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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跪我 南火绛木 26346 字 5个月前

第15章

闻人晔总是看到魏婪的背影,那人像是随时要飞走了,半点不留念想。

他揉搓了一下缠在指腹的几根断发,命人温一壶酒来。

回了求仙台,魏婪一愣,原先因辟谷搬走的东西不但全都摆回了原位,桌上还多了一个锦盒。

魏婪扫了眼,茶具也换了,换成了那日他在闻人晔营帐里喝的酒杯。

杯身画了一枝桃花,开得正艳。

魏婪收回视线,撩开挡在中间的纱幔,走到桌前,轻轻拨开锦盒的盖子。

竟是一匣金饰。

皇上的态度转变很突然,魏婪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让闻人晔对他这般示好。

【系统:怕你毒死他吧。】

闻人晔有什么可害怕的?

若是魏婪真要下手,他只会想方设法杀了他,而不是投其所好,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

魏婪随意拨弄了几下匣子里的东西,叫人收起来。

【系统:看看好感度。】

闻人晔的名字下面,好感度已经从三十五变成了八十,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神仙若有死,日月亦可坠。

魏婪不懂。

闻人晔到底是要他死还是不想要他死?

魏婪:“好感度最高多少?”

【系统:999】

八十,连零头都没有。

魏婪想想觉得好笑,帝王随手就能给出普通人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难怪总有人削尖了脑袋谋求圣上青睐。

求仙台现在不止魏婪一人居住,另外十五位道长被释放后,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出来,听闻魏婪回来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过来拜访了。

“王道长,你憔悴了不少。”魏婪感叹。

王道长霎时间热泪盈眶,“难为魏道长记挂我等。”

一通吹捧过后,魏婪露出疲态,道长们都是人精,立刻起身告辞,出了殿,赵道长捋了捋胡子,摇摇头说:“不愧是魏道长,三言两语就能说动圣上放我们出来。”

李道长暗自腹诽,真道士就是和他这种江湖骗子不一样,以后可得多找魏道长讨教一二,能多学几分也是好的。

各怀鬼胎的几人互相看不起,分头向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几日后,魏婪嫌宫里太闷,让太监备了马车,带上两名侍卫出了宫。

不管京城之外有多少风雨灾祸,京城永远歌舞升平,百姓祥泰和乐。

春闱将至,街上来来往往不少书生结伴走在一起,魏婪微微撩开马车窗帘,余光瞄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似乎在春猎时见过。

镇北王世子?

不对,是前世子,如今已经是郡主的男妾了。

【系统:闻人流,现在改名叫秦流了。】

在将闻人毓认回来之前,镇北王从未怀疑过秦流是他的亲生儿子,秦流和所有闻人子弟一样,生了双桃花眼,相貌不算差,但他左顾右盼,做贼一样的姿态坏了这张脸。

秦流手里握着折扇,走进了一家小店,再出来时已经戴上了面纱,他转身去了另一家店,出来时便戴上了斗笠,全副武装,将脸和脖子这得严严实实。

就这还不够,秦流想了想,在并不寒冷的天气买了件厚披风,这下连身形都看不清了。

魏婪不知道秦流是想隐藏身份还是想做什么,但他这幅打扮,想让人注意不到都难。

【系统:正常,他已被郡主纳为男妾,自然不能再让外人看见容貌,不然便是不守男德,坏了天家名声。】

魏婪以前生活在远离京城的清河郡,后来辗转了几处,哪怕来了京城,也是直奔求仙台去的,从未注意过其他事,自然不知道这些皇室规矩。

“这倒是有意思。”魏婪扫了眼系统面板,点开许久未看的小道消息。

【当今圣上想要借春闱和殿试选出衷心于他的臣子,培养他们与两党抗衡,似乎有不少人想要浑水摸鱼。】

魏婪挑眉,“秦流该不会想要参加会试吧?他连秀才都不是。”

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就算真的给他举人的身份去考试,闻人晔也不可能要他。

魏婪屈指敲了敲车壁,“停下。”

换了灰色布衣的侍卫掀开车帘:“魏道长,可是要下车?”

魏婪微微颔首,“我有事要办,你们在这里等我。”

侍卫们当然不敢违命。

一炷香的时间后,魏婪跟在秦流身后,七转八拐走进了一家荒废院落的后门,秦流还算有点警惕心,进门之前左右看了看,只不过厚厚的面纱和斗笠严重影响了他的视线。

“呼——”秦流深呼一口气,推门而入。

魏婪在拐角处等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步一停,身份谨慎的样子。

遭了。

两边都是墙壁,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魏婪情急之下扶着墙倒下了来。

来人似乎吓了一跳,颤着嗓音喊道:“谁,谁在那里?”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向前走了两步,竟然看见一蓝衣美貌青年倚着墙半坐在地上。

等一下!

葛岱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他看过不少话本子,书生在人烟稀少处遇上受伤的美人,好心施救,但那美人却是妖怪变的,要吃了书生!

葛岱一时间不敢靠近,却听那人说:“公子可否扶我起来,前些日子下过雨,路滑,我不小心摔着了。”

葛岱观察魏婪的时候,魏婪也在打量葛岱,穿金戴银珠光宝气,五根手指戴满了戒指,就差把我家有钱写在脸上了。

秦流隐藏身份见他,为了什么?

偷情?

魏婪想不明白。

葛岱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公子,你把手给我,我扶你。”

魏婪低眉,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谢过公子。”

葛岱连连摇头,“不谢不谢,举手之劳,你别吃我就行。”

魏婪抬眸:“什么?”

葛岱又是一个劲儿的摇头,重重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笑嘻嘻道:“我昨个儿酒喝多了,现在还没醒,胡说八道的。”

魏婪暂时确定,这人不太聪明。

道了谢,他假装向巷子外走去,葛岱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魏婪确实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也东张西望了几下,然后一个飞窜钻进了院子里。

魏婪去而复返。

“他们俩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系统:想知道,抽卡啊。】

说得轻巧。

魏婪想了想,绕道院子另一侧,开始爬树,多亏了小时候逃过荒,晚上无家可归的流民们怕被野兽袭击,要么三五成群睡在一起,要么爬到树上睡,魏婪属于后者。

蹲在树杈中,魏婪清楚的看见了院中的二人,秦流还是那副不能见人的样子,神神秘秘地从袖口掏出了一卷纸,塞进葛岱手里。

葛岱打开看了看,舔了下干裂的下唇,“我看不懂,这真的是春闱考题吗?”

秦流趾高气昂:“我给的,还能有假?”

葛岱嘟囔:“你不肯露脸,我也不知道你是谁,万一你骗我呢?”

秦流暗自翻白眼,要不是男妾月俸太低,不够他的开销,他也不至于跟这个傻子废话。

“你到底要不要,”秦流没耐心:“除了你,还有其他人想买,不要我就给别人了。”

“别啊,我又没说不买,”葛岱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你保证,没骗我?”

“没有。”

秦流接过荷包,语气态度好了不少:“放心,有这个,你一定能中贡士。”

葛岱喜笑颜开,等他走后,秦流将荷包打开数了数,呢喃道:“先买点脂粉涂一涂,郡主说我不如以前水灵了,那个刁民皮肤难道就比我好吗?”

秦流咬咬牙,手伸进斗笠下方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虽然已经二十六岁,不如年轻小伙子俊俏,但也不至于输给一个猎户。

魏婪:“……”

新帝登基第一年,正式需要功绩的时候往枪口上撞,胆大包天啊。

魏婪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秦流揣着银两美滋滋地走了,都没见到第二个买家。

他从树上下来,原路回了马车,侍卫行礼:“魏道长,您还要逛吗?”

“回去吧。”

魏婪低眸笑了笑,“今天已经看到不错的东西了。”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魏婪漫不经心的闭上眼,听着商贩们中气十足的叫卖声,缓缓摊开掌心。

一颗硕大的金镶玉戒指熠熠生辉。

【系统:你什么时候偷的?】

魏婪竖起食指抵住下唇:“秘密。”

官场讲究财不外露,哪怕贪了再多,对外也要假装清廉,免得招来闲话。

他看那买家恨不得把全家的钱都背在身上,料想不是官家子弟,那便是富商了。

戒指内圈刻了“葛”字,姓葛,京城的大富商,膝下有个儿子,范围缩得这么小,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

【魏婪:秦流给的是真题吗?】

【系统:秘密。】

以前没发现,系统和闻人晔一样小心眼。

因为丞相怀孕的事,本次春闱由礼部尚书操持,他站在廊下,双手背身,恨不得直接跳进院中的荷塘里。

一张张条子递到了他这里,有皇亲国戚,有名门世家,左右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户部侍郎翘着二郎腿坐着,面上没有半点大病初愈的病弱之态,“尚书大人何必担忧,这些条子你看完之后扔进火盆里烧了,无人知晓。”

“你是要害死本官吗?”

礼部尚书气急:“丞相不在,没人替我们顶风头,圣上怪罪下来,你和我有几个脑袋?”

户部侍郎摆摆手:“您可别拖我下水,我是户部的,科举这事不归我管。”

“要不,您去求见丞相大人,问问他如何定夺?”

礼部尚书叹气:“我递了拜帖,丞相大人尚未回话,只是,我听闻今年的考生里,有几个……”

“几个名不副实的蠢材?”户部侍郎笑问。

“嗯,葛家那个,为了过乡试,砸了不少钱,我听说有这个数。”

礼部尚书比了个手势。

户部侍郎嗤笑了声,“您心动了?”

“本官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礼部尚书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纸条,“你瞧,这些人不但有钱,还有权,他姓葛的还能和权斗吗?”

葛家空有钱,没有门道递条子过来,这桌上的全是官宦子弟,天潢贵胄。

户部侍郎是正经科举考上来的,他扫了眼纸条上的字,眸微微眯起:“尚书大人,我有一个法子,能让你不必为难,只不过,风险极大,或许会遭来杀生之祸。”

礼部尚书才四十出头,正式在官场上打拼的年纪,他还不想死,“我就是不想掉脑袋才在这里发愁,你说你的法子会引来杀生之祸,这能叫法子吗?啊?这叫陷阱!”

户部侍郎抬起袖子微微掩住脸:“尚书大人,注意口水。”

自知失态,礼部尚书一甩袖子转过身,踱了几步,他还是屈服了:“说说你那个法子。”

户部侍郎微笑:“将这些条子整理好,呈给陛下。”

“你疯啦!”

礼部尚书惊呼一声,指着他大骂:“这是背弃丞相,这是与百官为敌,你,你,你怎么敢说这话,你不想活了吗?”

自古以来告密者都没什么好下场,两边不讨好。

户部侍郎平静地说:“您站在圣上那边,圣上自然会护着您。”

他看得清形势,丞相告病久不出门,连同党的官员去探望都被拒之门外,宋党怕是岌岌可危,赶紧给自己找下家才是最好的。

下家是谁,还用说吗?

所有人的生杀大权,都在那位手里。

“你这是要我做孤臣啊,”礼部尚书咬牙:“若是真的这么做,日后我的荣辱生死全都系在圣上一念之间,朝内再无人敢信我。”

“您也可以不采纳我的提议,科举舞弊,可是杀头的重罪,您死了也就罢了,若是牵连家族,三代不得参加科举,”户部侍郎抚掌叹息:“孙家就要没落了。”

礼部尚书脸色铁青:“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尚书大人想如何?”

“这些条子,我假装没看见,科举正常考,难道不行吗?”礼部尚书问。

“只怕这些条子,不只递给了你。”

户部侍郎起身,打破了礼部尚书最后一丝希冀,“您想要安安稳稳的,可其他人想借此机会讨好贵人,我听说,礼部郎中昨日去了顾府一趟。”

一旦出了事,作为礼部最大的官,圣上第一个要发落的就是他。

礼部尚书别无选择。

春闱当日,闻人晔收到了一份惊喜。

一份让他怒不可遏的惊喜。

雪花一样多的纸条装在盒子里,每一张都代表着无数白花花的银票,闻人晔想笑,但眼底沉如黑墨。

礼部尚书跪在下首,内心惴惴不安。

闻人晔取来考卷,将人名与纸条上的人一一对应,一个不少,但凡递了条子的,皆在贡士之列。

“好啊,”闻人晔将盒子打落,纷纷扬扬的纸条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他捏着拳头说:“朕的爱卿们,真是好样的。”

他没有看礼部尚书,吩咐道:“请魏师过来。”

不消片刻,礼部尚书闻到了淡淡的木火香,是常年炼丹留下的味道,微苦。

魏婪从礼部尚书身旁走过,径直上前,他扫了眼满地白纸,“陛下找我,不会是让我替你捡纸条吧?”

“不劳烦魏师。”

“朕只是想问问魏师,科举舞弊之事,你可知晓?”

魏婪弯腰捏起一张纸条瞧了眼,答:“知晓。”

闻人晔审视着仙人:“为何不与朕说?”

“圣上英明神武,我不必多言。”

魏婪走上台阶,来到闻人晔面前,“陛下恼怒的就是这事?”

闻人晔真正想问的是,科举舞弊之事,其中有没有魏婪的手笔。

但闻人晔很快打消了自己的怀疑,连他都没有东西能够打动魏婪,更何况是其他人,难道世上还有比他更富有的人吗?

“我听说,前些日子,魏师出过宫,”闻人晔牵住他的手,不抬头看魏婪,只盯着那串翠玉佛珠:“魏师玩得开心吗?”

魏婪瞧见了闻人晔手上另一串古朴佛珠,魏婪戴了三年,早已沾满了火药的气味。

“看到百姓们安居乐业,我自然是高兴的。”

闻人晔笑了,眉宇间藏着锐利的锋芒:“甚好,既然如此,魏师也陪我出去一趟吧。”

**

葛岱拿了题目后立刻重金请来几位有名声的先生,让他们分开做题,每人做其中几道,最后自己将答案背下来。

他虽然不爱学习,但是死记硬背还是没问题的,自信满满地上了考场,葛岱傻眼了,考题居然和他买来的一模一样。

他本以为最多十之五六相似,那人究竟是谁,他从哪里弄来的考题?

没办法,葛岱只能硬着头皮考,出了考场之后,他“哇”的一声抱着葛老爷的腰哭了出来。

“怎么了儿子,考不上就算了,你怎么哭成这样?”

葛老爷就这么一个孩子,平日里哪怕他再草包也从不批评,科举要是考不上,他花钱给葛岱买个官也不难。

“爹,”葛岱泪汪汪的说:“我完了,我可能要成为会元了。”

会元,即春闱第一名。

葛老爷一愣,“儿子,你睡糊涂了?”

“不是,爹,这里不能说,咱们回去,”葛岱总算聪明了一回,拉着葛老爷上马车,这才将实情全盘托出。

葛老爷同样差点晕过去,做了弊自然不能太出风头,混在一众考生里不打眼最好,但葛岱要是考中会元,有心人一查就知道有问题了。

“你、”葛老爷气得脸红脖子粗:“你怎么也不改改,居然原模原样写上去?”

“我不会改啊。”

葛岱也委屈:“谁知道卖我考题的人居然那么厉害,分毫不差。”

有人欢喜有人忧,葛岱生怕自己被皇上召见,让他当面讲几句策论,其他考生则沉浸在美梦之中。

花船上,一众学子聚在一起饮酒作诗,欢声笑语。

“顾二公子,我敬您一杯。”一名清秀书生坐到顾泳旁边,为他斟酒。

顾泳笑眯眯:“我就是随便考考,要说有本事,还得是季二公子,是吧,时兴?”

季时兴不喜欢这种场合,拧着眉没理他。

在他们隔壁的另一条花船里,魏婪倚在栏杆处,笑着接过闻人晔递来的酒杯。

“明知我不胜酒力,圣上为何非要灌我?”

玉白面皮上覆着一层薄红,魏婪坐在船上,倚栏吹风,凤眸略略垂着,漆黑的瞳有些迷离。

闻人晔替他温酒,“不灌醉魏师,魏师便不愿同我交心。”

一个疑心病极重的帝王说出“交心”二字,魏婪不知道闻人晔有没有笑,反正他笑了。

“既然要交心,陛下也该喝。”魏婪放下酒杯,用手指轻轻拨动水流,这个姿势,若有人从背后推一把,就能发生一场惨案。

闻人晔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与魏师一起喝。”

答应魏婪的游船、一匣子金饰他都做到了,是时候该轮到魏婪了。

仙人啊,仙人啊,你低下头看看人间,看看腐朽的朝堂,看看病死的流民,看看我这——

暴君。

闻人晔不信魏婪口中的“不胜酒力”,只信自己看到的结果,一杯杯酒下了肚,闻人晔脸上发烫,他去看魏婪,只能看到重重虚影。

闻人晔扶着桌子缓了缓,唤道:“魏师在看什么?”

魏婪没有回头:“我观这湖,水至清则无鱼,陛下想要的,恐怕百年之内都做不到。”

“那就千年,万年。”

闻人晔将酒杯砸了,倾身向前,伸手攥住魏婪铺散在船上的衣摆,绸缎似的乌发同样披在衣物上。

闻人晔望着金色的绣纹,笑道:“百年之后,朕是一抷黄土,可你还在。”

“仙人无寿,”闻人晔膝行至魏婪身边,握住他沾了河水的手,“我听说,仙人不管凡间事,可魏师,你已入凡尘。”

入了凡尘,便不是仙人。

“魏师,你说过,你为朕而来。”

闻人晔眼眶发红,眼中不是恳求,而是满溢的执拗,他像一只饥肠辘辘的野狼,可怜的对着仙人露出獠牙。

饿狼是个强盗,要仙人帮它,要仙人为它割肉放血,要仙人填饱它干瘪的胃袋,要仙人救它的族群。

可它根本没有留下仙人的利爪。

闻人晔用示弱哄骗魏婪,但他的示弱里藏了荆棘,一碰就要扎人。

魏婪平静的看着他,少年帝王的刻意做戏在他眼里似乎什么也不是。

“陛下何故露出这般姿态?”

魏婪拉开闻人晔的手,“不敬皇权天威者,斩立决,这不是您的一贯做法吗?”

“贪污受贿者不惧神佛,却怕头顶落下的刀子,若您担心百年之后殷夏再次陷入困境,那就做的更狠一点。”

闻人晔苦笑:“贪官是杀不完的。”

魏婪敛眸:“能得百年安好,已经是百姓们做过最美的梦了。”

闻人晔听出了什么,他望进魏婪眼底,在迷蒙的黑瞳中寻找一闪而逝的情愫。

魏婪有秘密,闻人晔确信,魏婪的过去,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

但闻人晔没有在这时候追问,他俯下身,将头侧压在魏婪的膝上,“魏师以为,暴君与昏君,哪个更遭人唾骂?”

魏婪反问:“被百姓骂,还是被百官骂?”

见闻人晔不答,魏婪合上眼说:“百姓不骂你,足矣。”

闻人晔听后放声大笑,他撑起上半身,虽有醉容,双眸黑亮:“科举舞弊之事,魏师知道什么,朕也想要知道!”

“何不问问镇北王?”

魏婪弯腰伏在闻人晔肩上,手指勾住他的衣领,附耳道:“丈八胡同深处,有一户废弃人家,院子里种了兰花,陛下猜猜,那院子是谁的?”

“此事与镇北王也有牵连?”

闻人晔一惊,随即笑起来:“也好,能一举把镇北王拉下马,省得我心烦。”

若是明君,哪怕看在镇北王打仗的本领上,也不会对他太过厌恶,但闻人晔不是明君,他多疑,记仇,杀伐果断,眼里容不得沙子。

“不过,”闻人晔皱眉:“镇北王不至于糊涂到帮助科举舞弊。”

“他不蠢,但他养了一个蠢人二十年。”

闻人晔挑眉:“闻人流?”

“现在该叫秦流了。”魏婪提醒。

闻人晔看他的眼神变了变:“魏师知道的可真多。”

魏婪“嗯”了声,“也就比陛下知道的多一点儿吧。”

被他讽刺了,闻人晔并不在意,问清楚秦流做了什么,立刻派人将葛岱秘密下狱,不准任何人透露消息。

葛岱被带走的时候大声哭号,侍卫不得不把他打晕了拖走,葛老爷老泪纵横,侍卫警告了声:“此时不得声张,若是坏了圣上的事,葛老爷,你也要进大狱陪你儿子了。”

葛老爷只能点头。

阴暗的大狱之中,葛岱哭天喊地,从爹到娘到老祖宗全喊了一遍,确实喊来了人,但喊来的不是自己人。

“皇、皇上,”葛岱吓得当场跪下了,再一看,闻人晔身后还有一人,锦衣华服,风姿绰约。

葛岱眨了眨眼,倒吸一口气:“是你!”

魏婪笑笑:“又见面了,葛公子。”

葛岱就算再笨,此时也想明白了,不用闻人晔问,他立刻倒豆子一样全说出来了,每一句话都在推卸责任,“草民是鬼迷心窍了,但卖我考题的那人才是真的乱臣贼子,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考卷,陷害于我,真真可恶!”

闻人晔不在意他是不是被陷害的,只问:“你能不能把他叫出来?”

“应该可以。”

葛岱道:“他很缺钱,我只要说考中了,要给他送钱作为答谢,他一定会出来。”

第二日,贡士名单新鲜出炉。

秦流再次全副武装出了门,左脚刚踏进院子里,两侧就扑上来四名侍卫,将他狠狠地压在地上。

“什么人!放开我!我可是镇北王世子!小心我要了你们的脑袋!”

秦流一边尖叫一边试图挣扎,然而他的体格在四名侍卫面前毫无威胁力,只能绝望的被人扛进马车里。

“秦公子想要谁的脑袋?”魏婪笑着问。

秦流的斗笠掉在了地上,他听这声音有些耳熟,抬起头,大惊失色。

“魏道长,您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魏婪手中握着折扇,轻轻敲了敲秦流的脸:“陛下谴我调查科举舞弊一案,怎么抓到秦公子了?”

听到“科举舞弊”四个字,秦流脸都白了。

“误会、误会…”秦流眼珠子四处乱转:“我只是路过。”

“葛岱在牢里。”

魏婪轻描淡写的说:“你想去见他吗?”

秦流立刻摇头,他也算是聪明了一回,谄媚地笑起来:“魏道长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还望道长网开一面。”

魏婪展开扇子,只露出一双鬼气森森的眼:“你从哪儿弄来的考题?”

“从父王的书房偷的。”

秦流老老实实的说:“父王一直很溺爱我,虽然知道我不是亲生儿子,但并没有苛待我,书房依然随我出入。”

幸好不是亲生的,不然魏婪都要担心镇北王是不是基因有问题了。

“既然喜欢偷,那就再偷一次。”

“啊?”

秦流张大了嘴:“偷什么?”

红衣仙人低眸,画一般的面容自扇子后方露出些许,“听说镇北王养了一批私兵,你能不能偷来他们的驻扎地点?”

魏婪刚听闻人晔说的。

秦流虎躯一震,“这、这恐怕……”

魏婪觉得好笑:“你已经背过国了,还怕背一次父吗?”

“或者,我现在带你会圣上面前交差,秦公子,你已经不是镇北王世子了,斩首也好,流放也罢,没人会替你求情。”

更何况,魏婪勾唇:“以你的纨绔名声,若是处刑,恐怕会有不少人叫好。”

秦流咽了口唾沫,眸光恐惧:“我知道了,我偷,我今晚就偷!”

与此同时,科举舞弊的消息传了出去,没考上的书生们立刻大笔一挥开始写诗批判乱象,这些轻飘飘的字、轻飘飘的纸,戳不破簪缨世家的百年辉煌,撕不烂贪官污吏厚实的脸皮。

如果说有什么用,那就要问卖笔墨纸砚的书店老板了。

舞弊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不少官员被抓了起来,等候发落,与惴惴不安的朝臣不同,闻人晔可谓春风得意。

拿秦流偷来的图纸之后,他更高兴了,立刻让人召镇北王进宫。

这一次,魏婪又遇到了他。

镇北王脚步一停,眸光幽深:“听说魏道长有神仙手段,科举舞弊之事,您可有算出是何人所为?”

一想到是谁魏婪就想笑。

他压住嘴角,淡声说:“此人身份特殊,我不便告知。”

镇北王冷笑:“我知道,天机不可泄露,所有骗子都喜欢拿这句话唬人,魏道长究竟是不能说,还是说不出来?”

【系统:我快要开始同情他了。】

【魏婪:先同情我,我要抽金卡。】

【系统:爱莫能助。】

“镇北王真想知道,可以去问陛下,”魏婪低笑:“此人不但身份特殊,而且不宜外扬。”

镇北王的眉毛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不再与这说话不清不楚的妖道多言,径直入殿。

半个时辰后,镇北王脸色恍惚地走了出来。

“王爷,还满意您听到的答案吗?”魏婪双手抱臂,倚在廊下,言笑晏晏。

镇北王依然恍惚,陛下不但告诉了他秦流所做之事,还要借此事收了他的权,叫他做一个和中山王差不多的闲散王爷。

可他不甘心。

现在圣上压着这事,外界还不知道他教子无方,圣上愿意给他时间考虑清楚,是要安享晚年,还是要背上骂名。

镇北王侧过脸,牙龈咬出了血,他近乎怨恨地瞪着魏婪,但很快,怨气散去,隐在平静之下。

他快步靠近,行动如风,明明没动手,却给魏婪一种有刀架在脖子上的错觉。

魏婪歪头,对他满身的煞气视若无睹:“王爷有何指教?”

“圣上心狠,前有清河郡太守,今天轮到我,魏婪,你以为他能信任你多久?”

镇北王苍老却不显疲态的双眸迸射出利光:“先帝的死,你敢说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修道之人能说谎吗?魏婪,我问你,你敢直视先帝那双忧郁的眼睛吗?”

那我问你。

哪里忧郁?

雨落无声。

丝丝缕缕的水线垂在檐下,魏婪拢了拢披风,视线落在镇北王脸部的伤疤上,“镇北王心中有怨,为何不问问先帝,你们兄弟情深,他怎么不把皇位传给你?”

镇北王这辈子最恨的事,其一,他为兄长征战沙场,先帝眼里却没有他,整日念着修道成仙。

其二,比起他这个忠心不二、为他征服山河的弟弟,先帝临死前,却将皇位传给了年少的闻人晔。

他惨然一笑:“天家无情。”

魏婪眼尾挑起,倚着柱子笑,唇色绯然,红衣似燎原烈火,要将廊外的雨水蒸干。

“王爷,你也是天家。”

魏婪绕过他,向殿内走去,镇北王喉结滚动了一下,常年居于臣位,他竟然快忘了,年少时,他也曾是皇位候选人之一。

当夜,镇北王的心腹齐聚一堂。

镇北王目露悲色:“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召你们共饮了,陛下长大了,不需要皇叔了。”

“我也该卸甲,过过普通日子了。”

幕僚愣住,“可王爷您才四十多,还能再为殷夏洒热血三十年啊!”

早就安排好的手下哽咽着哭喊:“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是先帝的亲弟弟,也是今上的长辈,论资格,您最有资格!”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说起来,话里话外就两个字:谋反。

黄袍已加身,镇北王故作无奈的推辞了几句,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先生们说得有理,我不能看着圣上毁掉殷夏的江山社稷。”

在窗外听了全程的郡主捂住嘴,轻手轻脚地跑远了。

她是平民百姓教养大的,不知道什么江山社稷什么祖宗基业,只知道若是发动叛乱,死的最多的还是百姓。

因为科举舞弊之事,镇北王下令,不许郡主和两个男妾出府,闻人毓没办法,只能去找秦流。

秦流正照着镜子忧心自己的小命,听到郡主来了,立刻前去迎接。

“别行礼了,”闻人毓抓住他的双手,心急如焚:“你有没有办法出府?”

秦流狂喜:“郡主要和我出游?”

“不是,我自己出去,”闻人毓拍了他一下,“别说旁的,快告诉我,你有没有办法避开仆役出府?”

秦流以往做了不少纨绔事,镇北王时不时禁他的足,但人类对自由的向往无比强大,他“嘘”了一声,拉着闻人毓往内殿走。

闻人毓恼火,“你这时候还想着榻上一亩三分地的事?”

“冤枉啊郡主。”秦流拉着床柱向下一掰,墙壁发出了极轻的闷响,黑黝黝的密道露了出来。

闻人毓眼前一亮,拉着秦流的手告诫:“父王要是找我,你就把门关上,躺床上叫知道吗?反正别让他进来。”

“哦,好。”

秦流刚答应下来,闻人毓就跑进了密道,眨眼没影了。

宫中并不太平。

闻人晔虽然得到了镇北王私兵隐蔽驻扎地的图纸,但皇城禁军数量有限,要是镇北王突然发作,禁军未必能及时救驾。

“陛下要调兵?”

杜庚不赞同:“路途遥远不说,若是消息走漏,刺激到镇北王,他恐怕会提前动手。”

魏婪拈了颗葡萄,不明白他们俩在担心什么。

这里有一位仙师,仙师!

【系统:你有卡能用吗?】

【魏婪:我不是有头衔?汝之砒霜,吾之蜜糖不能用来搞鸿门宴毒他吗?】

【系统:镇北王以前打仗时中过剧毒,这点毒伤不了他,而且他年纪大了,正常来说,肛-门松弛了,不会便秘。】

魏婪默默捂住了耳朵,这个他不想知道。

【魏婪:那送子观音?】

好吧,魏婪心虚的低下了脸。

送子观音需要的前置条件很难达成,比起用头衔,他还是抽卡来得快些。

这时,林公公弓着腰走进来,“陛下,昌平郡主求见。”

烛火烧短了一截,闻人晔的脸被光影分割成两半,藏在阴影中的眸黝黑,“朕倒是没想到,皇叔竟然这么迫不及待。”

闻人毓第一次面见天子,紧张之余又感到担忧,她与镇北王并无多少父女之情,但镇北王确实给了她一段时间优渥的生活。

闻人毓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她俯下身,“陛下,臣妹斗胆,可否求您一件事?”

“何事?”

“父王有谋逆之心,其罪当诛,但望陛下念及他劳苦功高,为殷夏抛头颅洒热血,饶他一命。”

闻人毓捏紧了手指:“臣妹会时时刻刻管束,定不让他再与逆党来往。”

殿内鸦雀无声,谁也没说话,一双双眼睛像长矛般盯在女子的背上,空气压抑到无法呼吸。

直到魏婪开口:“陛下,郡主说得有理。”

闻人晔叹气:“罢了,朕可以饶他不死,但皇叔以后再也不能离开京城。”

闻人毓惊喜万分:“谢陛下恩典。”

动乱爆发之时,已是五更。

有闻人毓告密,又有秦流偷来的分布图,闻人晔直接派禁军提前埋伏好,一旦镇北王私兵有异动,立刻动手镇压。

皇城之内火光冲天,魏婪站在求仙台向下看,只能看到厮杀的士兵,他们快速的向着皇宫的方向移动,路上一具具尸体倒下,一层叠着一层,血流如河。

皇家争权素来如此。

魏婪摸了摸眉心的朱砂,脚底碾碎一地月光,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从不染尘埃的求仙台走进腥风血雨的皇城。

【系统:你要救他们?】

魏婪没回答,他找到了气息奄奄的士兵,捡起掉在地上的刀,用衣角擦干净。

刀尖刺入掌心,血丝滑落,滴到了士兵的脸上、唇上、下巴上。

士兵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全身上下疼得厉害,竭尽全力才看清面前的青年。

月华笼罩的仙人轻声说:“喝下我的血。”

士兵耳朵嗡嗡的,他听不清仙人说什么,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一股血腥气在口腔内涌动。

“菩萨菩萨睁开眼,善男信女乐开颜……”

魏婪掩住士兵的双眼,不让他看到自己陡然涨圆的腹部,“没事的,睡一觉吧,你会活下来。”

【系统:你想做什么?】

【魏婪:我记得你说过,在游戏中,不能出现任何杀害孕妇和婴童的画面,所以,孕妇有免死机制,孕夫应该也有。】

【系统:你想钻空子?】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同乡死去。”

是的,魏婪认出来了,这个士兵曾和他一起逃难过。

他好不容易逃到京城,找到了能够吃饱饭的工作,努努力说不定还能成为皇帝的亲兵,魏婪不希望他止步于一场叔侄内讧。

而且,魏婪也想知道,使用这个头衔后,会生出什么东西。

【系统:随机生物,或许是一只狗,或许是一只鸟。】

或许是一个人。

谁知道呢?

天明之时,一切终结。

镇北王想要自刎,被闻人晔以剑挡下,“皇叔急什么,你现在死,难道有脸面对先帝?”

镇北王冷笑:“陛下难道打算留我的命?不怕我再来一次吗?”

“呲——”

闻人晔箭尖一挑,逼得他松开了剑,居高临下望着半跪在地的镇北王,“你的命不属于你,属于整个殷夏,皇叔,我让你死的时候,你才能死。”

镇北王先是惊愕,紧接着是警惕,他了解闻人晔,闻人晔不杀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但他得不到答案,四名禁军给他戴上镣铐,将镇北王带去大狱。

在大狱门口,他遇到了等候已久的魏婪。

仙师的手心扎了白布,眉眼灼灼,笑靥似春光照雪,“王爷还记得这里吗?”

镇北王冷笑:“你又要还我一箭?”

“错了。”

魏婪走近,“我是来恭喜王爷的。”

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魏婪将昨日廊下的话还给了他:“陛下不够心狠,你不会死,我也不会。”

若说心狠,先帝才是首屈一指。

说完,魏婪让开一步,目送禁军将镇北王及其余党押进大狱。

魏婪没急着回宫,他在山里走了一会儿,穿过清晨的薄雾,走进了一片竹林,雨后的新竹节节攀高,外皮透出翠色,生机勃勃。

林中有个凉亭,魏婪刚坐下,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叮”。

他不解地打开系统界面,卡池上方冒出了一个不断跳动的红点。

魏婪点开一看。

限定卡池“披麻戴孝”旁边居然出现了一团彩色的光球,像是新生的鸟儿一样颤颤巍巍地张开翅膀。

由于七日稻草人体验,魏婪现在看到鸟就想跑。

幸好,那彩色的鸟儿只是在空中飞了一圈,就化作淡淡的光点向四周飞散,又像是突然被一鼓力拉了回来,凝聚成了新卡池。

【卡池:乱臣贼子

卡池介绍:某个王爷发动叛乱,遭到强行镇压,叛乱失败后,等待他的是死还是生不如死,犹未可知……】

卡池正中央飘着一张金卡,名叫“鹰视狼顾”。

直觉告诉魏婪,这张卡的效果定然不一般,他伸手点了点,金卡旁边浮起了一行字。

【金卡鹰视狼顾

详情:玩家使用此卡,将拥有一条灵活的脖子,扭成麻花也没关系。】

【系统:怎么样,还满意这张卡吗?】

魏婪无言。

【系统:不喜欢?】

“我要那么灵活的脖子干什么?”魏婪轻哂。

他暂时不想动自己攒的抽卡次数,关掉系统界面道:“我之前忘了问你,披麻戴孝限定多久?”

魏婪眼馋“驾鹤西去”很久了,盼望着赶在卡池消失之前抽到手。

【系统:披麻戴孝卡池是为祭奠先帝设立的,按规矩,要守孝三年。】

“三年?”

魏婪扯了扯唇:“你对限定的理解真特别。”

以刺客袭击的频率,魏婪都不保证闻人晔能安稳活过三年。

大狱之中,已人满为患。

“进去!都进去!”锁链晃动的声响惊动了沉闷的大狱。

有新人来了,无聊到长蘑菇的葛岱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在他期盼的视线中,狱卒将新人关进了葛岱隔壁和对面的牢房。

葛岱不认识镇北王,他以为这人也是科举舞弊进来的,看他年纪这么大,估计考了半辈子都没考上。

“哎,老爷子,你考了几次啊?”

镇北王不理他。

葛岱明白,他一定是太伤心了,于是和对面的牢房的年轻文人说:“我是买了镇北王世子卖的考题进来的,你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对面的文人是镇北王的幕僚,他长叹一口气:“我是因为支持镇北王叛乱进来的。”

“我也是。”

“我也是。”

葛岱吓了一跳:“叛乱?镇北王叛乱了?”

就在这时,葛岱听到隔壁牢房的老爷子阴恻恻的说:“没错,镇北王叛乱了,我就是镇北王。”

第16章

细思恐极,粗思也极。

葛岱手忙脚乱爬到牢房另一侧,双手紧紧抱着栏杆,“救命啊!来人啊!我要换牢房!我要见陛下!”

“见什么见,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理会你!”狱卒走进来,对着门踹了一脚,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葛岱委屈巴巴的坐在角落里,“那我要见陛下身边那位眉心抹朱砂的公子,我有钱,你帮我通报一下呗。”

狱卒翻了个白眼,从鼻腔喷出一股气,“那可是魏道长,有钱也见不到的神仙人物。”

这个也不让见,那个也不能见,葛岱都快哭出来了,“那镇北王世子呢?他没被抓吗?”

狱卒冷眼:“秦流早已是昌平郡主的男妾,与镇北王再无瓜葛。”

葛岱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被关进来几天而已,怎么世界都变了样?

镇北王冷哼出声,“你认识魏婪?”

葛岱全身抖了一下,用背抵着墙壁,双目紧紧盯着地上的茅草,不敢看镇北王:“不算认识、就、一面之缘而已。”

哪怕成了阶下囚,镇北王依然端着王爷的架子,探究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仔细说说。”

葛岱踌躇了几秒,将那天的事全盘托出,说着说着,对面镇北王的脸色越来越沉,像是化开的墨水。

葛岱不敢说了。

他颤着声音问:“您莫非也认识魏道长?”

镇北王阴冷地望着他,面无表情:“一箭之缘。”

原来如此。

他算是知道,闻人晔从哪里得知秦流私自贩卖考卷的事了,果然是魏婪。

“此次能平定叛乱,魏师功不可没,”闻人晔轻轻握住魏婪的手,笑问:“魏师想要什么?”

魏婪低头看了眼他们交握的手,不明白闻人晔犯了哪门子的病。

最近几日,他出现在求仙台的频率高了不少,像只开屏的孔雀。

闻人晔该不会想对他用美男计吧?

【系统:可能性约等于先帝复活。】

魏婪眼珠动了动,心中发笑,抽回手,慢悠悠地扬起唇,“上次游船,我心中忧虑科举舞弊之事,没能多看看景色,陛下陪我再去一次吧?”

闻人晔垂眸,也收回了自己悬空的手,“魏师想去,朕便派人清除闲杂人等。”

“陛下难道真的要做昏君不成?”魏婪撇了他一眼:“与百姓同游,没什么不好。”

闻人晔敛眉,镇北王刚下狱,现在皇城里人人自危,百姓们缩在家里避风头,谁敢出来游船?

他不是派人赶客,是派人围湖,免得又遇上刺客。

这些,闻人晔不会对魏婪说,他只摆了摆手,让禁军退出殿外,这才问:“魏师此番可要带些酒食?”

魏婪轻轻扬眉,“陛下又想灌我?”

闻人晔摇头叹息,“魏师误会朕了,朕只是担心日头太盛,魏师耐不住腹中空空,喉中干渴。”

他说得冠冕堂皇,魏婪心中并不信,他退后一步,撩开帘子瞧了眼窗外。

虽然还未入夏,但天上的太阳已经早早挤走了浓云,慷慨地播撒光辉。

看了一会儿,魏婪回眸:“陛下可信,今日会下雨?”

闻人晔好奇:“魏师还会看天象?”

魏婪半倚着窗,闻言眉目得意起来:“我嘛,什么都会一点儿。”

“那依魏师看,今日何时会下雨?”闻人晔问。

魏婪慵懒地歪了歪头,沉吟片刻,道:“约莫是酉时。”

林公公暗自腹诽,若是酉时真下雨,一会儿他得叫干儿子去浣衣局提个醒。

闻人晔了然地点点头,反问:“若是酉时没有下雨,魏师当如何?”

魏婪会装死。

“若是没下雨,陛下便当我胡说八道,”魏婪无所谓地笑道:“您要将我送进地牢陪镇北王?”

闻人晔想得可不是这么简单,地牢苦寒,不适合魏婪,那里也关不住他,世上能困住仙人的,只有仙人。

他要魏婪心甘情愿留下来。

或者——

闻人晔思忖,魏婪手中有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说不定也有话本子里的“捆仙绳”。

想明白了一切,闻人晔爽朗地笑了声,“若是没下雨,魏师便送我一件礼物,如何?”

每次闻人晔把自称换成“我”,魏婪就知道有猫腻。

没骨头的青年伸出一只手,白净的掌上什么也没有,他眨眨眼问:“陛下想要什么?”

闻人晔还没想好。

非要说,他要魏婪的忠心。

“等朕赢了,魏师便知道了。”

闻人晔抬手盖在魏婪的掌心,微微用力,与他十指相扣,“只盼魏师到时候愿赌服输。”

魏婪抽了抽手,没成功,干脆向前跨了一步,闻人晔下意识要退,大脑在和身体的博弈中占据了上风,硬生生控制住了双腿。

魏婪勾唇:“陛下不躲?”

闻人晔强自镇定:“朕是天子,有什么可躲?”

魏婪一眼就看穿了他在装蒜,又逼近了一寸,两人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一人眉目含笑,一人绷紧了脸。

“陛下,”魏婪眼尾带钩:“您紧张什么?”

木头人嘴硬:“…朕不紧张。”

闻人晔清楚的知道,魏婪在戏弄他,可悲的是,他根本敌不过魏婪。

关键时刻,林公公摸了摸嗓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陛下,魏道长,已经备好车马了。”

湖面波光粼粼,前一夜的厮杀仿佛从未发生过,碧空白云,一派祥和。

船上只有他们二人,远处的亭子上站着太监和近卫,另有三两条小船在附近来回划着。

魏婪说看景,是真的看景,一字不与闻人晔说,闻人晔耐着性子陪了他一会儿,摊开了案上的奏折。

魏婪发着呆,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闻人晔居然在办公。

魏婪失笑,“陛下,哪个昏君像你这般?”

闻人晔习以为常,“我只带了二十封折子出来,很快就批完了。”

魏婪摇摇头,起身走到闻人晔对面,手指按住折子,笑道:“陛下既然与我出来,便不该被这些车轱辘话分了心神。”

若是真的重要的折子,闻人晔不可能带出金銮殿。

闻人晔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倏地身体前倾,“魏师要如何?”

有点近。

但魏婪不慌。

将闻人晔的折子拿走,魏婪无聊地支着脸,“陛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不能想个解闷的法子吗?”

想起上次游湖的事,闻人晔微微拧眉,当日隔壁船的学子们在玩飞花令,对不上来便要自罚一杯,他倒是能和魏婪玩这个——

只不过,魏婪似乎不曾读过书?

闻人晔正想着自己这算不算欺负人,胜之不武,余光忽然买到魏婪头上戴着的金饰,思绪一顿。

他真是糊涂了,魏婪说自己没读过书他就信,以后魏婪把他卖了,他还要给魏婪数钱。

不能轻信骗子。

闻人晔在心中告诫自己。

“魏师可知道飞花令?”闻人晔淡声问。

魏婪眨眨眼,“陛下要同我玩这个?”

“魏师不会?”

“不会。”

魏婪扔开折子,姿态散漫地侧倚在桌案上,“我是俗人,不懂风雅。”

闻人晔没理折子,握住他的手说:“魏师莫要谦虚,你上次说不会射箭,一箭便扎穿了靶子,魏师可还记得?”

魏婪:“……”

好嘛。

“就我们俩玩,是不是太无趣了?”魏婪偏过头,掩盖自己的心虚。

闻人晔微微一笑,把自己的三个心腹叫到了船上,分别是杜庚、蒙面黑衣男子和一名老人家。

那老人家对着魏婪拱手,“魏道长,久仰大名,我乃明辰山下青菊散人,不知魏道长可有道号?”

魏婪回以一笑,“散人唤我一声“清衍”即可。”

行走江湖,魏婪给自己准备了多个道号轮着用。

这三个人,早些时候都在背后骂过魏婪,如今坐在这里,只觉得身上有蝎子在爬。

闻人晔干咳了声,“既然出来游湖,第一轮便以江字为令,。”

魏婪表面上没什么,心里已经淡淡的去世了。

【系统:需要帮助吗亲?充钱包赢哦亲。】

魏婪不理它,绞尽脑汁想了个不伦不类的诗句,席间安静了片刻,青菊散人突然大喝一声,“好啊!我等都是借前人之诗,清衍道长竟然如此不凡,亲自作诗!”

魏婪被他夸得头皮发麻。

【系统:别紧张,是你的头衔生效了。】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这三人里,能被称作大儒的,除了青菊散人,还有杜庚。

杜庚仔细回味了一遍魏婪的诗,连连叹息,“如此才学,却不曾参加科举,可惜,可惜。”

魏婪听不下去了,他拿起茶杯想要压压惊,却忘了杯子里是酒不是茶,一口下肚,热意腾升。

闻人晔没受到头衔影响,只当他们两个在拍魏婪的马屁,摆摆手说:“就你们俩会说话。”

两人笑了笑,各自闭上了嘴。

“陛下,”魏婪用手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心道不妙,低语:“我去吹吹风,你们玩儿。”

话落,不等闻人晔同意,魏婪已经向着甲板走去。

不胜酒力是真的,魏婪双手握着栏杆,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双眸眯了眯。

这个天气,很适合午睡。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肩上,闻人晔侧目:“原来魏师真的不善诗文。”

“陛下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敢。”闻人晔道。

“人间天子,有何不敢?”魏婪扭过身,与他面对面。

树叶从枝头落下,轻轻浅浅地漂在水面上,一路打着旋撞上船底。

闻人晔看了魏婪好一会儿,用近乎叹息的声音说:“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最后一个贼字不曾念出来,被闻人晔咽进了肚里。

“什么意思?”魏婪问。

闻人晔答:“没什么意思。”

“陛下这话有意思。”

魏婪笑着推开他,“我且去问问散人,陛下是什么意思。”

闻人晔拉住他腰间的玉珏,道:“魏师莫要拿我寻开心。”

“分明是陛下先来瞧我的乐子,”魏婪盖住他的手,眼尾挑起:“如今可信了我不曾读过书?”

“朕本就没疑心过你。”闻人晔睁眼说瞎话。

魏婪不说信,也不说不信,他不说话,闻人晔倒是坐立不安起来。

他思来想去,找到了话题:“清衍二字,由何而来?”

魏婪垂眸,低笑了声,“陛下不知,我的家乡是清河郡。”

多灾多难的清河郡。

民不聊生的清河郡。

闻人晔怔了怔,“原来如此。”

怪不得魏婪对清河郡太守意见那么大,闻人晔心中沉了沉,想要收回握着玉珏的手,却被魏婪按住了手腕。

闻人晔抬头:“魏师这是何意?”

魏婪歪头:“陛下从我这里要去了佛珠,怎么不戴?”

闻人晔不敢说因为他怕自己一戴,日月就换了,眨眼成了第二天,只说:“仙人所赠,珍之重之。”

【系统:他骗你。】

【魏婪:我听得出来。】

作为行骗的行家,魏婪还能不清楚吗?

忽然刮起一阵风,晴空骤暗,雨倏然落下,张牙舞爪地对着甲板上的二人扑来。

雨声哗啦,天色暗沉,皇城像是被笼罩在巨大的灰布下,温度降了下去,卷起一股冷意。

闻人晔下意识抬起手替魏婪遮了遮,但他忘了,为了方便出游,宽大的锦袍换成了劲装,不但什么都遮不住,反而自己也被淋了一身雨。

魏婪笑得前仰后合,闻人晔窘迫不已,眼见着魏婪要进船舱,连忙拉住他的手。

魏婪拨开脸侧的湿发,无奈道:“陛下自己爱淋雨就算了,怎么非要拉着我一起?”

“魏师算得这么准,朕自然要好好欣赏雨景。”闻人晔眼前全是水,根本睁不开眼,但他的嘴一如既往的倔强。

魏婪又想笑了,雨势太大,他一张嘴免不了吃到雨水,只能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掩住唇说:“陛下跟我较什么劲,要是被淋出病来,就是我的罪过了。”

闻人晔没看出他哪里觉得自己有罪。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魏婪感受到了寒意,伸手拢了一下罩衫,抱怨道:“我们要在这里站多久?”

闻人晔握着他的手,发现了什么似的,眉头轻轻拧起:“魏师掌心怎么多了道疤?”

很浅,不严重,应当是最近留下的。

闻人晔眼神一凝,看着魏婪的目光审视起来,昨夜皇城大乱,难道魏婪做了什么?

潮湿的雾气中,魏婪笑吟吟转移话题:“陛下可知道,夏侯公子今日就要启程去西北了。”

他不想说,闻人晔追问也没用,捏紧了魏婪的手,闻人晔只能顺他的意,道:“朕竟然忙忘了,不如魏师和我一起送他一程?”

魏婪低眸:“夏侯公子深感皇恩,一定会全力以赴,守护边境百姓。”

皇恩。

皇恩。

闻人晔嚼着这两个字,心口湿漉漉地,“魏师以为,朕待你如何?”

魏婪记仇,偏头道:“陛下一日想关我进大牢,一日想饿死我,陛下以为,您待我如何?”

闻人晔无言以对。

他确实多疑,也确实在最开始时抱有试探之心,但闻人晔不认为自己有错。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轰——!”电流在云层中翻滚,一道白光劈开天际,魏婪的脸被分成了两半,一面隐匿在阴影之中,一面映着刺目的光。

闻人晔的眼睛似乎真的被刺痛了,他心虚地别开眼,第一次对“天家恩典”有了抵触之情。

低下头,闻人晔拉住魏婪另一只手,用一种近乎禁锢的姿势将魏婪的双手拢在一起,轻声问:“魏师是在怪罪朕?”

雨声嘈杂,魏婪眨了眨眼:“什么?”

“朕问,魏师可是在怪罪朕?”

魏婪反应了一会儿,失笑:“陛下问这个,是怕我报复您?”

他的野心比清河郡的雨还大,但他的心眼儿比针眼还小,谁得罪过他,魏婪都记着。

闻人晔深吸一口气,道:“朕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谁值得天子害怕?”

装蒜。

魏婪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笑嘻嘻道:“既然如此,陛下还问什么?”

闻人晔也不知道。

他就是想问。

天子素来是任性的,所以他执拗地又问了一遍:“魏师可怨朕?”

“怨啊。”

魏婪毫不掩饰,他抽回手,双手抱臂,微微抬起下巴,“您想要的就是这个答案吗?”

雨大浪起,船身在湖心晃动起来,闻人晔顺着推力靠近,伸手压住船沿,将魏婪困在双臂之间。

“朕不愿听这个。”

闻人晔双眸黝黑,里面凝聚着更大的风浪,“魏师,你该说不怨,你该哄骗朕,你之前都是这么做的,为什么偏偏今日要说真心话?”

魏婪笑意全无,他伸手抵住闻人晔的心口,轻挑地上移,停在男人的喉结处。

闻人晔通体生寒,以魏婪之前展现出来的能力,说不定能直接用手指扎穿他的喉咙。

他会死在这里吗?

死在平定叛乱的第二天?

指腹下方是鼓动的脉搏,魏婪若有所思地点了两下,问道:“陛下觉得,我以前都是在骗您?”

【系统:对啊。】

【系统:你不就是在骗他吗?】

闻人晔和系统观点一致,但他没承认,“魏师的话,我分不清真假。”

魏婪偏头低笑了声,拉着闻人晔的手摸自己的脸,“人是真的,不就够了?”

闻人晔垂眸,魏婪的唇上也沾了水珠,这张嘴里吐不出几句真话,满是毒液和剜心的刀子。

他又想说了,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魏师说得有理。”

闻人晔抿唇,瞳色沉沉:“只要魏师是真的,足矣。”

只要你的仙术是真的。

只要你愿意留在殷夏。

只要你能为我所用。

魏婪,朕可以纵容你所有谎言,尽管骗我吧,尽情戏弄我吧,你会用千千万万年偿还我。

我也会纠缠你千千万万年。

**

季时钦奉命出征,但季太尉并没有来送他,季时兴倒是来了,他不善言辞,支支吾吾半天,只能憋出一句:“愿兄长平安归来。”

季时钦知道他的性子,点了点头问:“宋丞相如何了?”

“听说最近能下床了,”季时兴提起这事,心有余悸:“那妖道当真歹毒,居然让年近六十的老人家怀孕。”

论歹毒,宋丞相不遑多让。

季时钦隐晦地使了个眼神,让他不要多说,道:“我此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既然中了贡士,就少做些荒唐事,不要让爹娘操心。”

季时兴颔首。

他偷瞄了眼另一侧的夏侯玄,抿了抿唇说:“兄长,你当心姓夏侯的,他这么主动,指不定有什么坏心思。”

“无碍。”

季时钦不放在心上,“兵部尚书想送他来镀金罢了。”

大雨磅礴,夏侯泉穿着蓑衣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他已经跟着部队出了城,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回首一瞥,城墙上站着抱在一起落泪的爹娘和年仅八岁的幼妹。

再远些的酒楼上,两人并肩而立。

雨幕影响了视线,夏侯泉眯起眼,朦胧地烟雨中,白衣人在看他,黑衣人在看白衣人。

【系统:你的恶名加善名超过十了,开启限定副本:七日远游,玩家可在这七日里选择任意一个职业,每赚到十两白银即可获得特殊道具月光币一枚,一枚月光币可以兑换一块卡池碎片,集齐六十碎片即可兑换道具卡,注意:每张道具卡仅可兑换一次。】

魏婪默默无言。

说是加起来超过十,实际上恶名十,善名零。

回到马车上,闻人晔用内力替魏婪烘干了衣服。

手里捧着袖炉,魏婪阖眼:“我要闭关几日,陛下最近莫要让人叨扰我。”

闻人晔不语,一只手抵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的马车内飘着淡淡的熏香,两人难得这样平和的相处,魏婪渐渐犯了困。

恰在此时,闻人晔从锦盒里拿出了一个瓷瓶,“虽然不知道魏师因何受伤,但我不能坐视不理,这药乃是宫中秘药,只需少许,不留疤痕。”

魏婪抬眸,接了过来:“谢过陛下。”

再次陷入沉默。

闻人晔坐立难安,终于熬到马车停下了,药童举着伞跑了出来,掀开马车帘子,另一只手想要扶魏婪。

“不必,给我吧。”

魏婪接过伞,向求仙台内走去。

已经将魏婪送来了,闻人晔本该回去处理公务,但他看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知犯了什么病,夺过林公公递来的伞,快步追了上去。

“魏师,且慢!”

魏婪闻声驻足,背对着他,面露不解。

闻人晔又想干什么?

捏紧了伞把,闻人晔黑瞳晦涩不明,哑声问:“魏师何时再与朕出游?”

雨打桃花,落了一地。

魏婪回眸,顾盼生辉:“陛下若是想,就再等一场雨。”

人已经走了,瑟瑟寒风吹动衣袂,闻人晔蹲下身,捡起一片桃花,花瓣变成了黄褐色,早已毁在了风吹雨打中。

“小林子。”

闻人晔垂眸问:“朕之前带回来的桃枝如何了?”

林公公弯腰:“回陛下,奴婢每日命人好生养护着,又长了新的花苞。”

无人爱护的桃花只能烂在泥泞里,有人养护的桃花哪怕在不合适的季节照旧开得艳丽。

闻人晔碾碎了变色的花瓣,心中不是滋味。

魏婪是清河郡人,以他的年岁,幼时正赶上清河郡闹灾,恐怕过得不容易。

他是怎么从清河郡走到这里来的?

是否也有人护着他?

有谁能护着魏婪?他那从没听说过的师傅吗?

闻人晔越想心里越堵,他丢开花瓣,起身上了马车,林公公在车外随行,他是闻人晔身边的老人了,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更加谨言慎行。

走了没几米,闻人晔撩开帘子,吩咐道:“命人把金銮殿外的几棵松树移走,改种桃树和梅树。”

林公公一惊,“陛下,松树是先帝命人种的……”

“砍了!”

闻人晔微恼:“砍了送去皇陵给先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闻人晔一怒,只有先帝受罪。

第17章

七日远游,顾名思义,离开皇城远游七日。

魏婪只需要点一下“七日远游”四个字,面前就会展开一张地图,除了殷夏,地图四角还写着其他国家的名字。

蛮族和南疆一个在西北,一个在西南。

【系统:喜欢吗?点到哪里去哪里。】

“哪有能去的地方?”

魏婪双手抱臂,眉尾慵懒:“西北在准备打仗,西南巫蛊之术盛行,东边要办武林盟主大会,我去哪儿都会被捅成筛子。”

魏婪的名声不好,外界都说皇上最听他的话,抓了他就可以威胁当今圣上,蛮族和南疆虎视眈眈,武林嘛……他们倒是不打算架空皇帝,但是他们想要刺杀暴君。

魏婪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一人一统沉默半晌。

【系统:要不你去魔教发展发展?我觉得那里适合你。】

魏婪假笑一声:“那更是要被细细地切成臊子。”

殷夏与南疆接壤的地方有个郡,名叫南壁郡,魏婪思来想去,选择了这里。

三日后,闻人晔听闻南壁郡出了个水莲教,教主身份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无人知晓他的来路。

水莲教发展迅猛,短短几日,连南壁太守都成了忠实信徒。

南壁巡抚呈上奏折,怒斥那水莲教教主是个祸害,水莲教说得好听,其实是个邪教!

闻人晔看着奏折,轻声念道:“教众只知教主,不知今上……意图谋反。”

将奏折扔在案上,闻人晔眸色阴沉,“冯洲,说说你查到的东西。”

黑衣蒙面男子屈膝跪地,“禀告陛下,臣已经派一名暗卫打入其中,据他所说,水莲教教主三日前忽然出现在南壁城,戴着斗笠,从不在公开场合露出面容,他初来第一日就揭露了当地白虎教的敛财骗局,改白虎教为水莲教,所有白虎教教众纷纷弃白虎而信水莲,称这位教主为送子观音。”

闻人晔眉心一跳,“莫非,水莲的意思是…?”

黑衣蒙面男子沉声道:“乃是观音座下的莲花。”

闻人晔气笑了:“除了魏师,世上还有其他人有如此神通?”

黑衣蒙面男子头压得更低:“魏道长有真本事,依臣看,这水莲教教主恐怕只是个敛财的骗子。”

闻人晔斜了他一眼:“你安插的探子告诉你的?”

男人沉默地摇摇头。

一入教门深似海,探子的信还没送出来呢。

闻人晔思忖了一会儿,突然问:“魏师闭关这几日,求仙台可有什么动静?”

林公公上前一步:“回陛下,求仙台一如往常。”

闻人晔不太信,“魏师没要什么东西?炼丹了吗?有没有异象?祥瑞呢?殷夏境内出祥瑞了吗?”

林公公为难地笑了笑:“陛下,奴婢不知。”

闻人晔没再追问,但看他的表情,多半是不悦的。

南壁郡,水莲教

谭资亦步亦趋跟在护法身后,双眼牢牢盯着脚尖,不敢多看,穿过青碧色的纱幔,护法将他领到一处内殿,道:“小兄弟,你先在这里等等,今晨太守府上递了帖子请教主过去,约莫未时就回来了。”

谭资拱手,笑曰:“谢护法引荐。”

“哎,都是老乡,不用这么客气,”护法笑得眼尾皱起几道纹,“你娘都跟我说了,你此番科举被小人所害,遗憾落榜,想找个吃饭的活计,我们水莲教正好缺人,尤其缺你这样的读书人!”

谭资笑了笑,“不知世叔需要我做什么?”

护法神秘兮兮,对他招了招手,低下头用袖子遮住嘴,发出气音:“做账。”

“贤侄,你知道的,我们教里有许多豪绅大员,他们时不时送些礼物,表达对教主的爱戴之情……不收,是不给人家面子。”

谭资哑然。

什么缺人手,原来是要他帮忙蹲大牢!

幸好,幸好,谭资心想,要不是他背后有人,只怕真的要去牢里哭了。

“我明白的,你不必多说,”谭资眼神坚毅,摆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表情说:“教主有需要,小辈义不容辞!”

“好!”护法重重地拍了拍谭资的肩膀:“我就知道没看错你小子!”

两人相谈甚欢,太守府里却不安宁。

巡抚和太守就“水莲教教主究竟是不是良民”展开了争论。

一个说:“百姓所爱,民心所向,怎会有错?”

一个说:“我已禀报朝堂,待督查使来,自有定夺。”

巡抚直接把朝廷搬出来,太守立时噤了声。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互不相让,凝固的空气中,魏婪轻笑了声,引来两人注目。

他带着斗笠,垂下黑色的纱帘遮住了脸,一只手搭在案上,另一只手支着脸,哪怕看不见脸,通身气质也不一般。

南壁巡抚一甩袖子,冷声道:“妖人,你还敢笑,待我禀明圣上,定要将你依法处置!”

南壁太守双手向下压了压,劝道:“巡抚大人,您这是何必呢,一点儿小事,闹到圣上面前,坏了圣上的心情。”

“小事?”

南壁巡抚恼怒道:“水莲教才几天,就已经发展到这个规模,百姓晚上不睡觉跑去拜妖人,这叫小事?”

“巡抚大人,这我就冤枉了,”魏婪站起身,绕到南壁巡抚身前,“百姓拜的是观音,求的是子嗣,不是我。”

【系统:所以拜你有用吗?】

【魏婪:没有。】

巡抚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别想蛊惑我,我这条命早在十五年前就卖给朝廷了!”

【魏婪:朝廷居然搞人口-拐-卖。】

【系统:明明是卖身契。】

自从先帝迷上修仙之后,巡抚已经遇上无数打着“造福民众”旗号的骗子了,依他看,水莲教和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

想到当今圣上与妖道魏婪的流言蜚语,巡抚喉中一哽,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水莲教教主,不敢以真容示人,难道是怕被人认出来?

“你一个江湖人,见到朝廷命官,为何不摘下斗笠?”

“莫非,”巡抚双手背在身后,绕着魏婪走了一圈,“你其实是逃犯?”

差不多吧。

魏婪暗自腹诽,他确实是从皇城里偷跑出来的。

“巡抚大人多虑了,我自知相貌平平,不堪入大人的眼。”

戴着斗笠的青年微微侧身,手指勾起黑纱的下摆略略抬起,一眨眼就放下了,从巡抚的角度,只看见了一截颈。

太守伸长了脖子,什么也没瞧见,他悻悻地坐回原位,猜测魏婪的身份。

刚开始听说这人的时候,太守和巡抚一样,也不相信什么神神鬼鬼,但几次接触下来,太守心里就打起了鼓。

这人,不像是一般的江湖道人。

钱财美色,一个不图,身份未知,来头神秘,最重要的是,他在朝廷命官面前居然丝毫不惧。

该不会是京城来的?

太守怎么想不重要,巡抚已经耍了脸子,蹙眉道:“不管你长什么样,本官命令你现在就将斗笠摘了!”

太守左看看右看看,想了想,没插话,他也很好奇,这位突然出现在南壁地界的奇人究竟长什么样。

魏婪黑纱下的眼轻轻弯起,“巡抚大人是要用强权压我?”

巡抚义正言辞:“前几日皇城动乱,随镇北王谋反者悉数被抓,但当时鱼多水浑,说不准就有漏网之鱼,本大人担忧镇北王残党再起事端,教主让我们看一眼,又有何妨?”

看倒是能看,只不过魏婪不想。

挥了挥袖子,一条长蛇从魏婪的袖口中钻了出来,黑紫色的分叉信子在空气中探了两下。

漆黑的鳞片幽幽地反着光,浅金色的蛇瞳动了动,上半身抬起,露出腹部。

只听那蛇说:“四日之后,我教将在城中举办庆典,巡抚大人那日来,我便摘下斗笠。”

话落,魏婪施施然走了出去,家丁不敢上前拦他,眼睁睁看着蓝衣人消失在门口。

巡抚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那蛇竟然会人语!”

太守也慌了,“这这这、我也不知道,莫非他其实是南疆来的?”

“你不知道他的底细,还敢加入劳什子水莲教?”巡抚大惊失色:“周暮达,你吃官饷把脑子吃堵了吗!”

太守被他一骂,脸色也不好看了,“巡抚大人,一条蛇而已,南壁和南疆靠这么近,遍地蛇虫鼠蚁,这么多条蛇里修炼出一条会说话的蛇,有什么稀奇?”

巡抚都被他气笑了,“那你说说,这水莲教教主,会不会是条修成人形的蛇妖?”

此话一出,太守哽住了,他捏紧了桌案一角,倒吸一口气,“这怎么可能?”

“哼,有什么不可能。”

巡抚甩了下袖子,背手离去,临走前道:“近日,我府上来了几位得道高人,四日后的庆典,我会请高人同往,若他真是妖物所化,定然叫他后悔来了南壁!”

另一边,魏婪出了府,转身走进一个胡同,将小蛇从袖子里扯了出来。

“这卡还挺唬人。”魏婪感叹。

【系统:花了六十月光币兑换的,物有所值。】

魏婪刚才用的卡是“乱臣贼子”卡池中的铜卡“蛇口蜂针”,只要有人听到蛇开口说话,蜂针就会悄无声息地扎进那人的体内。

时间久了,蜂毒潜移默化改变对方的思维方式,最后成为一名拥有自主意识的“工蜂”,用系统的话说,这叫“精神污染”。

而魏婪,就是工蜂们效命的“蜂王”。

以南壁为起点,魏婪要把握住殷夏整个西南地界。

免得再来一个“谋害先帝”的帽子扣下来,他却只能盼望闻人晔站在他这边。

闻人晔可信,但不能全信。

魏婪前半生的经历血淋淋地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回到水莲教,护法立刻带着谭资走了过来,三言两语介绍完,他用力一推,将谭资推到魏婪面前。

“举人?”

魏婪饶有兴趣:“你是梁护法的亲戚,水莲教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过,我想知道,以你的才华,何必屈居于此?”

谭资长叹一口气:“教主有所不知,我家境贫寒,去京城这些天,处处遭人排挤,倒不如回乡陪伴老母,也能为父老乡亲尽份力。”

他说得情真意切,梁护法听了眼含热泪,几名淳朴的教众也连连叹息。

魏婪笑了。

我懂你,因为我也是骗子。

“好孩子,”魏婪拍拍他的手背,“你留在水莲教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谢教主。”

入了夜,宫中灯火通明。

闻人晔莫名心烦,他才几天不见魏婪,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抬头看了眼天色,乌云笼罩,遮住了大半个月亮,唯余几点星辉。

这么厚的云,明天是不是该下雨了?

“小林子,叫钦天监监正入宫。”

林公公躬身走了出去,半柱香后钦天监监正走了进来。

“陛下万安。”

“不必多礼,”闻人晔一边批奏折一边问:“朕看天中黑云密布,明日可是要下雨?”

钦天监监正不明白闻人晔怎么突然对天象感兴趣了答道:“回陛下,依臣之见,明日皇城恐怕不会下雨。”

闻人晔点点头,“你退下吧,明日朕再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