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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沉睡的魔咒(5)

夜空被乌云笼罩, 泛污浊的紫灰色,细雨绵绵,打在树叶上, 使叶子们有些癫狂地摇摆。

薛鸿开在海岸公路,空无一人。

天空难以分出距离的远近, 四周都是一样的树林, 前方道路无限延伸,幸好导航在线, 否则薛鸿真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

还有几公里就到余晖尽头。

薛鸿远远地看到指示牌, 但等他靠近,居然发现还有一条岔路。

怎么会有岔路?他查看导航, 地图上根本没有这条路。

但不管他怎么想, 这条路就在眼前。

薛鸿放缓车速, 往前开一段距离,犹豫该走哪条路, 就瞧见有人撑着红伞, 走在多出来的那条路边。

翠绿的树林也因湿润呈现更深的色调,融入暗沉的雨夜, 越发显出那红色的鲜艳,使他心里一惊。

但思索片刻, 他反而下定决心, 拐进凭空出现的小路,追上独自行走的身影。

是人, 还是鬼?

那个身影听到车声, 停下脚步,向左转,像在等他的车。

薛鸿也是胆大, 就停在那个身影旁边,红伞向前倾,靠在他的车顶,红水像稀释的血一样,流过车窗。

车门被打开,薛鸿绷紧身体,就看到熟悉的一张脸。

少年冷白的脸在昏暗的环境里,更有几分非人的惨白之感,他冷淡地收好伞,钻进副驾驶。

他淋了一些雨,身上还有泥土和不明显的血水,还有一些未散的香灰味。

薛鸿有许多想问的话,在嘴里滚了几圈,没敢出口,他总觉得拿出面对重大犯罪分子的警觉也不够用。

于是只是放缓姿态,以见过几面的熟人身份询问:“怎么自己走在路边?”

谢潭却答:“等你。”

等他?薛鸿心下一顿,打量他,开玩笑道:“你确定不是绑匪放你出来当诱饵,要再抓一个人质?”

谢潭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哦……啊?”

谢潭有点不耐烦他的大惊小怪,一抬下巴,命令的语气:“开车。”

只是半天没见,薛鸿觉得少年莫名变得不好惹了。

虽然路上没有其他车辆,但就这么停在路上也很危险,而且他知道,在这种事上,在他不熟悉的领域,他应该虚心一些,于是薛鸿启动汽车,再次往前开。

“前面有什么?”

“地狱。”

少年的声音也冷淡,分不出他是否在开玩笑,但他话刚落,道边的树枝就被风吹断了,在车前刮过,摔在路上,咚咚连滚的声音,为他的话添了几分不容深想的恐怖色彩。

薛鸿压下心里的不安,瞥他:“心情不好?”

“这里是艺术港湾,你该有些艺术细胞。”谢潭只是看着前方,“一个小镇。”

这是少爷的记忆。

少爷曾经跑遍艺术港湾,就为了找到这个隐藏起来的镇子,他查到似乎有族人在这里。

他幸运的找到这里,但没有找到族人的踪迹,只找到族人的研究与日记。

车不断向前,道路慢慢变高,是一个向上的长坡。

越过长坡,却不是平缓的道路,车猛烈地颠簸,向失控一样,一路滑下林间。

薛鸿无法刹车,也无法转向,只能在车里颠簸,他有些惊恐地看向副驾驶,谢潭把住扶手,没有什么表情。

薛鸿不知该喜该忧,但谢潭这么冷漠的态度,却已经让他条件反射地安下心。

起码这在少年的掌握之中。

穿过一片树林,车再次回到道路上,临海的小镇就在眼前展开,小镇入口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写着“浮水镇”。

整座小镇建在缓缓向下的坡道,蜿蜒曲折的主路名为“日出大道”,将小镇从中心一分为二。

坡顶是树林,一路向下,坡底就是海边沙滩。

曲折的大道将小镇建筑大致分为左右两部分,建筑风格却足够混搭,遗留的青瓦房、外来的老旧欧式建筑、现代化的新建小楼。

朝向也不统一,与其说是人为规划,不如说这些新老建筑像天生地长的植物,都有自己的想法,混乱而自由,像笛丘市的小小缩影。

薛鸿急忙把住方向盘,重新获得对车辆的掌控权。

他开进小镇,现在已经十点了。

的确很晚,但最近是泼水节盛典,艺术港湾的海边灯火通宵明亮,这里却静悄悄的,虽然也有一些节日布置,但挨家挨户门窗紧闭,没有灯光,像早早休息了。

如果不是有一些明显的生活痕迹,薛鸿都要怀疑这是一座空镇,如此寂静、昏暗。

他开在比歧路复杂的小镇街道里,不一会就迷路了,不知道怎么走。

他本来也不知道开向哪里,小镇的出现完全在他的计划外。

虽然这大概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谢潭揉了揉太阳穴,头还在疼,他看向窗外的街道,努力在双人份的复杂记忆里,找到有用的部分。

“沿着海岸走。”

薛鸿照做,好在大海就在小镇的最低处,虽然难分清路,但只要向下开就好。

很快开上海边的路,薛鸿和谢潭都发现,这里的海也很静,连浪都是轻声细语的,如果不去关注,百分百会忽略,就像没有声音一样。

谢潭不用开车,就盯着海面看,没有月光,海面全然漆黑,难见涟漪,宛如广袤的一片死水。

细细的雨落入海中,像融入墨水,销声匿迹。

但怎么可能?

“那是我们的目的地?”

谢潭的注意力被薛鸿引向前方,在沿路的排排树木后,唯一一座三层洋房亮着灯。

他翻了翻记忆箱子,应道:“如果不想露宿街头的话。”

车距离洋房越来越近,薛鸿看清了匾上的字:坠落旅馆。

他们停好车,推开旅馆的门,门上的贝壳风铃叮铃叮铃作响,谢潭抬头看了一眼。

果然和少爷的那串风铃相同。

旅馆大厅略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还有前台一盏有毕加索抽象艺术风格的油灯,只能隐隐照亮墙壁和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像美洲文明会有的风格。

旅馆老板是个戴单眼眼罩的老头,正在台后擦拭杯子,听到声音,打量他们,皱起眉,怪声怪调:“晚上好,幸好雨还没有下大,只可惜我的地白拖了,我以为我这里还挺难找的?”

薛鸿看着他们带进的脏脚印:“抱歉,这雨下得不是时候,还有房间吗?”

他话音刚落,楼上就响起一阵欢呼声,像一群年轻人在打牌,摇滚乐里还有几声格外难听的吉他音,弹琴的人显然不会弹。

老板已经利落地为他办理入住,顺便瞪了一眼天花板,推出房卡:“二楼东,206,和那些小鬼不在一侧,感谢我吧。”

看来有一伙时髦且欢腾的年轻人先到达这里,是看到多出的岔路,感到好奇,干脆开进来了吗?

薛鸿的确在楼下看到另一辆骚包喷漆的汽车,他也想皱眉了,这很危险。

但这里太未知了,他不清楚这真是不知者无畏的误入小年轻们,还是另有企图的一群人,何况他自顾不暇。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潭,也只有这个少年会如此淡定。

他拿起唯一的房卡:“只有这一间房吗?”

双人标间?不知道谢潭同不同意,他不像愿意和其他人共住的性格,但如果只有一间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却见旅馆老板对谢潭说:“你定的房间在三楼西,301,最里面的那间。”

薛鸿意外地看向谢潭,提前定的房间?

但他很快又觉得这在常理之中,谢潭都说“等他”了,应该就是算准他的出行,处理了什么事件后,特意等着搭他的车。

而少年知道有岔路,有小镇,有旅馆,还提前定了房间,所以他的确只是搭车的工具人。

谢潭面色如常地点头,认下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下的房间。

心里却叹气地想,什么房间?谁定的?

是让他成为少爷替身的人,为“少爷”定的?

但为什么没有房卡?

薛鸿问:“三楼还有空房吗?我可经不住年轻人通宵达旦的活力。”

旅店老板头也不抬,不耐烦道:“没有。”

他们一同上楼,老板又幽幽在他们身后开口:“晚上好好待在屋子里睡觉……别出门。”

薛鸿回头,老板已经在骂骂咧咧地重新拖地,并不理会他更多的询问。

他只好收下对这不祥话语的疑问,与谢潭在二楼分别,年轻人们闹腾的声音更大了。

虽然可能没有必要,但薛鸿还是说:“有事叫我。”

谢潭轻嗤一声,没有回应,维持自己讨人厌少爷的新人设,继续往上走。

和二楼不同,三楼非常安静,走廊连灯都没有开,地板落着灰,好像好久没有人到过这里了。

他经过一扇扇沉默的门,像走在一个沉睡的世界。

尽头的门没有锁,开着一点缝隙,像一个不怀好意的邀请。

谢潭推开门,屋内也没有开灯,窗帘全拉着,昏昏暗暗,墙壁和地毯还是他不认识的古老花纹,还有各种奇怪的摆饰,有一种别样的宗教色彩。

他走出一步,突然惊觉,沙发上原来坐着一个男人。

如狼一样冷锐的眼睛正看着他。

显然等待多时。

沉默片刻,谢潭淡定地关上门,顺便开了灯。

大叔穿皮夹克工装裤,鬓角已经发白了,五官硬朗,有些凌乱的短发里垂下几条细辫子,发尾绑着庙里许愿树上的那种旧红布。

他双臂张开放在沙发靠背,跷二郎腿,叼着烟,姿势比那张脸还野。

缭绕的烟雾有些模糊他的神情,但那双锋利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像野兽盯着猎物。

谢潭认出他了。

黑山羊家族虽然是漫画的两大势力之一,但行迹比镜教团更难以捉摸,几乎不怎么露面,可能是因为自从《奇谭》故事开始,家族就已经没落了,一直藏在暗处,无力回天,也可能是修养生息,等待时机。

漫画里还能看到镜教团成员的行动,有一些读者熟知的角色,对教团的解构和目的也能猜一二,但黑山羊家族就太神秘了,最大的情报就是家族也有信仰,曾经成员庞大,但现在似乎不行了。

眼前男人是那个极少数露过面的黑山羊家族成员,和八竿子外的旁系可不一样,地位高,能力强,是最核心成员之一,家族养的最凶猛的野兽。

他也的确张扬,和家族的低调完全不同,令人记忆深刻。

谢潭没想到第一个碰到的黑山羊家族成员就是他。

这是他最不想现在就接触到的角色。

这不就是刚进新地图,就遇到关底boss?

“你就是那怂货的儿子?”苏禾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眼神自带攻击性,像被雇佣的嚣张杀手。

他面前的茶几上,有一瓶开了的酒,他显然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谢潭就去翻找毛巾,清理脏兮兮的自己。

苏禾盯着他的脸,嗤笑:“就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能生出你这么个男西施来?别找个假的糊弄我。”

那眼神如有实质,刀一样悬在他头上。

谢潭将凉水拍在脸上,抬眼间看了一眼镜子里冷漠的自己,语气也不怎么好:“他不是我父亲。”

他直言不讳。

少爷的记忆里,他和亲生父母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他终于捋清少爷记忆里最有用的部分。

速度能这么快,还要多亏少爷从小就被父母想方设法送走了,就怕他染上和家族有关的事情。

阻碍不大,因为少爷就没什么天赋,家族日落西山,自顾不暇,懒得管。

谢潭意识到一个关键点,对少爷的父母而言,家族的事务对他们的孩子而言是危险,离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要和家族产生联系,所以送到同是富豪的朋友家做养子。

那个富豪和他父亲早年是同学,友谊深厚,又是同个阶级,还受过少爷父亲在玄学方面的帮助,把少爷当自己亲儿子养,要什么给什么,无尽溺爱。

可惜少爷不懂父母的用心良苦,反而对自己的家族非常向往和感兴趣,家族认同强烈,认为父母蔑视了他的才能,剥夺了他进入家族核心的机会,还把他逐出家门,不说怀恨在心,也是满腔的不忿与怨怼。

偶尔几次父母借串门或其他借口,来看望他,都是不欢而散。

而近七年,他们再也没有出现,随家族隐没,反而更招致少爷的不甘心,认为家族必有大计,在进行伟大的事业,他却被排除在外。

他一直在搜集家族情报,找到一个族人的踪迹,追到这座小镇。

虽然没有见到人,但他找到了族人的研究与日记,知道了点燃家族图腾的仪式,可以召唤强大的邪灵,为家族所用。

为了证明他自己,获得家族的青眼,于是有了雨中连环凶杀案。

他可能没有想到,他无能的死亡、仪式的失败,反而真的引出家族行踪,意外成全他的愿望。

原来如此。谢潭想,少爷死了,但家族并不知道。

孙恩泽告诉他,警察赶到前,尸体就被突然出现的怪物套走,凭空消失了,应该就是被人皮怪带走了。

那座空墓碑上,没有姓名,也没有遗像,就是密而不发,所以少爷的父母不能让家族知道少爷已经死了。

此次家族有大动作,他们还要找一个替身,应付家族。

是怕泄露当年把少爷送走的更多秘密,还是少爷的死真应了预言的一部分,并且指向更危险的某种未来,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危机?

他们急需一个替身,就是因为这次行动,有家族的大人物要来吧。

但恐怕他们也没想到,来的会是苏禾。

苏禾听出他话里的怨怼,似乎反而多了一份信任,幸灾乐祸地笑:“他可是违背家规,千辛万苦把你送走的。”

谢潭侧头擦脸,大叔的笑里完全是一片冷意。

“你喜欢,你可以叫他爹。”谢潭平静地呛声。

苏禾眼睛一眯:“就论这胆子,你不是假的就是基因突变。”

谢潭擦干头发,有外人在,不便换衣服,就先披着浴巾,回到沙发的另一头,懒懒散散地靠着。

“那不更好?你看着就像来杀他儿子的。”

第42章 沉睡的魔咒(6)

苏禾没有回答, 但眼中的压迫感没有消退。

谢潭发现苏禾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就很美而自知地勾起一点笑,吐出的话却毒:“你现在自杀, 也赶不上投到我母亲的肚子里,找家靠谱的医美吧。”

7号猫猫仗着苏禾看不见它, 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来回走猫步, 从各个角度观察大叔的脸,点点小猫脑袋。

底子倒是不错, 岁月痕迹更添成熟韵味, 但年纪大了,到底不比年轻的时候, 还是要注意形象的, 宿主说得对喵。

苏禾倒是没生气, 家族人多着呢,一对旁系出身的平庸夫妻, 实在不值得他的关注。

他也是此次任务在身, 途径余晖尽头,草草见过一面, 那位妻子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当时就想,她能嫁给那老鼠相貌的族人, 也只能是图财, 这个族人在家族事业上毫无天赋,但行商上颇有手段, 艺术港湾最大的连锁酒店就是他旗下的产业, 一直为家族提供资金支持。

如果是女方基因占上风,那就合理了。

谢潭折腾一路,靠在沙发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苏禾见他松弛的样子, 摸摸有些胡茬的下巴,笑道:“我有那么老吗,我还觉得保养不错呢。”

谢潭被他打断即将进入的睡梦,没有情绪地看他一眼:“我喜欢年轻的。”

别问他,不处。

“你这小鬼!”苏禾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收,说实话,他有点喜欢这小鬼的性格。

这趴算安全落地,苏禾终于说出此行目的:“行了,清醒一下,家族任务,让锻炼锻炼你们这些小鬼,你由我负责,收服镇中的怪物,但我呢,只想快点结束,对带小孩没兴趣。”

他抖了抖腿,嘴里的烟遮住他似笑非笑的脸:“你就安生吃喝玩乐吧少爷,别拖我后腿。”

谢潭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确有疑问,能探一点情报是一点,他正要开口,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一顿,楼下的摇滚乐太响了,他都没注意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薛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淋雨了吧,带换洗的衣服了吗?楼下有干净的。”

谢潭看向屋里多出的大活人,苏禾挑挑眉,豪迈的姿势反而更舒展了,没有挪地方的意思。

他心里啧一声,让苏禾躲起来也不现实,这家伙不可能配合的。

他一时不答,老刑警再次敲门:“你已经睡了吗?”

没睡也被你敲醒了。

谢潭知道,薛鸿可能察觉到什么,故意来看看他的情况。

他沉思片刻,当着苏禾的面,直接去开门。

苏禾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门一打开,薛鸿手里就拿着旅店干净的换洗衣物,衣角仍然是有当地特色的花纹。

他把衣物递给谢潭,果然往屋内看了看,像在确定他的安全。

“走廊没有灯,屋里怎么也没开,这楼有电吗?”

“因为我已经睡了。”谢潭的表情有点凶。

“抱歉,怕你衣服湿着就睡,出门在外感冒就太遭罪了,早点休息吧。”这句也不是单纯的借口,他真觉得谢潭做得出来这种事。

他又往里看一眼,谢潭说了声“谢谢”,就不客气地关上门,心里却有点意外。

这个表现……

他转过身,果然,沙发上空无一人。

窗帘被风吹起,窗户被打开了。

苏禾已经走了。

而门外的薛鸿走下楼梯,皱起眉,他刚才是不是闻到了烟味?

送走两尊大佛,演一晚上的谢潭电量耗尽,仰躺在大床上。

房间不大,四周的波浪花纹像离他很近一样,包围着他,反而有种诡异的安全感。

天花板的花纹最复杂,看得他晕,他捞过7号猫猫,很快就睡着了。

然而这一觉并不安稳。

午夜梦回,他似乎听到噪音,当睡梦中的他抓住一点意识时,声音已经非常杂乱了。

有墙壁被敲打的声音,似乎在隔壁,又似乎是楼下,找不到确定的位置。

还有门窗开合的声音,风声穿堂而过,呜呜宛如低泣,最下方旅店大门的风铃时不时响动,像一直有人进进出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听到那么远的声音。

然后就是嘈杂的窃窃私语,像有许多人在说话,有平常的交谈,吵架,还有人聚在一起弹琴唱歌,还有猜拳碰杯,充盈在整座旅馆。

是楼下的那群叛逆青年吗?这么晚还没睡,不会要通宵吧,真要命。

可能因为在梦中,那些声音始终蒙着一层,有些发闷,离他忽远忽近。

而且,暗处好像有谁在看着他,一刻不错的。

直到他听到有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像踩着优雅的步伐,由远及近,到他的房门口,敲他的门。

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逐渐急促,使谢潭皱起眉,但他实在懒得睁开眼,也懒得开门,门外一直等不到回应,就安静下来,似乎放弃离开了。

离开……离开为什么没有脚步声。

咔哒,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钥匙?这里的门不是用房卡开吗,哪有锁孔,房卡在沙发上,屋子是苏禾定的,但是……旅馆的门确实很旧,门算是唯一和智能沾点边的地方。

但那声音太清晰了,像就是他这间门。

谢潭察觉不对,意识挣扎着即将脱离梦境,突然,楼下一声清晰的摔门,震了整座旅馆一下,他门口的声音倏地消失了。

似乎是有人开门出屋,站在走廊里大骂,以表不满。

那些嘈杂的声音不知何时都消失了,整座旅馆只剩青年响亮的骂声,喋喋不休。

谢潭同样也听不清那人在说个什么,门口没声音,就不再管了。

希望那人早点骂完,早点回去。

半梦半醒间,他抱着猫猫,转了一个身,即将再次睡着的时候,一声尖叫穿透旅馆,他一下子睁开眼睛。

“……”

他转回来,幽幽盯着天花板层层波浪般的繁复花纹,看了一会。

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似乎那些嘈杂全留在他的梦中,也只是梦而已。

猫猫就坐在床边,慢悠悠扫着尾巴,盯着窗外的海。

乌云散了一些,但雨还在继续,月光偷偷透出云层的缝隙,就那么一点,照出猫猫油亮的黑色皮毛上不易察觉的点点豹纹。

谢潭这回是真的惊讶了,情绪比意识到旅馆闹鬼、有人尖叫等激烈得多,一把抱起自家的猫,来回翻看。

确实是7号,也确实有纹路,系统猫猫原来不是正宗黑豹。

他抱着科研精神,一下下摸着7号暖呼呼的后背,认真思考,所以猫猫有隐藏皮肤?

还是……老师,他家猫不会掉色了吧。

猫猫以为宿主在和它玩,小摩托嗓子咕噜咕噜响,开心地眯起眼睛:“刚才有人尖叫,要出去看看吗喵?”

走廊和楼下都静悄悄的,那一声尖叫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出门查看。

但以谢潭对薛鸿的印象,这就不符合常理。

尖叫到底是现实,还是半梦半醒里那些迷离的声音?

谢潭想起老板意味不明的警告,重新把猫猫抱进被窝,闭上眼睛。

他没那么爱作死。

即使是作,第一晚也没有必要。

这次,一夜无梦,醒来已经天亮。

谢潭站在窗前,天晴了,太阳当空,驱散了一些小镇的阴霾。

他洗漱完毕,拿好房卡出门,三楼走廊还是根本没人居住的安静样子。

他走下楼梯,二楼也意外得安静,到一楼才知道,原来是那伙热闹活力的年轻人早起去赶海了,而薛鸿和他们同行,特意让老板告诉他一声。

“他说你没有事可以去海边找他。”老板擦拭墙上捕鱼丰收的照片。

照片上是海边的渔船,居民们围着渔网兜上的大鱼,开心地合影。

“我没有他那么闲。”谢潭在一楼的公用餐桌上吃起早餐,每隔一点距离,桌上就有一盏惟妙惟肖的骷髅灯,有不同的彩笔涂鸦,让谢潭想起复活节的彩蛋。

桌布和餐盘又是有当地民俗特色的花纹,却盛着新鲜的菜蔬,而不是海鲜。

他以为海边的特色小镇,吃食必定是海里的那些东西呢。

老板哼笑:“一晚上没睡吧,到了早上,可不是闲不住吗?”

他浑浊的眼睛一转,打量起谢潭的脸色,别有深意地笑道:“你睡得倒是不错。”

“习惯了。”谢潭将钱垫在盘子下,出了旅馆的门,风铃叮铃铃、叮铃铃地响。

休息一晚,吃了早餐,终于充上一点电,他开始思考昨晚的事。

他原以为苏禾还是会给他分配一些任务,哪怕是把他当打杂跑腿,没想到,苏禾好像真的就是确认一眼,然后就把他这个包袱忘在脑后了,根本没想管。

可能是嫌他打杂都打不明白,干出在公司系统上把老板开除这样的英明事迹。

这就是大学生的口碑吗。

不,应该是旁系少爷的口碑。

也可能是叠加态。

谢潭想,按照少爷的脾气,越瞧不起他,他越是要证明自己的,这辈子就活个认可!

那他不上赶着掺和,就是砸自己的招牌了。

今日轮到他作死。

首先就是黑山羊家族的任务,带年轻族人为家族收服怪物。

但真是收服怪物吗?黑山羊在各地突然冒出行踪,比起突然过分的奋发图强,收服怪物,壮大家族势力,更像因预言的部分应验,在到处寻找什么。

但总归是一条线索。

想要找到怪物,就要先了解小镇里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

太阳升起,谢潭走在清晨的浮水镇。

一些镇民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劳作,并为即将到来的泼水节做准备。

小镇年轻些的建筑,墙体一般更厚实,老建筑似乎也在墙体上有所加固,门窗都关得非常严实,还用棉布、渔网、干海藻等塞在门窗的缝隙。

谢潭不觉得这个有些偏僻落后的小镇已经普及了空调,有风扇已经很不错了,不用开窗通风吗?

何况住在海边,却关着窗户,有些浪费美丽的海景。

他依循记忆里少爷找到的族人踪迹,穿梭在镇中,他对日记的主人颇为好奇。

有小镇居民远远看着他,沉默地目送他离开,也有一些热情地居民,和他打招呼。

一个玩耍的小孩觉得他长得好看,送给他早上在沙滩捡的漂亮贝壳。

他谢过,小孩转头不小心把球踢进斜前方的院子,却不敢去拿,只是胆怯地在一进的院子外徘徊。

谢潭凑上前看,院子里有一栋主楼,有年头的青瓦房,没有任何其他房屋的贝壳、渔网、类似美洲文明的装饰,无情地黑着灰着,白日也阴森出一点鬼门的气息。

两翼厢房已经倒塌,在废墟的砖瓦上长出苔藓花草。

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谢潭问小孩:“为什么不进去?”

小孩缩在他身后,摇头:“爷爷脾气差,我不敢。”

谢潭进门,在长出幽幽生机的厢房废墟前,捡起小孩的球,并看到夹在废墟里瘪掉的白灯笼,似乎印着黑色的动物图样,有角。

他没有上前拨弄,已经知道那是黑山羊的图案,回到院门,把球还给小孩。

小孩说了谢谢,疑惑地看着还站在院子里的漂亮哥哥:“哥哥,你不出来吗?”

谢潭没有回答,给他一块鲨鱼形状的糖,是他在旅馆老板桌上顺的,他看到旅馆老板随便拿了一颗吃,才敢拿走两颗。

小孩还挺喜欢他,接过糖,提醒他这里的老头脾气真的很古怪,就跑走了。

谢潭敲响主楼的门,不出所料,没有回应。

于是他非常没有礼貌地推门而入,像进自己家一样。

再次感谢少爷脾气,在少爷眼里,他就是黑山羊家族的血脉,见到自家的家族图腾,进来看看怎么了?他不会放过这个更接近家族的机会。

何况他现在还是“奉旨在身”,家族指名最优秀的家族成员带他出任务,锻炼他,多么看重他,其他年轻族人有这个待遇吗?

他重回家族的视野,被寄予厚望,必定能一步步进入核心,未来也是“恶狼”那样的人物,这些早就被家族遗忘的族人,如果有眼色,就该好好对待他。

谢潭梳理了讨人厌少爷的心思,当一个自负且没有礼貌的人果然先享受世界,他把一楼的房间查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人。

倒是发现主楼内有许多楼外见不到的装饰,但比起装饰,更像隔音的手段,门窗几乎全是封死的,简直是一座大型棺材,已经打钉子入土的那种,一点风都进不来。

的确进了主楼,关上门后,楼外的声音就小了很多,几乎听不到了。

谢潭上楼,推开二楼最里间的屋子,这也是唯一一间能打开的屋子。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躺在床上,像睡着了。

他敏锐地注意到,男人腰间垂着一段发编金刚结,是黑山羊的族人。

这就是那些研究与日记的主人?

他总觉得男人沉睡的样子有点眼熟,姿态过于端正,正常睡觉很难维持,倒像是被摆成这样。

他正要上前查看,突然从屋内的镜子里看到,他身后站着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头,正压着眼睛,阴森地与镜中的他对视。

第43章 沉睡的魔咒(7)

谢潭往门框一靠, 非常自然地问:“他睡多久了?”

他想起来了,他刚在上上个单元故事里看过,常明爱就这么躺在自己家的卧室里, 沉睡了一年。

“怎么不说话。”谢潭无所谓地说,“总不会真死了吧?”

他说这话, 也不单纯是因为少爷的没眼力见和讨人厌的本事, 而是这屋内的布局。

窗帘、帷幔全白,床尾正对的柜子上也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下的香炉插三根香, 还有水果、糕点。

让他想起那块空墓碑上的黑曜石相框。

谢潭觉得把床换成棺材更应景。

老头瞥到少年腰间的发结,拍拍少年的胳膊, 让他让开道。

他进门, 拿起铜盆里的毛巾, 为床上的男人擦脸。

男人一动不动,任由老头照料, 但谢潭看出男人的身体还柔软, 不像死尸。

老头的声音沙哑难听,像含着沙子说话:“他只是睡着了, 他已经睡了很多年了。”

谢潭没被轰走,就更加自然地进屋, 坐在椅子上:“他是你什么人?够孝顺的。”

孝顺也不知道是说躺着让颤颤巍巍的老头照顾的男人, 还是说像孝敬父母一样的老头。

老头眼尾堆满褶皱的浑浊眼睛望过来,谢潭不以为意:“我见过的族人不多, 不清楚你们这些哪位是哪位, 若非有任务在身,和你们……这辈子也不会有交集。”

他将看不起摆在明面,老头却只是看了他一会, 就解释了自己和男人的关系。

他不是黑山羊家族的人,而是男人的随从,照顾男人的起居与出行,他自称姓“韩”。

韩老头跟随男人十几年,自然知道家族的存在,十分敬畏,似乎也了解一些内情:“我今早见到了苏禾先生,家族派各位能人前往,想必有正事,可是为了镇中的怪事而来?”

原来老头先见了苏禾,谢潭借了光,也被认为是主家的子弟了?毕竟恶狼怎么会和一个边缘旁系一起行动?

他一点头:“说说吧。”

“就是你眼前就见。”韩老头拿起柳木梳子,为男人梳头,“镇子里有很多这样沉睡的人。”

韩老头便简单告诉了谢潭镇中的情况。

浮水镇以捕鱼为生,三年前,一场雨雾,出海渔船失踪,其他居民驶船寻找,未见踪迹。

等雨停雾散,发现船就漂浮在海边,登船一看,人都在,但全部陷入了沉睡,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自此,这种事情就接连发生,据说是听到海妖魅惑人心的吟唱,使他们陷入了沉睡。

大家不敢出海,但又要靠出海吃饭,请当地的巫师驱赶海妖,出海的巫师却也陷入沉睡,只好向外求助。

黑山羊家族和镜教团一样,对各处的玄学事件、古老民俗都保持高度的关注,床上的这位苏先生就对笛丘临海的文化交融现象十分感兴趣,原本要前往余晖尽头,意外发现小镇,又受到当地镇民请求,就投入了调查。

因为有许多前车之鉴,他们并没有出海,而是尽可能在镇中,最多到海边调查,并用一些家族的玄学手段,检测海中的能量。

但即使没有出海,某一次兵分两路的调查中,韩老头就在海边捡到男人,他已经陷入了沉睡。

周围没有船,居民也说男人并没有向他们借船出海。

但他就是不醒,也没有死去。

沉睡就像魔咒一样在镇中蔓延。

谢潭这回明白了镇中的那些异样,原来是隔绝声音的手段,防止海妖的歌声传进镇中。

韩老头讲完,问:“你们是为唤醒他而来吗?”

谢潭用完就丢,起身离开,他听出韩老头有所隐瞒,但他到底不是苏禾,只能狐假虎威一下,逼问也难以得到更多线索,还可能崩人设——不是少爷的人设,是神秘人的人设。

于是他只是离开前,冷淡地反问:“这不该问你吗?”

韩老头没有回答,继续为沉睡的男人整理着装,最后幽幽开口:“还有一件事,您要记得……什么都逃不过家族的眼睛。”

谢潭的脚步只停顿一瞬,就恢复如常,下了楼,像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路上,他想着老头的话,无缘无故陷入沉睡吗,那他住的旅馆三楼,真的没有其他人吗?

毕竟薛鸿提出想和他一起住三楼,老板根本没有搭理他。

老板脾气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三楼可能的确没有空房了。

而且,新的单元故事是不是就叫“沉睡的魔咒”?

他点开漫画,最新话结尾,就是社团成功探明剧院真相,所谓闹鬼的歌声,并不是谁的亡魂在唱歌,而是建筑施工队在地下发现类似陪葬品的宝藏,为了私吞,用留声机装闹鬼,混淆视听。

最后他们都因地下塌方,被活埋在藏宝物的洞穴里。

变成鬼魂的他们,藏起宝物的心已成执念,和生前一样,想吓退每一个意图深入剧院的人,就会播放留声机。

习瑞暗中回收鬼魂的力量,和小伙伴们勇闯而出,旅行社报警,宝物上交。

至于音乐剧院后面被警方查封搜捕,就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他们是为了找到常明爱沉睡的原因,重点在留声机和唱片。

歌声不是出自任何一位明星或音乐剧演员,在市面上找不到对应的歌曲,像是私人录制。

只知道是施工队的负责人出差在当地集市淘到的,但他一直有收藏的习惯,一张老旧唱片实在不足为奇,他也没有和他人提起,就没人知道唱片从何而来。

音乐剧院没有找到答案,常明爱有些气馁。

但很快,长假来临,她打起精神,和大家一起出发去海边度假,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了,她也需要换换心情。

而当时已经在海岸公路上的薛鸿收到他们的信息,还说回去给他们申请好市民奖。

这一话就此结束。

但原来这个故事没有结束。

海边度假……仍然在“沉睡的魔咒”里。

因为烂尾的音乐剧院只是乌龙。

那么,歌声的源头其实在这座古怪的小镇里,就是海妖吗?

算算时间,主角团的剩下成员应该快到了。

谢潭散步到午后,将大半个小镇逛过一遍,还从镇民口中得知废弃艺术馆所在地。

他盘算路线,距离可不近,再走过去太累了,他听闻海边有为泼水节准备的景区自行车,就先付钱借了一辆。

沿着海边骑行,海风吹起他的衣角,谢潭难得也感受到一阵惬意。

远远的,他看到底部埋在沙滩里的渔船,还有几个人围着渔船,其中就有薛鸿。

但其他人他没见过的二楼摇滚小青年们,而是旅行社的成员们,他们已经到了,正在休息、堆沙子、玩水。

谢潭并没有停留的打算,继续沿着海边的道路骑行,但有人一眼看见他。

陆今朝眼睛一亮,扔下堆城堡的铲子和队友,就跑向他。

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白云飘逸,大海缓缓涌向岸边,阳光下的白浪时隐时现,像调整宝石在光下的角度,才能看到的那一瞬美丽闪光。

青年就在这明媚的一切中,向他奔来。

这一刻,谢潭注意不到其他的,仿佛眼前的世界,晴空是他,大海也是他,吹来的风也是他,海水的腥咸也是他。

海风送来陆今朝舒朗的呼唤:“阿潭!”

然而,双重记忆叠加后,看到陆今朝的第一眼,他脑中首先触发的记忆,却是那天进入餐馆前,他们关于悬疑电影的讨论。

[现实不就是这样吗?]

黑发青年弯起眼睛,笑着说。

那时的他一怔,恰巧习瑞他们来了,一起上楼,就没有继续进行这个话题,但是这一次,他的思绪并没有被完全打断或转移。

他只是……自己选择了点到为止。

谢潭停下骑车的动作,陆今朝在他面前急刹车,等谢潭迈下自行车,就将头顶的花环放在谢潭的头上,似乎觉得在谢潭头顶更好看,他笑起来,拉着他往前走。

“我听薛叔说,你们昨晚就来了吗?原来你说的定好了是和薛叔一起。”

谢潭没应这个,本想取下花环,但听到陆今朝邀功似的说,每朵花都是他沿路摘的,自己一点点编起来的,还有一株四叶草,现在他把这份亲手编制的幸运,送给他最好的邻居。

于是谢潭一改动作,只是扶正花环:“那便让我沾一点光吧。”

主角亲手给的幸运,希望他此次故事顺利,完美走入黑山羊的故事线。

7号猫猫出现,跳到他的头顶,正盘在花环里,闭眼睛睡觉。

谢潭由着它,反正系统猫猫没有重量。

“我们刚到,看到海边就走不动了,这里有旅馆吧?”

谢潭回头,他们的豪华房车就在路边,说:“有,离海边不远。”

海边景区有连锁酒店,也有当地民宿,没有必要开房车,除非他们原本就计划可能会开入没有建造道路的树林。

那就是习瑞的主意,和他一样,认为两个景区间会有其他异常,真正的地点在景区外的树林里。

“太好了,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玩桌游。”

“晚上睡觉。”

“阿潭不想玩?那放心,我们在房车里玩,不会打扰你休息。”

谢潭想,其实他们玩也没事,晚上有的是比他们吵的,他可能都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不管是摇滚乐,还是闹鬼。

社团见到新社员,发出欢呼。

“原来谢潭你先到了,缘分啊,果然是社团的人!”

习瑞挥舞塑料铲子,孙恩泽在他旁边,腼腆地对谢潭点头,塑料桶里的小螃蟹就爬出来了,被惊觉的习瑞一铲子拍回桶底。

“小孙,守卫住,这是今天的加餐,不能让它们跑了。”

“是、是!”

谢潭也和大小姐正式见上面。

夏无尽的长相就是人淡如菊类型,性格也一样,两个淡人见面,沟通非常简短,互相报了名字,还有两句:

“谢谢你的钢笔。”

“不客气,欢迎加入。”

就互相点点头,顺利结束对话。

看得习瑞啧啧称奇。

谢潭懒得理他,走向薛鸿。

薛鸿正在研究沙滩上的渔船。

船底磕破了,半截埋在沙子里,船上挂着一些奇特花纹的帆布,还有贝壳串成的链子,成了一处沙滩景点,颇有海盗风情。

等谢潭走进,薛鸿就开口说:“镇民似乎很久不出海捕鱼了,渔船和捕鱼工具都放着落灰,今早我们来海边,一个人也没有。”

这个“我们”是指他和二楼的“摇滚乐队”。

谢潭就问:“他们回去了?”

“去哪玩了吧,镇子还挺大的。”薛鸿询问地看向他,“你呢,回旅馆?”

谢潭在看远处的树林,像树林背后有什么,他拿下头顶的花环,套在手臂上:“去那里看看。”

常明爱好奇地问:“去哪里?”

据说废弃已久的艺术馆,泡泡画最有可能的起始地点。

谢潭已经向沙滩外走,回身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是在查沉睡的原因吗?”

第44章 沉睡的魔咒(8)

这话让大家一愣。

有几位是不明所以, 有几位则是若有所思,唯独陆今朝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只是听到谢潭要去哪里, 就自然地跟上,其他人才匆匆跟上。

于是大家出发, 谢潭没有凑他们房车的热闹, 也没坐薛鸿的车,还是骑他的观光自行车。

他把花环挂在车前, 陆今朝蹭上他的自行车, 好奇地摆弄:“我也想骑这个,阿潭——”

“那就好好出力, 陆同学。”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骑车, 在最前方引路, 两人的手肘虚虚地靠在一起,海风调皮地掀起他们挽在臂弯的衣袖, 搅在一起, 如果风太大,彻底把袖口吹上去, 就会碰到对方的肌肤。

海风是凉爽的,但就是如此, 偶尔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才格外明显。

谢潭的脑子无端有些乱, 只好转移注意力,再次看向海。

白天的海比晚上更像海的样子, 波光粼粼, 浪缓缓推着浪,但离远了看,那些波动又变得细微, 拘在整片茫茫的蓝色里,难以捕捉。

这片海就叫静海,不知道有多深,像那些水有千斤重,紧紧压着,无法动弹。

但镇中居民却叫它“浮水”,浮水镇因此得名。

绕过树林的阻碍,他们看到废弃的白色建筑,正是当地艺术馆,新古典主义的建造风格,整体却出乎意料的矮。

白色穹顶像弯下一点弧度的圆盘,建筑主体的墙也很低,视觉上像被压缩了,虽然颜色是最明亮的白,但也有一种明显的压抑、逼仄之感。

藏在一众建筑和树林的遮挡里,怪不得他们没有看到。

夏无尽盯着这座古怪的建筑,眉间慢慢皱起来,常明爱问怎么了,她说:“你们不觉得眼熟吗?”

原本要进门的几人又退出来,再次打量,常明爱恍然大悟:“音乐剧院?”

音乐剧院烂尾没建完,部分顶还是空着的,确实很矮,但他们以为是要做有坡度的艺术顶,没觉得奇怪。

现在看,那根本不是因为出事故没有建完,而是可能原计划就那么高。

眼前的艺术馆,就是音乐剧院的完成体,或者说,音乐剧院,原本就像复刻这座艺术馆。

偏远的海边秘密小镇,找到一座一模一样甚至更完全的艺术建筑,像时空错乱,带来一丝不和谐的恐怖感。

和碰到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同样瘆人。

常明爱也查过泡泡画,想起礁岸艺术馆的创始人访谈:“这……就是泡泡的老家?”

她看向谢潭,有些恍然大悟。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他们显然想起谢潭几次拒绝夜探音乐剧院的邀请,又孤身提前来到浮水镇。

原本以为谢潭是嫌弃他们的作死团建,也对寻找常明爱的沉睡原因不感兴趣。

现在看来,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音乐剧院查不到什么,真正的源头就在这里,所以干脆先到,等他们来?

几人谨慎地进门,先被穹顶吸走注意力,穹顶很低,像雨天的乌云压在他们头顶,就是比晴天更有迫近的低垂之感。

而且全是大小不一的圆形、椭圆形孔洞,密密麻麻,像被虫蛀过的腐烂白树叶,盖在建筑上,不知道一开始就这样设计的,还是后天形成的。

海风在那些孔洞里进进出出,发出古怪的哨音,高低频次各不相同,风大时,声音此起彼伏……就像一群人在说话。

他们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进门时,还以为有人在馆里。

但馆中明显荒废已久,早就空了,被水汽侵蚀,异常潮湿,门外的罗马柱底爬着青苔,门内也好不到哪去,阳光钻进孔洞,在地面留下斑驳的光点,像砖石被烧起一个个发光的水泡。

艺术馆内部的解构倒是简单,因为他们探查过同结构的音乐剧院了,除了还有几幅也被侵蚀变色的画,放眼望去,好像没有奇怪的东西了。

常明爱回忆:“我就说我陷入沉睡,怎么还会形成一个分身,难道当初沉睡的时候,我就见到了这幅画?”

夏无尽:“但画在礁岸艺术馆,礁岸今年才重开,你昏迷的那一天也没有路过那里。”

常明爱:“但礁岸的藏品名单里一开始也没有泡泡,也许这幅画以前就挂在音乐剧院里,我无意识见到了?”

习瑞知道泡泡画什么时候放入的艺术馆,朱锋亮后来找他查旁系少爷的身份,因为出了岔子,不得已汇报了画的来历。

画是朱锋亮在绿洲慈善基金会的一次小型拍卖会看到的,他作为教团成员被请去做玄学方面的保镖。

收藏多年这幅画的收藏家病逝了,画被礁岸的创始人拍下,也被朱锋亮看中,确实没去过音乐剧院,何况还是没建完的音乐剧院。

于是习瑞说:“如果这是画的诞生地,你可能在梦里来过这里。”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

“那歌声呢?为什么在市里要建音乐剧院,这里却是一座艺术馆呢?”

谢潭就想起小镇中的传闻:“歌声的来源也是这里。”

薛鸿显然没有真的闲到一天都在陪小朋友们,做了调查:“让人陷入沉睡的海妖歌声?”

于是旅行社也知道了镇中的怪事,越发确定,这就是源头。

但……习瑞瞥谢潭一眼,心里清楚,谢潭绝对不只是为此事而来。

艺术馆大厅左右各有一条路,他们分成两组,寻找线索。

陆今朝就跟到薛鸿和谢潭这一组,向右走,古怪的哨音好像无处不在,一直在追随他们。

因为太空荡了,没有什么值得调查的,他们走遍右侧空荡的走廊,就往回走。

薛鸿在最前,陆今朝落后一步,谢潭在最后,他们经过一个拐角时,海风哨音吹落蜘蛛网,罩在薛鸿身上,他一躲,就撞在墙上一幅老旧的画上。

高高的画框颤颤巍巍地倒下,隔开了谢潭和前面两个人,那两人被迫先一步拐进下一条走廊,一时,谢潭看不到他们了。

陆今朝立刻折返,问他有没有被砸到,但他再次出现前的空档,谢潭突然感觉谁在背后看他。

躲在暗处,阴森地盯着他。

他回过头,走廊空无一物,只有孔洞透下的一道道光束里,灰尘在漫游。

这幅倒下的画已经是唯一的艺术遗骸。

陆今朝扶正画,抓住谢潭的手,微微低下头,光束在他的眼睫轻颤,低声问:“没受伤?”

谢潭回神,看向被他抓住的手腕,陆今朝先扶了画,手上有灰,此刻抓住他,就在他的手臂上留下灰色的指印,于是他抬了一下还被抓着的手腕,似乎笑了一下:“只有几道爪印。”

陆今朝歉意地松开,有点窘,他没有带纸巾,就用自己干净的衣角,认真地给谢潭擦干净,反倒叫开玩笑的谢潭也有点不自在,点了点他的手背:“也没娇贵到这个样子。”

一有其他人,暗处的视线就消失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这回,陆今朝怎么说也要走在最后,谢潭就随他去了。

他们拐回走廊,落在最后的陆今朝向空无一物的走廊深处瞥了一眼,雕塑般的脸,一半打着朦胧的光,一半在阴影里,琥珀色的眼珠没有什么情绪。

无处不在的哨音似乎断了一瞬,频率走低,压在地面,更加杂乱地发颤。

进来后,这些古怪的声音就一直在随风变化,前面两人就没有反应。

他们回到大厅,另一组人也回来了,同样一无所获。

但他们也不感到意外,常明爱已经有了经验:“也许我们该在晚上再来一次。”

习瑞被逗笑了:“谢潭上次的提议很对,我回去就该把旅行社改成灵异社,或许我们该带一些摄影设备,做一档网络节目?直播开始就可以闹鬼了。”

常明爱懊恼:“别再提我的伤心事了,什么都记得,就忘了相机,难得来一次海边,我还想大家一起拍照的。”

薛鸿接道:“你们要相机吗?二楼的那几个青年带了,他们还带了录影的,半夜还在拍。”

谢潭由此看了他一眼,他昨晚出了房门?

“那我们可以去借一下,镇里就这一个旅馆吧,大家都是邻居了。”习瑞还没忘记灵异社的提议,“反正我们不缺形象好的人,大家可以轮流当主持。”

夏无尽看一眼浑身散发抗拒的孙恩泽:“你快算了吧,学校不会给你审批通过的。”

“导员很好说话的,但天使投资人不同意,那只好遗憾作罢了。”习瑞看向大家,“所以今晚再来?”

谢潭这时开口了:“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他的本意是,这群家伙估计还要玩一下午,也不是都那么精力旺盛,晚上说不定就累了,还是先休息一晚。

而且到坠落旅馆,老板肯定还要告诫他们,晚上好好待在屋子里,到时候他们再决定出不出门。

但他话音刚落,就有人闯进艺术馆,一个二十多岁打扮时髦的红发男生,打量一圈,喘着粗气,惊慌地问:“你们有看到一个蓝头发、穿白色沙滩裙的女生吗?”

大家都说没有,红发男生的神情有些崩溃,薛鸿上前稳定他的情绪,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们两对情侣,原本要到余晖尽头度假。

但突然多出一条路,叛逆的小年轻们兴奋了,当即放弃原定计划,到达地图上不存在的浮水镇,比薛鸿和谢潭早到两个小时。

但路上,他们就发生争吵,另一对情侣没有住一起,分两间房。

他们这对想缓和气氛,就拉另外一对来他们的房间,大家一起熬夜玩桌游,喝了点酒。

结果中途又爆发争吵,另一对里的蓝发女生直接离开旅馆,她的男朋友寸头同样生气地回自己房间,没有追去,不欢而散。

他们本想追去,但蓝发女生在气头上,迁怒他们,态度很差地让他们不要跟来,开车就走了。

他们也追不上,只好回屋,因为担心同伴,睡得不安稳,红发男生的女朋友半夜听到旅馆门口的风铃声,还有开关门和交谈声,就醒了。

她看了一眼表,凌晨00:21,也许是蓝发女生回来了。

他们的房间和蓝发女生的房间挨着,都有小阳台,她怕惊扰男朋友,没有穿鞋,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悄悄来到阳台。

隔壁没有开灯,但她听到了蓝发女生打电话的声音。

她松一口气,确定同伴回来了,而红发男生此时也醒了,她就把这件事告诉红发男生。

两人一商量,还是给寸头男生发了信息,怕他虽然置气,但也没睡着担心女朋友的安危。

结果好像弄巧成拙,另一个寸头男生突然摔门而出,在走廊里大骂,骂谁半夜吵吵闹闹不让人睡觉,也骂明明回来却一直不回他消息的蓝发女生,还去敲蓝发女生的门。

他们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劝劝,就听寸头男生一声尖叫,吓了一跳,连忙开门,原来是旅馆停电,走廊的灯突然灭了,本就喝醉的寸头男生被吓倒在地。

谢潭听到这里,有些意外,原来那声尖叫只是因为停电?

他们想下楼找旅馆老板,但四周太黑了,下楼可能磕到碰到,老板应该也休息了,他们心里也发毛,就把寸头男生扶回房间,让他好好睡觉,他们自己也回了房间,明天再说。

而从始至终,蓝发女生的房间没有打开,也没有回应。

第二天早上,电已经恢复了,他们还是有些担心蓝发女生,就敲门问她去不去赶海。

这回,女生明确回应他们,她明显没睡醒,不耐烦地一口拒绝:“困死了,不去!”

和他们同行的寸头男生更不耐烦道:“爱去不去,你就睡吧你!”

临走前,还砸了一下门。

但下楼,他们的车不见了,寸头男生不想再回去问女朋友,骂了几句,看薛鸿也要出门,就蹭了薛鸿的车。

到海边,他们的车就停在那里,还捡到蓝发女生的项链。

于是他们用完薛鸿就丢,玩了一会,就开车逛小镇了。

中午回旅馆吃饭,他们敲门,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打电话、发消息都不回,以为她还在置气,特意避开他们,又自己出门玩了。

但问起旅馆老板,老板却说今天没见过她。

他们没当回事,老板上年纪,本来就不会一直守在前台,没有事,他就回一楼自己的屋子休息了。

直到刚才,他们准备借摩托艇出海玩,突然接到蓝发女生的电话。

接通后,没有人说话,只有一连串“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水里的气泡声,还有仿佛在换气间的痛苦呜咽。

这回他们听出来了,那是蓝发女生的呜咽声!

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强硬地找老板开门,屋里果然没有人,他们出发找人,也拜托镇中居民找人,但居民们的态度都相当冷漠,并不帮忙。

他们没办法,只好找上薛鸿了。

都不用听到这里,经验丰富的社员们早已察觉不对,这摆明就是出事了,也加入寻找蓝发女生的行列。

但谢潭没有跟去,红发男生在讲的时候,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好困……

果然昨晚没休息好。

谢潭说:“我回旅馆。”

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于是他们分开,谢潭先一步回到旅馆。

已经是黄昏,绮丽的红橙紫色为旅馆增加了时间的古老感。

老板不在,餐桌前,只有一个脸颊有小雀斑的女生沉默地坐着,神情晦暗不明,紧紧攥着手机,像要把手机掰碎了。

她应该就是红发男生的女朋友。

谢潭瞥了一眼,手机界面停在通话记录,他拿出早上自己冰镇的牛奶,坐在餐桌的另一端。

他插入吸管,慢悠悠地喝,雀斑女生一直没有动过,好似雕塑。

牛奶快要喝完,雀斑女生终于开口了,她像无人可以倾诉,实在忍不住,快把自己逼疯了:“她昨晚……没有打过电话。”

谢潭面上不显,心里却一下子明白了。

她手中的手机是蓝发女生的,凌晨根本没有通话记录。

那昨晚,她听到的是谁在打电话?

第45章 沉睡的魔咒(9)

他们坐在餐桌的两端, 女生深深低着头,双手纠缠,握着手机, 放在桌上,而谢潭虽然懒散, 但坐得还算直, 没有任何神情,漠然地看着她。

黄昏落进他们间的一盏盏骷髅灯, 像点燃了奇异的火, 而他们在进行一场既神圣又邪魔的忏悔与审判。

雀斑女生浑身绷紧,精神也在悬崖, 不敢抬头:“……她昨晚根本没有回来。”

谢潭:“说点你我不知道的事。”这种都知道的事, 就不必拿出来说了。

他有点困了。

雀斑女生却一颤, 更加攥紧手机:“您果然都知道了。”

谢潭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女生对他的尊敬从何而来

雀斑女生的声音很低:“如果您在意的人有了秘密,您会怎么做?”

谢潭原本在思考女生对他的敬畏从何而来, 他又该知道什么, 听到女生的询问,脑中突然出现陆今朝的脸。

多了一个人的记忆, 就这点不好。

为了大脑更好的运转,他只梳理现阶段可能有用的记忆, 大部分都与新故事有关。

其他记忆混乱地压在一个箱子里, 触发关键词,才会自动弹出来。

但这也代表, 这是大脑更深层的本能反应, 规避了层层心理的迷惑,他很难靠情绪经验,在思维察觉前, 先把它们压下或骗走。

等到想起时,已经清楚地展现在他的眼前,让他不得不正视一眼。

谢潭内视自我,本能的思考后,他迟一步的情绪是……抗拒,还有一点恼怒。

他知道恼怒的根源,那来自恐惧。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谢潭。他对自己说,也对女生说:“那么,你有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雀斑女生的头更低,声音也更低了:“我应该打开它吗?”

谢潭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居高临下指导别人的资格,他只能给出他自己的做法,做一个参考:“你可以当它不存在。”

人心底都有隐秘的渴望,然而能实现是少有的事。

于是人会为自己造梦,这是懦弱和自欺欺人的做法,然而深陷在梦中的人知道,维持住这份懦弱与自欺欺人就非常艰难。

因为到底不是傻子,也总有想不顾一切的时候,梦就会变得岌岌可危。

哒哒哒哒……

细微不绝的磕碰声使谢潭看向她的手,雀斑女生在抖,幅度很小,本就贴着桌面的手机底部难免快速、连续地敲在桌面上。

雀斑女生艰难地说:“如果我已经无法忍耐了呢?”

谢潭平淡地看着她,说:“那就要承担打开它的代价。”

“我不敢……我不敢。”她低低地哭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落日绮丽的光同样落在女生的身上,高饱和的色彩和古旧旅馆的阴影叠加在一起,她坐在无处不在的繁复花纹里,像置身迷离的海浪。

一切清晰,一切又如梦似幻,门没有开合,但谢潭听到风铃敲在门上,叮铃铃地响,一下,一下,像一直存在的世界底色。

有那么一瞬间,谢潭眼中,对面缩起身体、垂头捂脸的人变成他自己,好像更小,又好像就是现在的他,刚才的话也只是他自问自答。

他没有听到他的哭声,但哭声又仿佛一直存在,只是时断时续,叮铃铃,一下,一下。

他又有些困了。

谢潭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不再看她,而是看向窗外,那真正的落日黄昏。

“可你已经打开了。”他冷淡地说。

“是他们偏要离我而去!”雀斑女生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像黄昏凝成的两处红斑,有种奇异的癫狂,“我早就没有父母了,我只有他们,她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竹马,他是我的恋人,但他们三个呢?她……抢走一个不够,另一个也要抢走,三个人,我全都失去了。”

“但没关系,我可以假装不知道,只要他们不离开我,可他们怎么做的?上次也是这样,我告诉他们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们不听,结果那鬼追来,要抓一个替身,他们毫不犹豫抛下我……我懂,危难关头,逃生是本能,如果他们能记得我的好,我救了我的朋友,我也算值得了……可我没死成。”

“我没死成,我还是想见到他们,和他们在一起,可我千辛万苦逃出去,却听到什么?原来是他们计划好的,他们是在感谢我,说……幸好有那个傻瓜垫背。”

她说着,慢慢平静下来:“所以这次,我没怎么劝,来余晖尽头就是我的想法,他们因为心虚,果然答应了,我知道曾经有人在附近失踪,想碰碰运气。”

“在这种向下坠落的事上,我倒是有好运气,他们吵架,把我扔在楼下办入住,老板告诉我,晚上不要出门,我没有告诉他们,也根本没睡,听到午夜那恐怖的锁链声,我就知道,这个地方来对了。”

锁链声?谢潭回忆,昨晚有锁链声吗,他好像没听到。

还是声音太多太杂了,又是半梦半醒间听到的。

女生的话已经停下,谢潭从头到尾没有反应,他似乎看了太久屋内的花纹,现在看窗外,那些咒文一样的花纹随着他的视野,就印在妖魔的橙紫色天空,更加清晰了。

于是他不得不转回头,看向对面的女生,这次,她就是她的样子了。

谢潭慢半拍想起她的话,她的沉默是为自己的恶毒吗?说实话,她那几个叛逆同伴,就算告诉他们不能出门,也不会当回事的,该走照样走。

还是不仅如此。

谢潭想,蓝发女生的手机为什么在她手里?

最后一通电话,蓝发女生很可能掉海里了,手机也一起,她怎么捞上来……等一下,蓝发女生真的掉下海了吗?

而雀斑女生也在看着谢潭,他的神情太平淡,不像听犯罪者的自白,而是无聊的催眠故事。

好像她说的多么痛苦,多么恨他们,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在她的世界,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狠报复。

但在他眼里,只是小打小闹,如果是他……

她忽然想,他这样深不可测的人,也会想报复谁吗?

于是雀斑女生突然说:“我很羡慕您。”

“羡慕我什么?”

谢潭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以为幻听了,羡慕谁,他吗?

“值得让您选择无视盒子存在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雀斑女生笑起来,但眼睛还在哭,就像拼凑起的一张脸,非常难看,“不像我,三个烂人,还紧抓不放……但我只有这些了,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呢?”

“因为那本就不属于你。”谢潭平淡地脱口而出,像这个答案早就成为他认知的一部分,他为此都愣了一下。

困意越来越强,他揉揉太阳穴,实在撑不住了,起身准备回屋。

雀斑女生再次沉默了。

也许是因为那片刻把她看成自己的幻觉,谢潭回忆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最后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

“睡一觉吧。”他轻声道。

不是因为睡一觉起来就会变好,而是起来后还得活着,时间久了,自然就麻木了。

恰巧这时,旅馆的门被推开,风铃作响,夏无尽和孙恩泽走进旅馆,就听到他上楼前最后的这一句话。

他们先把房车开回来了,其他人坐薛鸿和红发男生的车。

孙恩泽默默去房车搬行李,夏无尽给趴在桌上低泣的女生递了纸巾。

女生低声说谢谢,把纸巾抓进手臂里偷偷擦,没有抬头,但似乎慢慢平静下来,不再颤抖了,哭声也消失了。

但她还是不想动,就安静地压着桌子,如果不是刚才听到她哭,夏无尽都以为她睡着了。

看出她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夏无尽就去找旅馆老板,先帮大家办理入住。

但旅馆老板不在前台。

夏无尽记得薛鸿说,旅馆老板的房间在一楼最里侧,101,如果他不在前台,应该就在房间。

一楼大部分地方是大厅前台、改造的厨房和餐桌、休息区,所以只有一侧有走廊,分别是洗衣房、布草间、洗刷池,再就是最里面旅馆老板的房间。

但来到101门前,夏无尽觉得不对,按照布局,这个101是在102的位置上。

而真正该是101的位置没有门,只有墙壁。

这是把两间房打通,合并成一间了?

她敲响101的门,没有人回应,老板似乎也不在屋里。

她试探地摸索墙壁,没有找到隐藏的门,但这个墙壁……似乎有些凹凸不平。

而且墙内好像有什么声音,她的耳朵贴过去,突然想起薛鸿的话。

“他的手上有戴婚戒的痕迹,却哪里都没有伴侣生活的痕迹,我也没看见他的妻子,问他,他只说自己一直是老光棍,哪有什么妻子,应该有所隐瞒,你们要小心些。”

她正这么想,突然,墙内“咚!”一声,正敲在她耳朵贴着的位置,她一惊,后退一步。

“夏姐?”孙恩泽推着行李,站在走廊的入口,“老板在吗?”

“不在这里。”夏无尽冷静下来,保险起见,不管是墙还是门,她没有再接触101,回到大厅。

到楼梯口时,正好碰到雀斑女生拿着手机上楼,她眼睛都哭肿了,不怎么睁得开,脚步也有些虚浮,她揉揉眼睛,不知道是太干了,还是哭累了,所以有些困了。

夏无尽停住脚步,让雀斑女生先走,怕她反应不过来,再摔倒了。

确定女生上到二楼应该没什么问题,夏无尽才继续走,只是雀斑女生的短裤口袋里好像还有一个手机,让她多看了一眼。

她准备先帮孙恩泽一起拿剩下的行李,忽然脚步一顿,反应过来,那是她的手机吗?

谢潭上楼时,就觉得有人在上面看着他。

他抬头,视线穿过楼梯扶手的缝隙,一只睁大的苍老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好像悬在空中。

定睛一看,其实是站在三楼的旅馆老板,是他褶皱的皮肤和土色墙纸太像了。

他甩了一下头,真是脑子不清醒了。

谢潭到达三楼,旅馆老板倒是一点没有偷窥或者吓到别人的自觉,他叫谢潭帮忙扶梯子,要封死走廊两侧的窗户。

谢潭扶着梯子,看着老板无名指不明显的圈痕,薛鸿说得没错,那么他的妻子在哪里?已经去世了吗?

老板敲完最后一颗钉子,用铁板封好窗户,颤颤巍巍地下梯子,阴阳怪气道:“让扶梯子,就真的只扶梯子,眼里一点活也没有,可怜我一把老骨头。”

谢潭的话,肯定懒得理,但他本就困得不行,属于自己记忆塑造的那部分意识也昏昏沉沉,就给了讨人厌少爷张嘴的机会:“一把老骨头就别学年轻人玩欲拒还迎了,埋了吧。”

老头眼睛一瞪,气得差点最后一步滑下梯子,还好扶住窗沿,稳住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谢潭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但配合他的面无表情,更像挑衅了。

在老头下一句难听话到来前,他用两个哈欠打断:“楼下有住店的,我回去睡觉了。”

老头看他困顿的样子,嘴边的话一收,皮笑肉不笑,阴森地下楼了。

谢潭回到屋子,先进洗手间,用凉水一遍遍拍自己的脸,试图保持清醒。

他当然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但好像别人都没有这样的反应。

区别在哪,是因为什么?

但小镇的怪事太多了,他一时挑不出哪里有问题。

凉水没什么用,谢潭走出洗手间,发丝还在滴水,眼皮上下打架,好像随时都能睡着。

今晚恐怕不太平,他应该保持清醒。

所以他没有靠近床铺,而是缓缓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

疼痛能保持清醒。

但就在时候,7号猫猫出现了,仍然坐在床边,望着海。

它追着自己的尾巴,在软软的床垫上转了两圈:“喵喵,宿主宝宝,快来看,那个海是不是……”

谢潭循声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

茫茫大海混在夜色里,像天地接轨,本就是黑暗的一体,他什么也没能看清。

于是他皱起眉,走向窗边,试图看清大海有什么异样。

就在他路过床尾时,猫猫突然跑来,这时候就能看出,它的确是只豹子,一口咬住宿主的裤子,往里拽了拽。

谢潭始料不及,微微一晃,意识终于先一步认输,正好倒在床上,水果刀滑进床头柜的底下。

7号猫猫悠悠摇了两下尾巴,深藏功与名。

它熟练地跳进谢潭的怀中,挤了挤,把自己盘成小猫球,也闭上眼睛。

晚安,宿主宝宝,喵。

第46章 沉睡的魔咒(10)

二楼剩下的房间正好够旅行社住, 但夏无尽找过雀斑女生,就和孙恩泽再次离开了。

其他人还在到处找人。

夜色降临,反而是请求他们找人的寸头男生和红发男生先回来了, 躲进屋里,不敢晚上在外面晃。

旅行社就“专业”多了, 原本只有常明爱回来, 但旅馆可能也有问题,怕一个人不安全, 他们在群里沟通, 孙恩泽就回去了,两人正好作伴。

他们在前台, 也得到了旅馆老板的提醒, 让他们晚上不要出门, 也不要乱动房间里的布置。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二楼的争吵, 雀斑女生哭着跑下楼:“不, 是我打扰你们,拆散了你们, 我才是多余的那个,我不缠着你了, 可以了吧!老板, 还有没有别的房间?”

楼上传来摔门声:“分开就分开!”是那个红发男生。

常明爱想安慰几句,但被孙恩泽隐晦地拦住了, 她一顿, 微微退后,把前台让出来。

前台的酒柜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空杯空酒瓶,旅馆老板挨个擦着, 头都不抬:“没有,你们都定满了。”

二楼十个房间,两对情侣,一个薛鸿,五个旅行社成员。

三楼则是一开始就不给他们办,好像早就满了,但他们只见过谢潭一个三楼住客。

雀斑女生顾不上那么多,抹着眼泪说:“那下午那张房卡,我拿走。”

旅馆老板把房卡给她,常明爱眼快地看到是201的卡,蓝发女生的房间。

每间房只有一张房卡,即便是老板也没有备用的房卡,这是薛鸿今早特意问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