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0(2 / 2)

天子跪我 南火绛木 26346 字 5个月前

钦天监监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闻人晔抬眸:“监正还有什么事?”

一把老骨头的钦天监监正行了一礼,“臣昨夜观天象,西北出了一颗妖星,陛下,不得不防。”

西北?

闻人晔放下朱笔,眉目冷淡:“监正先退下吧,此事不得对外透露。”

“是。”

殿内恢复了安静。

闻人晔拿起盒子里的古朴佛珠,在掌心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戴上。

耳边烛火烧地噼啪作响,天空中依然黑蒙蒙一片,太阳没有出来,时辰也没有变。

果然。

闻人晔垂眸看向佛珠,扭转天地的不是死物,是魏婪。

林公公十分识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出殿,遇上了宋丞相之子宋轻侯。

宋轻侯一袭墨色锦袍,身长如玉,双眸同年轻时的宋丞相一样细长,唇角勾起,像是不怀好意的恶狐狸。

“林公公好。”

林公公笑着:“宋大人,陛下正忙,您先回去吧。”

宋轻侯已经来过三次了,每次都被拒之门外,他不恼,只叹息:“家父身体抱恙,即便如此,依然没忘了为魏道长写颂,我今日是替家父送信来的。”

林公公接过信,回道:“宋公子请回,我会替您转交给陛下。”

“有劳林公公了。”宋轻侯行了礼,这才随宫人离开。

宫外的马车上,季时兴冷笑:“你又没能见到圣上?”

“没办法,圣上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见我这种小人物?”

宋轻侯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再将手上的粉擦在季时兴的衣角上,揶揄道:“你哥去边境立功了,你还在死磕科举,考明白了吗?”

“少废话,”季时兴恼羞成怒:“总比你多年在外游手好闲强。”

宋轻侯不痛不痒,“小屁孩懂个屁,伴君如伴虎,一朝失足,满盘皆输,我在外过得潇洒,何必回来找罪受?”

季时兴抿唇,“你就不怕宋丞相此番没熬过去,从此宋家一落千丈?”

宋轻侯闷笑了声,“那我就拖家带口回乡种田去,只是苦了昕娘,要跟我一起受罪。”

“她甩你一封和离书,大可回去过小姐日子。”季时兴嘲讽道。

殷夏婚姻法宽松,只要双方愿意,和离也好,休夫也好,都不影响日后再嫁娶。

宋轻侯摇摇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反问道:“季太尉之前说的江湖神医,可请来了?”

“明日便到京城。”

“那便好。”

宋轻侯点点头:“京城稳婆嘴不严实,还是找外人方便,事后灭口也省心。”

京城外二十里,一简陋牛车慢悠悠地走着,牛车上坐了五个孩童,孩童中间坐着个鹤发童颜的青年人。

“师傅,我们要去给谁看病呀?”一小童叽叽喳喳地问。

青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少问,到了就知道了。”

“那师傅,武林大会我们还去吗?我想去看热闹。”

青年摸了摸胡子,“武林大会还早,不着急。”

**

求仙台

十五位道长挤在年画道长的屋子里。

王道长问:“魏道长闭关了,咱们要不要给魏道长准备出关礼?”

赵道长“呸了”声,“俗气,魏道长这般神仙人物,看得上世俗之物吗?”

李道长做和事老:“别吵,别吵,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那你说,老李,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李道长笑呵呵:“做肯定是要做的,但不能我们来做。”

王道长疑惑地看着他。

李道长解释:“咱们入狱的时候,左右家财都被充了国库,手头上的银钱勉强够吃饭,哪怕我们十五人将钱攒在一起,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

“不如去请示陛下,让陛下办一场庆典,恭贺魏道长修为更上一层楼。”

他这话说进所有道长的心坎里了,他们不是不感恩魏婪的救命之恩,问题是他们没钱。

“李道长此话有理,”田道长第一个附和:“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去金銮殿请示陛下,如何?”

“好好好,”年画道长哈哈大笑:“了却一桩心事,我今晚能好好睡一觉了。”

他们能睡了,半路驻扎休息的夏侯泉却睡不着了,还有半个月的路程才能到边境,他恨不得长出翅膀直接飞过去才好。

季时钦看出他心中所想,道:“不用着急,蛮族也不是铁板一块,二王子与三王子不合,对上我们,未必能有胜算。”

“我听说,大王子是死在圣上手里的?”夏侯泉问。

“算是吧。”

季时钦说:“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圣上还是太子,随军出征时正好遇到了埋伏的大王子,当时的主将廉天本想将大王子俘虏,和蛮族谈条件,没想到圣上直接将人杀了,头挂在城墙上暴晒三日。

夏侯泉略有耳闻:“家父说过,大王子死后,二王子与三王子斗争更加激烈,蛮族内部早已经分裂成了两股势力。”

“没错。”

季时钦生了个懒腰,看向天空中的残月,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你来得巧,我原先计划要赶在冬至之前将蛮族赶回老巢,既然你来了,说不定今年能早早回京,还能赶得上中秋团圆。”

若是两位王子联手,或许值得头疼,但他们俩自相残杀,就不能怪季时钦渔翁得利了。

夏侯泉和季时钦想得差不多,但他更激进些,比起将他们赶回去,他更想挂颗王子的人头玩玩。

“咕咕咕!”猫头鹰在枝丫上发出阵阵鸣叫。

夜深人静,夏侯泉从营地里走了出来,找到一处无人的林子练剑。

剑气扫过树枝,霎时间卷起无数枯叶。

夏侯泉得意勾唇,只见空中闪过一道白芒,在浓墨般的天际消散不见。

夏侯泉怔神,那是什么?

他追着白芒跑了几百米,什么都没看见。

“唔、”

白芒消失,蓝衣男子扶住一棵树,另一只手按住心口,难受地说:“我的头好晕。”

可惜,系统不是剪秋,不会安慰他。

【系统:从西南传送到西北,头晕是正常的。】

刚开始解锁“七日远游”副本时,魏婪以为点一下地图就会直接出现在目的地,没想到过程如此颠簸。

当日他突然出现在南壁郡时也是这样,三魂没了七魄,全身要散架了一样。

【系统:感谢玩家反馈体验,我不会改的。】

魏婪翻了个白眼。

说了跟没说一样。

缓了一会儿,魏婪左右看了看,这里是一片树林,地上有少许兽类的脚印,空气中还有一股焦味。

有人在这里烤过火。

初步下了判断,魏婪点开地图,地图西北角有一处椭圆形的蓝色小点,那就是他自己,距离他不远处是一个银灰色的三角形图案。

系统之前介绍过,红色是已经与魏婪交恶的阵营,绿色是友善阵营,银灰色是暂时未知。

【系统:这么晚了,你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魏婪上下左右看了一圈,问:“住树上还是山洞?”

【系统:…找人。】

魏婪顺着银灰色三角所在的方向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一处亮堂的火光。

那边有人。

又走了几米,景色清晰起来,原来是一处营帐,帐顶飘着一面暗红色的大旗,上面用金线绣出了一个大字:怿,两边各有一条赤蛇纹样围绕。

蛮族认为蛇是死神的使者,能够引渡亡灵去往冥界,尤其是毒蛇,越毒他们越喜欢。

蛮族二王子,阿提怿。

好嘛。

跑敌人大本营来了。

魏婪连忙转身,“咔擦”踩到了一片枯叶。

守在树林外的蛮族人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领头的小将大喝一声:“谁在那里!”

这蛮族怎么会说中原话?

魏婪定睛一看,那小将相貌特殊,原来是中原人和蛮族的混血,更要命的是,他已经举着长矛走了过来。

急急急。

【魏婪:不是说急中生智吗?我的智呢?】

【系统:说明还是不够急。】

小将目光警惕,微微屈膝,像是一头猎豹:“刀剑无眼,你若再不快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在他的身后,一排蛮族士兵搭弓拉箭,蓄势待发。

出去是死,不出去也是死。

魏婪气定神闲,反正他死不了,正要走出树林,系统的机械音残酷地响起。

【系统:忘记提醒玩家了,由于您一直不愿意充钱,仅剩三次免费死亡机会,请谨慎使用哦亲。】

【系统:三次机会使用完毕后,您将彻底死去。】

这一刻,系统的话比外面的刀林剑雨还扎人。

斗笠下,魏婪无声地笑了。

这样的游戏才有意思。

第18章

夜色渐深,水莲教教众纷纷歇息了,只有谭资还留在账房里清点财物。

熬夜对账对得他头重脚轻,谭资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这才没当场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烛光摇曳,谭资合上账本,做贼似地左右看了看,从太守大人送来的箱子里翻出了一个流光溢彩的金杯,过几日的水莲教庆典上,教主将用这个金杯饮下第一杯酒。

谭资从怀中拿出一个装着粉末的药包撒了进去,哈了几口气,粉末竟然融化成了透明的液体,很快凝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薄膜,黏在杯壁上。

风吹动了门楣,发出轻轻的碰撞声,谭资吓出一身鸡皮疙瘩,猛然回头,全身肌肉僵硬地跟石头似的。

他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动静,终于放松下来,轻手轻脚地将药包收起,再将金杯放回箱子中。

一切做完时,谭资浑身浸满了汗,热气腾腾,两颊到耳后全都泛起番茄色,像是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

熄了烛火,谭资推门而出,月光下,一道人影快步向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居然是梁护法。

谭资立刻拱手:“护法大人。”

梁护法面色焦急,只对着他点点头,赶忙推开门冲进账房,谭资心中咯噔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梁护法,发生何事了?”

梁护法看到桌上垒地整整齐齐的账本,神色缓了缓,道:“衙门来了人,要检查我教的帐本。”

谭资一愣,“现在?”

梁护法点点头,“就是现在,一会儿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该说的不要说,明白吗?”

谭资连连点头称是。

院子外面,一名留着八字胡的衙役双手抱臂,不客气地问:“你们教主呢?为何不出来?”

教众们互相看看,推出了一锦袍男子,那人回答:“教主向来行踪神秘,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衙役瞧见他,似乎认识,脸上立刻挂起了笑容,“不在也没事,谁是负责管账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谭资刚来就听见这话,他还没开口,所有教徒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身前的梁护法更是大喊一声:“官爷,就是他!”

话音刚落,衙役们快步围了上来,不给谭资任何说话的机会,拽着人就往院外走。

谭资神色大变,“官爷,我今儿才来第一天,我什么都不知道唔唔!唔!”

将白布塞进他嘴里的衙役轻蔑地哼了一声,“每一个被抓的都这么说!”

谭资欲哭无泪,不是说查账本吗?怎么直接抓人啊?

眼见着谭资被带走,先前那名锦袍男子摇了摇扇子问:“他不是你的同乡吗?你就这么对待他?”

梁护法块头大,皮肤黑,相貌方正,笑起来很有亲和力,任谁见了他,都要夸一句可靠。

但就是这样的人笑着摇摇头说:“关几天而已,不会有什么大碍,等庆典当日就会放他出来了。”

谭资自认为伪装地好,却不知从他找上梁护法起就已经暴露了。

正经读书人谁来水莲教啊?

教众各自散去后,梁护法和锦袍男子一同进了屋。

“教主,”梁护法单膝下跪,对着锦袍男子露出愧疚之色:“是属下无能,只能与那妖人虚与委蛇。”

锦袍男子不甚在意,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不怪你,我也敌不过那人。”

锦袍男子正是原先的白虎教教主,而梁护法则是白虎教曾经的左护法。

三日前,天上忽然出现一道白芒,引来无数南壁郡百姓围观,那白芒有眼睛似的,精准的砸在了白虎教教主的屋顶。

不明真相的教众们欣喜若狂,各个以为天将祥瑞,白虎教教主果真是观音座下童子转世。

白虎教教主彼时还在睡觉,被巨大的动静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抱紧被子,只见房内白烟缭绕,屋顶被砸出了一个窟窿,此时正细细碎碎的向下掉瓦渣。

白虎教教主伸手抓了件外套披上,紧张地盯着那团白烟,约莫几个呼吸过后,白烟渐渐散去,一道人影显露。

日光从屋顶上的洞里倾泻而下,戴着斗笠的青年丝毫不见外,坐在他的八仙椅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晃着。

其实是魏婪传送的时候头晕,不坐下就要倒地上了。

但白虎教教主不知情,见他悠悠哉哉的姿态,心中打起了鼓。

“你是何人?”白虎教教主问。

魏婪抬起头,“你不认得我?”

白虎教教主糊涂了,“你不露脸,我怎么知道认不认识你?”

魏婪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按住床柱,垂头轻笑道:“你不是观音座下的童子吗?怎么连我都不认识?”

【系统:你是观音?】

【魏婪:我是观音座下的莲花。】

但白虎教教主显然误会了,他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了魏婪一眼,语气惊愕:“你是观音?”

魏婪拿起他放在床沿的折扇,对着白虎教教主的脸扇了过去,声音带笑,“再猜。”

白虎教教主“嘶”了一口气,只觉得右脸隐隐作痛,怒目而视:“你敢打我?”

“啪!”

折扇抽在了他的另一边脸上,魏婪黑纱下的眸微微眯起:“你有口臭,别对着我大声说话。”

白虎教教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想指着魏婪的鼻子骂,又怕魏婪把他的手指折断,忍了又忍,牙龈都快咬碎了。

“啪!”

第三下落了下来。

白虎教教主委屈的捂着脸大喊:“我没骂你,你怎么又打我!”

魏婪直起腰,倚着床柱转了转扇子说:“我不喜欢说话的时候对方一直沉默。”

你有病吧?

白虎教教主目露绝望,他偷偷瞥了眼窗外,期盼教众能够冲进来救他。

很遗憾,教众还在感慨教主果然是天选之人。

“算了,猜不出来就猜不出来,我不为难你,”魏婪叹了口气,一手叉腰,一手将扇子扔到了床上,宣布道:“从今天起,我就是新教主了。”

白虎教教主:“……”

到底是哪里来的疯子?

来路不明的疯子不但扇了他三个巴掌,还把他骗人的伎俩全部公之于众,又在愤怒的教众想要将他扔进万虫窟的时候出言救了他。

他的假名被戳破了,他不叫白虎,他叫王一。

黄昏的太阳摇晃着金红色的光,王一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双目恍惚地望着天,被日光刺到泪水横流。

忽然,一片阴影遮住了光。

王一痛苦地眨了眨眼,眼前模糊的画面清晰起来。

魏婪站在他的脸边,微微俯身,黑纱垂了下来,从王一的角度能够看到一片光洁的颈和弯起弧度的唇。

他在笑。

莫大的愤怒在胸腔升腾,王一的眼白爬上越来越多的血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他能想象到自己现在有多么不堪入目。

这个该死的疯子——

你在嘲笑我吗?

你以为救了我,我就会忠心于你吗?

王一恨恨地咬紧牙关,双目灼灼地瞪着魏婪,起风了,黑纱在风中动了动,王一怔神,对上了一双鬼气森森的眸子。

王一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满脑子只有一句话——这双眼睛不该安在桃花面上。

“啊。”魏婪发出短促的、没什么情绪的音节,按住黑纱,向旁边挪了一步,避开王一的视线。

被人看到没关系,别遇到熟人就好。

“你想好了就来找我,我没时间管理这么多人,你要是愿意,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副教主。”

剩下的话王一不记得了,他像个搁浅的鲨鱼一样等着被太阳烘干,日光蒸发了脸上的汗与泪,男人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一直躺到月上中天。

看着圆盘似的明月,王一呆呆地想,原来他真是观音。

“教主?教主?”

耳边的呼唤将王一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晃了晃脑袋,问道:“怎么了?”

梁护法眼神坚毅:“教主,我有一个计策,若是能在庆典之日将那妖人扳倒,您就能夺回曾经的一切!”

王一捏着扇子的手发紧,他想了很久,久到梁护法看他的表情古怪起来,这才问:“什么计策?”

梁护法附耳低语,两人的影子映在窗上,逐渐拉长,形似站着的狼。

**

殷夏西北

阿提怿的帐营内,一名拿着羽扇的中年人摇头晃脑地说:“二王子,您不必担心,我夜观天象,明日之战必大捷!”

阿提怿一条腿屈起踩在榻上,皮肤比中原人深些许,透出健康的麦色,他轻蔑地勾起薄唇,轻轻擦拭手中的弯刀。

他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内衫,肩上搭了件狼皮,右眼眼下用不知什么石头磨出来的颜料画了几道狼牙形的图案。

阿提怿学过中原话,但说起来依然有明显的口音:“刘先生,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我囤粮草的仓库差点被廉天带骑兵放火烧了。”

中年男人摸了摸鬓角的一缕发,厚着脸皮说:“二王子误会了,上次我的意思是不出意外,必然大获全胜,这次不一样了,我们已经派重兵守卫粮仓,别说廉天将军,就算季时钦也不敢自投罗网!”

话音刚落,一只游隼从帐外飞了进来,在帐顶盘旋了两圈,爪中丢下了一个卷筒。

旁边的侍卫捡起,恭恭敬敬呈给阿提怿。

阿提怿打开一看,眸中升腾起戾气。

“刘先生,你自己看吧。”阿提怿嗤笑了声,将信纸扔了过去。

刘先生铺平看了眼,差点没当场晕过去,粮仓居然又被人袭击了!

“走,”阿提怿拿起弯刀别在腰上,“我去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刘先生跟在他身后,手指点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又算错了,阿提怿不会要拿他的头祭天吧?

要不今晚偷偷逃跑算了,正好这里离城门近,到时候就说他是被蛮族迫害的俘虏。

帐营数百米外的另一处营地,魏婪背倚着树干,在他面前是一排严阵以待的士兵,和紧张的他们相比,魏婪像回家一样舒适。

小将心中思量,此人自付武功高强,单枪匹马敢来袭击粮仓,想必不是等闲之辈,武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

仔细打量魏婪的装束,小将发觉了奇怪之处,腰上的束带黝黑发亮,细看之下,花纹怎么像是蛇鳞?

肩上的银饰形状也十分奇怪,仔细看看,有点像蛇尾,再一看,又像蛇信子。

他捏紧了手中的长矛,视线下移,落到了魏婪的衣角,在那里是一处莲花花瓣的图案,但在小将眼里,那是蛮族文化中冥界的往生莲。

魏婪的衣服是水莲教教众送的,南壁郡与南疆接壤,衣着设计杂糅了不少南疆特色,比如蛇尾、蝎尾一类,至于莲花,所有水莲教的忠实教众都会在衣服上绣莲花图案。

小将不知道这些,灵活的脑子转了一圈,最终断定魏婪一定是南疆来的!

“你是何人?”他高声质问道。

魏婪笑起来:“你又是什么身份,怎么,这条路只能你们走,我不能走?”

黑纱在风中晃动,魏婪略略扬起下巴,“我来见阿提怿,让你们二王子出来。”

【系统:?】

【系统:找死不必这么麻烦。】

魏婪不理会系统,双手抱臂,指尖故意在袖口摸了一下,那小将眸光一凝,瞬间屏住呼吸,以手掩鼻,生怕魏婪洒出一包毒粉出来。

幸好,什么也没发生。

小将讪讪地放下手,偏头和手下说了几句,人传人,没多久,所有蛮族士兵都知道魏婪是南疆毒师了。

若是问起这位毒师的战绩,魏婪只能告诉他们:一个不小心,失手毒死了殷夏皇帝。

遗憾的是没人问他。

小将吐出一口气,再次道:“二王子身份贵重,你若是不告知身份,我只能将你拿下了!”

要是今天守粮仓的将领是个彻头彻尾的蛮族,哪里会跟魏婪废话,撸起袖子就干上去了。

魏婪权当没听见,施施然向前迈了一步。

“噌!!”剑刃微微出鞘,外围的士兵们神色严峻,手心已然出了汗。

魏婪斗笠下的眼偷偷瞥了一下迈出的左脚,不解地迈出右脚。

又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原来是全体士兵后退了一步。

就在此时,魏婪听到了马蹄声,小将也听到了,他松了一口气,表情也明快起来。

阿提怿在数十米外勒马停住,两名蛮族士兵闻声跑了过来。

“对方有多少人?”

“一人。”

“什么?”说话的不是阿提怿,而是刘先生。

士兵重复了一遍:“对方只来了一个人,被发现时距离粮仓不到十五米远。”

阿提怿哈哈大笑几声,右耳坠着的鹰羽晃动,“只派一个人过来,廉天难道没人可用了吗?”

刘先生又低头掐了掐手指,虽然他什么也没掐出来,但还是配合地说:“想必是廉将军畏惧二王子威名,城中粮草紧缺,只能负隅顽抗。”

阿提怿心情好,哼了两声蛮族的歌谣,道:“人抓住了吗?带过来我看看。”

“回二王子,还没抓到。”

阿提怿:“?”

他饶有兴趣地挑眉:“你们这么多人还能让他跑了?”

士兵头埋低,声音越来越小:“他没跑,他说他要见您。”

刘先生夸张的吸了一口气,“二王子,这一定是陷阱!”

阿提怿翻身下马,笑吟吟地握着马鞭,“那更好,我正愁无聊。”

阿提怿靠近,士兵如摩西分海般退到两边,魏婪以为是给自己让出的路,直接走了过去。

“等…”小将欲提醒,被人拦了下来。

不只是他,有蛮族士兵左顾右盼,见其他人没动,只好老老实实站着,任由魏婪考校三军似的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顺带点评其中几位的站姿。

“脊柱侧弯,六分,下一个。”

“高低肩,七分,下一个。”

“眼睛睁大点,要睡着了吗?”

那士兵咬牙切齿:“我天生眼睛就这么大。”

魏婪歉意地笑了下,可惜斗笠遮着,士兵看不到。

走着走着,魏婪走到了阿提怿的面前。

他上下扫了眼阿提怿,摇摇头,遗憾的说:“肌肉不错,可惜站姿太差了,训练的时候不够认真,以后上了战场恐怕也不能服从命令,八分吧。”

阿提怿失笑,手握住了腰间的弯刀,眼神阴鸷:“就是你想见我?”

魏婪茫然。

两侧的蛮族们纷纷低下头行李,气沉丹田,声音震耳欲聋:“二王子殿下!”

两排墙一样高壮的男人弯下腰后,中间的魏婪显得更加突出了。

【系统:哦吼。】

【系统:你现在喊一声二王子万岁还有救。】

【魏婪:上一个听我说万岁的已经死了。】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其中一片非常没有眼力见,飘到了魏婪的面前。

“锃!”

弯刀出鞘,一道白芒闪过,刀风擦着魏婪衣领而过,将那片树叶切成两半。

魏婪不语,只是一味的想逃。

阿提怿施施然收回刀,得意地抬眸问道:“如何?”

魏婪抚掌:“十分。”

【系统:满分多少?】

【魏婪:反正不是十分。】

二王子还要练。

阿提怿方才是为了试探魏婪可会武功,见他改口谄媚,心中感到无趣,挥了挥手说:“拿下。”

众人欲动,魏婪伸出手:“等等。”

众人皆停。

现在轮到阿提怿茫然了,他们怎么这么听魏婪的话?

想归想,阿提怿挑眉问:“你还有什么要说?”

“二王子,我是来帮您的,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吗?”

阿提怿嗤了声,“你?”

他正要嘲讽几句,忽然想到手下说魏婪孤身一人闯粮仓,眼珠动了动问:“我怎么知道你真是来帮我的,而不是廉天派来的探子?”

风送来一声低笑。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魏婪掀起黑纱望向刘先生,眼尾翘起,面色狡黠:“刘叔叔,我来投靠你了。”

刘先生愕然:“清衍?”

阿提怿看看刘先生,又看看魏婪,单从外貌上看,两人长得不说天差地别,也算是五湖四海。

莫非刘先生年轻时还是个风流美公子?

刘先生捂着脸咳嗽了几声,他和魏婪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不过以前有过几面之缘,一起探讨过骗人之术。

魏婪轻挑地眨眨眼:“您不记得我了吗?”

你敢不记得吗?

刘先生心中拔凉拔凉的,要是魏婪鱼死网破,对阿提怿捅破他的骗术,那明晚的军粮就是他了。

“记得,记得,”刘先生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握住魏婪的双手,老戏骨入戏就是快,眼眶霎时间红了:“清衍,你怎么来这里了?可是在京城受了委屈?”

魏婪回握住他的手,眼泪倏然落下,“我原先想要在京城发扬家学,没想到先帝突然去世,新帝厌恶道士,我的铺子开不下去,只能离开京城寻找出路。”

“可惜啊,”刘先生感叹:“你这身术法,哪怕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厉害。”

魏婪垂眸:“幸好,娘说你来西北了,让我来投靠你。”

哪来的娘?

刘先生暗自腹诽,面上一派心痛:“你娘呢,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娘病重过世了,”魏婪抿唇:“或许是娘在天之灵保佑,我才能误打误撞找到您。”

两个人抱头痛哭。

阿提怿觉得有趣,十算九不准的刘先生难道能有料事如神的侄子吗?

哭着哭着,或许是受他激动的情绪影响,或许是因为这里活人味道太重,总之,魏婪袖子里的黑蛇摇头晃脑的爬了出来。

细细的一条缠在魏婪的腕骨上,头颅抬起,对着刘先生吐信子。

“嘶嘶——”

两个人都不哭了。

沉默像是会传染,所有人都不说话,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婪手上的黑蛇,小蛇似乎察觉到了自己有多么受欢迎,身体越抬越高,冰冷的竖瞳与阿提怿四目相对。

阿提怿无声地笑了。

“刘先生,有这么厉害的侄子,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刘先生被蛇吓得脸都白了,解释道:“我背弃殷夏,为蛮族效力,本就是要被戳着脊梁骨骂的,自然不敢提起家人,以免他们受牵连。”

“是吗?”

阿提怿颔首,视线从刘先生身上移到了魏婪身上。

【系统:蛮族二王子阿提怿对玩家产生怀疑,嫌疑值开启。】

机械音消散后,魏婪看到自己的头顶冒出了一连串的红色小字:嫌疑值+1、嫌疑值+1、嫌疑值+1……

【系统:嫌疑值过半会被阿提怿判断为间谍。】

魏婪已经不是当初一惊一乍的假道士了,他现在是爱新觉罗魏婪,根本不会被吓到。

【魏婪:满值是999?】

【系统:……是的。】

没事了。

一直刷到日出也死不了。

阿提怿笑问:“清衍道长是吧,敢问你的蛇是哪来的?”

好问题。

沉默还在追魏婪。

第19章

蛮族和南疆的关系很微妙,殷夏势强之时,他们就是牢不可破的联盟,殷夏衰弱之时,两只豺狼为了能多撕下几口肉,斗得头破血流。

阿提怿看着魏婪那身衣服,拿不准他究竟是哪边来的。

魏婪按住蛇头,将它塞回了袖子,假笑道:“哪里有蛇,二王子莫不是看错了。”

阿提怿挑眉,举起马鞭:“你袖子里那条难道是假的不成?”

刘先生也装傻,“二王子,我没看到蛇啊,真是奇了怪了。”

阿提怿:“?”

这两人是不是把他当傻子?

“夜鹭,”阿提怿高声道:“去检查检查他的袖子。”

被唤作夜鹭的男人就是那名拿着长矛的小将,他小跑过来,看了眼魏婪,清了清嗓子说:“清衍道长,麻烦您伸出手。”

魏婪不但不伸,反而斜眸望着阿提怿:“若是早知道二王子不好相与,今日我便不来了。”

刘先生心中狂喜,不来好啊,赶紧走。

谁知下一刻,魏婪话锋一转,问道:“二王子近些日子,可曾觉得心悸?”

阿提怿身形高大,半个肩膀露在狼皮外面,肌肉线条流畅而坚硬,像是一头吐着鼻气的汗血宝马,能直接把魏婪撞死。

这样健壮的体格,徒手打牛都够了。

“心悸?”阿提怿笑了,他装开双臂,展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材,“你觉得可能吗?”

反问,但不否认。

魏婪暗自发笑,这不就是承认了吗?

“行了,不要废话了,”阿提怿已经失去了耐心,“夜鹭,动手。”

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啊!

魏婪微恼,摸了摸手腕上的翠珠,眼尾眯起:“我观二王子面相,印堂发黑,不日便有血光之灾,二王子可信我?”

刘先生听了此话,也好奇地去看二王子的印堂,确实发黑,不但印堂黑,二王子常年生活在草原,全身都比中原人黑。

阿提怿摸了摸额头,不甚在意:“行军打仗,受伤是家常便饭。”

【魏婪:他怎么软硬不吃?】

【系统:他不信你那套,拿张卡给他见见世面。】

你说的轻松,哪有卡啊?

【系统:你领新手大礼包了吗?】

【魏婪:什么?】

【系统:等我操作一下,你先应付他。】

系统沉默了下去,魏婪抬眸环顾四周,嗤笑了声:“二王子既然不在乎,那就当我没说过吧,只是可惜了大王子……”

阿提怿眼神蓦地变了,“你认识我王兄?”

魏婪摇摇头,“二王子不信我,又何必追问。”

阿提怿气笑了,他发现殷夏人真难沟通,说一句回十句,冷声威胁道:“你若是不说清楚,我今晚就把你扔进山里!”

刘先生慌了,“二王子,不可啊!”

阿提怿阴冷地斜了他一眼:“闭嘴,刘先生。”

被魏婪这么一绕,阿提怿已经忘了蛇的事情,伸手拽住魏婪的衣领向上一提,深棕色的瞳闪烁着危险的光:“说清楚,你和王兄什么关系?”

阿提怿和大王子的关系算不上好,自从大王子死后,他的党羽基本被阿提怿和三王子瓜分了。

从他们口中,阿提怿听说了一件事:大王子与殷夏太子作战时,天有异象,雷声滚滚而不落雨,风声呼啸而叶不动,据说是殷夏皇帝请来的道士们在做法。

七日之后,大王子就死了。

蛮族保留了很多古文化,比如人祭,比如诅咒,大王子死后,军心大乱,将领们十之八九都相信这是神鬼作乱,此战必败。

也是因为这个,阿提怿才招了从殷夏来的刘先生做幕僚。

不过据他观察,刘先生的能力全用在吹嘘和拍马屁上了。

魏婪垂眸看了眼阿提怿的手,不悦地勾唇:“您的王兄都没这么对待过我。”

因为魏婪根本不认识大王子。

但阿提怿不知道。

他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放开了手,“现在你总能说了。”

魏婪张口就来:“当年我好心提醒过大王子,与太子之战凶多吉少,可惜,他太过自傲,不愿听我多说几句,最终送了命。”

“等一下。”

阿提怿狐疑地问:“以大哥的性子,你说这种话,他居然没杀了你?”

“二王子以为,一个手无敷鸡之力的道人,能靠双腿从京城走到这里?”

魏婪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阿提怿腰间的弯刀。

阿提怿一惊,猛地向后一跃,却见魏婪气定神闲,笑吟吟道:“二王子怕什么,这里都是您的人,我难道能杀了您吗?”

阿提怿刚要开口,只见魏婪刀锋一横,对着旁边的夜鹭砍去,男人下意识举起长矛格挡,却被直接劈成两段。

“咔!”

断开的长矛掉在地上,矛尖凿进泥地。

魏婪没有伤人性命,转了转刀柄低声夸赞道:“确实是把好刀。”

“二王子将它赠予我,我就告诉你,那条蛇的来处。”

魏婪冲他眨眨眼,长身玉立,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小蛇听到他叫自己,从袖口探出了半个脑袋。

阿提怿冷着脸,心中恼火,从来只有他威逼利诱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道人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刘先生虽然算得不准,好歹会说话,这人嘴里的话没一句好听,不如直接杀了了事。

阿提怿眼珠子一转,打定主意,等他问到了想知道的事,就直接把清衍吊死,再把刀拿回来。

“好啊。”

阿提怿爽朗地大笑了几声,“你是刘先生的侄子,我确实该送你一件见面礼。”

说得好像阿提怿是他的长辈一样。

魏婪不计较他占便宜的事,将袖子里的蛇捞了出来,“二王子请看,这蛇乃是大王子的亡魂所化。我能在森林中准确找到您的帐营,全靠有它引路。”

什么?

“咳咳、咳呕!”刘先生扶着树干剧烈的咳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把内脏一起咳出来。

娘呀,清衍疯了不成!

骗人也不能这么骗,阿提怿能信吗?

“…你在耍我吗?”

阿提怿怒极反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魏婪面不改色:“您不信我?”

“来,大王子,你说句话。”

小蛇吐了一下信子,小小的嘴巴里传出了沙哑的男声:“王弟,是我啊。”

这并不是大王子的声音,但蛇口吐人言已经足以吓到蛮族了。

“天哪!”小将大喊一声,“彭!”以他为首,众蛮族士兵当场跪在地上,膝盖重重地撞上干土,听得人牙酸。

他们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魏婪听不懂的蛮族话,看夜鹭诚惶诚恐的表情,多半是在告罪。

刘先生“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他用袖子掩面,胃袋一阵抽搐,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冲上去拉着魏婪的领口大喊,大家都是骗子,你怎么偷偷摸摸学了真本事?

阿提怿的脸色十分精彩。

魏婪听不懂,但他听得懂,地上的士兵们有的在喊蛇神,有的在喊亡灵之主,有的在喊大王子。

传说居然是真的吗?死去的亡灵会以蛇的模样回来?

“王弟,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蛇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我可想你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

阿提怿一阵恶寒。

他憋了一会儿气,最终对着那条细细长长的小蛇喊了声:“王兄。”

小蛇摇头晃脑,似乎在回应他。

无人瞧见,细如针尖的毒刺埋入了阿提怿的后颈。

每张卡牌只能使用一次,但蛇口蜂针不同,它真的召唤出了一条蛇和一只毒蜂,活物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消失。

众所周知,毒蜂的刺离体后就会死亡。

所以——

魏婪给毒蜂配种了。

新的劳动力将源源不断的诞生!

赞美蜂王!

【系统:我回来了,恭喜玩家获得新手大礼包x1,包含:春日樱景背景图一张,夏阳荷塘背景图一张,金秋送爽背景图一张,凛冬之怒背景图一张,银卡口蜜腹剑一张。】

魏婪看不懂,这些是什么东西?

【系统:是游戏待机背景图,凑数用的,这样玩家会觉得大礼包很丰厚。】

除了那张银卡,其他四个送人都嫌占背包格子。

魏婪好奇地用了其中一张,只听一声巨响,天空像是裂开了一个大洞,白雪不要钱地撒了下来,像是大片大片的纸钱。

“呼呼——”

刀子一样的风割上了人们的脸,魏婪身后狂风大作,雪花纷飞,一行人如坠冰窖。

只有魏婪不受影响。

这是他的角色背景,顾名思义,魏婪走到哪,雪就下到哪。

阿提怿赤裸了半个身体,首当其冲,他偏头打了个喷嚏,全身爬满了鸡皮疙瘩,麦色的皮肤短短几秒就被冻出了深红色。

哪怕是头铁如他也屈服于寒冷。

将衣服拉好,阿提怿惊讶地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

天降大雪,似乎更加佐证了魏婪所言非虚。

魏婪心虚地移开眼:“兄弟重逢,可能是亡灵之主被感动哭了。”

阿提怿半信半疑:“我哥呢?”

魏婪隔着袖子摸了摸刚刚突然窜进去的小蛇,尴尬地笑了下:“它冬眠了。”

“……”

阿提怿感到一阵无助,自打从娘胎里出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

这一晚过得像做梦一样。

是噩梦。

远在数千米外的凉荆城守城将领收到来朝廷的信。

廉天拧眉:“季时钦就算了,夏侯泉来凑什么热闹?他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对夏侯尚书交代?”

许存接过信扫了眼,无奈地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夏侯泉的性子,他想来,他老子拦得住吗?”

廉天年纪大了,对小年轻们寄予众望,也担心他们受了打击坚持不下去,叹了口气说:“等他来了,你亲自带他练练。”

许存应了下来,忽然感觉手臂凉嗖嗖的,奇怪地看向窗外,只见远处的山峦居然布满了积雪,窗户一开,寒风刺骨,他连忙将窗户合上,对着手掌呼了一口热气。

“不是要入夏了吗,怎么突然下起了雪?”

虽然都说西北寒苦,但也不是四季如冬,许存面露异色:“粮草本来就不够,若是雪下大了,将士们可怎么办?”

廉天攥紧了信纸,季时钦说粮草在他们之前出发,约莫再有十五日就能到,但凉荆城现存的粮食恐怕撑不住十五日。

许存看出了他的忧虑,“将军不必担忧,明日我带人去河里捞些鱼虾,再派几队将士去城外打猎,足以果腹。”

城外野物丰富,但极有可能遇到蛮族,廉天摇摇头:“明天我亲自带队去打猎,若是遇上不长眼的,就地诛杀。”

他们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多久,许存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雪似乎只在一方天地里飘散,凉荆城内虽然感受到了寒意,但一粒雪都见不到。

廉天是跟着先帝的老臣,见多识广,立刻给出了解释:“是祥瑞。”

许存:“?”

廉天斩钉截铁:“一定是祥瑞,先帝曾说过,天有异象,必然是上天赐福,庇佑殷夏江山社稷!”

许存欲言又止。

不想影响廉天的心情,许存换了个话题:“我听闻蛮族二王子身边有个道人为他出谋划策,将军,我们可要着重提防?”

廉天嗤之以鼻:“战场之事,岂是一人能扭转的?”

摆摆手,廉天长叹一声,“京城有消息,宋丞相重病卧床,不见外客,宋党怕是危险了,太尉大人被他压了一辈子,总算要熬出头了。”

许存惊讶抬眸:“宋丞相病了?是什么病?”

“不知道。”

廉天摸了摸唇边的胡子:“连宋轻侯都回京了,应该是真的要不行了。”

许存唏嘘不已,“哪怕是位高权重如丞相,也逃不过死之一字。”

季党和宋党素来不睦,但听到这个消息,许存难免升起兔死狐悲之感,今上似乎不打算继续维持两党对立的局面,宋党倒了,季党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烛火噼啪作响,廉天伸了个懒腰:“行了,别想东想西的,先想想怎么应对阿提怿,我看那小子最近不安分。”

被骂不安分的二王子正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不然亡灵之主怎么会派清衍过来惩罚他。

帐篷内烛火通明,阿提怿喝了杯热酒暖胃,指着刘先生的鼻子问:“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刘先生也不知道,苦着脸说:“这孩子打小就不一般,上算天命下算民生这几年不见,居然连亡灵之主都对他格外优待,后生可畏啊。”

阿提怿一脚踢翻了桌案,金银碗筷砸了一地,透明的酒液在地面上流淌,发出呛人的气味。

“少糊弄我,刘先生,他真是你的侄子?”

阿提怿一挥手,两名侍从立刻拔刀,一左一右压住了刘先生的肩,刘先生全身僵硬,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二王子,您这是做什么?我难道会骗您不成?”

阿提怿冷哼一声,走到刘先生面前,“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手砍下来。”

刘先生提心吊胆,但他深知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撒了谎,咬着牙说:“二王子要杀要剐都随意,刘某从未骗过您。”

阿提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恶意在眸中凝聚:“是我看错刘先生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硬的骨头。”

“我原先计划明日去凉荆城前叫阵,”阿提怿蹲下身,接过侍从手中的刀,用力刺进刘先生的手背,冷声道:“你去。”

“你和清衍,你们俩一起去,若是廉天放箭把你们射死了,就说明什么神明眷顾都是假的,你们两个骗子,死不足惜。”

“若是没死……”

阿提怿拔出刀,看着刃面倒映出的双眸,笑容残忍:“我就奉你们为最尊敬的客人,整个蛮族以礼相待。”

刘先生全身发寒,他甚至感觉不到手背上的痛处,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太阳穴被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砸开了。

完蛋了。

刘先生心如死灰,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血从手背滴落,有仆人过来为他包扎,刘先生像是被吓懵了似的,没什么反应。

阿提怿眼神轻蔑,他已经预见了明天的结局。

刘先生这样贪生怕死的人,就算被逼急了,也只会跪下来求施暴者放他一马,只要施暴者停手,他愿意全心全意奉上一切。

奴性太重。

倒是那个清衍……阿提怿一想到他就心烦。

要是真如他所说,之前在京城摆摊算卦,那阿提怿就要怀疑一下殷夏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了。

“传闻殷夏皇帝被道士架空了,”阿提怿与亲信说:“真可笑,堂堂皇帝,连个道士都站在他的头上。”

亲信附和了几句,“是啊,还是二王子您更加威武霸气,一点儿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阿提怿听着心情舒畅,越说越激动,气氛正好时,一条黑蛇慢悠悠从帐顶爬了下来。

“嘶嘶——”

“王弟,说什么这么开心呢?让我也听听。”

“哈哈…”阿提怿干巴巴的收起了笑。

“王兄,你不是冬眠去了吗?”

黑蛇晃了晃上半身,“帐营里炭火很足,我睡醒了出来活动一下。”

实在没话说,阿提怿只能回了句:“这样啊。”

一人一蛇的对话听得旁边的亲信都觉得尴尬,他摸了摸鼻尖,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黑蛇又说了什么,阿提怿没仔细听,他只恨出征时没带雄黄酒。

**

刘先生失魂落魄的走回自己的帐营,进去前突然脚尖一转,向着阿提怿临时让人收拾出来的帐篷走去。

清衍在那里。

只有清衍能救他。

帐篷内的仆人被魏婪清了出去,他将背景关掉,钻进被子里,做贼一样打开了系统界面。

【系统:怕什么,他们又看不到。】

【魏婪:你不懂。】

这多刺激啊。

原本只有殷夏人的好感度界面刷新出了一个新的分类框。

【环殷夏交友圈】

第一行就是阿提怿。

【好感度:-1(活着挺能添堵)】

魏婪鼓起脸,这是除了宋丞相之外第二个对他好感度为负数的人。

【系统:你值得。】

魏婪完全不理会系统的阴阳怪气,他好奇地点开刚刚拿到的银卡,一阵白光亮起,一把匕首的虚影缓缓浮现,在空中停了一会儿,化作无数银点散去。

【银卡口蜜腹剑

详情:使用此卡,玩家可以锁定某一目标角色,拔剑必中,无法躲避。

生效前提:先把他哄成胚胎。

注意:若目标本来就是胚胎则无效。】

魏婪狂喜。

终于有一个能打的了。

正高兴着,帐外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原来是刘先生,他给几名侍卫塞了钱,将他们打发走了。

刘先生缓步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像是一夜老了十岁。

他颤颤巍巍举起包着白纱的右手,在魏婪榻边跪了下来,“清衍,你救救我,我只能来求你了。”

“阿提怿要我们俩明日去凉荆城前叫阵,他是要我们的命啊,清衍,”刘先生用左手握住魏婪的手,眼中盛满了恐惧:“你想想办法,要不、要不我们逃吧!”

魏婪拉开他的手,语气淡淡:“这里是蛮族大本营,你能逃得出去?”

当然不能。

刘先生早就想好了,他先在清衍面前装可怜,如果清衍有办法自然好,如果没办法,就只能赌一把了,两个人一起跑的话,阿提怿一定会优先捉拿清衍,到时候他说不定能趁机逃出去。

心思百转千回,刘先生越哭越小声,一边抽噎一边偷瞄魏婪。

魏婪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先生憋不住了,小声喊道:“清衍,你想想办法吧。”

魏婪发挥了热爱被诛九族的特性,提议道:“不如我们今晚去刺杀阿提怿?”

刘先生脸色煞白,“这、这不合适。”

“二王子武功高强,帐外还有侍卫守着,我们俩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魏婪耸肩:“逃不行,杀也不行,你想怎么样?”

刘先生眼神闪烁,“之前廉将军安插了几名细作,被二王子抓出来了,现在就关在南边最小的帐篷里,我们可以把他们放回去,让他们告诉廉将军,我们对殷夏忠心耿耿,这样明日他们就不会放箭了。”

魏婪听明白了,刘先生是想让他去冒这个险。

阿提怿送的弯刀派上了用场。

轻轻勾起唇,魏婪俯身看向跪着的刘先生,忽然拔出床头挂着的弯刀,用冰冷的刀刃抵住刘先生的喉咙。

“刘先生,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的胆子很大。”

魏婪的手很白,像是融化的雪一样,若是被财主看到,多半会想要砍下来纳入内库,但当这双手摸上来时,雪的冷也分明了。

魏婪掐住他的双颊,将男人的嘴挤成河豚,不客气地说:“先闭嘴,听我说。”

刘先生眸光惊恐,脊背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秧苗。

脖子上的刀隐隐用力,越压越中,刘先生恍惚间以为自己的皮肉已经裂开了天堑,腥臭的血在胸膛流淌。

但他没有。

眼前的人像是幻觉,颈间的痛楚并不清晰,但切实的恐惧在血管里爬动,沿着这具身体无声哭嚎。

刘先生不想死。

他绝对不能死!

“你去转告阿提怿,还有探子没抓到,他的计划已经被探子泄露给了廉天,明日廉天会先下手为强,袭击帐营,让他早做准备。”

魏婪垂眸,黑瞳冰冷:“听明白了吗?”

刘先生神色依然恍惚着,凭着直觉上下点头。

魏婪这才松开手。

身体重新得到了自由,刘先生终于可以弯下腰捂着脸咳嗽,他每次受到刺激都会忍不住干呕,这次也不例外。

“呕——哇!”

撕心裂肺的呕吐声过后,刘先生回过神,忧心忡忡地问:“可是、根本没有探子啊?”

魏婪笑容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刘先生遍体生寒。

“从现在起,你就是了。”

刘先生跪坐在地上,面色仓皇,与此同时,魏婪听到了熟悉的提示音。

【系统:恭喜玩家,恶名+1。】

第20章

没有多余的探子,那就制造探子。

在魏婪没有利诱只有威逼的推动下,刘先生被迫顶上了“殷夏间谍”的头衔。

夜色苍茫,刘先生小心翼翼地从营帐了钻出来,双眸看天看地找不到焦点。

“你真要这么做?”刘先生用气音说:“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就真的死定了。”

魏婪偏头笑了声,看向悬在空中的圆月,“别担心,亡灵之主会庇佑我们。”

刘先生不信什么亡灵之主,要是真有用,当年大王子就不会死了。

他咬咬牙,一脸视死如归:“我信你,你别害我,要是我被抓了,你也跑不了。”

魏婪没接话。

要是刘先生真被抓了,魏婪会抢在阿提怿下手之前杀了他。

【系统:你不是轻易不杀生?】

【魏婪: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说到这个,他忍不住抱怨系统,他明明选择的降落地点是凉荆城,为什么飞到阿提怿的帐营来了?

“咔擦”

鞋底压过草地,抬起脚时,枯黄的草再次昂起了头。

魏婪和刘先生一前一后走向帐营最南面,他感觉到了无处不在的视线,天空中的游隼发出尖细的叫声。

每过两米就有一名值守的士兵,他们的双眼像是黏在了魏婪身上,脑袋失去了自主意识,魏婪走到哪就跟着转到哪。

刘先生背后泌出了冷汗,将里衣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说他胆子小吧,他敢骗阿提怿,说他胆子大吧,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向前再走了几米,燃烧的木桩明显变少了,魏婪在一名眼珠子快瞪掉出来的守卫旁停住。

这一刻,风也停了,所有守卫大气不敢出一声,黑黝黝的眸子融进夜色之中,从四面八方戳向魏婪。

他要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距离魏婪最近的那名守卫咽了口唾沫,手指攥紧,双臂的肌肉鼓了起来,看着就不好惹。

魏婪狭长的眸略略弯起,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像是一只橘红色的狐狸。

“你训练只练上半身,不练腿?”

守卫一愣,没反应过来,魏婪已经点评完了。

“六分半,头重脚轻,继续努力。”

安慰似的拍了拍守卫的肩,魏婪带着刘先生继续向前走,徒留身后的守卫面色铁青,像一只憋气的绿皮乌龟。

刘先生小声说:“你老得罪他们有什么好处?”

魏婪斜晲了他一眼:“你拍阿提怿的马屁,他就给你好脸色了?”

“那怎么能一样,”刘先生急了:“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阿提怿还会信我一段时间。”

“那时间过了呢?”

魏婪挑唇:“时间过了,你打算怎么死?”

刘先生不说话了,他们俩已经走到了关押探子的帐营前,面带刀疤的守卫上前一步,长矛拦在魏婪身前,叽里咕噜冒出几个魏婪听不懂的音节。

刘先生解释道:“他说没有二王子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你还学了蛮族语?”魏婪语气意外。

“生活所迫,多学点总能用得上。”刘先生干笑了声。

进不去也没关系,魏婪本来就是来踩点的。

折返的时候,刘先生松了一口气,他真怕魏婪强闯进去,刚放下心来,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

“你去放把火,把那个帐篷烧了。”

刘先生“啊”了一声,满眼不可思议。

“我不能,不能,我就是个道士,我哪会这个?”刘先生都快给魏婪跪下了。

魏婪仁慈地给了他选择的机会,“好啊,这个烧不了,那你去烧阿提怿的帐篷。”

选择做起来并不困难。

刘先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话也疼,不说话也疼。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在昨晚收拾行李跑路,绝对不要再遇到清衍。

当夜,火光冲天。

魏婪躺在床上,整理了一下系统背包,技能类道具卡使用一次就会消失,特殊武器每日子时刷新,铜卡连续使用三次就会损坏,银卡五次,金卡十次。

至于系统口中那张有副面效果的铜卡“鬼斧神工”,魏婪将它放在了背包最下面。

虽然不知道副作用是什么,但不到特殊情况,他不会用这种把握不住的东西。

在所有卡中最为显眼的就是“枭心鹤貌”了,它不是技能类卡牌,也不是武器类卡牌,而是能够影响人类思维、改变行为处事的“混沌类”。

同样“混沌类”的另一张卡就是“蛇口蜂针”。

【系统:虽然只是银卡,但是我建议你把它当金卡攒着,枭心鹤貌一但使用,你会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

魏婪笑了声,“生效时长多久?”

【系统:七日。】

火光从帐篷外透了进来,听着帐外来来回回奔跑的脚步声,魏婪将“枭心鹤貌”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直到声音渐低,才终于睡过去。

阿提怿就睡不着了,他将刘先生叫了过来,阴恻恻地问:“先生今晚去过一次着火点,可是提前算到了会有此祸?”

还是说,就是你放的?

阿提怿没说后半句话,但两边拿着武器的蛮族士兵们已经体现出了他的态度。

刘先生如坐针毡,嘴巴简直不像自己的,一张嘴就背出了事先打好的腹稿。

“二王子有所不知,我夜观天象,见南面有妖星现世,忧心营地防守,这才走了一遭。”

“至于起火之事,”刘先生左手掐了几下,闭上眼摇头晃脑,哼哼了几声后,神色变了变,严肃的说:“二王子,您身边有祸患哪!”

阿提怿指了指他,“你?”

刘先生立刻拔高了声音:“您身边有殷夏派来的细作!今晚这把火也是他放的,就是为了给被囚禁起来的探子制造逃跑机会!”

阿提怿挑眉,“这是你算出来的,还是你胡诌的?”

依照刘先生以往的准确率,算出来的还不如胡诌的准。

刘先生神色哀痛:“二王子即便不信我,也该警惕廉将军,他向来喜欢主动出击,不可能坐以待毙。”

这话说得还算有道理。

“你说这些,是为了躲开明日的死劫?”

阿提怿站起身,绕着刘先生走了一圈,手指在他背后一摸,忍不住笑出声来:“刘先生,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我的帐篷里这么热?”

刘先生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在心里骂阿提怿,在心里骂清衍,在心里骂廉天,所有能想起来的人全骂了个遍。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忘记清衍交代的事。

刘先生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二王子,天机不可泄露,但您当年看重我,愿意给我活下去的机会,我刘茂学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呕!”

刘先生干呕了一声,紧接着没事人一样继续说:“我已经算到,明日会有大灾。”

“您多加小心。”

阿提怿本来听得挺有兴致,刘先生一吐破坏了气氛,后面说的话也化作清汤寡水了。

“该小心的是你。”

阿提怿揪着他的领子,不耐烦地咧开唇角:“尽说些扰乱军心的话,要是明日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摘了你的脑袋去喂狗。”

刘先生嘴巴发白,等阿提怿放开他时,整个人软的像根煮熟的面条。

走出阿提怿的帐篷时,他感觉脚下轻飘飘的,站都站不稳,拎着水桶的士兵从他面前跑过,神色焦急。

刘先生抬头望去,南面的火势暂时被控制住了,一股黑烟直冲天空,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他的眼前浮现起一个时辰前的场景。

在蛮族大本营放火哪有那么容易,但偏偏魏婪和刘先生以前都是招摇撞骗的主,什么口吐火焰,长剑入胃,街头表演的那些骗术他们都烂熟于心。

两人绕了一圈,趁着夜色绕到了帐篷后方,这才没被守卫发现。

火刚烧起来的时候,刘先生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手心和膝盖满是湿泥。

他的心也和这些泥一样软烂。

“怕什么?”

魏婪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俯身,“火已经放了,你现在才害怕,晚了。”

刘先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前是跳动的火焰,一下一下往上蹿,恍惚间似乎要把他一起吞进去。

他诚惶诚恐地抓住魏婪的衣角,声音沙哑地问:“我们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火星子飞了出来,在魏婪脚边熄灭。

刘先生竭尽全力伸长脖子,或许是火引起了烟,或许是头晕,他眼中的魏婪模糊不清,像是一团雾气。

他真的存在吗?

这真的不是他的臆想吗?

刘先生将手中的布料攥地更紧,他可怜的抬起头,像是一只嗷嗷待哺的、毛都没长齐的幼鸟,渴望魏婪施舍它一点活下去的食物。

“真可怜。”

魏婪低下头,细细端详刘先生的表情,“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害怕又有什么用?”

手按住了刘先生的眼皮,魏婪笑着说:“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现在,你只能相信我,明白吗?”

是了。

刘先生绝望地意识到,他别无选择。

“或者。”

魏婪忽然笑出了声,手指下移,他虚虚地扣住刘先生的脖子,眼尾翘起:“你可以去阿提怿面前告发我,说我威胁你,说这把火是我放的,说你愿意里应外合,配合阿提怿挖出我的底牌。”

“刘茂学,你会这么做吗?”

浓烟熏眼,刘先生眼眶一红,眼泪哗啦啦流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有泪水冲刷,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魏婪的脸。

漂亮的青年像是吐信的蛇,毒液从他的毛孔中渗了出来,越来越多,黑泥一样将他包裹。

魏婪慢斯条理地收回手,又问了一遍:“回答呢?”

刘先生不敢回答。

他怕一开口,妖怪就要吸了他的精魄。

**

翌日一早,牛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

稳公来了。

门口的小厮早早候着了,一见牛车上坐着为仙风道骨的白衣人,立刻跑进去通报。

“神医来了。”

宋轻侯面露笑容,将他和一众孩子请了进去,孩子们被仆从带去后院,只剩下他们两人后,宋轻侯这才收起表情,郑重地行了一礼,“家父重病,还望您出手相救。”

季时兴也在宋家,这位神医是他父亲的老友,据说曾经为武林盟主疗过伤,因此遭遇了魔教追杀。

他好奇地躲在屏风后偷看,没想到那一头白发的青年人居然发现了他。

但神医只是扫了一眼,并未点破。

“在下羊非白,宋公子不必着急,太尉大人没在信里明说,不知丞相大人害了何病?有何症状?”

宋轻侯摸了摸鼻尖,“我也说不清,不如羊大夫先进去瞧瞧?”

羊非白眉毛一紧,“莫非是瘟疫?”

宋轻侯连连否认,“您多虑了,家父的病比较特殊,您且随我来。”

羊非白疑惑地跟在宋轻侯身后,知道看见躺在床上的宋丞相,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宋轻侯闪烁其词了。

宋丞相的肚子已经没有最开始那几日大了,但依然影响行动,不能下床。

宋轻侯走到床边,对父亲说:“这位是太尉大人请来的羊神医,父亲,有神医出手,您不用再遭罪了。”

被他捧杀,羊非白立刻道:“此病古怪,闻所未闻,哪怕是我也不敢说一定能治好。”

“无碍,”宋丞相叹了口气:“若实在不行,我生便生了,磋磨磋磨这把老骨头,左右死不了。”

宋轻侯狂喜,“爹,您终于想通了吗?堵不如疏,确实生下来比较好。”

宋丞相瞪了他一眼,“少胡说八道。”

羊非白无言,默默伸手探了下宋丞相的脉搏。

宋轻侯问:“怎么说?”

羊非白摇摇头。

宋轻侯立刻死了爹一样的表情,整张脸都没了生气。

羊非白推开他,“宋公子先让让,我要听一下胎心。”

宋丞相一愣,“什么意思?”

羊非白掀开被子,指了指宋丞相的肚子,“就是这里,我要听一下才能确定。”

“可家父怀胎不足一月,怕是听不出来。”

季时兴听到这话,咬着牙才没笑出来。

羊非白颔首:“没错,怪就怪在这里,孩子分明尚不足月,但宋丞相的脉象却像是身怀六甲之人,其中必有蹊跷。”

宋丞相忍不住插了一句:“不是孩子。”

虽然不知道肚子里是个什么东西,但宋丞相拒不承认这是他的孩子。

羊非白知道怀孕之人情绪方面容易不稳定,并没有和他争,点点头道:“嗯,胚胎尚不足月。”

宋轻侯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爹的肚子,“会不会其实早就怀上了,只不过这个月才显怀?”

宋丞相皮笑肉不笑:“闭嘴,逆子。”

宋轻侯耸了下肩,退到一边去,将位置让给了羊非白,羊非白先轻柔地摸了两下腹部的最高点,安抚完毕,这才侧头倾听。

几个呼吸过后,他拧眉道:“没有胎心。”

“什么?”宋轻侯比宋丞相还要激动,“难道是个死胎?”

羊非白摇摇头,“应该是假孕现象,我早年听说,长年累月想要怀孕之人的身体会受到情绪影响,出现疑似怀孕的症状,丞相不必担心,最多两个月您的肚子就会恢复原样。”

宋轻侯咋舌:“我就知道,爹一直嫌弃我,早就想要再生一个了。”

季时兴忍不住道:“那也不是他自己生啊。”

“许是丞相心疼夫人年事已高,怀孕风险太大,所以才想自己来。”羊非白感慨。

宋丞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要不是不方便动,现在已经追着宋轻侯家法处置了。

宋轻侯对季时兴使了个眼色,引着羊非白出去,道:“谢过羊医师,不过家父毕竟肚子还没消下来,辛苦医师这段时间暂住丞相府。”

羊非白并不意外:“我本就是江湖人,住哪里都无所谓,只不过,宋公子有所不知,我身上背着魔教的逮捕令,若是牵连您……”

宋轻侯笑了笑,“天子脚下,他们不敢生事。”

哪怕是江湖上为非作歹的魔教,遇到官府,一样得伏低做小。

羊非白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另外,我还有一事劳烦您。”

宋轻侯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与发妻多年无子嗣,前些天太医来为父亲诊脉,我也厚着脸皮求了一帖药,每日早晚一副。”

羊非白了然,“您是要我看看药方是否有用?”

“并非如此,”宋轻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是想问您,我日思夜想,辗转难眠,有朝一日,是不是也会像父亲一样?”

羊非白错愕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丞相大人的情况十分罕见,您不必担忧。”

宋轻侯遗憾地叹息:“果然如此。”

在遗憾什么呢你。

羊非白接触的都是江湖人,想不明白深宅大院公子哥的心思。

他不知道,就在他踏入丞相府的那一刻,消息已经到了闻人晔的桌上。

黑衣蒙面男子,也就是冯洲单膝跪地,禀报道:“跟着羊非白进城的还有几名魔教子弟,属下已经派人跟着他们了。”

闻人晔没精神,随口应了一声。

冯洲觉得奇怪,但还是兢兢业业的汇报工作,“属下安插进南壁郡的探子尚未传信回来。”

“魏师呢?”

冯洲抬起头,不解地问:“陛下?”

闻人晔低眸:“魏师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吗?”

“回陛下,魏师闭关,宫人不敢叨扰。”

闻人晔也清楚,魏婪现在说不定正在提升仙力的关键时刻,但是他们已经四天没见了。

万一魏婪又骗了他,已经离开皇宫了呢?

万一魏婪闭关失败,死在里面了呢?

不对,闻人晔想,魏婪说过,仙人是不会死的。

可万一,这也是魏婪骗他的呢?

想得头疼,闻人晔看奏折也看不进去,将朱笔一扔,没好气地说:“把宋党呈上来的奏折搬去丞相府,让丞相自己看。”

全是废话,没一个有用的。

林公公在心中默念:摆驾求仙台。

果然,闻人晔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摆驾求仙台,朕要见魏师。”

如今的求仙台比以往热闹多了,十五位仙师每日探讨仙术,一聊就能聊上几个时辰,聊到兴头上,还要画几道符,比试比试。

闻人晔习惯了不让人通报,进来时只见眼前闪过一道黄色。

“啪”的一声。

画着朱砂的黄符稳稳当当贴在他的额头上。

欢声笑语蓦地消失了,道长们目瞪口呆,亲手贴上去的赵道长更是差点当场晕过去。

林公公声音发颤,“陛下…?”

闻人晔面无表情地将符咒揭了下来,翻过来仔细看了眼,“这是什么符?”

“回陛下,此符可驱邪避灾,百鬼不侵。”

闻人晔将符咒揉成一团扔了回去,“皇城有龙气庇佑,又有魏师坐镇,鬼神皆不敢来犯。”

道长们连连陪笑,“陛下说得有理,是我等糊涂了。”

闻人晔没和他们多说什么,大步向着魏婪的住处走去。

与此同时,身在蛮营心在夏的魏婪正跟着阿提怿的部队前往凉荆城下。

高头大马之上,魏婪嘴角噙着笑,将出兵当成了出游,走走停停,看到开得正艳的花还要停下来夸上两句。

刘先生骑着马跟在他的身后,他昨夜完全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看到魏婪拉着他的手,叫他将帐营变成火海。

昨晚救火及时,没有伤亡,只是让探子们逃了出去,今日一早,阿提怿告诉了所有士兵,他们之中藏了一个殷夏人的走狗,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那个劳什子清衍来之前没事,他一来就着火了,谁有问题还用说吗?说不定廉天已经准备带人伏击我们了。”肩上挂着灰狼皮毛的健壮男人毫不压低声音,说完故意撇了魏婪一眼。

魏婪认得,他是阿提怿的心腹之一。

阿提怿也听到了,不过他并没有出言训斥,倒不如说,这是他刻意推动的结果。

马蹄声作响,魏婪忽然侧身拽住缰绳,手中的马鞭抽了出去,“啪”地一声正中那人面门。

这还不够,魏婪反手又是一鞭,直接将高壮的男人抽得落下马去。

“啊啊啊!”

男人痛叫一声,双手捂着脸,五官痛地错了位,像是一团变形的棉花,深红色的痕迹从左眼横穿整张脸,一直蔓延到了右耳处。

魏婪居高临下看着他,面上笑吟吟地问:“二王子,依照军令,扰乱军心,是不是该处死?”

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阿提怿眸色沉沉,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男人,视线从魏婪头顶的斗笠向下,在他拿着马鞭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

最终,阿提怿嗤笑了声:“随你处置。”

魏婪眸光流转,手中的马鞭再次扬起,男人下意识抱头闭上眼,几个呼吸后,他没感觉到痛楚,疑惑地睁开眼,却见魏婪已经驱马走远了。

他又看到了一株值得夸赞的狗尾巴草。

日上中天,凉荆城下,两军对垒。

【魏婪:到我出场了吗?】

【系统:先别急,你收到了一条消息提醒。】

魏婪眨了眨眼,点开系统界面扫了眼,一条红色消息映入眼帘。

【一级警报,皇帝闻人晔即将进入求仙台,请玩家尽快回去。】?

不是说了不要打扰他吗?

【系统:如果被闻人晔发现你又骗他,镇北王隔壁风水宝地欢迎你。】

【魏婪:你的意思是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飞回皇宫,搞定闻人晔后再飞回来吗?】

【系统:飞回来之后你还要躲开凉荆城守军的箭雨和阿提怿的背刺。】

魏婪气笑了。

他环顾四周,手上的马鞭蠢蠢欲动,每一个和他对视的蛮族人都移开了目光,只有阿提怿对他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他笑,魏婪也笑。

不爽,想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