镇,人们无法到达梦中,那么梦中之人是否能出来呢?

绝望者忘记痛苦,被得偿所愿牵住,甘愿沉在梦里。

习瑞可不是,和他一样,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他能出得来吗?

那镜子又到底是谁放的,习瑞还是黑山羊?

谢潭望向大海,他现在也看不出这海到底是安静,还是有些躁动,但最重要的,还是海上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小山。

晴天里,海上可什么都没有。

昨日,薛鸿和陆今朝就出海寻人,一直没回来。他垂下眼,推门到走廊,隔壁的门窗果然都开着。

下到二楼,走廊上交错的拖痕,让他非常熟悉,201打不开,但雀斑女生应该就在里面沉睡,另外两间屋子大敞四开,也是只见狼藉和拖痕,不见尸体。

尸臭和植物香气混在一起,谢潭抬头,完全展开铺在天花板的人皮怪,由一个点慢慢揪下来,像凸起的一只幽灵小手,卷着一捧新鲜的尸花,还沾着雨露。

不只是谁的血,抹在它撑起的那块皮的两侧,晕染开,像害羞的红霞。

这回,谢潭接过花,小手很高兴地晃了晃,就识趣地缩回,想要爬走。

“在楼下等我一会。”谢潭说完,就走向走廊的另一侧。

人皮怪僵住片刻,像掀地毯一样,在天花板上扑腾几下,一溜烟流下楼。

谢潭不知道他们怎么分配的房间,但梦中世界回来,常明爱住哪,他却知道,正要敲门,门先被猛地推开。

他往后避了一下,先看清常明爱身后的房间,简直像关了哈士奇一天回家的样子,所有能装东西、形状算得上“器皿”的物件全被拆开,到处都是,有的就是空盒,有的却是人体器官标本。

整面墙纸被撕下一半,有许多分散的孔洞,洞都不大,洞里是一整块挖出的球型空间。

一被掀开,那些只在午夜出现的嘈杂声音,在白天也能听到一点,没有阻隔,还更清晰了。

声音就是这些空器具里存的,都是之前住店旅客的,像藏在暗处的留声机,记录每一个无知来客的生到死。

其中一个洞,有一只眼珠在球里滚,滴溜溜转到正面,严丝合缝地堵住孔洞,正好露出瞳孔,盯着他们两个。

声音就少了一道。

谢潭收回视线,落在焦急的常明爱身上。

常明爱出门差点撞人,也是一惊,见是他,像就是要找他的,拉着就走:“你可算回来了,你……你这是要去哪?”

可算回来?他是最早回旅馆的人,那就是在说,他可算从“梦里”回来了。

谢潭:“去棺材铺。”

常明爱:“你知道了!我也猜夏姐在那!快走快走,那个蓝发的女生可能就是被抓到那的,夏姐失联前的信息就是这个意思。”

对门开了,孙恩泽拘谨地缩在门口,现在这个鬼地方,除了被歌声哄去如同半死的世界,显然不可能睡好,他眼圈更深了,人也像吊着魂飘。

常明爱像差点把他忘了,一拍额头,嘱咐他:“你在这里吧,恩泽,外面就不像有安全地方,这里闹的怪事见过了,还能用上一点经验,而且他们出海一直没有消息,我们再出去找夏姐,可能顾不上,如果有什么消息,就麻烦……”

小孙同学窝窝囊囊,实在不像能委以重任,常明爱就说:“你就看着办,习瑞给你的符还在吧,你自己别出事就行!”

谢潭听明白了,夏无尽应该发现雀斑女生那部手机的不对,或和其他线索结合,或上楼找人套出情报,推出蓝发女生可能在棺材铺。

其他几个联系不上,但夏无尽和孙恩泽一起回来,没带孙恩泽一起去,孤身前往,大小姐这么勇?

谢潭和常明爱对视一眼,总感觉她像他们俩心照不宣了一下,他再瞥孙恩泽,一下子明白了。

他就说常明爱还有工夫嘱咐这一堆,大小姐不是独自前往。

孙恩泽可有两个呢。

他们不是去救人的,是去打配合,把棺材铺一窝端的。

第50章 沉睡的魔咒(14)

如果说海边的欧风艺术馆, 还有一点昔日艺术港湾起源的风浪余韵,棺材铺就是后天小镇里土生土长出来,立在群林静海里, 不起眼的一座小坟。

棺材铺就叫棺材铺,灰扑扑的店面门口立一块牌, 阴气森森, 就这三个字。

字下印着纹样,是一个竖起的半圆, 碗一样, 圆里几道蛇扭一样的线,像碗底发了芽。

没有窗户, 唯一紧闭的门也像一块棺材板。

一路跟随的人皮怪物丝滑流进门缝, 给他们开了门, 常明爱轻易就推开,还愣了一下。

门上响动, 她抬头, 就见一条条指骨串成的风铃,撞在一起, 发出并不清脆的声音。

屋里无窗无灯,漆黑一片中, 四面墙立着一共十口棺材, 顶着天花板,压迫感十足地审视来人。

十口?谢潭想, 他们可有十一个人。

地面和墙纸的材质像某种皮革, 血污与肮脏的拖痕交错在一起,简陋的檀木桌上,放着一盏灯, 像蜷缩的婴儿胚胎,再一看,才发现是肾脏做的小台灯,还拖着肾动静脉和输尿管,似乎在跳。

“所以那些……东西,都是棺材铺做的,”常明爱又想起旅店餐桌上的骷髅灯,皱眉,“那通电话,应该是已经做成的脑袋里存的‘录音’,这是卖棺材的吗?没客自己揽是吧?”

谢潭平淡:“更像做手工的。”所以这是人皮怪物的窝?

不,它更像做苦力的搬运工。

常明爱:“……”

一股臭味无处不在,常明爱捂住口鼻,有点想吐,但还是忍住,敲起这些棺材。

开盖就有惊喜,头两个棺材,就躺着红发男生和寸头男生,一个被锁链勒死,脖子有红痕,开膛破肚,全掏空了,另一个趴在棺材里,胸口还插着一节锁链,被穿透了,四肢不齐,后背被剔下一层完整的皮。

她让谢潭帮忙,正要打开下一个,突然听到屋后有响动,很闷,像……棺材里诈尸,撞上盖的声音。

里面还有棺材,夏无尽在这里?

他们进藏在一口棺材后的门,窄小的走廊尽头,还有一间屋,走廊四面的皮革墙纸都画满如海浪的繁复花纹,地面摆开两排骷髅灯。

里屋就是手工间,各种处理成型的,处理中泡池子的,没处理还血淋淋的,都在这里,还有成堆码进箱子的骨头,按长短错落排,杆子上有晾晒的人皮。

整个屋子被血味臭味淹了,常明爱差点昏过去,谢潭也没好到哪去,太阳穴又在跳。

这味道……好在他的信息素只是晦涩的难闻,不是这种浓烈的恶心,否则撑不到猝死被恐怖漫画世界绑架,他出娘胎能闻到的第一下,就该拿脐带把自己勒死。

但脏乱成这样,房间中心的位置却被干净得空出来,停两口棺材。

外屋的十口棺材是乡下常用的杉木柏木,这两口却是黑檀木棺材,两端微微翘起,像小船。

正面材头印着棺材铺的那个怪异图样。

十二口,现在又多出一口,只能是除他们外的本地人,给谁的?

那个老奶奶吗?

他们下楼时,旅馆老板不在前台,在锁着的101里嘀嘀咕咕什么,还有锁链晃动声,好像他抱着什么在轻轻地摇。

谢潭怀疑老奶奶的尸体没有被人皮怪拖走,被旅馆老板先带回去了。

他俩在101外偷听完,临走回大厅,他若有所觉回头。

101的门不知何时开了,老头仅剩的那只眼睛就夹在窄暗的门缝里盯着他,被发现也没有移开。

诶……这被注视的感觉,有点熟悉,是他?

一个旅馆老板,没有监视他的理由,黑山羊指使吗?

他暂时没管这个,回到当下。

这两口棺材,不可能是给他们十一个人中的两人,因为一个旧,一个新,绝对差出以年为单位的时间差,他们却是前后脚来的。

他们十一个外来者中,有一个可以拆出去,与当地的某个人算作一类,用特殊的棺材。

夏无尽他不了解,其他目前为止能称上特殊的,一个是雀斑女生,自愿沉入梦中,被小镇同化,另一个就是常明爱,她曾经是梦中的一员,在梦中旅馆还有自己的房间,这两个都可以算半个小镇居民。

但以这种标准,她们拆出来,另一个“本地”棺材又给谁呢,总不能所有沉睡的镇民里选一个代表吧?

所以最有可能是,这是给他准备的。

而另一口棺材,是早就在镇中沉睡的那个黑山羊族人。

他们循声而来,常明爱怀疑夏无尽被关在其中一口棺材里,或者为了躲谁藏在其中,正要抬起棺材板,就被谢潭按住了。

谢潭给她一个向外的眼神,常明爱就松手道:“就两个,那交给你,我去看外屋的。”

她离开里屋,还关了门,穿回走廊。

她看明白谢潭的意思了,那两口棺材不是,夏无尽在最初的九口棺材里。

他要留下,就只能靠她了。

她脚步一顿,骷髅灯压在地上的灯光里,人皮怪物就在前方,“裙摆”微微飘荡,像吊死的冤魂。

“捡尸人。”常明爱平静地说。

她想起它暗中一路跟随,所以不是谢潭要自己用,是……谢潭留给她用的?

棺材铺的门没关,风把它身上人皮缝合处夹的尸花花瓣吹到她身上,她轻轻掸去。

花瓣抖落在地。

谢潭没捞住,怕花束掉下去,又把花束往人皮椅的里侧放了放。

他打开旧棺材,果然是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还是沉睡的样子,腰间的发结被解开,在棺材里疯长,将他捆死在棺材内。

但重点不是他,棺材内壁可有点眼熟。

另一口棺材的缝隙里突然钻出一只枯槁似的手,掀开棺材盖,将他拉入其中,翻转间,里外两人对调,棺材盖再次扣上。

谢潭回到熟悉的棺材里,摸了摸棺材的边沿,果然有烧过的痕迹。

当时,棺材埋在树林的土里,他没见过棺材的外形,只对里面有印象。

韩老头的声音在棺外响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做这个做一辈子了,你来得匆忙,边角我没来得及修呢,但问题也不大……一个冒牌的,你也配不上顶好的棺材。”

果然是他,人皮怪显然是黑山羊养的怪物,棺材铺必然也是黑山羊在小镇的据点。

至于被识破身份,谢潭有心理准备,这口棺材既然都是韩老头做的,肯定也知道棺材里发生过什么。

谢潭敲了几下棺材壁,像在摸索怎么打开:“既然我不是你们族人,还抓我干什么?”

他声音平淡,有理有据,让阴森森的老头子也噎了一下。

韩老头开始在另一口棺上,将棺材铺的图案补全,补成完整的黑色山羊家徽:“别白费力气了,棺材里烧过那个废物的头发,也烧过你的,就是做了标记,不管是你,还是你身上那个废物的发结,都与棺材合配,这就是你的沉眠之处了。”

谢潭:“是么。”

他感觉到腰间别的头发的确在变长,像生长的藤蔓,爬向他的四肢。

韩老头没再听到他敲棺材的声音,就知道被棺材激活的发结将他捆住了。

他装模作样叹气,拍旧棺材:“没想到你会醒,看看这个,安安稳稳睡着,入甘甜美梦,什么都不用管,离了人世间,可不就清净了?你倒不知趣,现在好,只能活受罪了,怪你那同伴,好心办坏事啊,不过……一群不懂真义的疯子教徒,可能也好心不到哪里去,说不定是他故意的。”

长发在棺里结网,谢潭挤不过,就由着它们裹住自己,闻言挑了一下眉。

习瑞把他赶出去,应该以为他是黑山羊族人,他找海妖,习瑞就不能让黑山羊得逞,利用他引出海妖,就过河拆桥,把他赶出去。

但习瑞也不会信海妖就是黑山羊的目的,只是他与那被误认为海妖的女郎有怨,本就要杀,却没想到被困住了。

所以镜子是黑山羊的。

而韩老头知道他不是黑山羊族人,以为他和习瑞是一伙的,是镜的教徒,但也顺水推舟,反正他有发结,就能当做黑山羊族人,完成封棺,不知道要做什么仪式,老头好交差。

而女郎和人皮怪一样,都是黑山羊养的怪物,做表面上的迷障,乱他们的视线,方便家族在此地真正的活动。

歌声牵谢潭入梦,可能也是黑山羊授意,他陷入沉睡,就方便了,不会挣扎。

但在白天,那幅画莫名倒下时,女郎就给了他提示,梦中再透给他线索。

不过,谢潭想,老东西还是留了一手,可能是女郎引他入梦太积极了,让他看出不对了。

那个早就沉睡的前辈,的确是因歌声入梦,没在梦里的青瓦房,就应该在梦里的棺材铺。

故意给他留空门,就是让他产生怀疑,再结合女郎的指向,即使他不巧离开梦中,也会自投罗网。

镜子碎了,就下起雨,表里世界隔绝。

韩老头以为习瑞先放他出来,两人一表一里调查,效率更高,然后再他的算计下,都弄巧成拙。

现在谢潭死到临头,韩老头还不忘挑拨离间一嘴,两大势力果然爱拔份别苗头。

但也更确定了,韩老头也是黑山羊的人。

“你叫苏韩?”黑山羊本姓就是苏。

所以黑山羊的任务,其实是拿自家人献祭?不弄死他,又封在棺材里,谢潭只能想到这个了。

“好久没被这么叫过了,族人不在身边,就这点不好,怪想家的。”苏涵有点怀念,温和了一些,“用邪教徒啊,我还嫌脏呢,但事总得办,不过我这里留声的东西多,有遗言吗,留给你那同伴听……如果他出得来的话。”

话像临终关怀,事却提的像要再给另一个教徒一巴掌,嘲讽教团一波。

但,这个苏老头一直做棺材,可能很久没出过小镇了,和黑山羊一样日薄西山,信息有点落后。

他不觉得那面镜子能困住习瑞,既然年纪轻轻就是副教主的心腹,顶多被困住一时。

除非镜子是苏禾精心设计,但从前系列看,苏禾不服就干,懒得玩花花肠子,镜子应该是苏老头设的。

于是谢潭用哪边都不站的旁观者视角,客观地说:“你小看他了。”

习瑞要么已经出来了,要么只是时间问题,或者梦中世界还有值得注意的地方,所以暂时留下。

苏涵耳里,却是胆敢伪装黑山羊的讨厌邪教徒,临死前的嘴硬,那点乡愁牵起的温和就消失了,哼笑一声,给他棺材的黑山羊印记补全,果然,棺材里彻底没声了。

老头低声念什么,家徽就烧起来,“唰”地将棺材一圈围住,发黑的火焰逆行,钻进棺材缝里。

慢慢的,有黑雾从缝隙泄出,但没有任何味道,连烧焦味都没有。

苏涵没听到惨叫,有点可惜,应该是头发长过头,把声音埋住了,可能都堵住了他的嘴。

火只是打个烙印,给棺材也给人。

并不是为了酷刑,毕竟是为族人准备,只是祭品卖相不好,可不敢寄到神前,火把棺材烫一遍,就灭了。

该送棺了。

至于外屋那两个小丫头,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有捡尸人,估计也已经进棺材了。

苏涵推推棺材,就发现新的这口棺材,盖没合住,被野草般疯长的头发卡住了。

他就掀开一点盖子,把头发塞回去,没想到头发先一步缠住他的手腕,像章鱼触手般,柔软而灵活,迅速缠上他的整条手臂,将他拽进棺材。

而另一个被长发裹住的人同时顶开盖子,抓着棺沿起身,给老头子让位。

长发慢慢退下一些,像交错的流苏挂在谢潭身上——那火全被头发挡住了,谢潭毫发无损。

苏涵定睛一看,发现谢潭身上缠的长发有异,每段都绑着古怪的符纸,吸收了黑雾,符纸如被墨染,近乎于黑,血红的咒文却更鲜亮了,在昏暗的屋里,浓黑的发间,几乎亮着血海深仇似的光。

他大惊,这不是那个废物旁系的发结,他还有一段发结,难道这个少年真是族中人!

但就算是,另一个躺在棺材里的男人也是族人,还不是乖乖躺着,怎么可能挡住太阳的火焰!

而且,那绑在发间的符咒有点眼熟……

可来不及想这些,老头皱巴巴的身体立刻扭曲折叠,要硬钻出发丝的包围,三下五除二,居然真的被他摸到空隙,黄鼠狼一样要跳出棺材。

结果刚一上岸,就被一斧子拍回棺材。

孙恩泽沉默地站在一边,将斧子猛地砍进棺材里,贴着老头的脸,向下一压,刃锋悬在老头的一双眼上,斧面映出他终于变了的脸色。

他大骂:“你既是族中人,就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做!家族荣光时,知道享福德,家族要没落,就该知恩图报,力挽狂澜!何况这本就是家族百年传承,是苏家命里该回馈的东西,别忘记你的来处!居然还和那群不懂真义的邪教徒为伍……”

孙恩泽皱眉,它记得谢潭不喜欢吵闹,于是又把斧头压下一分,谢潭微微一抬手,阻止他:“我有话问。”

锋光逼得老头闭一下眼,斩断半截眼睫,停住了,也停住了老头吵闹的嘴。

谢潭俯下身,身上乱缠的长发随之滑落、下垂,他伸手,拨开一点斧子,锋刃险险擦过老头的额头。

少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棺材是你做的?”

苏涵先是一愣,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问的,自己都说好几次了,一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废话,当然都是我……”

眼珠再一转,他回过味了,像看或遗落或被抛弃在乡间的粗鄙私生子:“原是长在外面,没被教过的,怪不得没见识,还和邪教徒厮混,可怜,真是有辱你身体里的山羊血,你不必问了,我与你不同,生是家族的人,死也当守卫家族荣光……”

他一下子噤声,因为散落的长发间,他好像看到少年笑了一下。

凉气像四散的蜈蚣,从他的脊椎爬向全身。

谢潭确认完自己的推测都没错,起了身,孙恩泽二号向谢潭伸出干净的那只手。

他扶着孙恩泽二号的手,跨出棺材,将废物少爷的发结扔进去,与棺材匹配的发结很快将苏涵绑死在棺里,像无数张蛛网绑住一只垂垂老矣的虫。

那虫被埋了,还在讨人厌地叫,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家族荣耀、神明真理,不知道是洗脑口号,还是真的偏执进了信念里。

谢潭神情冷漠地擦了擦手,一个字也懒得听,将花束随意捞进臂弯,转身离开,只道:“辛苦。”

孙恩泽二号点头,一斧子下去,声音倏地灭了,棺盖合上。

封棺完成。

等他也走了,满屋存了老头激烈遗言的“留声机”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了,七嘴八舌,叠成魔障的声浪。

在恐怖的血腥味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