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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跪我 南火绛木 35441 字 5个月前

第21章

在魏婪的幻想中,他拳打闻人晔,脚踩阿提怿,直接把皇位搬到了自己家。

但实际上,他面对的是数百冷芒森森的箭簇和不怀好意的蛮族二王子。

“道长,你不是来帮我的吗?”

阿提怿驱马来到魏婪身边,暧昧地附耳道:“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你若是能助我们打进凉荆城,我就带你去见父王。”

【系统:也是画上大饼了。】

魏婪听不懂系统的话,他嫌弃地推开阿提怿,“二王子,您少吃些羊肉,膻味太重。”

阿提怿嘴角向下撇了一下,拽着缰绳的手不悦地收紧,“别说无关紧要的事,清衍道长,我可等着看你展现神通。”

魏婪抬起头,城墙之上站着两排弓箭手,粗略估计约莫百人,而魏婪只剩下三条命。

拿命硬抗吗?有点意思。

沉吟了片刻,魏婪对着二王子勾了勾手指,刚刚被他嫌弃地推到一边的男人不悦地抿唇。

呼之即来召之即去,清衍当他是什么?

狗吗?

阿提怿的自尊心突然占据了上风,他冷笑一声,假装没看见,侧身与心腹小声说话。

魏婪不用猜都知道,阿提怿肯定在背后说他小话。

“二王子殿下。”

魏婪略略拔高声音,“劳烦您过来。”

见他示弱,阿提怿身心舒畅,这才将上半身扭了回来,刚转过头,什么还没看清,一道鞭影已经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阿提怿下意识伸手去挡,手背狠狠挨了一鞭,立刻肿起一道横迹。

“你这中原来的混账!怎么敢对二王子动手?”心腹立刻急了眼,破口大骂。

魏婪一视同仁,马鞭挥地虎虎生风,阿提怿气急败坏,劈手想要夺过魏婪的马鞭。

青年却忽然笑了一下,阿提怿背后发寒,直觉驱使他回头,余光瞄到黑色的鳞片,在日光下反射出摄人的冷光。

黑蛇不知何时攀上他的背,毒牙轻轻搁在阿提怿的肩膀处,只要一个用力,就能让阿提怿这辈子都绕着蛇走。

【系统:不好说,可能这辈子就到头了。】

阿提怿瞳孔收缩,动作僵在半空中,几个呼吸后,他咬牙切齿道:“是你,刘先生说的殷夏探子是你!”

要不是魏婪故意引导,他不会放任那条蛇接近,也不会主动出击,来凉荆城下找麻烦。

阿提怿完全忘了这本就是他最开始的计划,一味的将怨念盖在魏婪的头上。

魏婪只是微笑,“别激动,二王子,我说过,我是来帮你的。”

他再次抬起手,逗狗一样轻慢地勾了勾,“过来。”

阿提怿眼神愤恨,根本不相信魏婪的话,但颈侧冰凉的蛇鳞告诉他,你现在是他的俘虏。

俘虏没有拒绝的权力。

阿提怿只能靠近,□□的战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头颅高高昂起,对魏婪展现敌意。

阿提怿看到魏婪轻轻扬起的眉头,福至心灵,伸手按住了马头。

魏婪这才再次笑起来。

阿提怿靠近后,他以为魏婪会说什么,比如利益交换,比如嘲讽讥笑,但他没想到,自己得到的第一份“礼物”,是一根狗尾巴草。

魏婪刚才顺手摘的,绿色和阿提怿棕色的皮肤和相配。

阿提怿茫然地接过来,还没说话,魏婪手腕一扭,“啪!”

鞭尾扫上阿提怿的脸颊,一道血痕擦过颧骨,渗出了血丝。

伤口不深,阿提怿后知后觉感到痛,他捂住脸,眼神既怨恨又疑惑,不明白清衍犯什么毛病。

魏婪收起马鞭,温和地牵起唇,“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只是正好想抽人。”

恰巧,阿提怿离得近,还皮糙肉厚。

城墙上的许存已经看呆了。

斥候不是说阿提怿来攻城了吗?

为首的那个也不是阿提怿啊。

许存看看明显不是蛮族人的魏婪,又看看忍气吞声的阿提怿,表情和昨晚看到雪时一样古怪。

这两天怎么了,难道是他没睡好吗?

许存摸了摸下巴,对副将说:“那个抽阿提怿的是谁,有人认识吗?”

副将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道:“看他的装束,恐怕是南疆人。”

南疆人善用毒,多独来独往,真动起武功来不占优势,蛮族则截然相反,他们天生是骑射的好手,总是成群结队出现,威胁性远比南疆大。

许存眯起眼,“这么说,今年南疆又和蛮族联手了?”

副官也不确定,“或许只是这名南疆人意外加入了阿提怿王子的部队。”

许存摸下巴的手越来越快,快要把胡子搓出火星子了,“你确定不是阿提怿加入了南疆的队伍吗?”

看下面这个架势,阿提怿都快变成被狼王赶出族群的败犬了。

副官低声咳嗽了两下,转移话题:“许将军,我们要不要趁现在放箭?”

许存放下手,掌心撑着寮望台边缘,表情严肃起来,“再观望一会儿,说不定这是阿提怿想让我们放松警惕、掉以轻心的陷阱。”

下方,阿提怿委屈地想咬人。

黑蛇的尾巴盘在了他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后还多出来一截,阿提怿的颈侧满是鸡皮疙瘩,哪怕蛮族将蛇当做亡灵之主的使者,也不代表他们愿意和毒蛇近距离接触。

“喜欢吗?”魏婪拽住他的鹰羽耳坠问。

阿提怿皮笑肉不笑,“你试试就知道了。”

魏婪说起谎来面不改色:“我从小就和蛇生活在一起,它们是我的家人。”

阿提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次怀疑起了魏婪的身份。

“你是南疆人?”

魏婪笑而不语。

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阿提怿脑中闪过了零零碎碎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名南疆毒师被毒物反噬而死的画面上。

据他了解,南疆人因为常年与毒虫接触,指甲大多是黑色的,也有少数青色和黑蓝色,

阿提怿垂眸看去,魏婪握着马鞭的手修长匀称,淡青色血管在手背上延伸,皮肉下的骨头像是尖刺一样要从身体里扎出来。

他一动,袖子处的怪异纹路也跟着动,像是扭曲爬行的蝎子。

如果他是南疆人,那他还会是殷夏的探子吗?殷夏皇帝难道能够收买南疆人为他卖命不成?

阿提怿抬起头,与城墙上站着的许存遥遥相望。

他正想要试探魏婪,只听那人忽然说:“二王子可看见廉将军了?”

阿提怿一惊,视线快速掠过城墙上的众人,心脏猛然坠进了胃袋里。

“全军警惕,有埋伏!”

阿提怿拽进缰绳,如同惊弓之鸟般勒马转身,他们身后的树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鸟叫,也没有蝉鸣,安静地古怪。

绕在他脖子上的黑蛇茫然地吐了一下信子。

风不知道从哪里吹了过来,树枝悉嗦作响,阿提怿屏住呼吸,神经紧绷。

其余蛮族士兵纷纷散开,形成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挡在阿提怿身前。

日头高照,一束光从树叶的间隙中射了下来,好巧不巧晃了一下阿提怿的眼。

一人如黑豹般从林中蹿了出来,面蒙黑布,手握长刀,目标直指阿提怿。

就在这时,魏婪动了。

【系统:铜卡箭无虚发,确认使用。】

银光闪过,长箭正中来人咽喉,血肉之躯怎么能和金属硬碰硬,箭簇如贯日长虹,带着他的身体一并钉在了树上。

“呃、嗬…”

男人痛苦地抽搐起来,脚在虚空中胡乱踩了几下,当场毙命。

魏婪直接越过阿提怿发号施令:“夜鹭,把他当面罩揭了。”

夜鹭下意识遵从了魏婪的命令,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伸手欲拔箭,然而这箭扎地极深,他使出了咬牙的劲才将长箭拔下。

“彭!”

男人的身体失去支撑,软倒在地。

夜鹭甩了甩发酸的手,心中震惊不已,魏婪看着清瘦,没想到居然有这等武功。

他收起表情,俯身拉下了男人的面罩,一张骨骼突出,皮薄馅也不大的脸露了出来。

魏婪听到有蛮族人倒吸了一口气。

“是老三的人。”

阿提怿面色凝重,“他这么迫不及待要我的命了。”

魏婪“嗯哼”了一声,“他已经跟踪我们一早上了,二王子居然没发现吗?”

魏婪绝口不提自己有地图,能看到不同阵营的驻扎位置和移动轨迹,只是一味的装高手。

【系统:宠你一次。】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头衔:哎?我不是高手吗?

详情:佩戴此头衔,任何人看到玩家,都会觉得玩家通身气质与众不同,深不可测,遥不可及。】

阿提怿眼前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时胸腔不自觉地勇气澎湃的向往之情,他深深地凝望魏婪,总觉得哪里变了,但又看不出来。

呼吸之间仿佛飘来了看不见的霜,让人从肺冷到全身。

阿提怿更加确定魏婪绝不是南疆人。

莫非他是武林中人?

刘先生捂住脸,胃中再次翻江倒海,他昨夜觉得魏婪是吸人精魄的妖精,今天觉得他是高不可攀的雪山。

太奇怪了。

刘先生低下头,重重地在眉心敲了两下。

这两下让他略微清醒了一点,当他自信满满地再去看魏婪时,眼前具象化的升起了一轮金色的太阳。

刘先生眯起眼,神色茫然。

魏婪的背后怎么在发光?

魏婪看不见自己身上的变化,但他感觉到了阿提怿等人奇怪的视线,心中莫名感到不妙。

“叮!”

金属撞击声十分清脆。

魏婪闻声望去,只见墙上一名士兵居然因为失神松开了手中的箭。

【系统:这是我额外送你的,生效时间一炷香,请玩家好好把握。】

【魏婪: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系统:?】

【系统:我没有安装那方面的功能。】

魏婪“哼哼”了两声,伸手推了推阿提怿,“二王子,这是三王子的人,那廉将军去哪了?”

廉天在打猎。

他相信许存的能力,瘾粗放心的带着小部队出来寻找食物。

下游的水湍急,众所周知,风浪越大,鱼越大,廉天将靴子脱了,裤腿一卷,跳下了河。

“将军,这里的鱼真大!”一名士兵兴奋地叫起来。

廉天哈哈大笑,“那我们就来比比,谁抓的鱼最大!”

“是!将军!”

一群人兴高采烈,凉荆城没有娱乐项目,平日里不是守城就是做农活,难得能出来一趟。

廉天几次抓到大鱼,但觉得不够大,将鱼重新扔了回去,等其他人都满载而归了,纷纷上了岸,河里只剩下廉天一人。

在岸上拧水的几人起哄道:“将军您想抓的不是鱼,是无脚龙吧?”

正笑着,只见一具尸体顺流而下,直直地冲进了廉天的怀里。

“嚯!”先前调侃廉天的士兵吓了一跳。

廉天也愣住了,他拧着眉将尸体的脸翻过来,这人明显还没死多久,致命伤在喉咙。

围过来的士兵中有一人迟疑道:“是箭伤?”

廉天点点头,“箭拔了,他应该是被人从上游抛尸的。”

另一人咋舌:“谁会杀蛮族人?难道许将军已经和蛮族开战了吗?”

廉天否定了这一猜测,“许存向来谨慎,不可能这个时候动手。”

粮草未到,援军未至,现在和蛮族起冲突,他们不占优势。

“走吧,先回去。”

**

回去的路上,廉天并没有遇到其他蛮族人,距离凉荆城还有不到百米时,他主动停了下来。

廉天做了个手势,用气音说:“前面有人。”

所有人屏住呼吸,躲藏在树木和长满了苔藓的巨石后方。

他们看到了阿提怿,蛮族二王子的脸上多了一道伤口,此时已经不再流血。

而在阿提怿身边的另一道身影更加引人注目。

明明只看到了背影,廉天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观他衣着,应当是南疆人,廉天左思右想,没能从记忆中找到一个身形将近的南疆人。

一人低声问:“将军,二王子旁边的人是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廉天也没见过。

他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野狼,压低身体,放轻呼吸,心想,如果看到脸,他说不定能想起来。

可惜,那人只是微微侧身同阿提怿说了什么,他戴着斗笠,风吹起黑纱,从廉天的角度,只能看见青年耳边坠着的流苏。

嗯?

等等。

廉天的瞳孔猛地收缩,抓着树干的手用力,指甲深深地陷进木头中。

他确实见过一个爱戴耳饰的男人,但那人现在应该在京城才对,廉天分明记得,他前几日才听说那人故技重施,像架空先帝那般获得了新帝的信任。

不不不。

廉天摇摇头,那人不可能来这里。

沉住气,他继续盯,但心中一旦有了答案,怎么看都觉得这人越看越像魏婪。

廉天揉了一下眉心,余光忽然瞄见不远处地上插着一支箭,箭上的血尚未干涸。

他立刻想到了刚刚遇到的那具尸体。

廉天和阿提怿交过手他确定阿提怿没有此等箭术,那这箭是谁射出去的?

有一个名字堵在喉咙口,呼之欲出。

不可能。

理智否定了廉天的猜测。

但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廉天轻手轻脚向前几步,借着树枝和肆意生长的野草遮挡身形,将地上的箭捡了回来。

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箭,此箭通体银白,隐隐泛光,绝非等闲之物,谁有这么大的财力,居然射完就扔?

要么是富可敌国之人,要么是心中不在乎钱财之人。

廉天紧张地握住箭,扭头问自己的手下,“你看见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手下摇摇头。

斗笠遮着看不见面容,要么廉天现在冲出去,一剑挑开他的斗笠,要么等阿提怿掉头回营的时候盼一场迎面的狂风。

廉天想了想,决定再等等,万一对方不是他想的那个人,平白暴露了自己的隐藏位置,得不偿失。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魏婪问:“二王子,您不是要主动出击吗?我们就在这里干等?”

阿提怿哼笑了声,“廉天还没找到,急什么,城中粮食不足,我就堵在城门口等,不怕他们不出来。”

“可我听说,朝廷已经派了援军,不日就会抵达。”魏婪眸色淡淡,似乎在嘲笑阿提怿。

阿提怿并不害怕,“援军又如何?我们蛮族好儿郎从不畏惧敌人!”

魏婪“哦”了一声,“可我还听说,此次援军的领队乃是季时钦季小将军。”

阿提怿曾与季时钦交手三次。

三战两败。

廉天偷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对话,表情纠结了起来,先帝在世时,他远远地见过魏婪一次,但没有任何交流,因此听不出魏婪的声音。

这人到底是不是?

犹豫不决之时,魏婪身后的刘先生忽然大喊一声:“清衍道长,快看天上!”

众人抬头看去。

黑云压成,遮天蔽日,再一看,原来不是云,而是漫天的乌鸦。

魏婪的稻草人记忆复苏,下意识想躲。

【系统:没事,你有斗笠呢。】

是清衍,不是魏婪。

廉天呼出一口气,他就说嘛,魏婪人在宫中,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不是他,倒还有些可惜。

廉天转了转手腕,和其他官员一样,他也一直觉得魏婪是个祸国殃民的妖道,以前脾气最暴的时候差点直接冲上祭台把那些道士们全砍了。

现在年纪大了,修生养性了,但若是给廉天机会,他必然要诛妖道,清君侧!

**

求仙台

闻人晔本该进去,但他记得魏婪的嘱托,若是强行闯入,轻则坏他修为,重则引来天道雷罚。

魏婪道行不够,指不定就被雷轰死了。

闻人晔站在殿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等着看热闹的十五名道长面面相觑,“陛下怎么走了?他还没见到魏道长呢。”

“不知道啊,可能是想起更重要的事了?”

“不可能,哪有比魏道长更重要的事?”

几人讨论不休,林公公也不解其意。

他跟上闻人晔,走了没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在忧心边境的事?”

闻人晔驻足,“你说,朕要不要效仿先帝祈雨?”

林公公怔了怔,“这,现下并无旱灾。”

更何况,林公公暗自想,魏师没出关,谁也祈不到雨。

闻人晔想了想,“除了祈雨,有什么办法能让上天忽然降雨吗?”

林公公绞尽脑汁,回道:“先帝去世时,大雨下了三天三夜。”

闻人晔转身,“你要朕去挖先帝的坟?”

林公公“哎哟”了一声,“奴婢胡说的,您莫要往心里去!”

“这个主意不错,”闻人晔颔首,“先帝去世一月有余,那便办个满月宴吧,通知十五位道长,先帝的满月宴上要他们与上天沟通,请上天下一场雨,哀悼先帝。”

闻人晔说完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极好,满意地笑了两声。

林公公:“?”

照圣上的意思,莫非还会有周岁宴?

第22章

廉天正思量着,若是和城中的许存里应外合,前后夹击阿提怿,胜算有多少。

却听一声马儿嘶鸣,那戴着斗笠的青年居然扭身对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明明隔着黑纱,但廉天莫名觉得,那人已经发现他了。

阿提怿问:“怎么了?”

魏婪半举起手,示意他噤声。

树木后方,廉天心中沸腾起怪异的心虚感,如芒在背,催促他将头压地再低一点,不要被对方发现。

但廉天心里很清楚,他已经够隐蔽了。

那人是真的发现他了,还是在诈他?

廉天身旁的士兵双手捂住口鼻,怕自己的呼吸声太重泄露了行踪,所有人的神经都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而魏婪就是在弦上磨刀的刽子手。

阿提怿不是迟钝的人,见魏婪一直盯着林中某处,明白了他的意思:“那里有人?”

魏婪没有回答,自来熟地拿了阿提怿挂在马旁的弓,与殷夏的轻巧箭簇不同,蛮族沉甸甸的铁箭一上手就感觉到了威力。

他看不到树后的人,但地图上已经标了出来。

“嗖!”

弓弦鸣响,箭尖穿过半人高的草丛,对着廉天的眉心而去。

廉天急忙扭头避开,只听“笃!”地一声,箭尖凿进了地面,尾羽轻轻晃动。

阿提怿唇角弯起:“你判断错了?”

若是魏婪真的发现了隐藏的埋伏者,阿提怿自然高兴,但魏婪弄错了,他也乐得看魏婪出丑。

魏婪轻描淡写地瞄了他一眼,“去把箭拿回来。”

阿提怿转头将工作交给了手下,“没听见吗?清衍道长叫你去拔箭。”

好巧不巧,受此命令的就是之前被魏婪两鞭子抽下马的倒霉蛋。

他没有什么警惕心,小跑几步进了树丛,刚弯下腰,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拳头疾如风,重重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男人目光涣散,眼前模糊成大片大片黑白交织的光影,下一瞬,匕首在他的喉间划过,血咕噜噜地冒了出来。

高大的男人轰然倒地。

以他的死作为讯号,廉天带着部队从树丛中跳了出来。

阿提怿大惊,紧接着暗自窃喜,若是能俘虏廉天,今天就不算白来。

打定主意,阿提怿大喝一声:“所有人跟着我冲!”

马蹄声阵阵,兵戈交接的声音尖锐刺耳,只是一个眨眼,两方人马就像两道奔腾的江水撞在了一起。

魏婪:“?”

怎么是廉天啊,他还以为又是三王子的人。

两方混战之际,魏婪歪了歪脑袋,跑了。

【系统:你跑什么?】

【魏婪:不跑等死吗?】

【系统:后面有人在追你。】

魏婪回头一看,居然是刘先生。

于是一个人逃跑变成两个人策马奔腾,刘先生喘着气问:“清衍,你要去哪儿?”

魏婪睁眼说瞎话:“我心善,见不得杀戮之事,阿提怿王子终究不是我的明主。”

刘先生立刻笑起来:“我和你想的一样,清衍,你要去投靠谁,带我一起吧!”

他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是深深地不安,现在阿提怿抽不出手管他们,要是等阿提怿反应过来,他们就跑不了了。

若是被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魏婪斗笠下的眼眨了眨,“我们去投靠三王子,如何?”

刘先生张口结舌,“不妥吧,阿提怿知道的话,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魏婪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既然如此,我们只能投靠殷夏了。”

刘先生:“啊?”

“你不愿意?”

刘先生支支吾吾:“倒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听说廉天将军对道士观感不好。”

让廉天厌恶道士的罪魁祸首笑着说:“谁说我们要投靠廉天将军了,从此处向南,走几日便能遇到季时钦季小将军。”

见他对援军了如指掌,刘先生眼神变了变,“你早就打算好了?”

“错。”

魏婪一夹马腹,与刘先生拉开距离:“这是给你选的路,我不打算投靠任何人。”

“那你…”刘先生话音未落,眼前的青年忽然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匹马孤零零的站着。

人呢!

刘先生霎时间失了声,背后汗津津的,他左右看看,青天白日,一个大活人居然没了,这怎么可能!

全身发寒,刘先生连滚带爬地下了马,他趴在地上用双手刨了一个土坑,又突然丢开土去爬树,上蹿下跳了一阵,终于确定,魏婪真的消失了。

刘先生腿一软坐在地上,他恍惚地回过头,只见两匹马亲密的靠在一起,黑黝黝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刘先生呼吸急促,他连忙跑过去抓住马儿的缰绳,免得它们也消失了。

“好马儿,好马儿,你们跟我走,我带你们去投靠季小将军,到时候就有吃不完的草料了。”

刘先生轻声安抚两马,也是在安抚自己失控的心跳。

**

千里之外的南壁郡

“教主,”梁护法低声说:“前日我那同乡被人抓了,您看怎么办?”

“官府抓的?”魏婪问。

梁护法颔首,声音可怜起来:“我那同乡家中只有一位老母,这几日他不曾回家,老妇人心中凄凄然,还望教主能够出手相助。”

他有意推动魏婪与官府站在对立面,好借官府的力将魏婪推翻,重立白虎教。

但魏婪不痛不痒的点点头,“没事,人还活着,不着急。”

梁护法还想说话,魏婪已经将房门关上了,梁护法吃了个闭门羹,不悦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

两日后,水莲教庆典如期而至,金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教众们统一穿着黑蓝色的衣服列队走在街上。

魏婪则换了身鲜艳的红衣,他站在高楼上方向下看,民众似嗷嗷待哺的雏鸟,伸长了脖子向上看。

在来往的人流中,魏婪看到了乔装打扮的太守,在太守身后则是板着脸的巡抚大人。

他们周围站着高度警惕的五名侍卫,仿佛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是凶神恶煞的土匪。

魏婪笑了笑,对王一说:“你以前经营白虎教的时候,巡抚大人来过吗?”

王一摇头,“官老爷们哪管这个。”

“那他们为什么要管我?”

魏婪无辜脸:“我只不过是个安分守己的老百姓罢了。”

王一面部抽搐了一下,情商占据了上风,道:“一定是他们故意针对您。”

魏婪也是这么想的。

天妒英才啊。

【系统:要点脸吧。】

魏婪摸了摸脸,双眸弯成月牙,“你说,我要是在庆典开始后从楼上跳下去,他们会不会吓一跳?”

【系统:别带着我跳。】

这里没有冰山,他们也不是家道中落被逼联姻的大少爷和平民小子。

魏婪不知道系统的未尽事之意,他遗憾地耸了耸肩,拿起了早就准备好的金杯。

下方,巡抚和太守紧张地站在一起。

谭资被捕后,立刻向他们俩坦白了身份,大家都是为皇上卖命的人,何苦互相为难。

得知谭资在魏婪即将使用的酒杯里抹了药后,太守担忧地问:“你要是把他毒死了,水莲教的刁民暴动怎么办?”

谭资拱手:“自然是武力镇压。”

“压不下去呢?”

谭资笑了,“怎么会压不下去?不听话的就下狱,骨头硬的就打断骨头,管不住嘴的便毒哑,如此一来,谁还敢再提水莲教?”

太守和巡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谭资背着手在厅内来回走了一圈,继续道:“此举不但可以破除水莲教,日后若还有其他人想要大兴鬼神之事,想想水莲教的下场,便不敢了。”

他说的不无道理但巡抚和太守都不想背上残暴的名声。

“既然如此,你来做吧,”太守笑呵呵的说:“我这就向上请示,任你为知府,谭弟,为兄信任你,你要好好努力啊。”

谭资傻了眼,“可我是被抓来的,平白得了官位,教里一定会怀疑我。”

“这个你不用担心,”太守拍了拍他的肩,“只要除掉那妖人,没人能动得了你。”

谭资被他们忽悠了一通,现如今看到台上的魏婪,忽然心慌了起来。

那金杯中并非毒药,而是麻药,冯洲大人的命令是将水莲教教主活捉,但想起太守所说的“蛇妖”,谭资不禁咽了口唾沫。

麻药对妖能起作用吗?

如果不但麻不倒他,反而激怒了他,那他不是完了吗?

和谭资一样,巡抚也想到了这件事,后颈不知缘何越来越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他的皮肉,巡抚伸手摸了摸,后颈光滑一片,什么也没摸到。

怎么回事?

巡抚正疑惑着,余光忽然瞄到太守居然和他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心中像是破了一个洞,巡抚连忙抓住太守的手臂,低声道:“你也觉得后颈不舒服?”

太守被他吓了一跳,听到问话,略微迟疑地点了点头,“许是被毒虫叮咬,总觉得疼。”

巡抚不这么认为。

他抬起头,看向楼上的魏婪,后颈的刺痛感果真更强烈了。

问题出在魏婪身上。

楼上的青年拿起了金杯,透明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巡抚突然感到一阵口渴,后颈的疼痛沿着神经四处蔓延,手脚阵阵发麻。

魏婪摘下斗笠,手腕一转,金杯中的酒倾泻而下。

“第一杯,敬天地。”

“啊啊啊!!”

巡抚大人发出尖利的叫声,整个人忽然躺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着天空,眼珠转了转。

为什么要抵触水莲教?

水莲教是民心所向,他是朝廷父母官,当然要和百姓站在一起。

是啊,巡抚豁然开朗,民众喜爱的,他也该喜爱,民众反对的,他也该反对。

巡抚从地上爬起来,脱掉了外袍,露出绣着莲花纹样的中衣,双手高高举起。

太守大人惊呆了,他闪身躲到侍卫身后,惊疑不定地看向巡抚。

在众人或忧虑或不解的目光中,巡抚保持着仰面抬手的姿势大喊:“水莲教万岁!”

人们的目光变得温和友善起来,他们一起喊起来:“水莲教万岁!”

“教主万岁!”

与此同时,魏婪倒了第二杯酒,同样洒在了地面上。

一敬天地。

二敬鬼神。

三敬天子。

【系统:我懂,第三杯是合卺酒。】

魏婪恍若未闻,将第三杯洒了出去。

等到他自己喝的第四杯时,杯壁已经洗刷干净了,药粉一点儿没留,全跟着之前的酒泼没了。

太守沉浸在恐慌之中,他不明白巡抚大人怎么突然叛变了,也不明白为什么魏婪没有被药物影响。

他只能不安的拉住侍卫的手臂,直到他的侍卫也举起了手。

坏了。

太守背墙而立,太阳穴一突一突地发痛,他看不到,自己的头顶有一条横着黑色的框,当这道框被填满时,“蛇口蜂针”的蜂针就会生效。

魏婪笑吟吟地弯起月牙似的眼,等待太守加入大部队。

【系统:蛇口蜂针只是改变他的想法,不是完全洗刷人格,如果太守觉得虽然水莲教很好,但朝廷更好,他依然不会真正支持你。】

魏婪无所谓地笑了下。

“他怎么选不重要,当这座城里所有人都成了水莲教教徒,他就不可能独善其身。”

仪式结束,接下来就不必聚在这里了,街道上的信徒们四散开来,各自寻找自己喜爱的店铺,男女老少,欢笑打闹。

酒楼包厢里,奉命前来一探究竟的督查使哑然。

楼上那位,不会是魏道长吧?

**

夏侯泉遇到一个浑身污泥的道人时,差点把他当成了水鬼。

“军爷,军爷,不要动手,我是良民啊!”

刘先生从河道下方爬上来,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可怜道:“军爷,我是从凉荆城逃出来的,您好心赏口饭吃吧。”

夏侯泉狐疑,“凉荆离此地百里远,你怎么跑来的?”

刘先生哀嚎,“我原先租了匹马,但是路上山匪猖獗,他们不但把我的马抢了,还想要我的命!”

“要不是我跑得快,早就成了盘中餐了。”

季时钦走了过来,看到刘先生狼狈地模样,正要给他拿些干粮,余光忽然瞟到了刘先生腰间挂着脏兮兮的鹰羽。

“彭!”

季时钦一脚踹在刘先生腹部,将男人踹出去半米。

“呃啊!”

刘先生痛苦地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嚎,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枯萎的菊花。

夏侯泉吃惊,“季将军,你今日心情不好?”

季时钦抽出佩剑,冷声道:“他腰间挂着蛮族物件,恐怕是阿提怿派来的细作。”

刘先生听到这话,忍痛解释道:“这不是我的,凉荆城与蛮族开战,我饿的不行,去翻了一具蛮族士兵的尸体,从他身上找到了一点干粮裹服,我瞧着这饰品好看,便摘下来了,军爷,我冤枉啊!”

上面这几句话,没一句是真的,但刘先生就是能够说得情真意切。

听他这么惨,季时钦愣了愣,心中升起愧疚,他主动走上前将刘先生扶起,“是我唐突了,老先生,您没事吧。”

刘先生今年三十有六,远远不老先生的地步,但他为了让自己看着道行高深,故意留了胡子扮老。

摇摇头,刘先生期期艾艾地问:“将军,可否给我点吃食?”

“自然。”

季时钦命人拿食物来,刘先生又问:“将军可是要去凉荆城,能否带我一起?”

夏侯泉意外:“你不是从凉荆跑出来的吗?”

“那里毕竟是我的家乡,要不是蛮族来犯也不会外逃,我见两位将军如此英姿,定然能将他们赶走。”

刘先生热泪盈眶,“将军,你带我一程吧,我想明白了,我生是凉荆人,死是凉荆鬼!”

季时钦看了眼刘先生攥着他衣服的手,问:“我听老先生的口音,不像是凉荆人。”

刘先生眼皮抖了抖,“我是在凉荆出生的,年轻时去外面讨生活,几年前身体不行了才回来。”

季时钦似乎信了,没再多问。

翌日一早,他收到了凉荆城来的信。

廉天将军与蛮族二王子阿提怿双双负伤,蛮族嚣张的将帐营驻扎在了城外五百米处。

蛮族三王子已经与二王子汇合,准备发动强攻。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消息,蛮族二王子似乎在找一个人,据描述,身形高挑,蓝衣银纹,身边跟着一条黑蛇,疑似南疆人。

阿提怿称呼他“清衍道长”。

夏侯泉也看了信,他惊讶地摸了摸下巴,“南疆人?蛮族要和南疆联手不成?”

季时钦思索,“听这装束,似乎像最近南壁郡那位大名鼎鼎的水莲教教主。”

夏侯泉眯起眼:“哪怕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南壁到凉荆至少也有一个半月的路程,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来回往返,应该是另一个人。”

“不好说,几日之内来回绝无可能,”季时钦垂眸沉思,道:“但水莲教教主头戴斗笠,无人见过真容,若是他早就去了凉荆城,只是留了一个替身扮作他的样子转移视线,那我们就要小心了。”

传闻中,南壁郡的水莲教教主深不可测,这样的人要是和蛮族联手,对他们没好处。

夏侯泉不以为意,“没事,宫中不还有魏道长吗?他们俩斗法,一定是魏道长赢。”

魏婪没有当着季时钦的面展示过实力,他不知道魏婪究竟有多厉害。

但他素来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若是世上真有鬼,他在战场上杀的那些人,怎么没有一个敢来报复他?

若是世上真有鬼,怎么不见他的战友们给他托梦?

更何况,季时钦放下信,道:“南疆人善毒,比起术法,我怀疑是毒药导致的幻觉,魏道长是中原人,恐怕不会这些。”

夏侯泉侧目:“将军的意思是魏道长不如这位清衍道长?”

季时钦语气淡淡:“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可比较的。”

就在此时,外面有人通报:“季将军,夏侯公子,昨夜那位刘先生求见。”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眼神疑惑,一人目光警惕,季时钦说:“让他进来吧。”

刘先生佝偻着腰走了进来,“啪”的一声跪下了,“将军,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深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二位。”

夏侯泉失笑,“老先生不必行此大礼,你的秘密我们也不好奇。”

“将军有所不知,这个秘密和蛮族二王子有关。”

有钱租马,深夜逃亡,口音并非凉荆城人。

长相淳朴,保养得极其细心的胡子,还有他的手,不像是做过农活干过工的人。

季时钦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过来,“莫非,你就是阿提怿在找的清衍道长!”

第23章

传送地点并不精准,比如魏婪要去凉荆城,却被送到了附近的蛮族帐营,这次也是一样,魏婪选了皇宫,却被送到了皇城外。

他戴着斗笠,进城时被人拦了下来,朝廷还在追捕镇北王余孽,像他这样不愿露脸之人极容易被官府盯上。

守城的士兵粗声粗气地喊道:“把斗笠摘了!”

魏婪听话的抬起手,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两银子,往守卫手里一塞。

就像系统每日催他充钱畅玩一样,现实生活中同样可以充钱。

守卫美滋滋地放他进去了。

回宫的路上,魏婪遇到一个支着旗子算八字的长衫老人。

一簪花小丫鬟焦急地问:“老先生,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们家小姐与杜家公子真是良配吗?”

老先生闭着眼,手指在纸上划了几下,道:“天造地设的一对,前世修来的福分。”

小丫鬟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听到这话眼泪都快下来了,“可那杜公子性情古怪,还是个病秧子。”

老先生不说话,只是一味的叹气。

魏婪凑近扫了一眼,那小姐乃是壬水女命,土旺水弱,时印傍身,自坐戌土,佛缘颇深。

年柱伤官虚透,性子好强。

“给我看看。”

魏婪走到小丫鬟身旁,问道:“敢问姑娘,你家小姐可有在念佛?”

小丫鬟通红着眼,“有,夫人九个月时动了胎气,小姐生下来时身子不好,请了几位师傅瞧,都说要亲近佛祖为好。”

但殷夏以道为本,只能偷偷供佛龛,不能到处宣扬。

魏婪了然,伸手拦住了想要说话的老先生,继续问:“敢问姑娘,我们家小姐与老爷是否关系不睦?”

小丫鬟愣了愣,别开脸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

魏婪心中有数,最后问道:“小姐已经不在府上了,对吗?”

丫鬟愕然,攥着手帕讷讷无言,细细的眉头扭在一起,虽然面前的青年戴着斗笠看不见脸,但丫鬟确定,他们不认识。

一个外人怎么会对闺中贵女了如指掌?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小丫鬟后退一步,眼神仓皇,“你是谁?”

魏婪轻笑了声,“姑娘不必担心,我只是个略通八字的江湖道人。”

小丫鬟转了转眼珠,“这位先生,那依你看,我们家小姐和杜公子可是良配?”

魏婪摊开手:“五两。”

小丫鬟扣了扣手指,嘟囔道:“我出来得匆忙,没带足银钱。”

魏婪失笑,看向老先生,“你算的不准,把钱退给她。”

老先生闭着的眼当场睁开了,“你抢我的生意,还跟我要钱?”

“你不是瞎子啊?”小丫鬟指着他叫起来。

老先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只是嫌日头太烈。”

魏婪不懂什么尊老爱幼,将小丫鬟那份钱拿回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老先生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他要骂,忽然看到一条细细的黑蛇从魏婪的衣领处探出头来。

腹部的蛇鳞在衣料上滑动,声音极轻,它微微翘起头,浅色的竖瞳盯着他,分叉的蛇信子在空气中抖动了几下,很快收了回去。

老先生手指弯了弯,默默收了回去。

小丫鬟的角度看不到蛇,她正疑惑老先生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忽然听魏婪问:“你可有杜公子的八字?”

小丫鬟回过神,回道:“有的。”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杜家人提亲时给的,他们说小姐的八字与杜公子极般配,若是嫁过去,杜公子的病便能好了。”

【系统:恭喜玩家在七日远游副本中触发随机任务:失踪的付小姐。

任务奖励:无。

任务惩罚:无。】

第一个“无”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五两银子”。

这五两还是魏婪自己要的。

【系统:至少进城费赚回来了。】

再次对系统的不靠谱有了深刻的体会,魏婪接过小丫鬟递来的黄纸粗略看了看。

丁火男命,火炎土燥,自坐羊刃,不见官杀,问题很明显。

强火克金,多半是心肺的毛病,原局无水,肾水不足,情事方面似乎也不行。

“杜公子虽然长相俊俏,但心性敏感固执,行事冲动。”

魏婪断言:“不般配。”

小丫鬟连连点头,赞同道:“公子,我和你想的一样,我也觉得他不是良配。”

“公子,我明日带钱过来,你能不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送上门的生意,魏婪当然不会拒绝:“可以。”

小丫鬟欢天喜地的走了,魏婪撇了眼生闷气的老先生,道:“天子脚下行骗,老先生,当心被人送进衙门。”

【系统:这话轮不到你说。】

老先生敢怒不敢言,收摊换个地方,免得再遇到踢馆的。

人潮熙攘,一衣着不凡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客客气气的对魏婪行了礼,“这位公子,我们家老爷请您上楼坐一坐。”

魏婪抬头看去,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赫然是季太尉。

季太尉认出他了?

【系统:认出来了他躲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请你喝茶。】

【魏婪:我的人缘有这么差?】

【系统:忘了光荣的-10了吗?】

【魏婪:忘了光荣的999了吗?】

跟着男人进了茶楼,魏婪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一眼望去,俱是皇亲国戚、王公贵族。

中年男人介绍道:“这所茶楼的主人乃是中山王,若没有权贵邀约,普通人禁止踏足。”

歧视平民居然可以摆在明面上吗?

【系统:写在脸上也行。】

二楼包厢

魏婪落座,他没理会摆了半晌姿势的季太尉,自顾自倒了杯茶,捻了块红豆糕吃。

季太尉见多了有脾气的高人,并不生气,命人拿来两碟点心,笑道:“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就叫红豆糕吧。”

魏婪用帕子擦了擦手,问:“大人想和我说什么?”

“我有一故人,许久不曾见面,想请先生为我看看他的生辰,”季太尉抚了抚胡子,“五百两,如何?”

【魏婪:!】

【魏婪:我就说,总有人慧眼识珠。】

【系统:小心被认出来。】

这倒不必担心,魏婪早年装大师的时候没少学过江湖伎俩,变声,易如反掌。

“大人请说。”

太尉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上轻轻写了几笔,看到八字的那刻,魏婪唇角勾起,“这是贵人。”

【系统:你看出来是谁的了?】

【魏婪:先帝。】

太熟悉了。

刻骨铭心。

当年魏婪刚入求仙台的时候,先帝一天找他算三百次,魏婪闭着眼都能把先帝的人生背出来。

太尉“哦”了一声,“先生看出什么了?”

魏婪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眉眼弯弯,“大人,您的朋友已经不在人世,我说的可对?”

季太尉眸中闪过讶异之色,“先生说的不错,可还能看出他是因何而死?”

要装,就不能只会八字。

魏婪以时间起卦,今日是乙巳年己卯月壬辰日甲辰时,年支为巳,即六,己卯月壬辰日乃是三月二十四日,总和为三十三,除以八余数一,上卦为乾卦。

下卦则以上卦的总和加上时辰数,辰时为五,三十三加上五得三十八,再去除以八,余数六,下卦为坎卦。

如此便得出了一梅花易数卦——天水讼。

此乃本卦,二爻发动,得一变卦天地否卦。

太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先生可看出来了?”

魏婪笑着说:“大人,您这位朋友,名声似乎不佳。”

何止,史官满肚子墨水不够骂的。

季太尉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先帝是个明君,掩饰地咳嗽了一声。

魏婪又说:“依我看,这位贵人是病死的。”

“乾为天,此人贵不可言,坎卦变坤卦,想必已经入土为安了,互卦风火家人,上巽下离,木火相生,应该服了不少药,同时间起一六爻卦,本卦地雷复,变卦风雷益,动卦回头克,主凶灾。”

魏婪放下手,身体略略后仰靠在椅背上,“大人,地雷复是反复发生的意思,您这位朋友所经历的事,恐怕还会再次发生。”

太尉大惊,“您说得对,我这朋友的儿子原本对一事嗤之以鼻,如今却也误入歧途!”

“不但如此,”太尉喝了口水,语气压低:“他的名声也不比他父亲好到哪里去。”

魏婪不这么认为,“您不必担心,地雷复也是万物更新、开运亨通之象。”

太尉眸光闪了闪,“依先生的意思,他会比我的朋友更有德行?”

“自然。”

魏婪没有在闻人晔的话题上多少,继续说先帝:“大人,小子拙见,命主虽死,但命中还有一劫。”

季太尉回去后,苦恼地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先帝已经下葬一个月了,还能有什么劫难。

季时兴听了,猜测道:“莫非是摸金校尉?”

“不可能,”季太尉摆摆手,“皇陵有重兵把守,怎么会有不长眼的敢盗先帝的墓。”

第二日上朝,昏昏欲睡的季太尉被平地一声惊雷轰醒了。

皇上要给先帝办满月宴,庆祝先帝离世一月整。

季太尉的第一想法是他睡糊涂了,第二想法是皇上批奏折累糊涂了。

但闻人晔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工部尚书苦哈哈的接下了任务。

下了早朝,季太尉马不停蹄去了昨日的茶馆,远远瞧见红衣男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他似乎在等人,手里拿着把同样鲜艳的红伞。

季太尉刹住脚,想了想,决定先观望一会儿。

约莫几个呼吸过后,昨日的小丫鬟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公子,公子!我来了!”

银钱先给了,小丫鬟才问:“公子,我们家小姐有一心上人,您看有没有机会。”

世间烦恼千千万,但魏婪算过最多的就是感情问题,没钱的人不会平白花钱问事,有钱事的人更不会问已经拥有的东西。

情之一字,难倒无数人。

“你们小姐的心上人姓甚名谁?”魏婪问。

小丫鬟左右看看,轻声说:“是季太尉府上那位。”

魏婪眨眨眼,一只手捂住嘴,同样放轻声音问:“季二?”

“季大。”

小丫鬟挤眉弄眼:“两年前,季大公子率军凯旋,我家小姐与他有一面之缘,像季大公子那样的英雄人物才配得上我家小姐。”

“姑娘说的有理。”

魏婪没说的事,依照付小姐的八字,她只是喜欢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若是真在一起就不喜欢了。

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卦金。

魏婪以季时钦的名字起卦,姓为上卦,名为下卦。

季字八笔,上卦得坤,时钦二字十六笔,得坤卦,上坤下坤,这是一个地为坤卦。

六冲卦,世应相克,女子的夫君看官鬼爻,官鬼卯木被世爻酉金所克,两人性格不合。

己卯月,春夏交替之际,木旺火相水休金囚土死,今日癸巳日,巳酉合而不化,以合绊论。

魏婪眸光流转,有了答案,“你家小姐与季大公子有缘无分。”

小丫鬟“啊”了一声,拧着八字眉说:“没办法吗?”

“有,但不好做。”

小丫鬟眼前一亮,“公子,你说说,什么办法?”

魏婪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直接将季公子绑了,强纳回府。”

当头一棒,把季太尉打得头晕目眩

这怎么行?还有王法吗?

“爹,你怎么在这里?”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季太尉猛地一回头,和季时兴四目相对,季时兴身后还有几个锦衣公子,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纨绔。

见了季太尉,几人跟耗子看到老鼠似的,猫着腰想跑,季太尉无视了他们,揪着季时兴衣领,让他看街对面。

“你瞧那红衣男人。”

季时兴老老实实看了一眼,“爹,他怎么了?”

季太尉声音低沉:“就是他昨夜告知我,先帝命中还有一劫。”

季时兴眼睛瞪圆了,“是他?”

“爹,你傻站在这里干什么,快招他当幕僚啊!”季时兴激动地拍了拍太尉的手。

“小点儿声!”

季太尉捂住他的嘴,道:“你以为我不想吗?万一人家看不上太尉府呢?”

季时兴“唔唔”了几声,怎么可能有人看不上太尉府,整个京城,除了皇宫那位之外,还有人能踩在太尉头上吗?

季时兴脑瓜子转了转,爹不去,那他去!

大哥不在,这个家需要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风萧萧兮易水寒,季时兴拉开季太尉的手,大步冲了出去,路中央忽然窜出来一匹失控的疯马,和季时兴想的一样,它也是只顶天立地的马。

“咴——!”马儿嘶鸣着狂奔而来。

季时兴吓得僵在原地,眸中的马脸越来越清晰。

千钧一发之际,魏婪出手了。

年轻人飞身上马,手中忽然出现一支银箭,他双腿夹住马腹,手腕一转,泛着寒光的箭簇深深地扎进了疯马的脖子里。

“嗤!”

魏婪坐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身形挺拔,腰肢柔韧,他咬牙用力,箭扎地更深,血顺着箭深溢了出来,很快将掌心染出一片暗红。

【系统:箭无虚发已使用三次,此卡损坏。】

【系统:善名加一,目前善名一,恶名十一,请玩家尽量保持平衡,恶名过高有一定概率触发危险事件。】

疯马在距离季时兴半米处前肢无力,半跪在地。

季时兴完全懵了,他怔怔地望着红衣青年,比血还要灼目的红色占据了视网膜,他像是从天上坠落的太阳,只凭一己之力救了整条街的百姓。

魏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墨发飞扬。

他对着季时兴伸出手,关切地问:“公子可曾受伤?”

季时兴呆呆的摇了摇头。

他用衣服擦了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季某谢过公子救命之恩,若不嫌弃,且拿这帕子擦擦手。”

魏婪接了过来,没用,反问道:“公子姓季?”

季时兴向来不喜欢因为他的家世背景蓄意接近之人,每每遇到,总会狠狠地羞辱对方。

曾有一名六品官员之子想要与他套近乎,季时兴与狐朋狗友们将他戏弄了一番,假装对他推心置腹,等那六品官员之子完全掉入圈套之时,就骗他去城外打猎。

城外没有猎物,只有一抓野兽的陷阱。

天色渐暗,那六品官员之子没看清路,整个人摔进了坑里。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冷又饿,浑浑噩噩的在坑里睡了一夜,季时兴才派人将他救了出来。

自那之后,没人再去讨好季时兴了。

听到魏婪这么问,季时兴第一次没生气,生怕魏婪看不上他,指着自己大声说:“对,我是季府二公子季时兴,恩人,你叫我季二就好。”

第一次见季时兴谄媚的表情,魏婪眉头扬起,“季公子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季时兴摆摆手,“传闻都是假的,恩人,你别信那些风言风语,都是顾泳编出来坏我的名声!”

【系统:他对你的好感度直线上升,已经突破九十了。】

【系统:哦,一百了,还在涨。】

魏婪用心念打开系统好感界面看了眼,季时兴的名字变成了浅浅的粉红色,下方写着一行字。

【姓名:季时兴

身份:季二公子,贡士(四月将参加殿试)

好感度:101(出道吧,他会为你投票的。)】

魏婪看不懂,但魏婪大为震撼。

同样好感度变化明显的还有季时兴的父亲季太尉。

【姓名:季识微

身份:太尉,季党主心骨

好感度:88(生子当如红豆糕)】

魏婪看看兴奋的季时兴,又看看季太尉留下的心理活动,默默将绣着季家象征物的帕子收了起来。

万一,他是说万一,季太尉想要收他为义子,魏婪一百个答应。

婪飘零半生,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系统:季家的钱满足不了你。】

【系统:拜闻人晔去。】

季时兴听不到系统的声音,略微局促地问:“恩人不认识我,想必不是京城人,不知恩人可有落脚之处,若是没有,我季府虽小,但还有空余的院子,若不嫌弃,可以暂时歇脚。”

他生怕魏婪以为他要用强权逼迫,又道:“若是嫌府中人多,扰您清静,我也略有些小财,您看中哪里的院子,我替您买下。”

天上掉馅饼了!

魏婪喜不自胜,但他端着架子,只轻声说:“季公子不必如此,我救人不是为了回报。”

季时兴更来劲了,他“啪”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您说得对,是我不该用钱财侮辱您。”

魏婪:“……”

早说你是这个性格,当初我就不急着入宫了。

【系统:五年前他才十三,你连小孩儿都骗?】

【魏婪:神佛拿我的人生当游戏时,也没在乎过我彼时年岁尚幼。】

季太尉站在暗处,心中震动。

当街救人,这一幕多么熟悉。

季太尉想起五年前,他跟从想要体验民生的先帝乔装打扮,微服私访,也是在这条街,遇上了一伙儿刺客。

他们寡不敌众,陷入危难之时,同样有一从天而降的红衣男子救了他们。

但也是这人,断送了先帝的命。

季太尉还记得,魏婪当时长得像话本子里写的精怪,乌发如瀑,眉若远山,眸含秋水,但温柔的眉目放在那张脸上,透出怪异的违和感。

他手中该拿的不是拂尘,是夺命的刀,身上穿的不像红衣,像裹着血。

只此一眼,季太尉就断定,魏婪此人绝非良善之辈。

再看这位,不图钱财,不慕名利,五两也好,五百两也好,在他眼中并无不同。

王公贵族、平民百姓,一视同仁,这是何等高尚之人。

至于道法,季太尉私以为,这位比宫里那些有本事多了。

深深地喟叹一声,季太尉痛心疾首,若是当年先帝遇到的不是魏婪,而是他。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第24章

如果魏婪能听到季太尉的心声的话,一定会告诉他:想得美。

匆匆告别季时兴,魏婪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向了大狱,大狱外围种着许多竹子,郁郁葱葱。

经常偷袭的人都知道,密林、树丛中最容易刷新出不知名刺客。

魏婪走向竹林中的亭子,远远便瞧见一个黑衣人,那人负剑而立,双手抱胸,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在亭子不远处拴着一匹马,正低头吃草。

魏婪第一眼先看他的腰间是否佩玉,第二眼看他的衣服面料是否贵重。

快速扫完此人的衣着打扮,魏婪得出结论:不够当他的客人。

不过,镇北王刚被抓没多久,什么人会在这时候来大狱?

在魏婪眼里,黑衣男子已经贴上了“镇北王余党”的标签。

【系统:你不也来了?】

【魏婪:仙人的事你少管。】

黑衣男子耳尖动了动,忽然转身看了过来,眸光锐利,周身弥漫了肃杀之气,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见了魏婪,他放松了下来,“你终于来了。”

魏婪:“?”

他们认识吗?

黑衣男子上下打量魏婪,看到他手上的血污时,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

前些日子,他收到了镇北王心腹之一李副将的信,信中言辞恳切,请求他出手相助,救镇北王于水火。

云飞平年少时曾受过镇北王的恩惠,但他不习惯军中生活,辞别镇北王,去江湖中闯荡了一番,小有名气。

现如今镇北王遇难,他收到信二话不说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李副将说会在今日派人来竹林会面,共同商讨救人事宜。

云飞平等了一下午,总算将人等到了。

魏婪欲解释:“我不是…”

“哎,无关紧要的事一会儿再说,我们先聊聊该怎么救镇北王出来。”

云飞平认真地握住魏婪的手,“壮士,你不敢露面,我明白,我们要做的是杀头之事,但我云飞平的命是镇北王给的,自当舍命相报!”

他说得热血沸腾,重重地拍了拍魏婪的手背,“壮士,敢问怎么称呼?”

魏婪:“……”

不小心遇到逆党了怎么办?

【系统:等死啊。】

魏婪低下头,缓缓回握住云飞平的手,“我姓系,名统。”

云飞平将这名字念了几遍,赞道:“心系百姓,统帅三军,好名字!”

“壮士愿意与云某一起劫狱,云某感激不尽,只是此行危险重重,若是被那狗皇帝发现了,壮士不必管我,尽管逃命就是。”

魏婪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回了个“好”。

【系统:给版权费了吗你就用?】

【魏婪:听不懂,下一个。】

魏婪装作性格内敛,不善言辞,不管云飞平说多少,他只会回“好”、“嗯”、“云兄说得对”,三句话来回换着用。

云飞平没察觉出不对,约定好了今夜子时再来此处会面,脚尖一蹬,飞上竹顶,几个闪身便消失了。

魏婪转身钻进林子里,没多久,一名鬼鬼祟祟的蒙面人走了过来,他围着亭子走了一圈,疑惑地拧起眉。

云飞平没来?

蒙面男人疑惑地摸了摸亭中的凳子,凳子还温热,显然之前有人来过。

云飞平去哪了?

魏婪躲起来前将地上的脚印抹去了,男人走来走去,实在找不到更多地线索。

他泄气地坐在凳子上,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竹林中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男人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挺直了腰,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是人,还是野兽?

蒙面男人伸手摸上腰间的短刀,放轻呼吸,静静地等待。

半晌,一只穿山甲爬了出来,一溜烟跑了。

男人松了口气,既然等不到人,那就先回去向李副将汇报,行动匆忙间,一块锦囊从他的腰间掉了下来。

待男人的身影逐渐远去,魏婪悄摸走了出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素色锦囊。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一声厉喝响起。

魏婪惊得回过头,蒙面男人去而复返,指着魏婪眼冒精光,“云飞平,你躲什么,难道你不记得将军的恩情了吗!”

魏婪学不来云飞平的声音,只能抿着唇不说话。

蒙面男子得不到他的回答,心中发沉,他不可置信地问:“你真的要背弃王爷?”

魏婪不语,只是一味的摇头。

蒙面男人恼火起来,他拽住魏婪的衣领,声音泣血:“是我看错你了,堂堂飞侠云飞平,居然是个不知感恩、贪生怕死的懦夫!”

魏婪:“不、”

“你闭嘴!”

蒙面男子失望地看着他,“罢了,没有你,我们也能救出王爷,你走吧。”

魏婪:“……”

你们江湖人怎么一个个都不让别人说话啊?

【系统:恭喜玩家在“七日远游”活动的第八日触发随机任务:拯救镇北王。

任务奖励:云飞平的两百好感度。

任务惩罚:云飞平的负两百好感度。】

【魏婪:我不要好感度,我要钱,给我钱。】

【系统:不好意思哦亲,没有这种服务呢。】

每次一提到钱,系统的声音就格外做作。

风止,林中无声。

蒙面男人愤怒地瞪着魏婪,呼吸急促,胸膛剧烈的欺负着,像是一只即将炸开的河豚。

魏婪试着迈出一步。

男人的呼吸更重了。

魏婪眨巴眨巴眼,收回脚。

男人脸色好看了点,胸口的起伏也放慢了。

魏婪斟酌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蒙面男人喉咙发紧,目光茫然,似乎不敢相信:“你说不了话?”

魏婪点点头。

男人眼神变化了几次,走近:“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又捏了捏魏婪的手臂,“你的肌肉呢?发生什么了?魔教对你做了什么?”

云飞平还和魔教有关系?

魏婪比了几个手势,男人看不懂,抓着他的手问:“魔教把你手上的茧子也磨了?太残忍了!”

魏婪干笑了声,将手收了回来蹲下身折了根竹子,在泥地上写字。

不会写的字只写半边。

男人彻底打消了疑心,云飞平出生不好,大字不认识几个,王爷曾想送他去学堂,三天不到他就自己翻墙逃了出来,至今只会念几句之乎者也。

看了一会儿,男人明白了,“魔教居然恨你至此,将你毒哑不说,还废了你的武功,云兄,待我们就出镇北王,就请王爷出兵,踏平万枯山。”

那真是冤枉魔教了。

魏婪一边在腹诽一边点头,男人的锦囊还在他的手中,被他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袖子里。

“你这样确实没办法劫狱,一不小心还会搭上性命,”男人叹了口气,“算了,云兄,我们先去找羊神医吧,他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哑疾。”

【魏婪:羊还会治病?】

【系统:他说的是江湖神医羊非白。】

【魏婪:黑羊?】

【系统:是人。】

那就是黑人了。

魏婪比了个手势拒绝了男人的提议,再拖下去就快宵禁了,他今日还要回宫。

男人不理解,但他不是天潢贵胄,并不善于强人所难,对着魏婪抱了抱拳:“既然如此,我先走了,明晚还在这里,我会带其他人过来汇合。”

你也要明晚来?

魏婪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临走前,男人拍了拍魏婪的肩,“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魏婪配合地苦笑了声。

等男人也走了,魏婪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将地上的字抹掉,对着最后一抹残阳伸了个懒腰。

回宫!

**

金銮殿

钦天监监正微微俯身,“回陛下,臣观天象,今夜似乎有雨。”

闻人晔从高高堆起的奏折中抬起头,“当真?”

“当真,臣不敢胡言。”监正回道。

闻人晔龙心大悦,奏折也不想批了,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几步,最终道:“赏!”

掷地有声的一个字。

魏婪刚一进来就听到了,他茫然地抬眸,“陛下要赏谁?”

闻人晔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道:“都赏。”

魏婪指了指自己:“我也有?”

闻人晔只管点头。

魏婪双眸笑成了月牙,眉目清朗,像是雨水打湿的梨花,清清浅浅:“谢过陛下。”

他转身看向钦天监监正,轻轻颔首,“托监正的福。”

虽然不知道闻人晔为什么这么高兴,但魏婪猜测,多半和钦天监监正有关。

监正立刻压弯腰:“该我谢您才是。”

两个人虚与委蛇的一会儿,监正主动告退,一时之间,殿内只剩下魏婪、闻人晔、林公公三人。

林公公左右看看,识趣地说:“陛下,我去为魏道长温茶。”

随后退出殿外。

见不到魏婪的时候,闻人晔几次疑心魏婪暗中给他下了药,不然他怎么会每日盼着一场毫无意义的雨?

真的见到魏婪时,闻人晔听到了心脏的跳动,只一声就消失了,像是夏日的骤雨,不由分说地将人浇成落汤鸡,他回过神时便飞快地带着乌云逃了。

“魏师……”闻人晔唤了他一声。

魏婪微哂,“陛下有何事?”

闻人晔说不出来,他心知身为帝王,不该有太多儿女情长,但他想见魏婪。

自幼被封为太子,他想要什么,只需要传达下去,就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实现他的愿望。

现在也是如此。

闻人晔要见到魏婪。

他直白的渴望魏婪。

“魏师,你为何不过来?”闻人晔垂眸,看向下方的红衣青年。

魏婪已摘了斗笠,眼睫微翘,似笑非笑地勾着唇,张扬热烈的红衣勾出腰线,他今日并未披发,泼墨的黑发在脑后束成马尾,俊俏逼人。

他双手抱胸,笑问:“陛下为何不下来?”

闻人晔抿唇不语。

明明他在台上,魏婪站在殿下,但闻人晔却觉得自己的脖子生生拔高了,伸直了,像是引颈就戮的羔羊。

为什么无论他怎么抬头,魏婪依然屹立云端?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退让,魏婪不动,闻人晔也不动。

这不对。

闻人晔告诉自己,他想要利用魏婪,短暂地放下身段哄骗他又有何妨?

心中已经说服了自己,可闻人晔做不到。

天子的高傲不允许他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野狗般低下头颅,收起爪牙,哀哀嘶吼,以此换来魏婪的施舍。

魏婪想闭关就闭关,想回来就回来,那他呢?

他就该守着求仙台,等着仙人不经意的注视吗?

魏婪发觉了闻人晔眼神中的异样,他蜷了蜷手指,面上依然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

【系统:皇帝闻人晔好感度降低至七十七。】

【系统:皇帝闻人晔好感降低至六十六。】

【系统:皇帝闻人晔好感度降低至五十五。】

【魏婪:?】

【魏婪:他疯啦?】

系统不回答,机械音一声接着一声想起,短短几个呼吸过去,闻人晔对他的好感度已经降到了五。

再掉下去就要变成负数了。

魏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无措地看着闻人晔,试图从皇帝的脸上看出原因。

“陛下,你怎么——”

魏婪一天之内被打断了三次话。

闻人晔抬起手,眸色沉沉:“魏师等等,让朕先说。”

听着已经掉到负二十五的好感度,魏婪想了想,没刺激他,等着闻人晔开口。

闻人晔一步步走下台阶,在魏婪身前两步处停住,“魏师闭关七日,成果如何?”

魏婪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到了这里,回道:“功法精进不少。”

闻人晔笑了声,似有嘲意:“看来求仙台的风水确实养人。”

他话锋一转,问:“魏师可曾想过搬出求仙台?”

魏婪露出疑惑的表情,“陛下何出此言?”

“那里人太多,朕怕扰了魏师清修,”闻人晔又逼近了一步,手指勾住魏婪的指腹,“魏师曾说,天子是神明眷顾之人,依魏师看,金銮殿如何?”

金銮,禁脔,闻人晔的发音有些模糊,魏婪一时没听清楚。

论宫殿华贵,金銮殿自然胜过求仙台,但魏婪始终记得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握住闻人晔的手腕,魏婪笑吟吟道:“陛下这是何意?”

“魏师觉得朕是何意?”

自从确定魏婪有真本事之后,闻人晔便不再随意冒犯他,可今天,他说出了绝不该对仙人说的话。

魏婪抬眸,一双凤眸深不见底,他不再称呼他为陛下,直言:“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敢的。

没什么不敢的。

闻人晔抿唇,“他已经死了,现在我才是皇帝,魏师为何一直对父皇念念不忘?”

魏婪嗤笑,“因为先帝不会说这么荒唐的话。”

纸包不住火,闻人晔既然敢将一切挑明,那就必须承受引火烧身的后果。

他习过武,伸手将魏婪拉进怀里,脸往魏婪肩上一埋,闷声说:“可我觉得,真心话算不上荒唐。”

真心?

魏婪侧目,忍不住发笑,闻人晔能有几分真心?

【系统:他都快红眼掐腰咬牙说亲朕一口命都给你了。】

【魏婪:假的。】

魏婪伸手摸上了闻人晔的后脑勺,五指用力,拽着他的头发将男人拉开。

闻人晔脸色错愕,魏婪却看着他笑。

我也是骗子,我懂你。

就在刚刚好感度疯狂跌落的时候,闻人晔打通了任通二脉,他意识到温水煮青蛙的后果是青蛙还没煮熟,自己的锅就被青蛙拿去卖了之后,他选择了激进一点的做法。

仙人无情,可若是他剖开一颗血淋淋的真心捧到魏婪眼前,他会作何反应?

闻人晔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神魂像是飞了天,理智暂时被浓厚澎湃的情绪压得不见天日,脑袋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催促他。

告诉魏婪,他的感情。

告诉仙人,有个人类要用炙热的感情留下他。

仙人体寒,可会畏惧人类滚烫的热血?

闻人晔后脑发疼,他可怜又不解地问:“魏师不信我的真心?”

魏婪放松力道,手指一转,将闻人晔的头发卷在了指腹,笑问:“陛下可曾照过镜子?”

闻人晔眼神微动。

果然,魏婪嘴里没一个字他爱听。

“春猎那日,我们见到了林中的豺狼,陛下,你和它们一样。”

魏婪亲昵地贴近他的耳畔,声音轻柔:“你想咬死我。”

闻人晔瞳孔骤缩,伪装的假面裂开,露出了深情下方的阴郁。

他的欲望是真的,他的渴求是真的,甚至他想囚禁魏婪——都是真的。

就像魏婪曾是唯一认可他“暴君”行径的人一样,闻人晔恍惚地想,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人,果真是魏婪。

是因为你是仙人,能够看透人心,还是因为你与我合该互相纠缠?

“魏师,”闻人晔低下头,握住魏婪的手指,轻轻摩挲青年的指腹,“我与你,可有缘?”

魏婪笑容灿若桃李,勾断了一根闻人晔的发丝,道:“结发之缘。”

结发,可以是兄弟友人,可以是夫妻情深。

闻人晔笑了,魏婪又开始耍他玩了。

但这次闻人晔不打算配合了。

他侧头咬住魏婪的手,尝到了一口淡淡的血腥气,血丝流进口腔,喉咙被灼伤了一般发疼。

魏婪吃痛,惊讶地看着闻人晔,你还真是狗皇帝啊?

闻人晔也在看他。

看魏婪因之前被殿外寒雾笼罩而发湿的发,看魏婪因痛楚而蹙起的眉,看魏婪抿在一起的薄唇。

失了笑意,这张脸更加显得不似人类。

也难怪求仙台那么多道人,只有魏婪被称为“妖道”。

你生气了吗?

还是说,你也和我怀有一样的感情?

闻人晔越想越觉得快意。

魏婪掐住闻人晔的脖子,唇角肉眼可见地压低,“陛下疯了不成?”

闻人晔执拗地盯着他,松开嘴问道:“喝下仙人血,可能得长生?”

“不能。”

魏婪指尖收紧,强迫人间的帝王屈膝,“失望吗,陛下?”

并不失望的男人咧唇,“朕想再咬一口。”

魏婪气笑了,他发现闻人晔还真是油盐不进,但他也发现,比起“蛇口蜂针”,想要站到至高的位置,似乎有个更好的法子——

反正,他并不讨厌闻人晔。

一个充满了腥气的吻顺理成章落了下来。

魏婪看到闻人晔骤然瞪圆的双眸,暗自发笑。

你用好感度吓我,那我也吓吓你。

暧昧在空气中横行,两人绵长的呼吸越来越重,直到失去了频率。

魏婪掐着闻人晔脖子的手尚未松开,他报复般咬破了闻人晔的下唇,血丝混着津液拉出一条银丝。

帝王的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闻人晔额角汗津津的,他不怕痛,甚至伸长了脖子,方便魏婪掐地趁手。

魏婪换了口气,低笑一声。

他说:“闻人晔,张嘴。”

热意在闻人晔的脸上炸开,一直蔓延到耳后、颈侧、甚至胸腔。

他的心脏在求救。

他的心脏在求-欢。

闻人晔错愕地睁大了眸子,魏婪的意思不难猜,但他们真的要做到那一步吗?

没什么好思考的。

答案显而易见。

张开唇那一霎,闻人晔心中的“国家”与“个人”调了个位。

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再也不能说接近魏婪只是为了他的仙术,再也不能在魏婪面前摆皇帝架子。

闻人晔想见魏婪,于是求雨、祭祀、庆典,无所不为。

现如今,他想亲魏婪,于是人间帝王成了提线木偶,魏婪说,他便做。

帝王的谎言说给自己听,仙师的谎言说给众生听。

他们多么般配。

晦涩不明的瞳中映着魏婪漂亮的面容,闻人晔摸索着向下握住魏婪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像是从地府逃回人间的恶魂,抓住魏婪这根救命稻草便不松手了。

【系统:皇帝闻人晔好感升至一百九十。】

【系统:恭喜玩家达成成就:baby我们的感情好像跳楼机。】

魏婪听到提示音,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垂眸,手指虚虚地回握住闻人晔的手。

不是仙人,是厉鬼。

魏婪扣着闻人晔的脖子与他唇齿相依,凤眸半睁,似笑非笑地用气音说:“陛下,你的眼神又想咬我了。”

“轰——!”

紫色的电蛇劈开厚重的云层,天空似乎被撕开了巨大的洞,暴雨紧随而至。

闻人晔盼了七日的雨终于来了。

金銮殿外,新移植来的桃花遭了罪,在雨打风吹中落了一地,分散的雨水汇聚成汩汩细流,向着皇城四处蔓延。

这是闻人晔认识魏婪一来见过最大的一场暴雨。

比当年魏婪为先帝祈雨时还要大。

明明下雨了,室内的温度却升高到令人烦躁的地步,气流不通的金銮殿里,窒息感包裹着二人。

亲吻变成了单方面的撕咬,两个不服输的人将战线越拉越长。

魏婪的高马尾被闻人晔拽地散了下来,铺散在脊背上,发尾在后腰处扫过,被闻人晔攥进掌心。

终于分开之时,两人看着对方,默默无言。

魏婪先打破了平静,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对闻人晔伸出手:“陛下,我的发带呢?”

顺手塞进袖子里的闻人晔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朕没瞧见,许是被风吹走了。”

魏婪失笑,“陛下,你不会真的心悦我吧?”

闻人晔沉默了下去,他听说全真派的道士不能婚配,但魏婪应该不是此派的。

大不了他命人整改全真派,反正他是皇帝,皇帝想做什么都行。

不过,仙人本就不受世俗规定所束缚,所以,应当可以。

嗯。

可以。

“魏师。”

轻飘飘的两个字,很快在空气中散去。

魏婪。

闻人晔不回答问题,在心中念了一声魏婪的真名,随后道:“与我再饮一杯酒吧。”

第一杯,敬春猎。

第二杯,敬湖光。

第三杯,只属于他们。

第25章

大雨滂沱,闪电照亮了殿内。

“芳姑姑来了。”

芳姑姑一靠近,闻着茶味儿就知道煮过了头,“茶叶都快煮烂了,公公怎么这么糟践东西?”

林公公挥挥手,将负责扇蒲扇的小太监支了出去,道:“陛下与仙师谈事,现下不宜叨扰。”

芳姑姑面容严肃,身形挺拔:“林公公可知今日皇城疯马伤人之事?”

林公公笑了笑:“杂家只为陛下效劳,皇城中的事不是我该管的。”

芳姑姑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那匹马当时直奔季太尉次子而去,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救,季二公子不死也要残。”

林公公眨了眨眼,“姑姑知道的可真不少。”

“别跟我装傻,林有德,”芳姑姑面露不悦:“我问你,最近皇城里是不是多了很多江湖人?”

“姑姑不必担心,他们的行踪全都在冯大人的掌控之下,”林公公摇摇头:“不过是些魔教子弟,掀不起风浪。”

“那今日救下季二公子的人呢?”

芳姑姑与林公公都是闻人晔信任的人,但林公公贴身伺候,比芳姑姑知道得多些。

只不过,这位林公公也不清楚。

他低下眼,道:“此人行踪不定,冯大人还在调查。”

金銮殿内

“没酒啊,陛下。”

魏婪掩唇闷笑:“林公公不在,我们喝什么,雨水吗?”

闻人晔泄气,他这辈子每次丢脸都和魏婪有关,不爽了一会儿,闻人晔摸着下唇问:“你怎么也咬人?”

“只许你咬?”

魏婪在闻人晔对面坐下,伸手撩开他的袖子,将红色发带抽了出来,三两下重新绑好头发。

闻人晔望着他的手,忽然问:“魏师可知道南壁郡最近风头正盛的水莲教?”

魏婪动作一顿,缓缓抬眸:“什么水莲教?”

【魏婪: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系统:不能是求助你吗?】

闻人晔将自己从冯洲那里听说的消息娓娓道来,但比起实际情况略微有些夸大:“水莲教郡主身份神秘,据说是南疆百年一遇的天生毒人,毛发、皮肤、血液遍布剧毒,他不需要进食,只喝毒药就能维持生命,他也不能见到日光,必须每日戴斗笠遮着,一旦见到日光便会灰飞烟灭。”

魏婪:“……”

你说的水莲教教主是我知道的那个吗?

魏婪:“不能见光?”

闻人晔点头。

魏婪:“全身剧毒?”

闻人晔再次点头。

微笑不是认可,而是没招了。

“陛下想说什么直说吧,”魏婪低头开始玩袖子上的花纹:“您是想要杀了水莲教教主,还是想要加强对南壁郡的统治?”

闻人晔都不想。

“我要魏师帮我将那水莲教教主抓来。”

他抽出一张奏折拿在手里,“南壁巡抚上奏,水莲教只知教主,不知皇帝,他怀疑水莲教教主乃是镇北王余党,意图谋反。”

每一句话魏婪都听得懂,但拼在一起魏婪就听不懂了。

魏婪摸了摸脸,“抓过来,抓活的还是抓死的?”

闻人晔侧目:“自然是活的。”

魏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摸完脸摸下巴,摸完下巴摸手指,摸完手指摸衣袖,到处摸,就是不说话。

闻人晔紧张起来,他从来没见魏婪这幅姿态。

难道连魏婪都对付不了水莲教教主?那水莲教教主究竟是什么来头?

只要不批奏折,闻人晔的大脑就会突然灵活起来,他握住魏婪的手问:“魏师也不敌水莲教教主不成?”

魏婪假笑,想把手抽回来,但闻人晔捏得很紧,两人拔了一会儿河,闻人晔表情不安起来:“真不敌?”

魏婪神通广大,说是仙人也不为过,水莲教教主比他还要厉害,南疆若是有此人助力,今年边境恐怕要大乱。

但闻人晔心中有一个声音不愿意相信魏婪会输给小小南疆毒人。

良久,魏婪叹气:“论道行,我确实不如水莲教教主。”

闻人晔大惊,“他这么厉害?”

魏婪颔首,面露惭色:“没错,自我修道以来,尚未见过比水莲教教主更有天赋之人,此生不能见日光,或许是上天也妒恨他吧。”

闻人晔听出了什么,他身体前倾,问道:“魏师莫非与他熟识?”

“年轻时有过几面之缘。”

魏婪半点不心虚,将水莲教教主夸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夸道闻人晔都听不下去了。

闻人晔抿唇,拉住魏婪的衣领亲了上去,堵住滔滔不绝的夸赞之语。

魏婪眨眨眼,和他交换了一个吻。

亲完之后,魏婪捡起没说完的话,“不仅如此,水莲教教主的相貌也非同一般。”

闻人晔不想听他满嘴水莲教教主,扭头又要亲,魏婪偏头与他的唇擦了过去,笑道:“陛下生气了?是你先问我水莲教教主之事的。”

闻人晔咬牙,“朕竟是不知,魏师对他如此欣赏,怎么以前不曾听你提起过他?”

魏婪勾住他的手指说:“我也欣赏陛下。”

闻人晔比魏婪想得好哄,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让他脸色缓和下来。

“别说水莲教的事了,魏师,七日不见,你没有想要问朕的事吗?”

闻人晔暧昧地将下巴搁在魏婪的肩上,嗅到了淡淡的熏木香,“魏师,朕很想念你。”

魏婪偏过脸,笑容温和:“陛下想要我问什么?”

闻人晔没有什么能与魏婪说的,这七日他不是处理政务就是夜观天象,搜肠刮肚,竟然一句能分享的趣事都没有。

闻人晔挫败,双手揽住魏婪的腰,“魏师,我们三日后出宫去吧。”

魏婪低眸扫了眼闻人晔的双手,不轻不重地问:“陛下想去哪?”

“郊野。”

城里是个人都认识他,天上掉一块砖头就能砸死一个皇亲国戚,只有去荒无人烟的郊野才能享受二人同游之乐。

魏婪拍开闻人晔想要扯他发带的手,“好啊,三日后,我在求仙台等您。”

殿外,一穿着蓑衣的男人冒雨而来。

廊下的小太监连忙举起伞提着衣摆跑过来:“督查使大人,陛下现在正忙,您先随我去偏殿休息。”

督查使全身湿透了,像是从锅里捞出来的大鹅,他避开小太监的手,语气焦急地说:“公公快为我通报一声,我有要事需要转告陛下。”

小太监面露难色:“大人,魏道长在里面呢……”

他有意提醒督查使,众所周知,魏婪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能进去打扰闻人晔的兴致。

若是平日里,督查使就暂时压下急躁,老老实实去偏殿候着了,但这次不一样,督查使一听到“魏道长”三个字,差点跳起来。

就在这时,又一全身是水的使者快步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喊:“边境急信!”

小太监慌里慌张将林公公叫出来,林公公一听与西北边境有关,立即进去禀报。

他低眉顺眼,不敢看上首的二人:“陛下,督查使与凉荆城信使在外等候。”

魏婪眉心一跳,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闻人晔松开魏婪,正襟危坐:“让他们进来吧。”

两人神色焦急,火急火燎大步走进来,匆匆行礼。

闻人晔看向北境信使:“你先说。”

那人单膝跪地,喊道:“禀陛下,水莲教教主乃是蛮族二王子阿提怿的军师!他早就去了边境,现在留在南壁郡的人是替身!”

魏婪心虚地移开眼,手指卷住一缕黑发转了几圈又松开。

闻人晔下意识看向魏婪,他知不知道水莲教教主与蛮族有关系?

但魏婪低着头,错过了闻人晔的眼神交流。

下方,身着蓑衣的男人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什么,水莲教教主是蛮族军师?!”

他反应这么大,闻人晔感到奇怪:“你想说什么?”

蓑衣督查使左右看看,硬着头皮说:“禀陛下,臣之前奉命去南壁郡一探究竟,水莲教庆典当夜,教主摘下了斗笠,臣意外看到了他的脸。”

魏婪心中咯噔了一下。

【魏婪:完了。】

【系统:完了。】

他们俩头一次这么认可对方。

闻人晔眯起眼,“你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脸了?”

督查使低头:“回陛下,一清二楚。”

男人气沉丹田,大喊:“水莲教教主和魏道长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多么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四个字!

他不如直接说魏婪就是水莲教教主。

闻人晔沉默不语,边境信使惶恐,林公公呆若木鸡。

殿内静默地可怕,就在这时,边境信使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边境盛传,蛮族二王子阿提怿正在大张旗鼓寻找一名叫做清衍道长的苗疆人。”

“这位清衍道长的衣着打扮与传闻中的水莲教教主十分相似。”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闻人晔忽然笑了。

他命林公公先将两人带下去好好安顿,紧接着拽住了魏婪的衣袖,“水莲教教主?”

魏婪面不改色:“我想,他或许是我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弟弟。”

闻人晔笑得更明显了,“双胞胎弟弟?”

魏婪眼神悲伤:“那是一个暴雨倾盆但是没有今晚雨大的夜晚,我和弟弟在逃难中走散了。”

闻人晔点点头,听戏似的:“走散了,然后呢?”

魏婪以手掩面,声音哀恸:“我们约定过,若有朝一日能够再次见面,就以清衍为暗号,重新相认。”

闻人晔轻笑:“你们的脸长得一模一样,看一眼就知道了,还需要暗号?”

别管了,我说什么你听就行。

魏婪拉住闻人晔的手,心痛地质问:“可他流落南疆,被狠心做成了毒人,万一毁容了呢?”

闻人晔并没有被他带偏,“可你刚刚还说你见过他的脸,长相非凡,魏师,你应该早就知道他是你的弟弟了。”

“如果你真的有弟弟。”

好吧。

魏婪编不下去了。

他理直气壮地问:“对,我就是水莲教教主,我就是阿提怿在找的清衍道长,您要治我的罪吗?”

用掉这条命,还有两条,省着点用应该够了。

闻人晔不明白,明明是魏婪欺骗他,怎么现在好像是他不占理了。

“你、”闻人晔刚开口,被魏婪打断了。

“我都是为了殷夏好,南壁本身与南疆走得近,我是想帮陛下收回民心,凉荆城缺粮,援军尚在路上,我顺便拖延一下蛮族的进程,陛下,我魏婪问心无愧!”

一口气念完台词,魏婪甩袖起身想要逃出去,说时迟那时快,闻人晔比他更快,猛地拽住了魏婪的衣袖。

“撕拉——!”

布料撕开的声音清脆入耳,魏婪和闻人晔都愣住了。

哦吼。

魏婪停在原地,左顾右盼,可惜刚才人都被他们支出去了,连一个能帮忙打圆场的人都没有。

同样的,也没有目击现场,还魏婪清白的人。

世间虽有断袖之癖,但也不是所有断袖之人都有此癖好。

闻人晔连忙收回手,假装没看见他幽怨地眼神:“魏师想走便走吧。”

魏婪抬起手,看着那块过于显眼的洞笑出了声,“陛下就让我这么出去?”

到时候全宫上下都知道他和皇上私通了!

闻人晔将那块布团吧团吧卷好压在案上,然后将外衣脱了下来递过去:“魏师穿这件出去吧。”

魏婪看着闻人晔手中的龙袍,沉默了。

好威武的五爪金龙。

黄袍加身,不私通了,改造反了。

见魏婪不说话,闻人晔坐立不安,“朕命人送衣物进来?”

那岂不是“朕与仙师解衣袍,芙蓉帐暖度春宵”,更加解释不清楚了。

命苦。

魏婪当机立断,把外衣脱了扔给闻人晔,只穿中衣就这么健步如飞走了出去。

【系统:捂着耳朵向前奔跑吧,现在的你无人敢拦!】

确实没人敢,如果魏婪在雨夜遇到一个只穿中衣闲庭信步的男人,他也会避而远之。

外面候着的林公公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儿,他连忙脱下外衣追了上去。

“魏道长,雨这么大,您穿件衣服,莫要着凉!”

站在廊下的小太监吓了一跳,在宫中这些年,他深知把握机会讨好贵人的重要性,一咬牙,将外衣一脱,左手举伞右手拿着衣服追了过去。

“干爹!干爹!你也穿件衣服吧!”

一场大雨,两个健步如飞的男人,魏婪算一个,林公公和小太监加起来算一个。

魏婪停住脚步,转身谢过林公公的好意,小太监不愧是年轻人,腿脚利索,一下子窜到了两人身旁,举着伞为二人挡雨。

魏婪拒绝了林公公的外衣,“公公不是还在喝补气血的药吗?您的身体比我更加需要这件衣服。”

小太监第一次听这事,惊讶地看向林公公。

林公公面不改色,和蔼地笑了笑,“魏师千金之躯,若是受了寒,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道具:太监总管的外套x1。】

魏婪回去之后,拿着那件外套想了很久,要是闻人晔想砍他的头,他就穿着太监外套逃出宫,要是闻人晔轻轻揭过——

那就继续肆意妄为。

反正死不了,嘻嘻。

第二日,魏婪没等来闻人晔的兴师问罪,约定的时间到了,他前去竹林与云飞平汇合。

“系兄,你来了。”

云飞平兴奋地对他挥了挥手,“这是我以前从羊神医那里得来的迷药,只要将这个洒出去,普通狱卒就会当场昏睡不醒,但内力极其高强者只会头晕目眩。一会儿我先潜入大狱,等药效起作用后你再进来。”

“云兄,还是我先进去吧。”

魏婪照旧戴着斗笠,不愿露脸,“你的武功在我之上,若是我遭遇不测,你就直接逃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拯救镇北王就靠云兄你了。”

云飞平感动不已:“系兄,没想到你居然大义至此,我们结拜吧,日后我叫你一声哥!”

【系统:你要的弟弟来了。】

系统的机械音刚落,云飞平又说:“你我二人联手,定能拿下狗皇帝和妖道的命!”

说起他们俩,云飞平就恨的牙痒痒,“李副将在信里全都告诉我了,妖道魏婪心狠手辣,巧言令色,哄骗狗皇上和镇北王离心,狗皇帝听信谗言,居然对亲叔叔下手,镇北王这才不得不起兵造反!”

云飞平一口一个狗皇帝,魏婪也点头:“对,狗皇帝。”

云飞平义愤填膺:“还有那个妖道!”

魏婪点点头:“啊对,妖道。”

陪云飞白发泄完情绪,魏婪从怀里拿出一块蒙面黑布递过去,“近日皇城多了不少魔教之人,云兄蒙上面为好,不要被认出来。”

云飞平受过镇北王恩惠之事有不少人知道,要是被有心之人认出身份,哪怕成功救出镇北王,官兵也能很快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云飞平感激不尽,“还是系兄想的仔细。”

【系统:能不能让他别这么叫?】

【魏婪:可以啊,充钱。】

拿着药粉,魏婪走进了大狱。

另一边,昨日将魏婪误认成云飞平的男人带着李副将等人摸到了竹林边缘。

“你确定云飞平在这里等我们吗?”李副将拧眉问。

“确定,”那人说:“昨夜他已经拿走了那个锦囊,一会儿副将只要找腰间挂着素色锦囊的黑衣人即可。”

李副将莫名有些不安,以往跟着镇北王上阵杀敌时,只要他感到不安,必然会发生不利之事。

难道云飞平叛变了?

不可能,李副将暗自想,虽然六年不见,当年的轻狂少年如今是江湖知名人物了,但人的性格不会轻易改变。

以云飞平的性子,他一定不会弃王爷于不顾。

李副将带着人缓慢深入竹林,突然想起男人昨夜汇报的内容,云飞平被魔教追杀折磨,如今形销骨立。

怪不得最近总看到魔教的人在街上出没,原来是为了云飞平而来。

如果魔教有人在此处,一定会指着这群人的鼻子骂。

魔教教徒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公费出来玩难道要坐牢吗?

终于到了大狱附近,李副将心中的怪异感攀升到了顶峰,他定睛一看,险些叫出来。

站在大狱外的那人,赫然是云飞平,但不是昨夜男人见到的云飞平。

李副将连忙看向他的腰间,没有看到锦囊,他和男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明了。

这个云飞平是假冒的!

男人让镇北王稍安勿躁,突然耳边传来风声,居然是一只飞镖!

他捂着脸躲开,震惊地看过去,却见云飞平面沉如水,厉声喝道:“何方宵小躲在此处!”

男人更加惊讶,压低声音对李副将说:“他会说话,果然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