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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跪我 南火绛木 35441 字 5个月前

李副将惊愕不已,没想到他们的计划居然已经败露了,更没想到闻人晔居然这么厉害,找来了一位易容变声高手。

李副将走了出去,沉声说:“你不认得我?”

云飞平一惊,李副将?可李副将怎么会躲在竹林中不敢现身?

而且,云飞平警惕地看向李副将身旁的男人,他能感觉到那人对他抱有极大的敌意。

不对劲。

云飞平想,这几人恐怕有诈。

大狱内,药粉起了作用,除了镇北王,所有人都昏睡了过去。

魏婪也睡着了。

云飞平高估了魏婪的武功,药粉撒出去之后,魏婪距离最近,当场靠着墙倒了下去。

直到外面传来了兵戈相接的声音,他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正常来说,他躺到明日天亮也不奇怪,但他有系统。

【系统:心电复苏,不用谢。】

魏婪摸了摸心口,轻手轻脚探向外看,只见云飞平被数名黑衣人包围在中央,他身手矫捷,不落下风。

魏婪仔细看了看,发现其中一个黑衣人他认识。

【系统:就是昨晚那个。】

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看他们下手一个比一个狠辣,魏婪缩了缩脖子,向着大狱深处走去。

在一炷香前,也就是魏婪刚进大狱的时候,镇北王就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他原先在打坐,听到动静,蓦然睁眼,目光似利剑般向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但那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扑通、扑通。”

周围牢房里的犯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有人稍微挣扎了一会儿,但没能坚持多久,疲惫地阖上了眼,镇北王也感觉全身发软,打不起精神。

他心中明白,恐怕是劫狱的人来了。

镇北王面色柔和了些,满怀期待的看向远处,等啊等,等啊等,等到眼睛都瞪酸了,也没见到人。

人呢?

镇北王耐着性子继续等,等来了激烈的打斗争,外面的人缠斗了许久,但就是没人进来。

镇北王的耐心见底之前,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来了!

值得高兴的是,这一次镇北王真的等到了人。

黑暗之中,墙壁上的烛火轻轻摇曳,四仰八叉的犯人们或躺或趴,像是一具具没了声息的尸体。

一只黑靴出现在烛光下,暗红的衣摆、垂在腰侧的手,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腕。

来人气质不凡,靴底与地面碰撞,发出轻轻的声响,青年一步步走近,深色的影子从脚底向前蔓延,将坐着的镇北王整个吞了进去。

镇北王盘腿坐在地上,细细打量来人。

他是谁?

镇北王想不出来。

能来救他的人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你是谁?”镇北王问。

声音在空旷的大狱中传播,回音阵阵。

魏婪眼尾翘起,漆黑的双眸阴沉沉的,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蛇。

他话音带笑,“您不记得我了吗,镇北王?”

大狱中的温度似乎更低了,镇北王确实想不起来自己何时结交过一个善用迷药的人物。

他微微皱眉,“我为何要记住连脸都不敢露的胆小鬼?”

这可是你说的。

魏婪如他所愿,将斗笠摘了下来。

烛火的映照下,漂亮的青年言笑晏晏::“王爷,别来无恙啊。”

第26章

大狱外面打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大狱里面魏婪和镇北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镇北王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站在面前的人丝毫没有变化。

真是他?

魏婪为什么要救他?

镇北王启动了老闻人家特有的思绪发散,他上下打量魏婪的衣着,发现魏婪居然没戴闻人晔赠的翠玉佛珠。

嗯?

镇北王双眼眯起,目光严肃起来,魏婪不但没戴佛珠,手腕处甚至多了道伤痕。

这个发现让镇北王瞬间化身一条机敏的猎狗,有一就有二,很快,他找到了另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魏婪的嘴唇破皮了,一定是闻人晔对他动手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魏婪和闻人晔离心了!

扫视一眼昏迷不醒的犯人们,镇北王暗暗想,怪不得魏婪进来之后犹豫了那么久才走到这里,他是怕被闻人晔发现吧。

心中一阵快意,镇北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早就说过闻人晔多疑狠毒的性子留不住人心,果然,魏婪已经意识到闻人晔非明君之选了。

悠悠笑了声,镇北王抚了抚胡子道:“没想到救我出去的人居然是你。”

“魏婪,当初你为虎作伥,和闻人晔狼狈为奸之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镇北王缓缓站起来,双手握住牢狱的栏杆,难掩自得之意,“看来,我那侄儿眼里已经容不得你这颗沙子了。”

魏婪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魏婪:镇北王被关太久了脑子糊涂了?】

怎么尽说他听不懂的话?

【系统:年纪大了,体谅一下。】

好吧。

魏婪上前一步,伸手拽了拽牢门上缠绕的重重锁链,问:“王爷,你能自己出来吗?”

镇北王一噎,白眉压低:“钥匙在狱卒腰上挂着,你去找找。”

魏婪扭身走了。

狱卒腰上确实挂着钥匙,沉甸甸的几百把用一根绳子串在一起,光是摸上去就极有分量。

解下钥匙,魏婪重新回到镇北王的牢门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王爷,我们玩个游戏吧。”

镇北王拧眉:“什么?”

“我说,和我玩一场游戏吧。”

魏婪亮出手中的钥匙,对着镇北王晃了晃,“这里有你需要的钥匙,只要你赢了游戏,我就给你。”

镇北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是先帝的亲弟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从来只有他玩弄别人,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既无官身又无军功的道人来玩他?

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魏婪侧身倚着栏杆,手中的钥匙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撞在牢门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王爷不愿意?”

魏婪故作苦恼地点了点脸,语气可惜:“王爷若是不想出来,那我就先走了,您知道的,我不像您这么有闲情,可以体验普通人一辈子体验不到的牢狱生活,皇宫里可以没有王爷,但不能没有我。”

镇北王牙痒,右手快如闪电,从牢门缝隙中伸了出去。

魏婪早就提防着他了,怎么可能让镇北王将钥匙抢了去。

更何况,这么窄的缝隙根本不可能允许捆在一起的数百支钥匙同时进去。

躲过镇北王的手,魏婪夸张的“哎呀”一声,责怪道:“王爷手段怎么如此下作?”

镇北王气得呼吸粗重,他捏了捏拳头,强行耐住性子问:“你想玩什么?”

魏婪勾唇,早这样不就好了。

“王爷请看,我这里,有两颗丹药。”

魏婪拿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里面放着两颗形状、颜色、大小完全一模一样的丹药。

镇北王警惕地以袖掩住口鼻,生怕那丹药和之前空气中的怪异气味一样,把他毒晕过去。

魏婪轻笑,“王爷不必担心,此药需口服。”

魏婪口中的话,镇北王只信十之一二,他沉声问:“你想做什么?”

“这两颗药,一颗服下能够强身健体、舒心静气、改善肠胃堵塞,另一颗,只要吃下去就会成为我的傀儡。”

魏婪笑得格外纯良无害,但细细的眼睫垂下淡淡的阴影,郁气横生。

“若是王爷选中了第一颗,我就放您出来,若是选中了第二颗,我也放您出来。”

只不过,魏婪恶意地用指甲刮了一下牢门,发出刺耳的声音,“要是吃下第二颗,您出来了恐怕也会后悔。”

镇北王沉默了一刹,紧接着哈哈大笑,他嘲笑魏婪的不自量力,脸上布满了沧桑痕迹:“你以为你能操控我?魏婪,就算现在一时失势,我也是殷夏堂堂镇北王,你以为我会被一颗小小的丹药左右?”

“既然不怕,那您就大胆的选吧。”魏婪说。

他不在乎镇北王的嘲讽,说白了,如今他光鲜亮丽,镇北王却是个阶下囚,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谁会在意一只丧家之犬的吠叫?

镇北王没有任何犹豫,指了指左边那颗,“本王要这颗。”

魏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双眼眯着笑吟吟的,狐狸一样微微歪着脑袋,镇北王无法通过观察他来确认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您真有眼光,”魏婪赞叹道:“这颗丹药就属于您了。”

接过丹药,镇北王仰面服下,面不改色。

药丸入口即化,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镇北王的喉咙便像是火烧一般剧烈地刺痛起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捂住脖子,另一只手痛苦地掐住膝盖。

“这是什么、唔!”

痛楚在身体里快速蔓延,镇北王双目赤红,颈侧青筋鼓动,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喘气声。

有什么东西试图割开他的腹部,烧毁他的五脏六腑,把这具久经沙场的身体烧成粉末。

“啊啊啊!!”

镇北王痛叫出声,与此同时,一滩血从他的口中吐了出来。

【系统:他挑中的是哪一颗?】

【魏婪:治病的那颗。】

只不过药效比较猛。

半晌过去,镇北王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麻木地倒在地上,望着天花板一下一下喘气,冷汗弄湿了里衣,黏糊糊的贴在肩背上。

痛苦让他下意识以为自己选中的是第二种药。

苦笑一声,镇北王想,他峥嵘一生,到头来居然成了个毛头小子的傀儡。

闻人家难道真的要被魏婪毁了吗?

眼前的画面模糊不清,镇北王放空大脑,即将闭上眼时,耳边传来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无力地扭过头,看到了魏婪的垂下眸子,拿着一把钥匙插进了锁里。

青年脖颈的侧影投射在墙面上,像是一把凌厉的弯刀。

镇北王恍惚了一瞬,难怪闻人晔那么厌恶道士却偏偏留下了他,魏婪确实有一股怪异的吸引力,就像黑夜中的烛光一样,他兀自燃烧,便有无数飞虫扑过来。

可惜,都成了火下的残尸。

快要出去了。

马上就能重归自由了。

真的到了这一刻,镇北王反而没有什么亢奋的情绪,他无喜无悲的盯着魏婪的脸,深深吐出一口气。

以后,难道他就要被这妖道支配了吗?

可为什么,他并没有想要为魏婪效忠的感觉,难道药效还没发挥作用?

还是说,这颗丹药被他的意志力击败了?

“卡擦卡擦”钥匙在锁里转了两圈,然后拔了出去。

牢门并没有打开。

镇北王眨眨眼,回过神来时,他以为魏婪改变主意了,又要给他下马威,抬眸一看,却发现魏婪换了一把钥匙,然后又换了一把,很快,他又换了一把。

嗯?

镇北王错愕:“你不知道是哪把钥匙?”

魏婪吭哧吭哧地挨个试,闻言回道:“对啊,这么多钥匙你难道能分得清吗?”

镇北王不语,只是一味的等待。

试了几十把钥匙,魏婪累了,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愁眉苦脸地看向剩下的钥匙。

镇北王忽然问:“你手腕上怎么有伤?”

魏婪指了指闻人晔留下的牙印,“你问这个?”

镇北王颔首。

魏婪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你侄子干的。”

果然。

如镇北王所料,魏婪与闻人晔已经离了心,距离他们剑拔弩张、刀剑相向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好啊,好啊。

镇北王愉悦地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我早就提醒过你,天家无情,闻人晔能是什么好东西。”

魏婪表情古怪地看了镇北王一眼。

【魏婪: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系统:他以为你们是万历张居正,其实你们是丕司马。】

魏婪:“?”

系统总是说他听不懂的话,魏婪摇摇头,继续翻钥匙。

【系统:选你左手边第十五个。】

魏婪眼前一亮,美滋滋地拿起那把钥匙,“咔擦”,门依然锁着。

嗯?

魏婪拔出钥匙看了看,怎么会这样?

【系统:我随便说的。】

太坏了吧。

镇北王叹气,“你这样挨个试,到明天都打不开。”

逆反心理起来了,魏婪鼓起脸,“我是仙人,仙人要它开它就必须开。”

他随手拿起一把钥匙,气势汹汹,一插一转,只听一声脆响,门开了。

镇北王猛地抬起头,目光震惊。

你来真的?

魏婪得意的哼哼了两声,“出来吧,王爷。”

“仙人要带你去战场了。”

镇北王愣神:“战场?”

魏婪托着腮道:“我要你扮作我的杂役,跟我一起去西北边境,王爷不是也很想去吗?”

魏婪记得自己之前算出来的卦,水火既济,盛极必衰,而整个殷夏最有可能改变“衰”字的人便是镇北王。

蛮族幼童不听话,他们的父母就会说:“殷夏镇北王最喜欢吃你们这样的孩子。”

如此恶名,可见其在战场上有多么残酷。

说句夸张的,镇北王打阿提怿,阿提怿就是路边一条。

【系统:但他要是出现在军营,闻人晔一定会得到消息。】

【魏婪:所以我不会给他机会。】

镇北王如果聪明,就该知道隐藏身份,如果他真的愚钝至此,魏婪也会帮他藏干净。

魏婪缓缓笑起来,“王爷,以后你就是我的军师了。”

**

这么久没见魏婪出来,云飞平心中不安,担心魏婪遭遇了不测,飞身进入大狱。

李副将等人立刻跟了进去。

大狱环境封闭,空气不流通,药粉还未彻底散去,众人刚进来没多久,全都卸了力。

“怎么回事,”李副将惊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为什么使不上力了?”

云飞平倚着墙缓了缓,嘲讽道:“这是我从羊非白神医那里得来的奇药,任你武功再高强也没用。”

既然如此,用不了内力,那就只能纯肉搏了。

以李副将先动手为开端,云飞平与他再次厮打在了一起,李副将凭借重量略占上风。

他得意地吐出一口气,五指用力的在云飞平的下颔处摸索,“给爷爷露出你的真面目,你这冒牌货!”

云飞平没听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李副将什么也没摸到,奇怪的“嗯”了一声,手指换了个位置,去摸他的耳后,还是什么也没有。

不会吧?

李副将喉结滚动了一下,迟疑地拉开了云飞平鬓角的头发,在他太阳穴与发际线的交界处,有一颗不起眼的棕色小痣。

“你、”

李副将目光呆滞:“你是云飞平?!”

云飞平只觉得莫名其妙,“要不然呢?我不是云飞平,难道你是云飞平吗?”

李副将扭头看向昨晚负责接头的男人,男人同样一脸茫然无措,像是被锤了一拳的公鸡。

他们被耍了!

李副将连忙站起身,将云飞平从地上拉起来,“这、这都是误会,飞平,我是你李叔叔,你还记得我吗?”

云飞平甩开他的手,神色大怒:“你还想骗我?李叔怎么可能现在才认出我!我看你就是狗皇帝的走狗,易容成李叔的模样糊弄我!”

李副将百口莫辩,“我们不是在信中约定好,昨夜在竹林见面吗?你的锦囊呢?”

云飞平蹙眉:“什么锦囊?”

好问题。

李副将算是明白了,昨夜他们弄错了人,错把另一个无关之人当成了云飞平。

可既然云飞平在这里,那得了锦囊的又是谁?

李副将解释道:“昨夜我派人去竹林与你会面…”

“我知道,”云飞平打断了他,“我与系兄已经成了结拜兄弟。”

系兄又是谁?

李副将真切的感觉到自己老了,和云飞平活在两个世界一样。

昨夜负责接头的男人凑了过来,对云飞平说:“飞平,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昨夜我奉命去竹林与你接头,但我到那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人,最后诈出来一名红衣戴斗笠的年轻男人,我以为他是你,将香囊交给了他,并且与他约定,今夜在大狱外汇合。”

红衣,戴斗笠,如此鲜明的特征,云飞平立刻意识到了那人是谁。

可系兄从未与他提起这事,而且系兄不就是李副将的人吗?李副将怎么会认错人?

更何况,云飞平根本没在系统身上看到他们口中所谓的锦囊。

哼!

这群骗子,这般漏洞百出的谎言也想骗他!

依云飞平看,恐怕是药效起了作用,狗皇帝的走狗们自知打不过他,想用花言巧语蛊惑他。

居然还想挑拨他和系兄的关系,这帮人未免太恶毒了,云飞平不敢想,若是他听信谗言,伤害了系兄,系兄那般真诚良善之人该有多么伤心。

“够了!”云飞平怒喝。

“你们不要再说了,谁是真谁是假,我自有分辨。”

这一刻,李副将心中不禁浮现了两个字:完蛋。

王爷不在,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云飞平不相信他就算了,居然还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身份不明的红衣男人搅局。

纵观李副将前半生所遇之人,最喜欢当搅屎棍的当属魔教弟子。

难道,那红衣人是魔教的?

李副将眼神忽明忽暗,他回身与手下们低语几句,本来只是个猜测,没想到所有人一致认同。

不管什么事,反正怪魔教准没错。

云飞平适应了一会儿失去武功内力的感觉,扶着墙壁准备向里走。

李副将立刻跟了上去去,“飞平,不管你信不信,大家都是来救王爷的,至少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云飞平冷笑,不答他的话。

才走了几步,大狱深处远远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驻足,齐齐看去,只见黑暗之中,一只手举着盏蜡烛,昏黄的烛光隐隐约约勾勒出一张秾丽的面孔。

眉心的朱砂像条凝固的血蛇,一个晃眼,几乎以为是蛇信子。

他是谁?

云飞平愣在原地,背后一阵发毛,大狱中关押的大多是官员士人,王公贵族,可这人根本不像是皇城中娇生惯养出来的贵公子,倒像是山鬼。

魏婪的斗笠给了镇北王,免得他一出去就被官差盯上。

被数十道视线盯着,魏婪环顾四周,轻哂:“各位都在啊。”

声音一出来,云飞平立刻回过神,他的眼神从紧张变成了惊喜,“系兄,居然是你!”

没想到系统兄弟居然长得这般俊美,难怪要戴斗笠出门,不然走在路上都要被小贩们扔的果子砸死。

云飞平兴奋地喊道:“你救出王爷了吗?”

与此同时,李副将也喊了起来:“魏婪,你怎么在这里!”

云飞平瞪了他一眼,“什么魏婪,这位是我的结拜兄长,系统系兄弟。”

李副将气急,“你怕不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和他结拜!”

云飞平皱了皱鼻子,“他又不是我李叔,管那么多,气死你。”

魏婪抬头看天,脚趾抠地,一只手摸了摸鼻尖,“云兄弟,王爷已经救出来了,我就先走了。”

镇北王从他身后走出来,他撩起面纱,感叹道:“飞平,你长大了。”

云飞平眼眶一红:“王爷!”

李副将喊得比他更大声:“王爷!”

“王爷!”

“王爷!”

一山更比一山高,遭罪的只有魏婪的耳朵。

镇北王欣慰地看向李副将,“弘深,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李副将咬牙落泪,“王爷,这都是臣应该做的。”

云飞平猛地扭头看过来,“你真是李叔!”

“臭小子,当然是我!”

骂完云飞平,李副将抹了把脸,走到魏婪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魏道长,是我听信传言,将您当成了不义之辈,今日我李某人在此赔罪,感谢您施以援手,救出王爷!”

魏婪紧张地小小后退了半步。

其实如果没有他,云飞平和李副将联手,一样能把镇北王救出来。

“李将军不必多礼,你们王爷的人,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李副将抬头:“啊?”

魏婪指了指镇北王,“就在不久前,王爷把他卖给我了。”

李副将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意思,“卖、啊,可,可王爷他是王爷啊!”

魏婪微笑:“李将军,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王爷是什么意思,您无需解释。”

李副将无措,怎么会有人买走当朝镇北王?不不不,应该是谁能发卖当朝镇北王?

他咽了口唾沫问:“您买下王爷,是想……?”

魏婪笑了笑,“边境缺人。”

短短四个字,让他说得和“缅北缺人”一样。

翌日,求仙台的宫人送来了一张信纸,闻人晔摊开一看,气笑了。

【陛下敬起:

我要去西北边境散散心,过几日回来,可念。

落款:清衍道长。】

可念。

哼。

闻人晔将信折起来压在奏折最下方,他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念魏婪。

同一时间的皇城外,魏婪坐在豪华马车上看风景,镇北王、云飞平、李副将等人骑着高头大马左右护卫。

“真好。”

魏婪托着脸说:“我也成了马车里的人。”

【系统:按照你们现在的速度,等你到凉荆城,殿试已经开始了。】

魏婪无所谓:“殿试如何,与我无关。”

【系统:你不好奇季时兴能不能中选吗?以他对你的好感度,等他入仕,以后就是你在朝堂中最大的助力。】

魏婪玩着自己的头发,不以为意,“你说错了。”

“我在朝中最大的助力,是皇上。”

**

西北边境,阿提怿的营帐附近多了十几根旗帜,上面绣着三王子的名字:赖。

兄弟俩汇合后规模大了不少,虽然阿提怿一直嫌塔赖烦,但他必须承认二人联手时利大于弊。

帐营内

“还没找到人吗?”阿提怿恼火,“清衍找不到,刘茂学也找不到,他们就算死了也该有具尸体!”

属下跪趴在地,牙齿咯吱咯吱打着颤:“回二王子,刘先生已经有下落了。”

阿提怿回眸,“他在哪?”

“在凉荆城。”

阿提怿不在意刘先生,追问道:“清衍和他在一起吗?”

属下迟疑:“清衍道长似乎并没有和刘先生一道。”

阿提怿哼笑了声,语气听不出情绪:“我的刀还在他手里。”

他最心爱的宝刀,在那个无数次激怒他的人手里。

余光瞄到一根泛黄的狗尾巴草,阿提怿忽然怒从心起,一脚踹翻了桌案。

金杯飞了出去,砸中属下的额头,酒和血混在一起,将兽皮地毯打湿。

属下吃痛却不敢动,满心恐惧地跪在原地。

阿提怿的眼神像是饥肠辘辘的恶狼,凶光毕露:“去,把刘先生绑回来。他一定知道清衍的下落。”

不知道也没关系,阿提怿不会原谅任何一个叛徒。

属下离开后,阿提怿靠着椅背仰躺着,幻想着清衍沦为阶下囚的场景,心情大好。

“俘虏?”

魏婪听到了人们的聊天声,撩开车帘问:“王爷,你以前俘虏过阿提怿?”

镇北王还没开口,李副将迫不及待地说:“何止!二王子和三王子都曾是我们王爷的手下败将,要不是先帝接受了蛮族投降的条件,他们俩早就被王爷砍了头挂在旗子上,以示我大殷夏赫赫国威!”

魏婪“啪啪啪”鼓掌。

云飞平说:“我行走江湖时听说蛮族二王子在找个叫清衍的南疆人,王爷,你认识他吗?”

镇北王拧眉,“没听说过。”

云飞平摸了摸下巴,“现在西北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阿提怿被清衍骗身骗心,有人说阿提怿被清衍下了剧毒,一年之内找不到解药就会毙命,还有人说清衍其实就是当年死去的大王子的鬼魂。”

众人惊奇,讨论起来大王子的鬼魂会不会去找闻人晔索命,只有魏婪满脑子问号。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清衍啊。”

空气一静。

几十颗脑袋像是发条玩偶一样扭了过来,目光三分震惊三分惶恐三分疑惑和一分淡淡的死意。

魏婪轻描淡写地又说了一遍:“我就是清衍啊。”

“……”

镇北王第一次对蛮族敌军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情。

第27章

虽然魏婪嘴上说着要去西北,但山路颠簸,才出发没两天,他就坐马车坐得全身疼。

期期艾艾的趴在窗上,魏婪委屈地问:“你们骑马难道不会累吗?我坐马车都觉得骨头要散架了。”

镇北王觉得稀奇,“你明明是个道士,怎么一身富贵病?”

魏婪“哼”了一声,“说明我天生该过富贵日子。”

话落,他又鼓着脸拧起八字眉:“附近有没有村子让我们歇歇,再坐下去,我要去下面见先帝了。”

镇北王板起脸,“不得对先帝无礼。”

自古以来连帝王性命都要避讳,哪里有像魏婪这般三天两头将先帝之死挂在嘴边的?

魏婪抬眸,“这不叫无理,这叫思念,若是一个人死后再无人提起,那才可怜。”

镇北王:“强词夺理。”

云飞平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该帮谁说话。

知道魏婪的真实身份之后,云飞平一面觉得受了欺骗,一面又觉得是谣言恶意抹黑了魏婪,魏婪才不得不用假名在外行走。

倘若一开始魏婪就将真名告知他,云飞平自己也说不清他会不会被偏见影响,从而坏了他们结拜兄弟的感情。

想来想去,云飞平暗暗心道,都是街上卖话本子的错,误导了他。

又走了几里地,魏婪躺在马车里,面无表情,仔细一看,似乎三魂丢了七魄,整个人走了有好一会儿了。

眼见日头渐高,云飞平对着马车里喊道:“过了这座山头,另一边的山脚下有一处小镇,到了那里就可以休息了。”

魏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撩开帘子欣喜地喊道:“云兄,还是你待我好。”

李副将腹诽,他真诚待你,你用假名糊弄他。

他们所在的这座山头有个霸气的名字,叫做虎头岭,据说三十年前,这座山上盘踞了两只白额吊睛大虫,每年冬日,山里食物不足,它们就会去山下的村子里觅食。

朝廷知道后,屡次派兵前来,然而山头太大,他们对地形不够熟悉,不但没能解决兽患,反而折损了不少人。

恰逢一江湖人路过此处,听说虎兽食人,单枪匹马趁夜入山,斩杀了其中的公老虎,放跑了另一头母虎。

这名江湖人就是现在的武林盟主,只不过他年纪大了,也不爱管事,今年年底的武林大会将选出新盟主,他的徒弟现下是风头最盛的候选人。

听云飞平说完这座山头的往事,魏婪眉心一跳,“当初那头母虎莫非怀了孕?”

云飞平挠了挠脸,“不知道啊,盟主没说。”

若是没怀还好,若是怀了,魏婪不敢想现在山上该有多危险。

【系统:有新的虎患早就该传出来了,没风声就是没有。】

魏婪安心了。

日上三竿之时,镇北王忽然勒马停住,“等等,前面有人。”

魏婪好奇地看向帘子外,只见山路尽头,四个伙夫扛着一顶轿子向他们走来,鲜红的轿子上贴着红纸,左边写着“喜寿”,右边写着“福禄”。

在轿子后方另外跟了两人,一左一右撒着剪成圆形的红纸,再后面是一头骡子,骡子背上绑着红绸和一个箱子,箱子上挂着锁。

一开始瞧见红色的轿顶,魏婪还以为是出嫁的队伍,但看到上头贴的红纸,魏婪就改变了想法。

“王爷,我们靠边,”魏婪轻声说:“让他们先走。”

镇北王眯眼,他也看出了不对劲,但他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听魏婪的语气,他应该是知道什么。

一行人让道,轿子经过时,轿夫中的一人侧目看了过来,很快收回目光,他自认为做的隐蔽,其实早就被发现了。

等轿子远去,云飞平翻身下马,捡起地上的圆形红纸问:“这是什么东西?”

红纸表面上普普通通,但翻过来一看,上面竟然写了字。

一个“诚”字。

“那是请山娘娘的轿子,”魏婪解释道,“南方几郡有请山娘娘回村的习俗,每逢大病大灾,或是哪家遭了祸事,全家一夜之间被仇人杀绝了,便会由全村商议,是否要请山娘娘来村子里走走看看,留下福泽庇佑。”

云飞平第一次听说,拿着红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纸是干什么用的?”

他胡乱猜测:“难道山娘娘喜欢吃红纸?”

魏婪失笑,“是防止他们迷路,留下的标记。”

山中本就地形复杂,早晚还会起大雾,哪怕是常年在附近活动的猎户也不敢说自己从来不曾迷过路。

云飞平恍然大悟,丢开红纸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是…”

他没说出来,双手搓了搓手臂,“他们抬着个轿子不说话,阴气森森的,吓着我了。”

镇北王抓住了重点,“山下发生了什么,值得村民来请山娘娘?”

按照魏婪的说法,每次请山娘娘,一定是因为村子里发生了倒霉事,甚至凶案。

魏婪弯唇,“等我们下了山就知道了。”

行至黄昏日落之时,他们远远瞧见了一座庙,再继续走下去,天就要黑了,到时候山中起雾,行走不便,马也需要休息。

镇北王吐出一口气,“所有人下马,今夜且去庙里对付一晚。”

一座破庙。

说是破庙其实并不恰当,这座庙只有寻常庙一半大,地面铺了厚厚的一层灰,像是多年没有人来打扫过,早已荒废了。

魏婪一看就知道,又是先帝重道抑佛所致。

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但魏婪左边有镇北王,右边有云飞白,身后有李副将等人,就算庙里真的有不轨之徒,也该是他们怕魏婪。

魏婪撩开帘子下了马车,他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抽着气说:“酸死我了。”

李副将眼里有活,拿起地上的两个蒲团抖了抖,将灰尘抖落,并排放好,“王爷,魏道长,二位坐下歇歇吧。”

说完,他走到摆放祭品的长桌前,从怀中拿出一盒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挨个点亮。

入夏之后,日头落得比以往慢多了,魏婪在庙中走了一圈,没瞧见其他人。

但他总觉得不舒服。

抬起头,魏婪看向了巨大的佛像,它慈爱地低眸,注视着下方的人们,额头处似乎被什么东西砸过,少了一块漆。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修缮了,佛像的手歪了,指着下方的祭桌。

祭桌上铺着黄布,魏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走到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拔高声音说:“王爷,我总觉得庙里有人在看着我们。”

镇北王还没回话,云飞平先跳了起来,“魏兄,你别吓我,除了我们,哪里还有人啊?”

魏婪笑得越发灿烂,“说不定只是我们看不到。”

云飞平脸都白了,他快步走到李副将身边,左看看右看看,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猫头鹰。

李副将无奈,“你怕什么,就算有人,也是我们人多。”

云飞平捏紧了手心,“万一不是人呢?”

风一吹,木门吱呀作响,云飞平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闭了闭眼,从背后抽出长剑,在空旷的大厅中舞了一遍。

全身热起来,恐惧也退散了。

镇北王夸赞道:“你这些年进步不小。”

云飞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都是我师傅教的好。”

魏婪轻轻扬眉,这么说起来,云飞平的师傅是谁?

【系统:你猜。】

祭桌下,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蜷缩着身体,透过黄布,他能够看到魏婪的小腿,男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右手摸了摸怀里的匕首。

外面至少二十多人,他仅靠这把匕首,根本对付不了他们。

什么王爷,什么道长,男人心想,虎头岭第一次来这么多达官贵人,要是能抓了其中一个讨钱,那他就可以一辈子不用发愁钱财了。

“王爷,”

夜幕降临,最后一点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弯月上柳梢,盈盈浅浅地月光洒在地上,为山中行走的百姓们指明道路。

没过多久,上山请山娘娘的轿子走到了附近,他们已经请来了山娘娘,只需将轿子抬回村即可。

“嗷呜——”

远远传来一声狼嚎,轿夫之一吓得手脚发凉,颤着声说:“我们去玉兰庙里待一夜吧,等明日天亮再下山。”

其他人无不赞同。

林中雾大,他们起初走偏了,绕了几圈才终于看到了一点光,几人欣喜不已,抬着轿子跑了过去,可越靠近,他们的笑容越淡。

最终,一行人站在庙外两百米处踌躇不决。

庙中灯火通明,透过门窗的油纸能看到亮堂堂的烛光,男人的影子投在油纸上,看着莫名有些惊悚。

轿夫想起了白日遇到的那群人,咽了口唾沫问:“庙里已经有人了,我们还进去吧?”

“我们与他们说说吧,”另一名轿夫说:“山中危险,睡在庙里总比在外面好。”

打定主意,一名轿夫上前敲了敲门。

云飞平吓得身体僵直,惊恐地看向门外,“这么晚了山里还有人吗?”

李副将无奈,“不要大惊小怪,说不定是住在山中的猎户。”

他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猎户,而是一个穿着灰衣,腰间绑着红色布条的轿夫。

看到李副将,他松了口气,露出讨好的笑容说:“老爷,我是山下同义村来的,山中兽多,我们想进庙里休息一夜,明早便走。”

他生怕李副将不同意,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了几个铜钱,铜钱上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楚了。

李副将推开了他递过来的铜钱,“不必,这庙本来也不是我们的,你叫他们进来吧。”

说完,李副将退开一步,将门口的空间让了出来。

轿夫捏紧了铜钱,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感谢,他身后不远处的几人也松了一口气。

官人老爷大多看不上他们,轿夫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老爷的手下打一顿的准备了。

双手合十,轿夫轻声说:“谢山娘娘保佑。”

魏婪从李副将身后走了出来,谁知那轿夫看见他,双眸瞪圆,吓得当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他指着魏婪,话都说不明白,“你、你…”

“我什么?”

魏婪蹲下身,眉目如画,“你认识我?”

轿夫摇头,“不、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我?”魏婪似笑非笑地问。

李副将看向魏婪的表情变了又变,又是阿提怿,又是山娘娘,还有这个村民,他明明记得魏婪几乎不会离开求仙台,怎么似乎哪里都有他的事?

轿夫双手扣着地面,低着头不敢看魏婪,声音细如蚊蝇:“贵人莫怪,您长得太、太…”

太像山中的野鬼。

轿夫年轻时曾听人说过,当年那两只老虎吃了不少人,被吃之人成了山中伥鬼,专门化作美人的模样欺骗过路人,把他们引到老虎的巢穴。

因为这些传闻,同义村中老一辈的人见到长得水灵的童娃娃就唉声叹气。

魏婪摸了摸自己的脸,满眼无辜:“我是人,你怕什么。”

轿夫连忙道歉:“是我有眼无珠,贵人莫怪,贵人莫怪。”

见他急得要磕头,魏婪连忙拦住他,“好了,我没生气,把你的同伴叫进来吧。”

轿夫诚惶诚恐地“哎”了一声。

庙中点满了蜡烛,魏婪一行人在左边,轿夫们在右边,虽然空间很大,但他们偏要和鹌鹑一样挤在一起。

魏婪托腮,“王爷,你发现了吗?”

镇北王双腿盘起,闭目养神,听闻此话,眼睛不曾睁开,问道:“发现什么?”

“庙里有人。”魏婪道。

李副将听了一耳朵,面露疑惑。

镇北王“嗯”了声,“他既然不愿意出来,那就让他躲着吧。”

左右他们只是路过,明日就走了,不管原先庙里藏了什么人,都与他们无关。

李副将“啊”了一声。

魏婪和镇北王同步扭头看过来,镇北王拧眉:“你没发现?”

魏婪学着镇北王的表情说:“你没发现?”

李副将张了张嘴,硬着头皮说:“哦哦,发现了,卑职早就发现了。”

魏婪和镇北王同时点点头,然后看向对方,镇北王问:“轿子放在外面,会不会对山娘娘不敬?”

魏婪惊奇:“王爷原来也信这些?”

镇北王蹙眉,“本王只是不信求仙台那些鱼目,不是真的不敬神明。”

鱼目之首魏婪双手托腮,“王爷英明,那你对将鱼目当珍珠的先帝怎么看?”

镇北王不语。

良久,他叹了口气,“先帝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自幼没经历过任何挫折,从太子到皇帝,一路顺风顺水,难免天真了些。”

魏婪真想扒开镇北王的脑子看看,到底他是先帝的亲弟弟,还是先帝他爹。

“年轻时没受过挫折的孩子需要历练,”魏婪笑得像颗向日葵,“你瞧,我来给他挫折了。”

只不过用力过猛,搓着搓着,把先帝搓死了。

蚊蝇一般的声音响起,几人看去,原来是轿夫中的一名矮个子,就是他,白天的时候偷瞄了他们一眼。

那矮个子轿夫问:“老爷,你们也是来请山娘娘的吗?”

云飞平:“不是,我们只是路过。”

矮个子轿夫抿唇,迟疑了一会儿说:“可您带着一辆红顶马车,山娘娘最爱红色,她或许会去老爷车上坐坐。”

魏婪:“?”

那是他的马车!

李副将虚心好学,“如果山娘娘上了我们的马车,会发生什么?”

矮个子轿夫回道:“山娘娘会一直跟着老爷们,直到老爷将马车在一处停下,将娘娘请下来。”

马车是李副将出钱买的,虽然给魏婪坐,但马车归属权在李副将身上。

所以,要李副将来请。

他的面皮抽搐了一下,问道:“怎么请?”

轿夫们面面相觑,“我们也不知道。”

之前主动来敲门的红腰带轿夫说:“我们只管将山娘娘带回去,全村只有村长知道怎么请娘娘出轿。”

李副将松了一口气,“无妨,明日我们一同下山,顺道去同义村拜访村长。”

轿夫们不再说话,盯着燃烧的蜡烛发呆。

魏婪点了点眼尾,目光在庙中来回扫了一圈,忽然问:“同义村发生了什么,需要劳烦山娘娘?”

此话一出,轿夫们脸色大变,矮个子轿夫更是将手脚蜷缩起来,背靠着墙壁,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墙里。

红腰带轿夫低下头,双手揪住衣服,“贵人有所不知,我们村里有一户人家姓胡,家里是杀猪的,膝下有一子一女,衣食无忧,上个月村里来了一山匪,名叫虎老大,在客栈里吃霸王餐,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胡屠户出言阻拦,被他打伤,躺在床上半个月不能下地。”

云飞平义愤填膺:“还有这种事?”

虎头岭距离京城不算远,天子脚下发生这等恶劣之事,官府居然没管?

李副将问:“可有人报官?”

轿夫们互相看了看,一人苦着脸说:“官老爷与虎老大已经成了拜把子的兄弟,只要有商队路过,虎老大就带着手下劫掠,再将所得一半银钱上贡给知府老爷。”

一半只是山匪口中所说的,实际给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简直目无王法,”李副将气得脸红脖子粗,“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嚣张,王爷,我们去找知府,给他点厉害瞧瞧?”

“找什么找,”魏婪笑起来,他压低声音,不让轿夫们听见:“你们现在可是逃犯。”

云飞平正义感更是强的可怕,他咬紧牙关,“总不能放任他们这样下去。”

“简单,你们也去当山匪。”

魏婪说的轻描淡写,“杀了原来的山匪,你们称霸虎头岭,再绑架知府老爷,让他交赎金。”

“要是有官兵上山剿匪,”魏婪看向镇北王,“敢问王爷,您可有证明身份的物品?”

不管镇北王身上有什么,入狱时都摘干净了。

魏婪吐出一口气,“算了,那我来吧。”

云飞平好奇:“你有圣上御赐令牌?”

“没有啊。”

魏婪笑吟吟地指着自己,双眸亮晶晶的,沾了水的桃花般明艳:“云兄,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伥鬼?”

这还不把他们吓死。

入夜,躲在祭桌下的男人轻手轻脚、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

他掏出匕首,一步一步走向魏婪,借着月光找到了青年的脖颈,右手高高举起,锐利的刀尖反射出寒芒。

男人爬出来时,镇北王就已经睁开了眼,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灰衣男人,见他靠近魏婪,眸中闪过玩味。

要是这种货色都能杀了魏婪,那他们闻人家还要不要脸了?

通过今晚的观察,男人已经看出来了,魏婪是他们的主心骨,只要他绑架魏婪,一定能狠狠的敲一笔。

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废掉魏婪的行动力。

男人屏住呼吸,对准熟睡青年的右手用力扎了下去。

“啊——!!”

就像魏婪关闭夜间偷袭模式那晚一样,男人瞬间被一股力打飞了出去,整个人像破布麻袋一样摔在地上,拿着匕首的右手软绵绵的,骨头似乎已经碎了。

众人惊醒,魏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捂着脸打了个哈欠,“发生什么了?”

装的真像,镇北王心想,刚刚那一下真是狠辣,那么强的内力,至少有一甲子功力,镇北王都没把握能完全扛住。

“啊!那里有人!”矮个子轿夫指着大开的木门喊道。

灰衣男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涕泪横流,哀哀地痛叫着。

轿夫中有人认出了他,声音发紧:“他是山匪!我见过他,他是虎老大的手下!”

第28章

宋丞相终于能上朝了!

他抚摸着总计已经完全没有弧度的肚子,欣喜地叹了一声,“终于,终于,羊神医,此事多亏有你。”

羊非白不卑不亢,“丞相谬赞,本就是假孕,哪怕草民不来,到了时间,您也能够自愈。”

宋丞相笑起来,“神医莫要谦虚,不如这样,今夜我坐庄,去闲云楼如何?”

闲云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先帝曾经御赐一块牌匾,上书:天下至味,因为先帝的喜爱,闲云楼的食物中多次遭到刺客下毒。

幸好,每次都有惊无险。

如今先帝已逝,闲云楼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羊非白淡声应了下来,平静地说:“孕中不得饮酒,丞相大人虽然已经恢复了,但我依然不建议。”

宋丞相面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道:“神医既然这么说,本官以茶代酒便是。”

宋丞相病好的消息比瘟疫传播地还快,没多久,上至闻人晔,下至小乞丐,个个都知道宋丞相痊愈了,宋家还没倒,宋党还没倒。

“丞相大人!您终于愿意接见我等了!”户部侍郎飞奔进来,满心欢喜。

礼部尚书走在后方,愁容满面。

宋丞相让户部侍郎稍安勿躁,问道:“怎么了,朝中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了?”

礼部尚书叹气,“马上就是殿试了,我心中不安。”

宋轻侯从门外走进来,闻言笑道:“尚书大人有什么可担心,您家那位小公子字还没认全,要担心,也该是太尉大人担心。”

殿试几乎是季时兴唯一能够证明他不比季时钦差的机会。

一墙之隔的太尉府

“父亲,我没找到他,”季时兴苦恼:“恩人究竟去了哪里?”

季太尉猜测:“莫非他已经不在皇城了?”

季时兴:“不可能,我今日还看到几名江湖人,皇城中突然涌入这么多江湖人一定有特殊原因,恩人怎么会突然离开?”

季太尉喝了口茶,正沉思着,屋外突然传来动静,仆人走了进来,附耳道:“大人,宫中有旨,圣上请您入宫一叙。”

闻人晔没事不会找他,太尉脑中闪过无数揣测,不是某某郡闹灾了就是某某地谋反了。

反正先帝在位时,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

金銮殿内烧着香薰,季太尉进来时鼻子一痒,偏头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他仔细闻了闻,发觉这味道有些熟悉。

魏婪身上似乎就是这个味道。

季太尉不动声色地偷瞄了眼闻人晔,天子的嘴为什么破了皮?

谁敢咬天子的嘴?

首先排除闻人晔自己,其次排除狗,很好,嫌疑人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太尉压下心中所想,“微臣见过圣上。”

闻人晔抬眸:“听说太尉之子前些日子险些被疯马所伤?”

季太尉低眸:“回陛下,确有此事。”

闻人晔问这个干什么?

季太尉心想,他每天批那么多奏折居然还有时间关心无关紧要的事,要是先帝能有这个精力,也不至于膝下只有一子。

闻人晔又问:“听说是被一江湖中人所救?”

季太尉:“确实如此。”

闻人晔轻轻合上手中的奏折,淡声问:“太尉可知道他是何人?”

季太尉暗道不好,难道那人是刺客?

他稳住表情,回道:“禀陛下,臣当日并不在场,犬子得救后回家与臣说了此事,但臣并未与那江湖人有任何接触,故而并不知晓其身份。”

闻人晔笑了,“季卿,你真不知道?”

季太尉面不改色:“回陛下,老臣不知。”

“那你可知道,镇北王越狱了?”

闻人晔话锋一转,将手中的奏折扔了出去,正好砸在季太尉脚下。

他严词厉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沉声道:“劫狱之人与那日救下季二公子的人打扮一模一样,他是镇北王余党!”

闻人晔眼神阴冷:“此事,太尉真的不知吗?”

**

虎头岭

风吹起了庙外的轿帘,空荡荡的轿子内部露了出来。

魏婪想要仔细看一眼,又是一阵风刮过,轿帘重新落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痛叫的男人吸引了目光,只有魏婪莫名觉得那顶简陋的红轿子里似乎有东西。

镇北王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你的武功师从何派?”

太古怪了。

镇北王观察过魏婪不下五次,脚步虚浮,站姿松懈,坐马车都能把骨头坐酸,和没有内力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一次是他在大狱外射的那一箭,一次是刚刚。

魏婪有相当恐怖的内力。

这世上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拥有百年老妖怪的内力和完全没有经受淬炼的□□吗?

魏婪回眸,“王爷,你是第三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其实不止,只不过值得魏婪记住的也就三个了。

镇北王静待回答,没想到魏婪只是感叹了一句,半点没有告知的打算。

他双手抱臂,慢悠悠地走到门外,踹了一脚地上的男人,“疼吗?”

男人躺在地上,双目赤红,眼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的右手剧痛无比,可他不敢碰,也不敢动,生怕加重伤情。

耳边再次传来充满笑意的问话声:“你的右手动不了了吗?”

无名火在男人的心口灼烧,压过了先前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听到魏婪的声音,看到魏婪的脸,就能轻易地激发出恶念。

“嗬…哈…”

男人强行侧过身,左手握住了地上的匕首,咬紧牙关,对着魏婪的腿刺了过去。

“呔!”

云飞平一个健步跳出门外,飞身一脚将他手中的匕首踹了出去。

利落转身,云飞平问:“魏兄,你没事吧?”

魏婪从头到尾连表情都没变过,“无事。”

云飞平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心中不寒而栗。

原以为只是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庙,没想到里面居然藏了山匪。

那其他地方呢?

云飞平止不住的想,他们来的路上是否已经被山匪注意到了?是不是还有其他山匪藏在暗处没有露面?

将男人五花大绑捆在庙中的柱子上,云飞平抓着他的头发问:“庙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

慈悲的佛注视着所有人,包括山匪。

男人从怪异的愤怒中清醒了过来,他左右看看,眼前的模糊感消失了,所有人的脸都清晰可见,除了一个人。

山匪看向魏婪,无论他怎么睁大眼睛,魏婪身上都像是笼罩了一层红色的纱,看不清楚,什么也看不清楚。

越是长久的凝视魏婪,山匪的脑袋里就越是嗡嗡作响,他咽了口唾沫,再一次感受到了愤怒。

这是一种只针对于魏婪的愤怒,他想要放把火烧了这座庙,或者挣脱束缚冲过去割开魏婪的喉咙。

在他的视线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动了动。

魏婪侧身看过来,弯弯的眼与他四目相对。

只是一个刹那,山匪的脑子里蹦出了想法:我要杀了他。

没错,不是绑架魏婪索要钱财,山匪只想要他的命。

可为什么呢?

山匪自己都糊涂了,他知道自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遇到打不过的人直接跪下来喊大哥,为什么还会不自量力的想要杀了魏婪?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脚尖。

在他的鞋底沾着一张红色的圆纸。

“坏了,王爷,我们是不是把他打傻了?他怎么不说话啊?”云飞平喊起来。

魏婪歪了一下头,“他不说话,你就想办法让他说。”

云飞平疑惑:“什么办法?”

魏婪指了指男人垂在身侧的右手,“他已经断了一只手了,总不会还想断第二只。”

山匪霎时间瞪圆了眼,“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大侠!壮士!贵人!好汉!饶了我吧,我还要讨生活呢。”

矮个子轿夫躲在其他轿夫身后,听到这话,忍不住啐了一声,“什么讨生活,明明就是强盗!”

山匪立刻反驳:“哎哎哎,你别瞎说啊,我什么时候当强盗了,我们老大保护同义村不被山虎所害,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他大声说:“要不是我们老大,你们早就被老虎吃了!”

轿夫愤愤:“多少年了,虎头岭早就没有老虎了,现在吃人的是虎老大!”

山匪更激动了:“放你爹的屁!我们老大是为了保护同义村,象征性的收一点保护费,你们这群刁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居然恩将仇报!”

双方越吵越大声,有个性子急一点的轿夫撸起袖子走到他面前,问:“你们虎老大是不是欺负百姓?”

山匪理直气壮:“不是。”

“啪!”轿夫抡起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他搓了一下手掌,将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山匪脸都肿起来了,他嚎啕大叫:“贵人,你们评评理啊,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话音刚落,轿夫沉稳的抽来了第二个巴掌。

山匪立刻没了脾气,“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打我,你打虎老大去,他才是罪魁祸首。”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虎老大就是如此。

轿夫不是一味的报复,他转身对着魏婪等人行了个大礼,“恩人,谢过恩人。”

要不是魏婪,他们所有人说不定就在睡梦中遭了毒手。

那山匪刻意避着不看魏婪,他已经发现了,每次看到魏婪,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杀了魏婪”这件事。

这么邪性,山匪暗自想,难道他不是人?

站久了腿酸,山匪动了动腿,鞋底的红纸飘了下来,霎时间,轿夫们全都立正了。

刚才打山匪的轿夫连忙捡起地上的红纸,将它扔了出去,但这似乎已经晚了。

轿夫们神色恐惧的互相看着,矮个子轿夫捂住脸说:“我们完了。”

另一个轿夫给了他肩头一拳,警告道:“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怎么了?”李副将问:“那红纸有什么问题?”

轿夫眼神变了变,解释道:“山娘娘喜欢红色,哪里洒了红纸,山娘娘就喜欢去哪里,我们先前一路走一路洒,就是为了让山娘娘跟着我们不要乱跑。”

“刚才我们特地将轿子停在庙外,可他将红纸踩在脚下一路带了进来,山娘娘就也跟着进来了。”

轿夫表情晦暗,“山娘娘现在就在庙里。”

魏婪背后一凉,他正想裹紧衣服,却发现云飞平“嗖”的一声钻进祭桌下面去了。

“娘啊!”云飞平一声惊呼,撩开黄色的布帘子,举起手里的红纸说:“桌子下面还有一张。”

所有人紧张起来,山娘娘与他们共处一室,不知道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知道之后看什么都不对劲。

摇曳的烛火,看起来没问题,但万一那是山娘娘的眼睛呢?

掉色的佛像,通常来说没有人会怀疑佛像,但你怎么知道山娘娘没有躲在佛像里?

庙中鸦雀无声,镇北王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在庙内游移。

他们看不到山娘娘,但山娘娘能够看见他们。

不过,镇北王退后一步,瞄了一眼魏婪脚下。

嗯,有影子。

【系统:恭喜玩家解锁副本:敬请山娘娘,希望完结体验愉快。】

系统突然说话比鬼还吓人。

【魏婪:没有任务吗?】

【系统:任务一:找到山娘娘。

注意:玩家可以适当的寻求本地人的帮助,他们远比你想得知道更多。】

本地人?

魏婪抬眸,几名轿夫神色惶惶,如同惊弓之鸟般四处看着,显然,他们害怕山娘娘,可也是他们需要将山娘娘请下山,庇佑村庄。

山娘娘在民间传说中并不是一位和善的神明,尤其是坐落于山脚下的同义村。

他们离山娘娘最近,一旦山娘娘发怒,他们第一个遭殃,每当暴雨季节,山上就有可能发生滑坡、坍塌,大量山石被冲进村庄,淹没农田,造成许多严重的影响。

不止如此,如果有村民在山中砍柴迷路,也会被认定为是触怒了山娘娘,接下来三日不得进山。

总而言之,在所有村民的观念中,山娘娘的形象往往喜怒无常。

沉吟了一会儿,魏婪问:“你们知道山娘娘会躲在哪里吗?”

轿夫们慌忙摇头,一人说:“娘娘不想让我们发现祂,我们就看不到。”

言下之意,必须要山娘娘允许,他们才能找到祂。

这下就麻烦了。

“我、我知道山娘娘在哪。”山匪结巴着说。

他两边的脸肿了起来,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一点点扭过来,用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看向魏婪。

魏婪:“?”

镇北王错愕:“是你?”

活了大半辈子,镇北王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像洋葱一样,扒掉一层还有一层。

“你不是清衍吗?怎么又成山娘娘了?”李副将也傻了眼。

“不是我,”魏婪一脸无辜:“我只是喜欢穿红色而已。”

山匪眼神恍惚起来,他再一次看到了红色的虚影,杀意涌现。

娘娘在催促他,杀了魏婪。

山匪虽然不是同义村人,但他长期在山中活动,他比同义村人更了解这座山。

怔怔的望着魏婪,山匪呢喃了声:“娘娘想要你永远留在山上。”

话落,山匪仰起头,看向大门顶端,“呃啊啊啊——”

山匪突然惊恐的叫了起来,他看着面前的红影,表情一点点凝固住。

“不、不…”

山匪漆黑的瞳失去了神采,细细的鼻血流了下来,他毫无所觉的盯着红色虚影,仰起的脖子角度越来越大,头越抬越高,越抬越高,后脑勺几乎碰到了后颈。

最终,“咔擦”一声断了。

在那里。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大门上方,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们却知道,山娘娘就在那里。

被老虎吞食的人会变成伥鬼,永远无法离开死亡之地。

山娘娘要怎么留下魏婪,答案显而易见。

第29章

魏婪走到了尸体旁,摸了几下,从他的衣服里找到了一点碎银子。

拿了钱,他顺手把山匪的尸体拖了出去,丢到了门外,再将庙门轻轻合上。

“啪啪”魏婪拍了拍手,“好了,大家继续睡吧,明天我们就要下山了。”

李副将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门上方的位置,想说些什么,但魏婪将桌布扯下来,当做床单垫在地上,枕着蒲团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镇北王和李副将对视一眼,双方都看到了彼此的不解,魏婪怎么能这么大胆?

云飞平蹲在李副将身旁,用气音说:“真的没事吗?他是睡着了还是已经被山娘娘魇住了?”

李副将用同样小声的声音回道:“你看他像是被魇住的样子吗?”

魏婪脑袋动了动,伸手拽住黄布的一边,折起盖在了身上,像是被子,也像是裹尸布。

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云飞平忍不住说:“心真大啊。”

这种情况恐怕只有魏婪能睡得着。

魏婪关闭了“夜间袭击”模式,就算是山娘娘,当魏婪睡着的时候也不能攻击他。

当然,天亮之后这个模式就不起作用了。

镇北王走到一边,举起一盏蜡烛,对李副将使了个眼神,李副将立刻站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边,镇北王将蜡烛高高举起,门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只贴着一张红纸。

李副将看了镇北王一眼,镇北王点点头,李副将于是伸手将红纸揭了下来。

在这座处处弥漫着古旧气息的庙里,只有这张红纸是新的,摸上去略微有些粗糙发凉。

李副将小心翼翼地将红纸铺平摊在双手掌心,镇北王对着一名轿夫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

轿夫低着头弯着腰,像是某种不太擅长双脚着地的四足动物一样缓缓走了过来。

镇北王问:“这红纸你可认得?”

轿夫摇摇头,“回贵人,我们已经三五年不曾上山请过娘娘了,这张红纸不是我们贴的。”

李副将起疑,“除了同义村的村民,还有谁会来山上?”

你问的很好。

轿夫胆怯地会道:“山匪,还有沿途路过的商队……”

镇北王眉头一挑,“最近有商队来过吗?”

同义村的年轻人大多去了镇上,每当有商队路过,老人们就会和他们以物易物。

轿夫点点头,“来过,来了不少,白天我们上山的时候才来了一队。”

镇北王心中有数了。

这张红纸不是山匪贴上去的,就是商队贴的。

可惜那名山匪死的太早,不然他们还能通过他找到山匪的大本营。

夜深人静,除了魏婪,所有人都睡不着。

一根蜡烛幽幽的亮着,众人围着蜡烛坐成一圈,左边半圈是四名轿夫和两名洒红纸的年轻人,右边半圈是镇北王、云飞平、李副将等人。

同义村人身形瘦削,一看就营养不良,表情怯生生的佝偻着腰,镇北王等人都是刀口舔血,上过战场的,面相并不和善。

这样的两批人坐在一起,一来是刚刚出了灵异之事,他们真的睡不着,二来是为了防止从哪里再跳出来一名山匪。

“噼啪”蜡烛飞出几点火星。

云飞平频频扭头看向地上安睡的青年,压低声音说:“我们这么多人替他守夜吗?”

云飞平性格好,轿夫敢接他的话,道:“贵人莫要担心,等我们将山娘娘请进村子,娘娘自然不会为难贵人们。”

“可你刚刚还说山娘娘可能会进我们的马车。”

云飞平搓了搓手心,对着掌心哈了一口气,“万一娘娘跟着我们跑了怎么办?”

那轿夫摆摆手,“贵人莫慌,我们村长有办法将娘娘请下来,若是娘娘实在想要跟着你们走,还请贵人告知方位,日后我们可以再去请一次。”

云飞平咋舌,“我们要去西北边境凉荆城,娘娘住的惯吗?”

轿夫们哑口无言。

凉荆城,那也太远了。

镇北王不语,拿出刚刚那张红纸伸到火焰旁,烛火像是贪婪的蛇,立刻吻了上去,火焰高高窜起,眨眼间将红纸吞了大半,烟灰轻轻飘落,灰色的雪一般。

“娘娘喜欢红色,所以要用红轿子请,”镇北王低声道:“只有比轿子更鲜艳的红色才能吸引娘娘,让娘娘出轿子。”

“本王是在好奇,你们村长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轿夫们口口声声说只有村长知道,但镇北王不信,听他们的口气,已经不是第一次请山娘娘了,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不愿意说,说明不能说,说明村长的方法不能公之于众,说明——有问题。

镇北王下定决心,明日一定要去同义村看看。

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想起,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有人看向门口,有人看向大佛,有人吓得抱住自己。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声音的源头,是翻身的魏婪。

虚惊一场,李副将捂着嘴说:“要不我们趁夜走吧,把魏婪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觉得他一个人足够对付虎老大和山娘娘了。”

轿夫“啊”了一声,“这怎么行,贵人不认得路,会死在山里的。”

李副将倒是觉得,和魏婪在一起,先死的该是他们。

时间缓缓流逝,庙外的月亮被阴云遮蔽,众人听见了林子里的响动,各种各样复杂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分辨不出就是是动物还是人。

轿夫之一双手抱住身体,害怕地问:“外面是不是有人?”

李副将的手下,将魏婪错认成云飞平的男人名叫李一,李一胆子大,直接走到门口,弯腰贴着门听了一会儿,道:“不是人,应该是野狐狸。”

“狐狸?”轿夫的表情更慌张了。

“狐狸怎么了?”李一问:“难道你们这的狐狸也吃人?”

轿夫苦笑,“贵人有所不知,当初闹兽患,村中死了不少人,有老有少,上一任村长带领大家在山中堆了墓,立了碑。”

“狐狸天性爱挖土打洞,山上不少墓遭了它们祸害,但我们村堆的那些却没事。”

王一不解:“这不是好事吗?”

“哎呀,不好,不好,”轿夫急得想跺脚,“贵人哪,好好的墓它们都喜欢挖,什么样的墓它们不挖?”

山中生灵五感敏锐,能够感知到普通人类察觉不到的东西,狐狸不敢挖,甚至绕着走,墓里一定有古怪。

本就怕鬼的云飞平一下子吓得精神了。

轿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贵人,你们明早快些走吧,不要再此地逗留。”

云飞平“欸”了一声,“可我还打算替你们解决虎老大和山匪呢。”

“有山娘娘在,不必贵人出手,”轿夫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贵人有心,草民感激不尽。”

就在此时,镇北王开了口:“你不用多说了,明日我们同路,本王要去同义村看看。”

轿夫张了张口,他想再劝劝,可一看见镇北王的双眼,他就不敢说话了。

庙内重归平静。

云飞平抬起头,发现庙中所有东西几乎都是黄色的,一点儿红色的看不到。

不。

也不是完全没有。

云飞平低眸,看向被黄布包裹的魏婪,整个庙宇中唯一的红色就在那里。

魏婪睡地并不安稳,虽然他不会被袭击,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做噩梦。

一只巨大的鸡脚追在他的身后,没有身体也没有头,一双玉足一踩一个坑。

“站住!你这个混蛋!你居然敢吃我!还用油煎!”

鸡脚没有嘴,魏婪也不知道它用哪里发声。

他只知道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突然跑进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隧道,前方来了几列长条形的金属。

更奇怪的是,他的面前冒出了一排金币。

这下不拿不行了。

魏婪一边跑一边捡金币,后面的鸡脚锲而不舍的追。

魏婪捡得盆满钵满之时,眼前的画面突然消失了,他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之中,面前亮起一个金色的屏幕。

【系统:正在接入特殊剧情:场景重构,请玩家做好准备,倒计时:10、9……】

【魏婪:我在睡觉呢,你也太没礼貌了,下次进来前先敲门。】

【系统:叩、叩、5、4、3……】

【系统:场景重构成功,欢迎玩家来到三十年前。

注意:无论玩家做了什么,都不会影响到现实,该死的人依然会死,你救不了任何人。】

魏婪眼前一晕,再次清醒过来时,他躺在了一片墓地当中。

没错,墓地。

乌鸦在枝头停了一排,棕色的眼珠滴溜滴溜的转着,似乎在判断下方躺着的青年是否还活着。

魏婪从墓地中爬起来,伸手拍了拍泥灰,周边的树木形状古怪,统一向着右侧歪过去,这些坟包也是如此,齐齐面向右侧。

魏婪绕着其中一个坟包走了一圈,一边说着罪过罪过,一边把坟前的贡品拿了起来,两个窝窝头,旁边摆着一束野花,用素色发带绑在一起,其中一个窝窝头被鸟儿咬过了坑坑洼洼满是洞,另一个比较完整。

魏婪用袖子擦了擦,并不挑食,将第二个窝窝头吃了,再将第一个还了回去。

【系统:你饿了?】

【魏婪:准确来说,我现在很饿。】

在庙中修整时,魏婪吃了些干粮,睡前也没感觉到嗯,但不知道为什么,进入这里后,他的肚子里像是火烧一样一下一下刺痛起来。

干瘪的胃袋在提醒他,尽快找到吃的。

不然会怎么样?

【魏婪:我会死在场景重构里吗?】

【系统:不会。】

那先饿着吧。

沿着系统大地图,魏婪顺利走出了墓地,现在他面临两个选择,去同义村,或者去庙里。

魏婪摸了摸脸,“其实我也可以现在回京城,一刀把先帝捅死。”

要不是先帝无能,他也不用当难民。

【系统:捅不死,但你可以一直捅。】

听起来不错,魏婪一边想,一边向着山中的玉兰庙走去。

三十年前,先帝才刚刚登基不久,现在的玉兰庙并未荒废,香客络绎不绝,魏婪来的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有山下的村民,也有慕名而来的富商大员。

“原来如此,”魏婪笑道:“玉兰庙求姻缘极其灵验。”

“没错,”与他说话的是个全身缀满金银珠宝的富商,他一笑,脸上的褶子就挤在一起:“小兄弟,你也想去求一求吗?”

魏婪抽出一把扇子甩开,掩住下半张脸,双眸笑成了弯月,“既然来了,自然要不虚此行。”

魏婪刚走近,就看到一名年轻女子被人抬了出来,她昏迷不醒,脸上满是泪痕,手中攥着一根断掉的香。

一名略微年长于他的妇人哭着喊道:“玉娘,我的玉娘啊,你为什么非那臭小子不可啊!”

众人唏嘘不已,有人上去劝道:“胡大娘,小辈的事你就别管了,洪家小子为了救玉姑娘丢了性命,玉姑娘伤心也是难免的。”

“你们懂什么啊!”胡大娘痛哭:“玉娘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只知道拿着洪老三送的簪子哭,我今日好不容易把她劝出来,带她上上香,祈祈福,她又想起来洪老三了!”

魏婪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

胡家有个女儿胡玉,和同村的洪家老三青梅竹马,早已看对了眼,就等着洪老三上门提亲的档口,两人在山中漫步,遇上了老虎。

洪老三为了给胡玉拖延逃命的时间,舍命与老虎搏斗,最终虎口丧身。

胡玉回来后伤心欲绝,时不时指着某处说,她看到洪三哥了,洪三哥回来了。

大家只当她疯了,没人相信胡玉的话。

洪老三是洪家三儿子,大名叫洪志鹏。

这个名字魏婪记得,好像就是被他吃了贡品的那座坟包的主人。

坟前的野花大概就是胡玉放的了。

在村民的帮助之下,胡玉悠悠转醒,她醒了也不说话,呆呆的看着某个方向,嘴里呢喃道:“洪三哥,三哥,你带我走吧…”

魏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并没有人。

【魏婪:洪老三真在那里吗?】

难道说只有胡玉看得见?

【系统:只有伥鬼愿意,人们才能看到他。】

大多数伥鬼是没有生前的记忆的,只有最后一点执念,洪老三的执念很简单,他希望胡玉好好活着。

胡大妈不知道,胡玉表面上足不出户,日日以泪洗面,但每到夜晚,她就会一个人偷溜出去,进山给洪老三送贡品,陪他说说话。

告诉他洪老爷子身体一日比一日好,洪大嫂生了孩子,取名叫念鹏,洪二姐去镇上的织布纺找了个活计,一人能有十五文铜钱。

她总说洪家的事,从来不提自己的事。

洪老三只听,并不会给予太多回应,他已然不记得洪家人了,但是胡玉愿意说,那他就安安静静听着。

伥鬼会将落单的路人引到老虎的巢穴,但洪老三只会在山中等着胡玉,每当胡玉迷路时,他就会现身,带她走出山林。

但人与伥鬼接触久了,身上沾了煞气,难免有影响。

比如今天,胡玉直接在庙中昏了过去。

庙里跑出来一名小和尚,手里捧着水碗递过去,胡玉呆着不动,胡大娘接了碗,“谢过小师傅。”

小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然后飞快地跑了回去。

喂胡玉喝下水后,胡大娘带着她下了山,魏婪在庙外看了一会儿,转身也走了。

现在正赶上了商队来往最多的时候,山下的同义村很热闹,到处都是吆喝的小贩。

幸好魏婪之前从山匪的遗体里翻到了银子。

他买了两个肉包子,同卖肉包的老板搭话,“听说山上有老虎吃人,此地官府怎么不派人剿灭凶兽?”

那老板见魏婪相貌卓绝,打扮贵气逼人,笑眯眯地说:“老爷有所不知,知府大人已经禀奏圣上了,估计过几天就来人了。”

魏婪笑了声,没说话。

找别人或许管用,先帝?那还是指望自己吧。

接过热气腾腾的油纸,魏婪又问:“不知村长家住何处?”

老板毫无疑心,将村长的住所告诉了魏婪,乐呵呵的说:“客官下次再来啊!”

**

村长家中人满为患。

老虎吃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之前只是上山砍柴打猎意外遇到老虎才会出事,这几日不同,村中有一户人家,孩子失踪了,家中养的老狗也被咬死了。

“我们家娃儿失踪三天了!三天了!他一定是被老虎叼走了,村长,你要帮我们啊!”

一中年男人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用力的拍打自己的双膝,“我们家阳子才六岁啊!他怎么就比我先走一步了呢?”

村长也很无奈,同义村是两村合并起来的,他虽然是村长,但村中一半人都不听他的。

当初洪家三小子被老虎吃了,他立刻将村民召集起来,告诫他们最近小心,不要总去山上,家中院门锁好。

他说了这么多,他们根本不听,不但跑去山中的玉兰庙祈福,还敢将半大孩子一人丢在家中不锁门。

“好了,好了,别哭了,”村长头疼地紧,背着手说:“你要我怎么办?我难道能帮你把孩子找回来吗?”

孩子已经死了,谁也没办法。

就在此时,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身红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黑发用簪子挽起,其中一缕随意地搭在肩上,这男人长了张不清白的脸,狭长的眼微挑,鼻挺唇薄,笑意清浅。

他的腰间挂着一连串玉珏,走动时发出清脆的声音,但并不悦耳,只会让听到的人心中烦闷。

“你是谁?”一村民喝道。

魏婪站在院中,没再继续向前走,道:“我是一名算命先生,前几日,我算到同义村有灾,特地前来相助。”

村长疑惑:“算命先生?你能干什么?”

魏婪垂眸,手指隔空在众人面上挨个点了点,“自然是帮各位消灾解难,趋吉避凶。”

“比如,这位。”

魏婪的手指停在刚刚嚎啕大哭的中年男人身上,“缘主,我看您印堂发黑,不日有血光之灾。”

男人本就因为家中孩子失踪而情绪激动,听了这话,瞬间脸颊涨红,愤怒地吼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骗子,你再敢咒我,老子打死你!”

旁边几人连忙拦住他,“别激动啊七叔,听听他怎么说,万一你真的出事了,婶可怎么活啊?”

男人深吸了几口气,满腔怨愤地说:“我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我看他就是想骗钱!”

魏婪闻言轻笑出声,就像冷水进了油锅,瞬间炸开滚烫的油星。

男人目眦欲裂,指着魏婪骂:“你笑什么?啊?你笑什么!”

“缘主,你一会儿回家的路上且小心些吧。”魏婪语气温和,说完便走了。

男人并不领情,望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村长的儿子怔怔地盯着脚尖,村中发生了这么多事,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村长儿子不安地捏紧椅子扶手。

听说以前有村子闹兽灾,整个村子都被吃干净了,他们不会也……

夜里,男人伤心地灌了一坛酒,拉着村长哭了大半夜,这才摇摇晃晃的走出门。

村长担心地问:“你站得稳吗?我叫家生扶你回去吧。”

家生便是村长的儿子,未来的下一任村长。

“没事,”男人推开村长的手,“这才多少酒,我、我没事。”

他摇摇晃晃的走进夜色中,村庄心中忧虑,回去之后左右睡不着,将儿子叫了起来。

洪家生睡眠浅,一叫就醒了,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提着油灯去了七叔家。

七婶开了门问,“家生怎么来了?”

她面容疲惫,明明年纪尚年轻,却透出一股沉沉的死气。

洪家生问:“婶,叔回来了吗?”

“没呢,他不是在你家吗?”七婶疑惑地问。

遭了。

洪家生脸色一变,没多说,转身快步跑了。

寂静的村子热闹起来,村民们举着火把和油灯到处找,一边找一边喊:“七叔!七叔,你在哪?”

“七叔!七叔!”

“找到了,七叔在这里!”洪家生焦急地喊道。

村民们纷纷跑了过来,只见七叔脸上通红,一身酒气的倒在湖边的草丛里,周围飞着许多蚊虫。

洪家生蹲下身,用力怕了拍男人的脸,“七叔,七叔,你醒醒啊,七叔!”

男人显然是摔下来的,额头撞到了石头,血流满了半张脸。

洪家生屈指探了下男人的鼻息。

“还有气,”洪家生放松了些,将男人背了起来,大喊:“大夫呢?大夫来了吗?”

在大夫的努力之下,男人终于醒了过来,他捂着脸干呕了几声,“哇”地吐了出来。

酸臭味扑鼻而来,洪家生镇定的表情维持不住,偏头用手指抵住了鼻子。

恰在此时,魏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众人身后。

七叔吐完之后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他的脑袋剧痛无比,身体也摔地动不了。

“家生,扶我起来。”

洪家生憋着气将他扶了起来,七叔身形晃了晃,一抬头,与魏婪四目相对。

在他的面前,挤在一起的人们手里举着火把、灯笼等等照明工具包围着他,天边似乎亮起了半个太阳,光明明那么亮,他却看不清这些人的脸。

酒劲还没过,七叔看他的亲人朋友们,像是在看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要将他拖回去。

但在刺目的红光中,魏婪的脸却清晰无比。

他轻轻笑起来,“幸好你没死。”

这话落在七叔耳中,简直是在催他去死。

与此同时,现实的同义村中

村长洪家生从梦中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又梦到三十年前的事了?

第30章

后半夜,同义村的众人根本睡不了,七叔不知发了什么疯,刚救醒就对着人群扑了过来,嘴里喊着什么鬼啊、骗子啊,将两个村民咬伤了。

洪家生没办法,只能将七叔打晕了用绳子捆起来,他毕竟是长辈,洪家生想了想,同村中的年轻人抬着七叔的头和脚,将他平放在床上,再用棉被包住。

“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我要出去,我要回家!”七叔像一只不断蠕动的蛆虫,用尽全力在床上翻滚。

“七叔,你别叫了,明日我去镇上请大夫过来。”洪家生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

七叔挣扎地更加剧烈,他蛄蛹着抬起头,喘了口气问:“家生,你看到他了吗?”

洪家生疑惑:“谁?”

“就是今天白天来的那个人,”七叔语气激动:“那个红衣道士,你看到他了吗?”

洪家生回忆了一下,刚刚把七叔扛回来时,他似乎瞄到了魏婪的侧影,但当时情况紧急,洪家生也没多看。

“看到了。”

洪家生迟疑了一下,道:“他说您今天有血光之灾,确实如此。”

“呸!”

七叔大喊起来:“什么血光之灾,我只是喝了点酒,不小心一脚踩空了,家生,你爹呢?你爹去哪里了?”

洪家生被他喷了满脸唾沫,默默用袖子擦了擦脸,平静地说:“爹身体不好,先睡下了。”

七叔“哦”了声,“那个道士去哪里了,家生,你能不能找他过来?”

洪家生根本不知道魏婪的落脚点,而且他身上还有七叔的呕吐物,得先去换身衣服。

为了防止七叔再次情绪失控,他敷衍了句:“七叔,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找找。”

七叔看了他一会儿,缓缓躺了回去,“好,你去找他,找到了带回来。”

洪家生走出房间,将房门轻轻拉上,身后忽然刮过一阵风,激起满身鸡皮疙瘩。

“谁?”洪家生扭头问。

身后的院子里只有一颗古树,漆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细长长的黑影一直蔓延到洪家生脚下。

没有人。

洪家生站在原地,盯着古树看了好一会儿,时不时有微风拂过,树枝轻轻晃动,地面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

洪家生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父亲的房间。

“爹,您醒了吗?”

侧躺在床上的村长动了动,疲惫地张开双眼,“家生啊,七叔找到了?”

“找到了,”洪家生点燃蜡烛,坐到床边,替村长捻好被子,“父亲,那个道士说得好像是真的,七叔真的出事了。”

村长抬起松弛的眼皮,脸上有少许斑点,烛光下的双眼像是糊着一层发光的黏膜。

村长问:“七叔死了?”

“没死,只是受了伤。”

村长“嗯”了一声,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响,“那个道士还在村子里吗?”

“不知道,”洪家生扶着他坐起来,低眉说:“我一会儿出去找找。”

洪家生口中的“一会儿”指的是两个时辰,等他终于提着油灯出去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洪家生打听了一会儿,得知昨夜有人瞧见魏婪去了山里,他道了谢,回去拿了猎弓,背上箭筐,独自一人走进山中。

山中雾气尚未散去,洪家生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山中,枝头的鸟儿盯着他瞧,眼珠反射出冷光。

想要在这么大的山中找到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洪家生走了没两步,遇到了一只野狐狸。

野狐狸“嗖”地一声钻没影了。

洪家生捏紧了手中的藤弓,心中揣测魏婪会去哪里。

虎头岭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除了村中人经常去祭拜的坟墓,只剩下玉兰庙了。

虽然洪家生不理解道士去和尚庙做什么,但除了玉兰庙,无处可去。

心中打定主意,洪家生向着玉兰庙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忽然听到树叶折断的声音。

洪家生猛地定住,侧耳倾听,从他的东边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树叶被踩得“咔擦”作响。

是谁?

洪家生紧张地架弓,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冰冷的箭簇幽幽地泛着光。

脚步声越来越大,终于,那人出现了。

洪家生心口一跳,双眸瞪圆,惊讶地喊道:“胡玉?你怎么在这里?”

胡玉头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衣服也是纯白色,打扮得像是在戴孝,肘间挂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一块红布。

看到洪家生,胡玉愣了愣,脸上的笑容褪去,变成了冷冰冰的表情。

她没有和洪家生打招呼,提着篮子快步走了。

“胡玉!”洪家生连忙追上去,“这里太危险了,你怎么一个人进山?胡大娘呢?”

胡玉低着头,越走越快,无论洪家生问他什么,胡玉一个字都不回。

洪家生最终停住了脚步,他目送胡玉走远,视线下移,看到了胡玉鞋底的泥,泥巴里混着纸灰。

洪家生拧着眉想了想,脚尖一转,不去玉兰庙了,去墓地。

此时的墓地里,魏婪双手抱臂,靠在一棵树上打哈欠。

洪老三的墓前多了新的窝窝头,新的花束,还有没烧干净的金元宝。

【系统:你在等什么?】

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魏婪基本上一无所知,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山中有两只老虎,其中一只公虎将会在不久后被杀。

杀死它的人则是当时尚且年轻的武林盟主。

【魏婪:距离公虎被杀还有多久?】

【系统:二十天。】

魏婪可不想在山里生活二十天。

他抬起头,找到了一个漩涡形状的圆点,连续点了七下,天色大变,日月转移。

这些人本就是场景重构出来的,哪怕眼睛一睁一眨变成了七天之后,村民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走在山路上的洪家生仿佛瞎了一般,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头顶的太阳上上下下走了七次,走了许久,终于走到了墓地边缘。

“你终于来了,”魏婪拍了拍衣服,三两步走到洪家生面前,唇角含笑,“衣服换过了?”

洪家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没闻到酒味,拘谨地问:“那个,这位…”

魏婪弯眼:“叫我魏道长。”

洪家生作揖,“魏道长,您在这里,可是墓地的风水出了问题?”

魏婪回过头,那哪是墓地啊,简直是伥鬼集中营,数十位伥鬼挤在一起,漆黑的雾气围着伥鬼们,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洪家生看不见,疑惑地等待魏婪回答。

“无事,”魏婪轻笑了声,“我随便看看罢了。”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魏婪随口问道:“小村长上来的时候可曾遇到野兽?”

作为村长之子,洪家生一直被称作小村长。

洪家生摇摇头,“天将将亮,野兽还没出来活动。”

他偷瞄了魏婪一眼,青年还是昨日那身红衣,腕上戴着一串翠玉佛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洪家生见过镇上的算命先生,魏婪和他们明显不一样,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来同义村?

搓了一下手指,洪家生手心冒汗,问道:“魏道长,您昨日说我七叔有血光之灾,七叔已经救上来了,这灾是不是避过去了?”

魏婪目光柔和,伸手捏住了一片飘落的叶子,随手扔了出去,“事情还没结束,你要是担心他,可以试试寸步不离的跟着。”

洪家生眼前一亮,“寸步不离地跟着七叔,他就能躲过去了吗?”

魏婪似笑非笑,“你天天站在树底下,树叶到了冬天就不会掉了吗?”

洪家生表情黯淡了下去,“七叔真的躲不过“这一劫了?”

不止,魏婪漫不经心地想,就在他刚刚加快速度的七日里,村子里又死了人,直到武林盟主来之前,这场灾难都不会停止。

走出山林时,洪家生发现今早还好好的村子里家家户户绑上了白布,街道上空旷无声,地上洒满了被踩烂的纸钱。

洪家生傻在原地,他捡起地上的纸钱看了眼,慌张地跑回家,“爹!爹!”

村长家,人们围在一起痛哭流涕,洪家生跑回来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家生,你、你还活着?”一满面沧桑的老妇人吃惊地问。

洪家生不解,“婆婆,我当然活着啊。”

“可你已经失踪了七天了,”老妇人眼含泪花,“自从你进山之后,整整七天没有消息,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已经……”

洪家生呆怔着,“什么七天,我今天早上才上山啊?”

两边对账对不明白,洪家生立刻想到了一个人,他回过头,果然看见魏婪站在门外。

白布垂在门口两侧,门匾上绑着白花,魏婪乌黑的长发拢到了肩上,发丝带着从山中沾染的雾气,潮湿的发尾搭在身前。

他轻佻地对着洪家生眨眨眼,唇角勾起,眼神却凉薄。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山上与神同行一个时辰,山下已然过了七日之久。

洪家生通体发寒,他原以为魏婪是隐瞒身份微服私访的王公贵族,可哪怕是皇上也不能改变天时。

山神显灵,一定是山神显灵。

洪家生低下头,紧紧握住老妇人的手问:“婆婆,七叔怎么样了?”

老妇人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失踪之后,村里人都急坏了,你七叔他前几天借酒消愁,失足摔进了河里,溺死了。”

洪家生身形晃了晃,眼眶唰地红了。

不只是洪七叔,这七天里同义村死了四人,其中两人死于意外,两人死于虎患。

魏婪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能清楚的听见,他说:“事情没有结束,接下还会继续死人。”

众人认出了他,就是魏婪断言七叔有血光之灾。

七叔的弟弟哽咽了一声,对着魏婪弯下腰赔礼:“大师,我哥生前说了过分的话,我替他对您陪个不是,敢问大师,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恳求地望着魏婪,但青年并不体谅他的痛苦,平静地说:“只有杀掉老虎,你们才能活下来。”

男人怔住,接着咬紧牙关,“好!那我就去杀老虎!”

洪家生连忙拦住他,对着魏婪歉意地笑了笑,“魏道长,您先进去坐坐吧,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您见谅。”

魏婪若有所思地扫了眼洪家生身后的男人,转身走进了屋子。

一家人不知道聊了什么,期间哭声、痛骂声、哀恸生气不绝于耳。

“你说真的吗?家生,他真是山神?”老妇人摸着耳朵,反复确认。

“是真的,婆婆,”洪家生自己说出来也觉得不敢相信,“我上山到时候天才刚亮,走了没多久,在墓地遇到了魏道长,当时差不多辰时,可我和魏道长说了一会儿话,下山之后,天哪,整个村子里全都挂满了白布!”

洪家生比划了两下,双臂止不住的挥舞,“村子里一个人都看不见,我差点以为鬼打墙了!”

洪家人一说这事,眼睛再次红了起来。

洪家生隐去了自己遇见胡玉的事,众人也没有起疑。

当天夜里,洪家生领着村长来见魏婪。

两人跪在地上,祈求山神为他们铲除食人虎,年迈的老村长颤颤巍巍地点上三根香,插进香炉里。

“山神显灵,求您庇佑。”

烟袅袅升起,隐没了青年的五官,魏婪微微抬起下巴,唇边勾起矜骄的弧度。

他半垂下眼,站在香炉前,捏起其中一支香,“去请山娘娘吧。”

洪家生和村长吓了一跳,齐齐抬起头,同义村已经数十年不曾请过山娘娘了。

上一次请山娘娘时,同义村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瘟疫,死了将近半个村的人,村长实在顶不住压力,这才松口上山请山娘娘。

山娘娘并非善神,除非迫不得已,他们不会上山请山娘娘。

但山神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两日后,抬着红轿子的一行人大摇大摆进了山,左右两边各站着一壮汉,手里拿着猎弓和长刀。

魏婪没和他们一路,独自去了玉兰庙。

三十年前的玉兰庙里还有住持和几位小和尚,魏婪走进来时,闭着眼的住持忽然转过身,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魏婪抬起头,金色的佛像熠熠生辉,他绕着佛像走了一圈,忽然掀起黄色的桌布,桌下“嗖”地窜出一只灰色狸猫。

小和尚惊呼一声,连忙跑去驱赶。

住持叹了口气,“净池,退下。”

小和尚停住动作,一只手举在下巴前,“是,师傅。”

住持弯腰抱住误闯的狸猫,将它放到了门外,那狸猫浑身的毛直直炸起,对着住持呲了两下牙,飞快地跑了。

“施主,劳烦您放下桌布。”住持回身道。

魏婪松开手,笑着走近,“我心中有惑,不知住持能否解答?”

住持将阿弥陀佛挂在嘴边,连续说了两遍,这才道:“施主心中已有答案,不必问我。”

但魏婪非要问:“山中食人虎横行,为何玉兰庙至今没有受到袭击?”

住持默念了两句经,回道:“心向我佛者,不惧万物。”

【魏婪: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魏婪可以考虑一下削发为僧。

【系统:假的。】

【系统:场景重构暂停,即将崩塌,请玩家做好准备。】

“轰隆隆!!”四面的墙壁忽然崩塌。

魏婪抬起头,只见巨大的佛像倒了下来,房梁断裂,无数瓦片哇啦啦砸碎,不只是庙顶,天空也跟着一起裂开了,一片白色的天坠落,轻而易举摧毁了山下的小镇。

刚刚还说着“心向我佛,不惧万物”的住持像是陶瓷娃娃一样,脸上裂开无数痕迹。

“啪”地一声,住持化作了尘土。

魏婪醒了。

他微微睁开眼,一道日光从窗外照了进来,云飞平手里拿着干粮,在门口一边扎马步一边啃。

魏婪身旁同样放着一包干粮,他伸手戳了两下,梆硬,默默推给了李副将。

“魏道长,你不吃吗?”李副将问。

魏婪没食欲,他看了一圈,发现昨晚山匪的尸体不见了。

【系统:云飞平扔外面去了,被狼叼走了。】

“王爷,我们下山吧,”魏婪理了理衣服,皱了皱鼻子,“我想去客栈洗个澡。”

虽然他的口吻像是在恳求镇北王的同意,但所有人都知道,魏婪才是真正拥有决定权的人。

镇北王没有的权利。

一行人缓缓向山下走,魏婪坐在马车里,伸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吧,娘娘。”

窗帘晃了晃,马车里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在魏婪眼中,整个马车变成了暗红色,靠枕和坐垫也变成了熟透的樱桃色。

魏婪微微侧过脸,看到了一团红色的模糊影子,影子歪了歪头,似乎也在看他。

仔细看的话,能够看到红影中央有一个漩涡一样的深红色眼睛,仅仅看了一眼,魏婪就感到毛骨悚然。

【魏婪:祂真的来了!】

【系统:冷静,和祂聊天,不能被祂发现你在害怕。】

【魏婪:发现了会怎么样?】

【系统:会死。】

魏婪瞬间不怕了。

山娘娘似乎很喜欢这辆马车,祂在这里坐坐,又飘去那里看看,将马车里所有东西摸了个遍,最后站在了魏婪面前。

魏婪眼珠左移,山娘娘就站到左边,魏婪看右侧,山娘娘小步小步挪到右边,没办法,魏婪只能向上看。

山娘娘似乎生气了,祂一个用力,将桌上的茶杯甩了出去。

“啪!”茶杯撞到了车厢内壁,碎成了几个大块。

看样子祂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魏婪慢斯条理地整了整衣服,轻声道:“山娘娘,您坐啊。”

马车外,武功高强的镇北王、云飞平等人清清楚楚听到了马车里的动静。

镇北王脸色变了变,山娘娘来了?

云飞平想的则是,不愧是魏兄,居然敢给山娘娘下马威,要是有机会,以后他也想高傲的对魔教教主说:教主,你坐啊。

越想他越觉得激情澎拜,拽着缰绳的手更有劲了。

马车内,山娘娘挥了挥似乎是“手”的部位,一张黄纸凭空出现,落在了魏婪的膝盖上。

魏婪拿起来看了眼,居然是一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画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下方写着一行字:劫走镇北王的大胆歹徒,若有壮士能将其押进官府,赏黄金百两!

黄金百两!

魏婪捏紧了通缉令,心中无比遗憾。

“wer!”山娘娘似乎在说话。

魏婪:“?”

“娘娘,你说什么?”

“werwer!”山娘娘身边的红雾动来动去,不断发出野兽似的吼叫声:“wer!wer!”

【系统:祂说你留在虎头岭一辈子,就不用担心被通缉了。】

好想法,但还是算了。

【魏婪:你帮我盯着祂,我看看好感度。】

【姓名:山娘娘

身份:虎头岭山主

好感:60(er!)】

山下,同义村的村民们翘首以盼,等待轿夫们抬着山娘娘回来。

洪家生站在人群最前方,紧张地捏着拐杖,距离上次请山娘娘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犹记得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请山娘娘时才从父亲口中得知,所谓的请山娘娘下轿的方法,居然是献祭一对童男童女。

村里没人愿意献祭自己的孩子,洪家生也不愿意,轿子在村中停了几天,村民们就在村口盯了几天。

到最后,虎患进一步加剧,为了将山娘娘请下轿子,村中到处找孩子,直到一名江湖人来到村子里,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那江湖人听说要献上一对童男童女,轿子里的人才肯下来,怒从心起,一剑劈开了轿子。

轿中空无一物。

江湖人本以为还有人在装神弄鬼,当即懵在原地,洪家生向他解释了当地的传说,山娘娘不是人,是神仙。

“来了!他们回来了!”身后的村民兴奋地叫起来。

洪家生回过神,只见一顶红轿子远远地向这边移动,在轿子后方还跟着一辆红顶马车。

欢呼声弱了下去,村民们彼此看着,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怎么会有马车?”

“难道他们没请到山娘娘吗?那怎么办?”

洪家生心中隐隐担忧,等轿子停下后,他连忙上前问:“怎么样,你们请到山娘娘了吗?”

轿夫支支吾吾说不明白,一咬牙一跺脚,对洪家生说:“村长,我们遇到了一位贵人,你先别管山娘娘的事,和贵人认识一下。”

洪家生一愣:“贵人?”

他抬起头,看向高头大马上的镇北王和云飞白,洪家生一眼看出几人身份不凡,正要行礼,马车里忽然传来了声音。

一只手掀起帘子,马车里的青年相貌隽秀,眉目风流,他施施然下了车,温声道:“洪村长。”

洪家生见了魏婪,笑容僵在了脸上,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