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阴桃花(31)
谢潭体会到什么叫“变幻莫测”, 什么叫“无常”了。
求神的时候,镜子是空的,没有意识。
不需要神的时候, 神最终诞生了。
想要族人和镜子融合,人造一个神, 诞生的意识却没有来头, 出自镜子本身。
而诞生的契机,居然是他们不报任何希望、与烟雾镜这个存在完全背离的小废物。
每一步都走在黑山羊的预料之外。
这就是……烟雾镜。
象征黑夜与命运的神祇。
而恰恰就是小六, 在机缘巧合下, 成为祂的“孕育者”。
但只是这样吗?最后是小六,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命运。巫师齐诗姮给他的那个词是“定轨”, 而他也是在一系列的机缘巧合下, 来到这个过去……这之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镜子中的声音落下不久, 他这念头也跟着落下的时候,谢潭突然一僵。
他有种被锁定的感觉。
就像开车经过无人区, 远远地观察猛兽, 在猛兽看过来的一瞬间,同时发现自己的车坏了。
他在幻觉中历遍黑山羊的聚集地, 这个密室是最大的空间,巨大的镜子覆盖一整面墙, 四角覆盖着羽毛, 立在他们面前,看它就像站在天台上望夜空, 被无穷尽的黑暗俯视和包裹着。
但谢潭觉得它远不止这么大, 也许还有更多的部分延伸到别处。
他第一次生出无处可逃的念头。
镜子里仍然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镜子里的那位神正盯着他。
黑烟妖娆地钻出镜子,像一双双诡谲的手伸向谢潭, 阴冷冷地抚摸着他。
谢潭反而微妙地松了一口气——这怎么看都不是陆今朝。
下一秒,一缕黑烟勾住他的腰,轻轻往前一带,那包含千万的声音贴在他的耳侧,含着笑意问:“你在想谁?”
谢潭和小六间若有若无的屏障消融,小六立刻回头,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她努力镇定下来,问:“您不打算杀我?”
神的声音再次从离小六最近的镜子响起,这一次嘲弄者少了那些玩味和笑意,更加接近神无情的本质:“你要向我许愿死亡吗?”
谢潭轻轻一颤。
缠住他的黑雾并没有退去,那声音还在他耳畔,那一瞬间,他想,这是在问小六,还是说给他的?
黑雾像祂的手,一路摸进他的心口,漫不经心地敲动着,叩问他内心最深处的愿望。
他有一种奇异的直觉,这也许是他距离真正的死亡……彻底的死亡,最近的一次。
求死不是秘密,谁见了他,也说不出他热爱生活这种鬼话。
但谢潭同样清楚,这不能是他现在的愿望。
他还有未达成的事,那是他亲口说的话,他有未报的仇,有未还的恩,就像他施加给自己的诅咒。
所以,现在还不是解脱的时候。
小六就在他的眼前。
哪怕他自己清楚,是意外到达这里,但她就在他眼前,他怎么能什么都不做?
于是谢潭在善于诱惑人心的神面前,保持沉默,一个字也没说。
小六当然没有答应,她举起手,积极地说:“不,我的愿望没有更改,您要放我走吗?”
她狡黠地换了个说法。
然而在变化莫测的烟雾镜面前,当然耍不了任何的小聪明,这更像一个讨好式的撒娇。
烟雾镜中的神就哼笑一声,似乎有点遗憾,尾音却拖得很长,又有了点撒娇的意味,比小六还正宗,最后归于虚无缥缈,祂消失了。
小六再次握住谢潭的手,这回她抬起头,看的人是他了,扬起一个小小的笑,像在安抚他。
谢潭回握住她,带着她先离开了这里。
他来时,每一条路都不断叠加幻觉,可以说“热闹非凡”,如今又回归冷冷清清,甚至是死寂。
但仍然都是鲜血和尸体。
幻觉外,真的出事了。
这次,才是真正的“一路上没有一个活人”,连鬼怪都没有,怪物成为鲜血和尸体中的一员。
跟着幻觉走了许多遍,他知道小六找的那些出口都不对,也永远对不了,因为这里的出入口随时变换,一是为了隐藏这里的存在,以免被外人找到,二也不是为了防他们,他们还用不上这样的警惕,是为了防止家族圈养的鬼怪出逃。
平时族人出入,燃起的油灯会指引他们方向,发结就是他们的通行证。
没人为他们隔空点燃离开这里的油灯,他们只好自己去找。
整个家族自然是家主说了算,家主所在的位置,就在烟雾镜的密室下。
谢潭在幻境中只经过这里,没有进去。
他们也进不去,躲着还来不及,听说家主所在的地方,比见烟雾镜还困难重重,不是开门就进入家主的房间了,中间设了多道门、多个鬼怪做关卡,他们试图进入的那一次,是他们死得最快的一次。
但他特意记住了通往那里的路。
可现在,等他们到第一道门前,都白顾虑了,所有门失效了,鬼怪更是灰飞烟灭,畅通无阻。
他们一路穿过漆黑的走廊,直达深处,只见宫殿般的空间里,和烟雾镜同侧的位置,有贴墙壁建造的水池。
“……家主!”小六惊呼,她远远地见过一面,认出来了。
这一任家主就溺死在池水里,俯卧着沉在水底,说明刚死不久,昂贵绣有咒文的袍子在水里飘荡,口鼻溢出些许气泡,眼神空洞,瞳孔放大。
和普通人溺死没有任何区别。
堂堂黑山羊的家主,就这么死了?还是溺在自家、自己屋子里的水池?
这就是正常时间里,黑山羊现任家主潜伏的地方,家族的圣水。
但现在的水还清澈无比,池底贴着许多发着金光的符咒,黑山羊族人的发丝互相勾缠,在池底上铺成一张网,吸收着那些祝福。
这时候,应该真是“圣水”,庇佑族人。
但烟雾镜成神,就没有庇护住,家主的尸体就压在上面。
倒是不像漫画里那样,如同反射的镜面,会随着角度变幻质感和颜色,像烟雾镜化成的水。
谢潭站在池边,垂下眼睛,看着水面偶尔起的波澜。
不同阶段,这水是不一样的。
如果动用契诃夫之枪,该用什么时候的水做他的抑制剂呢?
小六拿着油灯,在波澜上一绕,新的灯火就亮起了,挑起波纹的就是她在水下的那根头发。
他们顺着灯光,见识了更多族人的死状,被鬼怪杀死都是最有尊严的死法了,有的就是正好被烟雾镜暴动震下的砖石砸死了,还有抵抗鬼怪时被同伴误杀的,不知道哪一处有问题导致符箓法阵爆破的,最离谱的,谢潭居然看到有一个是吃饭时候呛死的,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全像那一瞬命不好的意外。
全都是意外,还能叫意外吗?
小六突然停住,看向身侧,她的裙角被抓住了。
谢潭低下头,是一个被鬼怪咬断双腿的族人,血要流干了。
他们听到那个族人生命最后的呢喃,带着恐惧和憎恨,胡言乱语。
“烟雾镜……神……那位神明降临了……对不对……那巫师就是扫把星,乌鸦嘴!”
谢潭冷冷地看着他,不言语,小六问:“巫师说了什么?”
“她带来一个词……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判词……”
小六有点害怕,谢潭就扶着她的肩,将她带到身后,她探出一点头,问:“给谁的判词?”
“不是给……给谁的……是‘末日’……末日……哈哈哈哈哈!这根本就是……给世界的……”
“判词”这最后两个字没说出口,族人就咽气了。
末日。小六一愣,这个词不久前刚出现……就是出自她的口中,她忽然惶惶不安。
但谢潭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头,还是冷淡的样子,并没有把族人的话放在心里,牵着她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推开灯火最亮处的石门,他们终于走出了黑山羊。
原来这是在一座山里,一群山羊居然在山里筑起幽暗的巢穴。
这山他还怪熟的呢。
四季山。
怪不得有黑山羊族人牌位的小祠堂会在山脚下。
沿着山道走一段,就能摸到轮回公路,外面还是黑夜,但不见月亮星辰。
他的手机没有网,时间也在穿越那一刻紊乱了,只能看漫画app和离线存档,也不知道现在是哪天,什么时候。
“啊,真的看不尽……”小六看哪里都新奇,光是乌漆嘛黑的夜空,她就看不腻似的,小脑袋来回乱晃,嘴巴微微张开,更别说满山苍翠,风来云去,鸟儿……
一群候鸟急速飞过,拐过半面山的角落,瞬间分崩离析,乱成一团,差点把凑近看的小六冲下悬崖。
谢潭稳稳捞住她,望着飞鸟远去。
小六在他的胳膊上张开四肢,学着小鸟扑动几下,有些担忧:“它们怎么了?”
她又往下看:“好高,我们要走下去吗?”
那腿要走断了。谢潭心说,不可能走。
笛大的长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啊,更新版本,观测二到小山顶是他的极限了。
观测二那是小山,小山,能和四季山比吗?
而且那些飞鸟的状态……像大灾难前的预警一样。
谢潭看向山上更高的某一处。
这时候,黑山羊和夏家已经搅在一起了。
“不,我们上山。”
于是夜幕下,还没有未来那样连绵成建筑群的盛夏苑迎来了一位小客人。
小小的身躯在黑色外袍下,白裙子上血迹乱溅,她抬起头,漂亮的面孔上没有笑容。
她举着黑山羊家族的油灯,微弱的灯火照不亮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与夜色融为一体,像没有生命的诡异玩偶。
她说:“晚上好。”
闻声赶到的年轻管家被唬住了,浑身一悚,一看那油灯,连忙挥退安保,安排保姆为这位尊贵的客人换洗衣物、整理面容,而他去通知老爷。
小六冷傲地一点头,跟着去了,心里却放松下来,对着身旁的谢潭眨眨眼睛,像在说“学得像吧”。
果然学小七超有用的!她觉得现在的自己高深莫测,简直是隐居山林的世外大师。
谢潭一笑,就当她认可他的本职了,人气角色养成计划没白实施。
他们经过大厅,古典时钟上,刚过零点不久。
她在客房整理完,管家再次敲门,恭敬地说:“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招待不周,请您见谅,老爷请苏小姐到一起用午餐。”
谢潭眼神一动。
午餐?
他骤然反应过来,钟表显示的不是零点,是中午十二点。
他望向窗外茫茫黑夜。
第102章 阴桃花(32)
年轻管家脸色微变, 快速上前,拉上窗帘。
“手下的人粗心,忘记拉上了, 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刚才的休息,苏小姐, 我们走吧?”
管家强颜欢笑。
那一点窗帘, 其实是小六拉开的,但管家都这么说了, 而且小六觉得他看似得体, 实则精神紧绷,处在非常紧张的状态里, 于是配合地点点头, 跟上他。
他们重新走在豪华别墅里, 之前不以为意的地方,在迟迟不退的黑夜里, 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比如别墅内, 所有的窗帘都是拉上的,夜色一点也透不进来。
同时, 灯也暗,只有壁灯昏黄的光, 像沉在睡梦里的吸血鬼城堡。
谢潭和小六以为是太晚了, 别墅主人已经休息了,但现在看, 这更像在未知的恐怖下安静蜷住的自保手段。
怪不得一路上, 别墅里的人都是紧张而恐惧的状态,原来不仅因为黑山羊和小六身上的血。
可以理解,在外面这些人的视角里, 太阳东升西落,昼夜交替,周而复始,但突然有一天,太阳没有再升起来……天没亮。
只有安静的、无情的黑夜,笼罩一切。
他们穿过昏暗的走廊。
管家不动声色打量女孩的神色,见她神情冷漠,不为黑夜所动,也不为阴森的别墅而感到不安,心里更信一分,这就是黑山羊的孩子。
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心里祈祷,希望这位小姐能带来好消息。
小六当然不怕,这里和黑山羊聚集地比,什么都不算。
她这么想着,端着谢潭同款的表情,路边一面黑色烤漆玻璃时,眼睫倏然一颤。
刚刚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女人?
谢潭扶住她的后脑勺,阻止她回头确认的动作,安抚地摸了一下,轻轻往前推,让她继续往前走。
他看得更清楚,像黑色镜子一样的反光玻璃里,幽幽站着一个女人,长发漆黑、柔顺,穿着一身得体的红裙子,皮肤惨白。
只是一晃而过,谢潭再看就没有了,但仅仅是那一眼,就让他感到几分熟悉。
等到地方,还是谢潭熟悉的长餐桌,鲜花烛火,美食佳肴,但依旧没点大灯。
如今的夏家家主还没到,小六的眼睛微微转动,不知道坐哪个位置,谢潭没有迟疑,随便选一个位置坐下,她就坐到他的身边了。
然而他们等了半个小时,家主也没有到,管家表示歉意,离开后再次回来,神情古怪,似乎更加不安了:“老爷身体不舒服,无法见客,叫您不用等她,您先吃吧。”
见客都不能见了?小六觉得奇怪,悄悄瞥向谢潭,谢潭已经缓缓开口,为她介绍他认为会好吃的菜了。
小六就什么都不管了,忍住双眼发射的光过于明亮,保持神秘人的端庄,在谢潭的推荐下依次品尝,全吃一遍!
这个好吃……诶这个也好吃,好嫩,滑滑的,像蚌女的皮肤……这个好有嚼头,一弹一弹,是海鲜吗?小七好像蛮喜欢的,第一个就推荐这个……这个果汁的香味有点像獐子身上的麝香……哇这个就是蛋糕,甜甜凉凉的,入口即化,像雪怪掉下的雪块……
谢潭在一旁撑着头,看她眼睛一亮又一亮,她怕被外人发现没见过世面,亮完又迅速绷住自己冰霜般的小娃娃脸。
他唇边有笑意转瞬而过,大小姐装鬼吓唬张成潇,也说是模仿他,他们同是“淡人组”,效果显著,但他现在却觉得,和他完全不一样的小六学起他来,似乎和他更相似。
会让他产生“啊,原来别人看我是这样的感觉吗”的想法。
饱餐一顿,小六心满意足,小小打了一个嗝,连忙捂住嘴,幸好管家照顾他家老爷去了,餐桌前只有他们。
谢潭拍拍她的背,帮她顺了顺,等出餐厅,保姆为他们带路,她已经恢复了高深莫测的样子。
他们往前走,小六暗中观察四周,这次烤漆玻璃还有其他反光的地方,没有再出现女人的身影。
但突然,头上传来珠子在地面弹动的声音,哒哒哒。
保姆被吓了一跳,小六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楼上住着谁?”
“没有人住,老爷夫人的房间在另一边,两位少爷的房间也在另一侧的三楼,这边只有二楼有一些客房。”保姆勉强地笑,不知道在安慰小六,还是安慰自己,“应该是其他人在打扫收藏室的藏品,把什么东西碰掉了,真是笨手笨脚,要挨罚了!”
小六盯着她看一会,在保姆快维持不住笑时,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她往前。
然而他们没走几步,楼上响起了脚步声。
清脆的高跟鞋声,哒、哒,每一步的节奏都控制得一样,只听声音就觉得端庄,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起向前。
他们走,声音就走,他们停,声音就停。
等他们走到楼梯口,楼上的脚步声忽然消失了。
没等保姆松口气,几颗珍珠从二楼的楼梯上,慢悠悠地弹下来,一路滚到他们的面前。
保姆绷不住了,扶着把手,问楼上是谁在打扫,这么不小心。
二楼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小六突然开口:“我记得回去的路,你走吧。”
“这……”
小六没管她,走上楼梯,保姆如蒙大赦,跑走了。
谢潭跟着小六,本来想先去二楼探路,但他们刚到二楼,就看见到三楼的楼梯上坐着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小飞机。
男孩仰着头,望着三楼的方向。
这时,比他更大一些的另一个男孩跑下来:“啊,果然是你拿走了,小峰,这是我的玩具,你要玩的话,要先问过我才可以。”
大一点的男孩学着大人的口气,略带不满地说。
被叫小峰的男孩转回头,慢吞吞说:“我没有拿,是你丢在二楼的收藏室门口了,哥哥。”
“是吗?”哥哥将信将疑,“好吧,那谢谢你拿回来,但如果要玩,还是要我同意才行。”他强调。
弟弟却说:“不是我捡的。”
“那是谁?我从这边下来没看到其他人。”哥哥望来望去,“哎呀,肯定又是你编的。”
弟弟也不高兴了:“我不喜欢玩你的飞机,我更喜欢那个洋娃娃,比你的飞机好看多了。”
“哪里有洋娃娃?”
“三楼尾的那个房间,有一屋子的洋娃娃!”
“又瞎说,那不是空房间嘛!里面的东西都被扔掉了。”
两个小男孩拌着嘴,结伴跑走,躲在二楼盆栽后的小六探出头,上了三楼。
三楼尾的房间上锁了。
但他们一动那锁,门幽幽开了一条缝,根本没锁住。
小六推开,谢潭挡在她前面,往屋里看——空的。
如哥哥所说,这是空房间,没有什么洋娃娃。
小六小声说:“客厅的全家福里好像没有女孩子?”
空房间也没有什么可探索的,他们重新回到二楼。
然后就停住了。
长长的走廊里,昏暗蔓延到尽头之外,仿佛没有穷尽。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洋娃娃站在中间,正好在他们那间客房的门前,面对他们。
华丽的蕾丝裙摆落到地面,小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优雅,逼真的脸上挂着永恒的微笑。
“……”
谢潭只是稍作停顿,就牵着小六照常走过去。
小六迟疑地低头看一眼洋娃娃:“这个……”
谢潭:“你喜欢?”
小六歪头:“是很漂亮。”
“那出去买个新的,这个闹鬼。”随后淡定地关上门。
只剩他们两个人,小六就畅所欲言了,她问:“是因为那个娃娃……嗯,应该说背后的女鬼,他们才那么凝重吗?”
谢潭一顿。
那对兄弟就是小时候的夏源川和夏绵峰,那夏绵峰看到的,应该和他们看到的一样——被逐出家门、卖给黑山羊的【夏无尽】。
但他觉得,除了夏绵峰,这个家里的其他人可能都没有发现她,他们是因为被黑夜不退而恐慌,这显然是更恐怖、更灭顶的灾难,夺走他们全部的心神,让他们草木皆兵,觉得一切怪异都是黑夜带来的。
而小六没见过昼夜交替,她只知道有这么一个概念,所以无数新奇展现在眼前时,她难以第一时间注意到黑夜不退的不对劲。
他再次摸摸她的头。
小六迷茫歪头。
而【夏无尽】是人是鬼也不好说,如果是人,那就是用了什么咒法;如果是鬼,那就是在烟雾镜最后的献祭中死去了,或者在神明诞生后,和满山黑山羊一起死去了。
但不管是人还是鬼,她回到这里,肯定是要报复这家人,家主没能出来,恐怕就是被妹妹找上了。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于是黄昏前,他们与管家请辞,准备离开这里。
“您不再多留了吗?如今这个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管家不动声色地问,“我家老爷与黑山羊也算至交,平日里多有仰仗,可自从这天不亮开始,就联系不上任何一位了,这是出了什么事?夏家一定鼎力相助。”
果然,夏家怀疑黑山羊出状况了。
如果真被夏家发现聚集地的苏家人都死掉了,恐怕不会放他们走,但还有外派的族人,还没到灭门的地步,夏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抱着先哄住的念头,谢潭说:“黑山羊这种怪物……可是很顽强啊。”
小六有样学样,包括他有些嘲弄的语气。
管家不再多说,为她备车,送她下山。
车开走前,管家突然问:“那么您为什么来这一趟呢?”
谢潭手臂支着头,百无聊赖地接道:“骗吃骗喝。”
小六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双眼空洞,直直望着管家,学着谢潭事先教她的话:“你就当我是一只报丧的乌鸦吧。”
车窗闭合,车载着人扬长而去。
管家回去复命,低头请示家主:“老爷,我还是觉得黑山羊恐怕……如果天黑真和他们有关,这样的力量,哪怕是他们也自身难保啊,那女孩说不定是逃出来的,司机随时待命,家主,可需要……?”
屋里贴满各种符箓咒文,摆着法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所有反光的地方都被遮住,尤其是镜子和黑色的东西,还被贴着符纸。
夏家家主警惕地看了两眼周围,像还能看到那抹红影。
他努力镇定下来,沉思片刻,就要点头时,手边贴着符咒的小镜子突然变黑,符咒被烧成灰烬。
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夏家家主立刻尊敬起来,放低姿态问候——这是黑山羊现任的家主!
“嗯?多谢关心,黑山羊……什么事都没有啊。”
第103章 阴桃花(33)
夏家家主愣住了, 试探夹在问候里,毕恭毕敬又说一些,黑山羊家主的回答都天衣无缝, 甚至听懂了他们确认彼此身份的暗号。
“放心,你的朋友……可是黑山羊。”黑山羊的家主意味深长地说, 夏家家主一顿, 想起那个小女孩说过差不多的话,原来真的没有骗他, 是他多心了!
他应和说他们如何如何神通广大、夏家如何依靠他们、有什么吩咐全力配合云云。
嘴上说得好听, 其实他心里既松口气,又有点遗憾, 黑山羊是靠山的同时也是桎梏。
不过一想到天空上黑夜无边, 庆幸就压倒那一点痴心妄想, 像找到主心骨。
于是女孩的出现就变了一种解读,他原本还膈应她说的“报丧”, 但现在想, 乌鸦出现是为了预警,只是因为随后到来的灾难, 才被误解为不祥之鸟。
所以那个女孩其实是天象异变后,黑山羊在百忙中担心夏家的安危, 特意来关照一眼, 并暗示他们情况不妙,按兵不动, 看夏家没有什么大事, 就去处理更重要的事了。
夏家家主满腹的感恩戴德又编好了,但还没开口,就先听镜子里问:“对了, 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或者人?”
夏家家主的嘴闭上了,他是精明的商人,懂得听人言语里的画外音——那女孩不是黑山羊派的?
但她还有黑山羊的油灯……夏家家主突然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想起一个人。
黑山羊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有能人,自然就有不受待见的废物,为了物尽其用,像养牲畜一样养着他们,只管吃喝,还不如那些被抓的鬼怪。
黑山羊用力量暗中掌控笛丘,傲慢得很,这种事虽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但也不会对外人大肆宣扬,所以从某种角度讲,也能算秘辛。
但他是清楚的。
因为他献给过黑山羊一个人。
自从天没能亮起,别墅里如影随形的阴冷再次追上了他,现在,他又幻听到优雅的脚步声,就在他的房间里!
他立刻要喊救命,但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红色蕾丝坠下,带来一阵香气,是昂贵的香水味。
他的头后仰,瞪大眼睛,没能发出完整语句,只有轻轻的“嗬嗬”声。
他听到那个女人在耳边轻声地笑,咯咯笑。
“哥哥……”
盛夏苑里,所有灯光都熄灭了,烛火燃断的轻烟飘散,是黑色的。
后座的谢潭,若有所感地看向车后,如今还没成规模的盛夏苑早藏在群山的阴翠里,但他就是觉得,那墨凝的绿里,似乎有一抹鲜艳的红,注视他们远去。
没有跟上的意思。于是谢潭只看一眼,就收回视线,按了按太阳穴。
从在黑山羊里看到那些幻觉开始,他的头就开始疼了,本以为出来会好一些,还在夏家歇息片刻,但也没能缓解多少,是他被情绪扰乱的信息素在不断分泌。
因为疲惫睡着的小六突然睁开眼睛,从发间抽出一张符咒,往前一探,贴在司机的后背。
以为被发现的谢潭早把揉太阳穴的手改成撑着脸,意外地一抬眼。
车失去控制般偏航,即将撞出栏杆时,又极限地拐回正轨,恢复平稳。
司机的皮肤从头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没有五官的白皮妖怪,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夏家抱着监视或者杀掉他们的想法。
【夏无尽】那一瞬的出现,夏家恐怕凶多吉少了,这个怪物自然也失去了控制,但现在它被小六控制住了,真变成专职司机了。
小六完美搞定,不用他带着跳车逃跑,谢潭就问:“没睡吗?”
小六点头,敏捷这一下,又迷迷糊糊地靠向他,嘀咕:“终于出来了,不想做噩梦了……”
谢潭低头:“总做噩梦吗?”
这些日子他一直守在小六身边,她只有一两次被门外经过的族人和鬼怪吵到,其他时候都睡得很安稳。
“有你在就不做了,之前……总做一些奇怪的梦。”她往他的怀里蹭了蹭。
谢潭就熟练地拍她,轻声说:“要和我说说吗?”
于是下山的路,小六讲述那些一直缠绕着她的梦境,她想说得轻松些,还故意说笑,但谢潭却笑不出来。
她的那些梦,谢潭太熟悉了,那都是他亲眼见证过的……那一遍遍逃离黑山羊的“幻觉”。
那些根本就不是幻觉,到底是什么?平行世界吗?
《梦》《暴风天》系列里的那些故事,都是出自主线世界的平行世界吗?
怪不得她比那些幻觉里的她更胆小、谨慎一些,迟迟没有寻找其他祭品合力出逃。
天天做着这样的梦,一遍遍见自己和他人的死状,直视在追求自由上的一次次失败,好像否定了她离开的愿望,嘲笑她的痴心妄想,成为她的梦魇。
她看到黑山羊的那些尸体,也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他们各自忍耐着,不想对方发现端倪、担心自己,于是谁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异常。
小六一吐为快后,在他无声的安慰下慢慢平复,她也回头看那已经看不到的半山中建筑,眼中隐隐有种担忧。
那里有那么多人,还有两个小孩子……
“现在我们去哪呢?”小六转回头问。
谢潭的头嗡嗡跳,但越是这样,他面上越是让她看不出端倪,温柔地说:“去逛街,说好的皮绳和洋娃娃?”
小六一愣,欢呼起来。
到购物街前,谢潭又讲起故事,他还记得他们原本要去密室把《爱丽丝梦游仙境》读完的,但小六说她现在想听另一个故事,那个也没讲完。
《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不算长,小六被关的日子里又只有听故事这一个娱乐项目,谢潭的离线储存量根本不够,他把能想到的童话故事都说一遍,最后想来想去,在小六仍然期待的眼神下……打开了漫画app。
漫画app里有《奇谭》全系列的故事,他在论坛里找到主线世界观外的单元故事汇总,大多都是更幻想的题材,比如《博物馆惊魂》这个主题就出了12345,里面有讲那些文物所在朝代见证的一些小故事,他就挑着那些说,还有更无厘头、更架空的,比如带科幻和末世色彩的故事。
没错,他还讲了几篇《梦》《暴风天》系列的单元故事。
天呐。
他终于想起来这回事了。
如果按照论坛的最新猜测,那些故事其实不是主线外的纯架空,也埋在主线里,是巨大的伏笔,那他在主线世界观的故事里讲这些故事……这都不是打破第四面墙的问题了,他都不敢想论坛读者们会怎么分析。
连谢潭这个讲究顺其自然、顺不了就死的家伙,都感到头疼了,这和其他的猜测可不一样,这个也太大了,真有能圆上的可能吗?
早知道讲海绵宝宝和喜羊羊了,还能说是ip联动玩梗,让刀神和漫画出品方自己去谈。
还不是那几个故事画得很精彩,他一个无趣的人,没有有趣的经历,也编不出精彩的故事,不想摧残她好不容易可以听点新鲜事的耳朵。
如果在这里的人是陆今朝,大概讲都讲不完吧。
小六看出他的迟疑,就话锋一转:“但假乌龟那个也很有意思,我一直在想,不是乌龟那是什么呢?它有什么故事?再拖下去我要忘记前面啦,干脆一口气都讲完吧,小七~”
谢潭能看出,她对爱丽丝接下来的故事仍然很感兴趣,但此时此刻,也确实更想听另一个故事的后续……大概是因为那个出自《暴风天》系列的故事也发生在黑夜之下吧。
“不,先讲另一个吧。”
谢潭想,讲都讲一半了,现在矫情有什么用,不如保持他一贯的作风,船到桥头自然沉,能飘一天是一天。
他靠在一边,微微垂着眼睛,打开app,翻到那篇名叫《日食》的长篇单元故事,低声继续诉说着末日里的灾难。
小六靠着他,认真地听着。
他们离开时,夏家很有眼力见地供奉了他们的出行路费,于是他们到市区,先订了一间旅馆。
谢潭无法被看到,一个小女孩孤零零走在大街上,这太不安全了……虽然黑山羊出身的女孩出行,还不一定是谁不安全。
幸好有夏家贴心送的司机,在小六的符咒控制下,披着人皮的怪物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它假装小六的父亲,跟着他们逛街还能帮忙拎包。
夏家与黑山羊关系密切,对于怪事和灾难的敏锐,是普通人难以达到的,于是他们离开四季山,到达笛丘市的市区,恐怖氛围反倒因为“愚昧”而少了很多。
有知识分子说这是特殊的天文现象,叫“日食”,但因为信息匮乏,谣言四起,有说是别国的超级武器,或者是在测试新的天气设备,还有更多与宗教神鬼相关,在借题发挥。
尤其在笛丘这片“有灵性”的地界里,光一上午,就多出十几个宗教,谢潭和小六走在街上,就收到悄咪咪递过的传单和小册子。
教义可能是现编出不久,有不少错别字,于是谢潭抽走小六那一份,她最近正在习字呢。
这个时代信息还不发达,没有智能设备推送紧急情报,等到夜晚的新闻放送,人们从收音机听到“观测到史无前例的持续性超级日全食与地磁暴复合现象”,并让大家不要恐慌,相信科学。
人们的新奇就大过恐惧了,还挺高兴,只觉得这是几天的特例,还盼着更长些,不用上学上班,出去游玩,走街串巷,这是突如其来的假期呀!
还要时不时望一会天,当欣赏奇观,这可是“史无前例”、“千年一遇”!
小六头上绑着新买的草莓发绳,脸上还有可爱的笑脸小粘贴,左手抱着新买的洋娃娃,右手举着冰激凌,小动物一样珍惜地舔着。
他们刚从公园的旋转木马下来,她还意犹未尽。
“还想玩什么?”谢潭问。
小六还能玩,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新奇了,但她看出谢潭累了。
他似乎很容易累,却陪她折腾好久了。
于是她说是自己累了,想回去休息。
谢潭面不改色:“再去书店看看吧。”他看她总往书店那里看。
至于头疼,还有比平时多些的信息素分泌……在她挑娃娃的时候,他偷偷打了一管抑制剂。
钥匙、手机、抑制剂,是跟随他穿越的,完全属于他的,也是“空白”,小丑牌没能穿到过去,但这些东西都还在他身上。
他想,他不知道还能待多久,会永远留在这里当幽灵也说不定,但即使这样,也不代表他们不会离别。
他不敢揣测一个在疑似平行世界里不断死亡、又已经注定在他的未来死亡的人,还会与他有多少的时间,而他自己的生死……他更无从揣测。
起码现在,他不想扫她的兴。
第104章 阴桃花(34)
小六对读书有种超乎寻常的耐心。
行万里路和读万卷书是了解世界的方式, 她像一块海绵,专注地吸收世界的碎片,填补她生命中的空白。
她认识的字不多, 所以看得很慢,谢潭靠在一边, 轻声读给她听, 方便她认字。
她选了画多字少的书,尝试自己一点点看, 为了解放他, 但反倒看入迷了,她还蛮喜欢这种有插画的书。
看书过程中, 她很少提问题, 怕打扰到书屋里的其他人, 但思维却很活跃,愿意抒发自己的感想, 在自己的空本子上写写画画, 不会的字就用图画代替。
她骄傲地举给谢潭看,乍一看, 很难理解,但谢潭奇异地跟上她的脑回路, 比起大拇指。
书屋隔壁是卖坚果的, 老板养了一只小土狗,吃饱喝足, 也感受一下知识的熏陶, 溜溜哒哒跑过来,蹭小六的腿。
小六被蹭得痒,小声笑了几声, 试探地轻轻揉它的头,手法就像小七摸她一样。
小狗眯起眼睛,蹭她的掌心,尾巴摇得飞快,像小螺旋桨,但它始终没有叫喊,看来它是书屋的老巡查官了,知道这里的规矩。
它就这么一路威风地获得无数摸摸,轻车熟路跑出后门。
小六这才不舍地转回脑袋,继续看书。
结账时,谢潭瞥一眼放新版字典的书柜,把她看的寓言书买下了。
苏禾带给她的那一本字典,被她不小心弄坏了书页,惨遭退货,让他重新买一本,但还没等到新的,黑山羊就出事了。
也不知道当时苏禾在没在聚集地里。
谢潭对苏禾的生死无所谓,但他想,如果是小六,会希望苏禾平安无事。
那么他也希望如此。
谢潭靠在书柜旁,垂眼看着小六的书页,余光间,玻璃窗上似乎有一道身影,在幽幽看着他,阴冷而黏腻。
【夏无尽】又追过来了?
他看过去,玻璃上只有窗外的一片黑,没有红裙也没有长发女人。
“怎么了?”小六问。
“没什么。”谢潭平淡地收回视线。
不过就是不知道又被什么缠上而已。
等看了一会,他们正要离开,屋后传出骚动,是书屋后院的仓库里,书柜连成片倒了,厚重的书全砸了下来,仓库无处下脚。
老板哎呦一声,去捡书,其他几个老客人也跟着帮忙。
而他们出门,就看到隔壁老板在找狗,叫着“小黄”,小六突然一愣,脑子里搭上了某一条线,往回跑。
谢潭跟在她身后,到后院角落的小仓库,一个客人正好抱着小土狗被砸瘪的尸体出来,和他们碰个正着。
听老板说,是最里面的书柜先砸下来了,被其他书柜撑住了,但书都砸下来了,好巧不巧就砸在小土狗的身上,把它埋住了。
又因为这里是书屋,所以它一声也没叫,等其他书柜也撑不住,连片倒的声音引来他们,它已经咽气了。
小六愣愣地看着变形的小土狗被抱走,还有它主人哭喊吵闹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掌心,似乎还残留小狗舔过的温热。
谢潭握住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带她离开。
可他们刚走出一条街,就看到十字路口的追尾惨状,一家四口,驾驶位的爸爸已经死了,后座的妈妈把两个小孩护在身下,小的那个孩子被抱得太用力了,已经窒息而死,大的那个是唯一幸存下来的,正茫然地歪在血泊里,像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周围人高喊、报警,那个孩子终于回过一点神,抬起头,恰巧和人群里的小六对上视线。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眼神。
小六的手一紧,不知道该回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她面对监禁、面对黑山羊都能露出的笑容……似乎也没那么好用。
谢潭就陪在她身边,注视这一切,宛如一个世外的旁观者。
小六突然问:“外面……一直是这样的吗?”
“是。”他几乎没有犹豫。
这话的残忍,是他下一秒反应过来的,谢潭就想起陆今朝略显冷淡地说“现实不就是这样”、“世事无常”。
大小姐说得对,他们很像。
“只不过,也许是天黑了,”谢潭微微抬头,“这样的事更多些。”
简直是扎堆了,把所有无常的概率压缩在最后的末日里。
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听说了,今早本该天亮的时候,仍然是黑夜,太始料未及,路灯没来得及亮起,发生好几起交通事故了。
这还只是交通事故。
外面……很新鲜,但此时此刻,又如同黑山羊最后群体死亡的缩影。
小六说:“后面会更糟,对吗?”
人群攒动,隔开了她和那个孩子的视线,她的心空了一瞬,仰起头问谢潭:“就像你讲的那个故事一样?”
植物动物,人类与文明,恩怨情仇,一切都走向崩坏与灭亡。
谢潭低下头,与她对视,没有回答。
小六先错开眼神,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有什么是她能做的,黑山羊还有恰巧在外的族人,也许他们没有死去,她还算在逃亡的路上。
如果她能留得久一些,她想,她也只能留下一朵鲜花,希望能带来一点宽慰,但更可能,也只是让她自己好受一些,并不能为真正失去什么的人重新带来什么。
“我们回去吧,真困啦。”小六打哈欠,挤出一个笑。
她想,起码身边还有一个人,为她而来,为她担忧,她力所能及的,就是让他安心一些。
他陪她走很久了,他该休息一会了。
谢潭的视线却没收回来。
他再次感受到那缠缠绵绵的阴冷视线,在车祸现场的车玻璃上一晃而过。
“先不回去,去个地方。”谢潭说。
逛街时,有塞小册子的新邪教,当地的老人们自然也有话说,他听到了“莲花堂”这个名字。
堂口藏于市井中,是一座有年岁的老木楼,门上悬挂着一串莲花形状的铜风铃,响动声也盖不过楼里的尖叫。
是一个女人的叫声,听这里的徒弟说,是阿嬷新收的徒弟,说能感受到死去的兄弟姐妹就在身边,却因为没有天赋,看不到他们,她希望有一双能看清它们的眼睛,于是阿嬷正在用滚烫的莲花铁为她“开眼”。
谢潭和小六就停在门外,没有进去,他们听出来那是苏芍的声音了。
确认了他的想法,谢潭就带小六走了,铜风铃无风自鸣,然而他再回头,风铃已经安静了。
这条线里,苏芝也死了。
在他所在的未来里,苏芝倒是活着,是帮大小姐解决阴桃花的一员。
可他又想起云松说的,莲花堂早已倒闭,而且她最后在墓里又死而复生……也不能算死而复生,化成行动自如的白骨,这是变成鬼了吧。
她到底是活是死,活死人?
他们前往下一个地方,荒郊里的观音庙。
这时候,寺庙还没有荒废,也不是一片狼藉,谢潭才带着小六进门。
但听说明天就有其他寺庙的和尚来这里做法会交流。
小六高高仰起头,完整的白衣观音像端立在供台上,慈眉善目,见一切来者。
谢潭却没想多待,确认完云松的“幻觉”大概就在这条线上,再次带小六离开,但没等跨出殿门,眼前倏然一黑,天旋地转,他一把扶住门框才没栽下去。
耳边是小六慌乱的声音,但他听不太真切,后颈一跳一跳,他的身体又开始发热,而且这次愈演愈烈的速度非常快。
怎么回事,抑制剂刚用不久,他也没有遭受什么刺激。
他摸摸小六的头,但显然已经晕傻了,碰错位置,把小六抱着的书扫到地上,他有点尴尬地想捡起来,这回直接倒坐在门边。
小六费力地扶起他,努力镇定,跑去找庙里的和尚说自己不舒服,想借一个房间休息,带着谢潭一路到房间里。
幸好不远,谢潭躺下,趁着自己还有一点清醒,又打一针抑制剂。
这次降温也慢,但好歹还在降,等他缓过来一些,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六握着他的手,他迷糊间似乎安慰了她几句,她回了什么,但他没记住,再次睡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半湿的中长发散在地面,浑身被汗浸透了。
满屋子都是他信息素恐怖阴森的味道,让人遍体生寒。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居然还在烫。
难道是烧迷糊了,其实根本没过去多久?他明明记得他的体温已经降了,怎么又烧回来了?
而且,小六呢?
没有月光,只有夜色,屋子里黑冷冷的,像与世界隔开了。
他撑起身体,推开一点门缝,蒙蒙的雾毫无预兆地渗透进来,填满了房间。
门被雾合上了。
谢潭一下子没站住,又无力地倒在地上,那些雾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比空气存在感强得多,吻着他身体的每一处。
酥酥麻麻的感觉升起,他分不清是哪里,好像哪里都有,惹得他忍不住轻颤,吐出轻声的喘息,十指徒劳地抓在地板上,想后退也没有躲避的地方。
雾……在往他的衣服里钻。
他像被那雾打湿了,忽冷忽热,让他怀疑身上到底是他自己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潮湿的,阴冷的,和他的信息素混在一起。
“停……别往那里……唔!”谢潭刚开口,雾就钻进他的口腔,与他的舌头纠缠起来,他猝不及防,猛地闭上了,耳边还残留那一两下啧啧的水声。
他双眼朦胧,眼前还是只能看到一片黑暗,怪那雾就是黑色的,让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明明是虚无缥缈的雾,为什么在他的身上缭绕间……他却能想象出形状?
他有些抗拒地推开,然而更多的雾趁机扑进他的怀里,□□他后颈最滚烫的地方,他身体弓起,无法忍耐地侧过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那个混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舒服一些了吗?”
谢潭莫名从这可恶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无辜与困惑……还有邀功的意味。
他却被雾弄怕了,不敢再轻易开口,只能睁着一双浸润了水色的眼睛,瞪着虚空里的雾。
那雾奇异地明白了他的想法,诡异地停顿片刻,用更委屈的声音说:“没有办法嘛,你快走了……在你面前晃,都不来找我,我想和你多待一会。”
这下,谢潭清醒了一点,他也必须开口了:“走?”
“你不满意这一条轨迹。”
烟雾镜中的神说话像撒娇,但态度与动作却冷硬得不容拒绝,封锁了神圣观音像后小小的房间,也封锁住了他。
“所以在你抛弃这里前,今晚就留给我吧,我好想你。”
迷迷糊糊间,谢潭感到某种熟悉,让他脑中绷紧的线一松。
意识就飘飘摇摇,沉进黑雾编织的网里,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睡吧,一切都交给我……阿潭。”
第105章 阴桃花(35)
谢潭再次醒来, 天已经……天还黑着。
窗户没开,屋子却一点味道也没有了,他躺在床上, 还盖着被子,体温正常, 状态良好……有点太好了, 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作为低能量人群的典型代表,即便是信息素干扰不大的日常生活, 他都维持着一种“累”的生命基调, 现在却像十几年的沉疴一扫而空,轻得有些飘飘然了。
他摸摸自己的发尾, 是干燥的, 身上也清清爽爽, 就发起了呆。
昨晚……额,首先, 是晚上吗, 反正就是他上一次醒来的时候,他的体温是不是又升回来了?
然后呢?
看现在的状态, 他应该是趁着醒来的那一下,又给自己打了一针抑制剂吧。
谢潭拿出剩下的抑制剂, 以防万一, 他在身上带了四支……怎么还剩下两支。
他没用吗?睡到一半又烧回来只是他迷迷糊糊间的错觉?做的梦吗?
他的记忆像被一层雾搅乱了……雾?
好像确实起雾了。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想起一些零碎的话语, 雾中人似乎说了“轨迹”、“抛弃这里”之类的话, 离开前还说“来找我吧,你知道我在哪”。
是烟雾镜?
说什么呢都,听不懂, 而且他怎么知道祂在哪……嗯?
谢潭想到什么,但被更重要的事夺走注意力,小六呢?
他昨天就感受到,他能活动的范围更大了。
因为他和小六间的联系在减弱。
而小六是他来到过去的时间锚点,如果他们的联系断开,大概就是结束的时候了。
不管烟雾镜胡言乱语什么,有一点是对的,他已经在离开的倒计时中。
于是更迫切的,他想去见她。
门开着,永夜下,寮房里亮着微微的烛火,有诵经交谈声,沉在空气之下,有种肃穆之感。
越接近前殿,声音越远,慢慢的,像又回归了寂静无声,禅音也无。
白衣观音如果在平常的月色下,应该如同白玉一般透亮,柔和庄严,但在彻底的黑夜下,那白就呈枯萎般的色彩,像在无人可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自焚而朽。
而向它朝拜的人一无所知。
自从黑夜降临,各个寺庙、道观、堂口忙得不可开交,但可能因为这里是送子观音庙,不管日月星辰的事,除了最开始有病急乱投医的,现在已经没有香客了。
只有不知道这是什么庙的小六,站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低声说着什么。
她没有说希望黑夜退去,因为她也没见过白日如何,她在为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倒霉蛋们祈福,包括那只小土狗。
末了,她提到了他,但只说了“还有小七……”,就没有了,不知道是祈福的名单以他收尾,还是有什么未尽之言,她在心里默默说了。
等她都说完,对着神像发呆,谢潭才走出来,站在她的身边。
小六一见他,注意力全跟过来了,摸他的手,又打量他的神色:“还难受吗?”
谢潭蹲下身,让她能碰到他的额头,亲自确认他的状况:“已经好了。”
小六摸了好几遍,终于放下心,但是担忧仍然没有散去:“是太累了吗?所以生病了?”
谢潭看出她的自责,摇摇头:“生来就有的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事。”
小六可能没信,她看起来更自责了。
谢潭一顿,就轻轻转回她的小脑袋。
对着他揽莫名其妙的责任,不如盯着神像发呆。
他起身,也抬头望着观音。
“外面果然没有那么好,对吧。”他说。
“但能出来,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我知道。”
“我看到了、听到了、感受到了很多从来没见过的……”小六轻声地说,“真的,很好了。”
“但你值得更好的。”
小六一愣,再次看向谢潭,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收回在观音像上的视线,垂着眼睛望着她,那眼神也陷入和观音像一样自焚般的腐朽里,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心思。
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但小六却觉得,那沉着的颜色里,清晰地映着她的样子。
谢潭是认真的,她这样的人,并不是说晴空更适合她,而是晴风雨雪、四季变换更适合她,她永远在生长,就不该困在永夜的囚笼里。
“果然还是差一点啊……”谢潭想起烟雾镜的话,自言自语地说。
天下果然没有十全的事,想达成什么,相应就要割舍什么。
然而小六是这样说的:“差了什么,又会从别的地方补回来,万物不也是这样轮转吗?见到你,就补上那些缺憾啦。”
殿后有了脚步声,僧人在这边来,谢潭想起云松大师的“幻觉”,捋顺小六的碎发,轻声说:“我也是,所以,我们走吧?”
“嗯!”
他们再次坐上车,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是艺术港湾。
其他人不知道,谢潭却清楚,天上不是黑夜,而是漆黑的太阳。
烟雾镜,既是创造者又是毁灭者,既是开始又是终结……一切从祂诞生开始,自然该从祂的坠落结束。
昨晚被那雾缠上后,他朦胧间有一种直觉,该去坠落之地看看。
他来自未来,也许他知道在哪。
这时候的浮水镇,潘凌已经成名了吗?还有距离浮水镇最近的,那个他没能到过的地方,现在还没有开发的“余晖尽头”。
路上,谢潭终于为小六讲完爱丽丝剩下的故事。
“‘啊,那就算不上真正的好学校,’假乌龟松了口气说,‘我们学校课程表的最后就是选修课:法文、音乐、洗衣。’
“‘其实你们住在海底,不怎么需要学这个的。’爱丽丝说。
“‘我可学不起这个’,假乌龟叹了一声说,‘我只学常规课程。’
“‘常规课程是什么呢?’爱丽丝问。
“‘开始当然是先学reeling and writhing,’假乌龟回答说,‘然后我们就学各门算术:ambition,distra,uglification and derision.’”[1]
小六的中文还在习字阶段,英文更是听不懂,她懵懵地问:“这是咒语吗?”
“假乌龟本来想说‘reading and writing’,就是‘阅读和写作’的意思,但他说错了,说成了读音相近的‘扭曲和缠绕’。”谢潭解释道,“后面也一样,他想说‘addition,subtraultification and division’,就是加、减、乘、除,但他说成了‘野心、消遣、丑化、嘲弄’……”
说到这里,谢潭停顿,再次想到仙境盲盒里,教主的形象就是假乌龟,论坛猜测,刀神就是在用假乌龟的字谜暗示教主的身份。
就听小六若有所思地说:“这种奇怪的话,听起来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会说的……”
谢潭:“谁?”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足够随意,像只是接一下小六的话而已。
小六迟疑,她只是一瞬的感觉:“他原来住在我隔壁,最初的献祭顺序上也挨着我的,是最后的一批祭品之一。”
说到这里沉默了。
而谢潭迅速联想到一个人,就是他在黑山羊聚集地的雾里看到的视角,比小六高一些,一次次尝试和小六逃出那里的人。
所以……教主其实也出自黑山羊,是另一个祭品?
谢潭在雾中了解到,最后这一批祭品没有名字,哪怕曾经有过,也被剥夺了,只用献祭顺序的序号称呼。
一共有十八人,小六就排在第六个,最初排的时候序号靠前,与烟雾镜的适配度却垫底,就被放在最后了。
“他们说……我也不知道真的还是假的,说他和我流着相同的血,大概吧,我也没见过我的父母,他可能见过,但……我们都一样。”是因为天赋不好被抛弃的“废物”。
谢潭心说,流着相同的血,所以在血缘上是小六的亲哥?
序号与小六挨着,那就是观测五。
“其实也不一样啦,他算是误诊吧,根本不是什么废物啦,是我们所有人里和烟雾镜适配度最高的人,我们这一批里,也只有他能算‘神的形象’。”小六说,“所以本来要第一个献祭他的,但听说他在言灵上太有天赋了,被游历在外的一位族人前辈看中,收为徒弟要走了,那个前辈好像就擅长……”
她话音未落,自己愣住了,想起离开黑山羊前,那名族人最后的遗言,一个带来“末日”判词的占卜巫师。
谢潭肯定了,那就没错了。
日常盲盒里,齐诗姮说波光粼粼景区的本地住户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位一个词断言的巫师,所以借了这个名声,但那是在他未来的那条线里。
其他“平行世界”,这个人的确存在,还是黑山羊出身。
她带着一个不祥的判词而来,以后来教主嘴唇子示人的形象看,也许她真有看中他言灵能力的原因,但这更像顺带的。
更可能是认为他就是唤醒烟雾镜的那个人,所以占卜出灾难的巫师带走了他。
但不是他,是最不可能的小六。
而阴差阳错逃离坏学校的假乌龟,终于可以自由发挥他学到的一切,来报复他的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