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村长晕过去了,村民们群情激愤,有人以为是魏婪动了手脚,有人怀疑是因为他们对山娘娘不敬。
上山前,洪家生对轿夫们千叮咛万嘱咐,告诫他们一定要诚心,无论山娘娘做什么,都要老老实实将轿子抬回来。
山娘娘性格阴晴不定,任何出格的举动都有可能惹恼祂,轿夫们提心吊胆上了山,按照洪家生教的方法请了娘娘入轿,起初一切顺利,但自从遇上魏婪之后,越来越多的意外发生了。
就在今日他们下山时,负责洒红纸的人发现红纸不够了,立刻慌张起来。
“哥,红纸洒完了,”左侧脸上有块胎记的男人紧张地捏紧竹篮,“村长说要一直洒到村口,不然山娘娘就不来了。”
另一个负责洒红纸的男人是他的双胞胎哥哥,那人的竹篮里还有薄薄一层红纸。
“没事,哥有,你拿哥的。”
双胞胎哥哥从自己的竹篮里抓了一把递过去,弟弟松了口气,危机暂时解除。
然而,没过多久,哥哥的红纸也洒光了。
兄弟俩惶恐地看着对方,他们踩在红纸上,不敢向前多跨一步。
怎么办,没有红纸了,山娘娘会怪罪他们的!
云飞平勒马回头,疑惑地问:“你们怎么不跟着走了?”
双胞胎哥哥低下头,声音充满了恐惧:“没有红纸,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弟弟紧张地抓住了兄长的袖子,他犹豫着伸出左脚,被兄长的厉喝吓地连忙收了回来。
云飞平不解,他拔高声音问:“喂!后面那两个人,你们掉队了!”
他一喊,所有人都回头看去,只见兄弟两似乎被遗忘在了另一个世界,他们呆呆地站在红纸的尽头,眼睁睁望着轿子越走越远。
轿夫“啊”了一声,神色转为懊恼,“他们的红纸洒完了!”
“什么红纸?”云飞平问。
轿夫将红纸的用途解释了一遍,道:“这些红纸是三十年前请山娘娘下山后,娘娘赐予我们的,红纸不但能够为娘娘引路,也能保护我们不受野兽所伤。”
言下之意,如果脱离了红纸的保护范围,那么野兽就能够发现他们。
现在是白天,他们人多,云飞平不理解,哪里有兽类敢袭击他们?
轿夫犹豫再三,小心翼翼说了一个词:伥鬼。
马车内,魏婪正在试图学习神的语言。
魏婪:“wer?”
山娘娘摇摇头:“wer!”
魏婪学着祂的语气重复了一遍:“wer!”
山娘娘赞许地点点头,周身红色的雾气激动的上下跳跃,表达山娘娘愉悦的心情。
魏婪“啪啪啪”鼓掌,“wer!”
【系统:你听懂祂在他说什么了?】
【魏婪:听不懂。】
【系统:那你在说什么?】
【魏婪:我说,把你所有的钱给我。】
【系统:祂答应了?】
【魏婪:祂没听懂。】
一人一山主鸡同鸭讲说了好半天,魏婪遗憾地放弃了欺骗山娘娘的想法。
山娘娘也不明白,通常来说,只要让人类看到祂,祂就能够入侵他们的心神,如此,人类就能够听明白祂的话了。
但山娘娘尝试了几次,魏婪的神识似乎被什么保护着,无论祂怎么努力都钻不进去。
山娘娘不知道,因为系统抢先了一步。
祂来晚了,里面没位置了。
“不能走?有什么不能?你坐我的马上,我带你走。”云飞平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魏婪和山娘娘同时抬头,只听轿夫诚惶诚恐地说:“贵人,不可,不可,我们要请娘娘回村,若是上了您的马,娘娘恐怕真要缠上各位了。”
被山娘娘缠上不是好事,轿夫苦着脸说:“您好心帮我们,我们不能恩将仇报。”
山娘娘“唔”了声,对着魏婪发出闷闷地声音,魏婪起初尝试解读,但山娘娘的声音大同小异,根本听不出规律。
【魏婪:祂说什么?】
【系统:一恶意值可以兑换一次解读功能,玩家事否要交换?】
魏婪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系统真是一点儿不忘记从他身上薅羊毛。
见魏婪没反应,山娘娘那颗似乎是头的东西歪了歪,红影飞了起来,在马车中转了一圈,最后,祂分出一缕细细细细的红雾,指了指魏婪的衣摆。
魏婪低头,若有所思。
红影化成了一把镰刀的形状,虚虚地架在魏婪的脖子上,然后再次指了指魏婪的衣服。
马车外,轿夫们正在发愁要怎么办,魏婪忽然掀开帘子,拿出了阿提怿送他的弯刀。
金色的刀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弯刀做工精细,刀鞘上镶嵌着红宝石,哪怕是再无知的人都看得出来它有多么昂贵。
看到这把刀,镇北王脸色微变,风格实在太好认了,这绝对是蛮族的东西。
云飞平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弯刀,不自觉看呆了,嘴巴微微张开。
魏婪抽出刀,横手扔了出去,弯刀在空气中转了几圈,稳稳地扎进了地面中。
轿夫们不解,以为他们哪里惹魏婪不悦,连忙跪下来,“贵人…”
魏婪打断了他,对兄弟二人说:“把你们的腰带摘下来,用血染成红色,哪怕没有红纸也不会有伥鬼敢靠近。”
兄弟二人不敢置信,兄长说:“可我们俩的血有用吗?”
魏婪矜骄地眯起眼,一只手搭在窗边,似笑非笑:“你的血当然没用。”
兄弟二人怔住,只听魏婪又说:“但我要护你们,你们的血就有用了。”
其实还是山娘娘的意思。
帘子放了下去,兄弟二人互相看了看,决定相信魏婪,兄长蹲下身,用力拔出地上的弯刀,一闭眼一咬牙,在掌心划出一条口子。
血瞬间流了出来,伤口像是半睁的眼睛,红色的泪不断从中涌现,润湿了白布,多余的血珠沿着手指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
兄长抽了一口气,将掌心的血抹在腰带上,然后紧紧抓着不放手。
弟弟也如法炮制。
在轿夫们担忧地视线中,兄弟俩一起向前迈出了一步。
没有天旋地转,也没有阴鬼扑脸,他们堂堂正正的走在日光下,快步走到了队伍末端。
弟弟惊喜地叫起来,“真的没事!”
轿夫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几人聚在一起,用镇北王等人听不懂的方言欢呼。
但他们到了村口时,没有洒完全程的红纸却成了问题。
一村民慌慌张张的拉住双胞胎中的兄长问:“红纸呢?你的手怎么了?”
兄长答道:“红纸洒完了,我的手没事,不用担心。”
那村民表情古怪,“洒完了?怎么可能,那么多红纸呢,你们是不是偷偷把红纸弄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质问道:“没了红纸,山娘娘不愿意跟着过来怎么办?”
偷瞄了眼华丽的红顶马车,村民语气意味不明:“村长说不定就是被你们兄弟俩气晕的。”
弟弟反驳:“我们下山的路上没遇到雾,山娘娘一定跟着我们回来了。”
村民上下看了他们一眼,嘀咕道:“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撒谎。”
“村长,村长!”
“村长,你醒醒啊,村长!”其他村民围在洪家生身边,拽着他的衣领上下摇晃。
洪家生无力地躺在地上,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被人晃来晃去,他其实已经醒了,但洪家生一想到要面对魏婪,只恨自己不能再晕一次。
三十年前,他听了魏婪的话,上山请山娘娘,谁知刚进山就遇到了大雾,一行人像无头苍蝇似的在林子里乱转,不但没找到路,反而遇到了猎户布下的陷阱。
抓野猪的坑,愣是被他们踩着了,稀里糊涂摔了一跤,洪家生年轻,摔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老人一摔就遭罪了。
没办法,他们只能先把人扶回去。
第二次尝试进山,洪家生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起初雾不浓,他们顺利的找到了墓地,又找到了玉兰庙,只要继续走,走到山顶的一处洞穴即可。
山娘娘就在那里。
可他们走到山头,却没找到山娘娘的洞府,反而遇上了老虎,遇到老虎前,不少青年人都说要杀老虎,为民除害,真遇到了,各个吓破了胆,四散奔逃。
一路逃下山,一行人在山下聚集,清点人数后发现少了两个。
他们在山脚下等了两个时辰,日落黄昏,红霞满天,依然没见到有人出来。
洪家生叹气,“回去吧,他们出不来了。”
蔫头蔫脑地回了村,众人商议了一番,认为这是山娘娘的考验。
山主不愿意让他们请,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功夫。
当天夜里,洪家生想去找魏婪寻求帮助,找遍了整个村都没看见魏婪。
他去哪了?
洪家生慌里慌张地跑回家,“父亲,山神大人不见了!”
村长捏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无奈的说:“山神大人本就不该在人间逗留。”
“可我们还没请到山娘娘,”洪家生发愁,“要是一直请不到山娘娘,我们难道要一直忍受老虎吗?”
村长摇摇头,“家生啊,山神大人离开前,告诉了我一个预言。”
洪家生猛然抬头,“您也有血光之灾了吗?”
“不是这个,”村长拍了拍他的肩,“山神大人说,不出半个月,村里会迎来一位江湖人,那人武功高强,正直善良,他会为我们杀了食人虎。”
洪家生张了张嘴,“那、那我们还要继续请山娘娘吗?”
村长松弛的眼皮垂下,他叹了口气:“请吧,万一以后又闹灾了呢?”
第二日,他们再次被大雾逼退,村民们愁眉苦脸,就在这时,洪家生想起那日在山中见过胡玉。
他带着面食和几个桃子,客客气气的登门拜访,一见胡玉,洪家生双手抱拳,恳求道:“胡玉,你帮帮我们吧,要是能把老虎杀了,也能为枉死的洪三哥报仇啊!”
提到洪三哥,胡玉想装作没听懂都难了,她触及了伤心事,推搡着将洪家生赶了出去。
然而,洪家生连续登门三日后,胡玉最终还是松口了。
虎头岭
胡玉走在茫茫雾气中比回家还熟,众村民跟在她的身后,轻而易举地来到了山顶,之前怎么都找不到的洞穴瞬间显了形。
村民们欢呼雀跃,弯下腰钻进洞穴中,洞口很窄,里面宽敞,洞穴上方有一个不大的圆洞,从中透出日光。
他们一个接一个爬了进去,越往深处,地面越湿滑,最深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表面平滑,这里就是山娘娘休息的地方。
以洪家生为首,所有人跪了下来,对着岩石拜了三拜。
洪家生拿出包袱里的香炉和一捆香,一根一根点了插上,在传说中,只要有一根香忽然断了,就说明娘娘答应了。
但山娘娘比洪家生想得贪心一些,直到最后一根香插上,祂才终于同意了。
“谢娘娘!谢娘娘!”
洪家生连续磕三个响头,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其他人抬起轿子,洪家生拉开轿帘,“娘娘,请入轿!”
一阵冷风从洪家生手指上拂过,洞地他头皮发麻,洪家生缓缓收回手,心有余悸地看了两眼。
不管怎么说,好歹请到山娘娘了。
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洪家生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他意识到自己死不了,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村长,您醒了,没事吧?”村民松了口气,将洪家生扶起来。
魏婪也笑:“洪村长,你没事吧?”
洪家生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双手拘谨地插进袖子里,“山…”
魏婪:“叫我魏道长就好。”
洪家生看了眼魏婪身后的镇北王等人,反应过来,“哦哦,魏道长,原来是魏道长。”
“道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洪家生完全忘了旁边还有辆山娘娘的轿子需要接待,双眼紧紧盯着魏婪。
三十年不见,他从年轻小伙成了中年村长,他的父亲化作了一抷黄土,可魏婪竟然半点没变。
果真是山神。
山神大人回来了,山神大人发现他们受苦受难,来渡他们了!
镇北王总觉得他们俩之间的互动不对劲,翻身下马,走到洪家生面前,“你就是同义村的村长?”
洪家生见镇北王一身煞气,害怕地后退了一步,“是,我就是村长,这位好汉有什么事?”
镇北王虽然把“本王”的自称改了,但改不了居高临下的毛病,道:“我已经听说了你们村的事,把你们知府叫来,我要见他。”
洪家生:“啊?”
魏婪偏头咳嗽了一声,“他说他想吃知了。”
洪家生恍然大悟,“知了啊,好汉稍等,一会儿我去给您抓些。”
镇北王蹙眉,又要开口,李副将低声提醒道:“王爷,咱们现在是逃犯。”
镇上的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也就这里是村子,才没人认出他们,真让知府见了,知府就要升官了。
镇北王不咸不淡地“嗯”了声,“那又如何,直接将知府杀了即可。”
魏婪侧目,这种用暴力解决官员从而解决问题的手法,果然是闻人家一脉相承。
当初七叔的弟弟,如今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腰塌了下去,满口牙掉了一半。
他眯着眼,从记忆中翻出魏婪当年的模样,三十年了,人的半生走过,他依然年轻,岁月不曾在神的身上留下痕迹。
七叔的弟弟唏嘘不已,“魏道长,您今日且在我们村子里歇息吧,明日我带您去镇上的衙门。”
魏婪笑笑,“多谢好意。”
年轻人或许不认识魏婪,但老一辈都认识,他们不敢受魏婪的礼,像是牧羊人身边的羔羊般,魏婪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一众人围着他的身边,隐隐呈现出半包围的形状。
反而是原本和魏婪一起来的云飞平等人被隔离在了包围圈之外。
“那山娘娘怎么办?”云飞平喊道:“你们不管山娘娘了吗?”
村民们如梦初醒,“对啊,山娘娘呢?我们还没请山娘娘下轿子。”
另一名老村民拧眉,“可…来了,我们还需要请山娘娘下轿吗?”
他隐去了对魏婪的称呼,其他人也学他。
“虽然那位在,但我们总不能把山娘娘丢在这里,万一山娘娘发怒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魏婪开了口,他温和地笑着说:“村长,劳烦你把娘娘的轿子抬到院子里。”
洪家生连忙应了下来,“您不必担心,我们会妥善安排的。”
空荡荡的轿子抬进了村长家的院子,马车也进了村长家的院子。
村长家里人满为患,为魏婪倒茶的,去铺子里买点心,供奉给魏婪的,还有学了几个字,要给魏婪写诗的,好不热闹。
村长也加入了他们,家最好的香拿出来点上,随后满怀期待地看向魏婪。
魏婪一只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半靠在桌沿,“不错。”
短短两个字,引发了一场新的狂欢,村民们使出浑身解数,各个都盼望着能够入山神的眼。
年轻一辈完全不明白父母叔伯为什么对这个漂亮道士如此狂热。
云飞平他们也不明白。
他小声对李副将说:“我们是不是走进盘丝洞了?”
李副将踢了他一脚,“别胡说。”
云飞平拍拍衣服上的鞋印,“那你说,他们怎么对魏兄这么热情?这不会是黑村吧?”
李副将绷紧脸,“黑吗?我看挺红的。”
村里最大的姓是洪姓,村长代代相传,为了迎接山娘娘,全村都换了红衣,家中贴红纸、挂红灯笼、喝红糖水,恨不得把脸都涂成红色。
一身红衣的魏婪坐在他们的包围圈中,分外和谐。
所有人都高兴了,只有马车里的山娘娘不高兴。
当夜,魏婪再次进入场景重构。
烛火葳蕤,一众村民在村中搭了个台子,老村长跪在台子上,口中念着不知道从来哪里学来的口令,翻来覆去念了半天,终于,老村长站了起来,接过一条红绸,扔进了火盆之中。
村长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后方的魏婪,恭恭敬敬地问:“山神大人,我们已经请来山娘娘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
当然是请娘娘下轿。
【魏婪:祂必须吃掉一个童男一个童女才能下轿吗?】
【系统:你也可以直接把祂抓出来。】
魏婪扫了眼背包,收了心思。
轿子忽然自己晃动了起来,轿帘飞起,一道只有魏婪能看到的红影飞了出来。
祂在老村长身边飞了一圈,又飞向了年轻一些的洪家生,接着是更年轻的小伙子,一个一个飞着闻过去,山娘娘最终在一六岁小童身边停住。
祂知道魏婪能看见祂,指了指小孩,再指了指自己的头。
【系统:免费帮你解读一次,祂说祂想吃他。】
【魏婪:我看得懂。】
夜间的同义村异常安静,人们压抑着呼吸,生怕惊扰到山神。
魏婪歪头笑了声,手指隔空在那孩童身上点了点,“山娘娘很喜欢那孩子,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他。”
山娘娘急了,在空气中上蹿下跳,红影窜的比蚊子还快,似乎在抗议。
魏婪无视了祂,道:“想要让山娘娘出轿子的办法,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没错,早在洪家生请山娘娘入轿时,他就听到了山娘娘在耳边所说的话。
一个童男,一个童女,活生生的两条人命。
老村长跪伏在地,苍老的声音哽咽起来,“山神大人,我们村人丁稀少,遇上虎患后更是死了不少无辜稚童,大人,您行行好,能不能帮我们给山娘娘求求情。”
在他们的观念里,山娘娘是虎头岭山主,掌管整个虎头岭,山神则是山自身养育的神灵,比起山娘娘,山神会更加爱护山中的生灵。
而他们也是山脚的生灵,是山神的孩子。
魏婪眉眼下垂,背对着烛火而立,一道长长的影子自他身前延伸,呈现出巨大的扇形,将所有跪着的村民笼罩了进去。
“好啊,”魏婪笑起来,“那么你们要用什么来感谢我呢?”
山娘娘抗议无果,跳到魏婪身旁,压低身体体:“wer!!!”
魏婪面不改色,等着村民们回答。
老村长咽了口唾沫,头颅压低,额头撞上了地面,声音苍老:“若是神明不嫌弃,我可以献出我的肉-体。”
啊?
魏婪惊讶地微微睁大眸子,只见老村长将上衣一脱,露出一身排骨,“山神大人,我的肉虽然老了点,但俗话说,越老越香,吃起来还是很劲道的。”
他明明害怕的全身发抖,却依然试图用这把老骨头换两个孩子的命。
孩子是村子的希望,是村庄延续的根本。
魏婪眼眸弯起,“照这么说,你还不够老。”
“十年后,我再来收走你的身体。”
到那时候,老村长已经寿终就寝了。
第32章
差不多了,魏婪想,武林盟主该到镇子上了,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他参与。
既然来了,那就不要浪费机会。
在场景重构中,魏婪可以大胆的跳转时间,反正不会影响到现实。
彻夜不眠的青年对着右上角的圆圈点了一遍又一遍,手都点酸了,才刚到五年后的冬天。
“为什么点一下只能跳转一天?不能直接跳转一年吗?”魏婪捏着手腕抱怨。
【系统:充…】
“好了,闭嘴。”魏婪没好气地打断了它。
现在这个时间,闻人晔还没出生,魏婪也还没出生,宋丞相刚在朝堂站稳脚跟,而先帝,尚且没有开始修道。
魏婪打了个哈欠,继续点。
日月轮转,斗转星移,终于,魏婪来到了二十四年后。
大雪落了满山,树枝被压地低垂,雪花簌簌落了下来,它们用冰冷的身体吞噬了重重叠叠的山峦,将无数生灵淹没。
雪地被马蹄踩出凹陷,一排排错落的脚印向前延伸,一铁甲男子骑着马走在前面,穿着软甲的士兵们跟在后面。
一团雪从枝头砸落,在铁甲男子的肩上迸溅开。
在队伍后方有一辆明黄色的马车,左右两边跟着护卫,他们的衣着和普通士兵不同,黑底银纹,口罩蒙面,比起侍卫,更像是杀手。
马上的铁甲男子回身道,“太子殿下,前面就是凉荆城了。”
马车中没有传来任何动静,铁甲男子似乎早已习惯了,拉着缰绳继续前行。
队伍前方不远处,魏婪站在一处山坡上,身上披着红色斗篷,低头对着掌心哈了一口气。
白茫茫的世界中,他比太阳还要显眼。
【系统:你想干什么?】
【魏婪:刺杀太子。】
【系统:?】
就算是场景重构,这么做也太冒险了。
魏婪注视着下方越来越近的车队,饶有兴致地勾唇,“我的人生不是一场游戏吗?随我怎么玩,神佛都会满意的。”
在场景重构中,先帝尚未去世,镇北王也没有谋反,卡池“披麻戴孝”和“鹰视狼顾”变成了灰色,只剩下一个金色卡池亮着。
这是系统口中的“常驻池”,系统说,钱或许会抛弃你,但常驻池永远在。
它说得天花乱坠,魏婪却非常抗拒,原因很简单,抽不到好卡。
【魏婪:我要刺杀太子,有卡能用吗?】
【系统:图穷匕见、十面埋伏、你想要哪张?】
两张魏婪都还没抽到。
但魏婪之前抽到了另一张卡:四面楚歌。
【铜卡四面楚歌
详情:顾名思义,三百六十度环绕音响,给你最好的K歌体验,在这里,你就是歌王!】
魏婪向来看不懂铜卡详情,他直接无视了下方的解释,将铜卡拿了出来。
“咕噜噜”车轮碾过满地厚雪。
越靠近凉荆城,一行人速度越慢,谁也不知道蛮族会不会在此埋伏。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铁甲男子抬头看去,远处的山坡上似乎闪过了一道红色,不等他看仔细些,厚重的雪层下方忽然跳出了一群兽皮壮汉。
“大王子有令,杀了殷夏太子!得其头颅者受上赏,给我冲!”
“啊啊啊啊啊!!”蛮族士兵们一边吼一边冲了过来,迅速将马车围住。
铁甲男子似乎早有准备,一拍马背,跳上半空,抽出长矛扫了过去。
双方打地如火如荼,两族士兵抱在一起滚进雪中,血汩汩地流淌,热意融化了雪堆,露出下方的泥地。
闻人晔坐在马车中,冷静地听着马车外的嘶吼声。
一道刀光从马车上方劈了下来,闻人晔猛然抬头,抽出腰间长剑。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四周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了高亢的歌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歌声抑扬顿挫,尾音婉转悠扬。
刀戈相接的声音消失了,缠斗在一起的众人茫然地抬起头,四处张望着。
蛮族人慌乱地左顾右盼,领头那人定下心,大喝道:“是谁在装神弄鬼,还不快出来!”
“嗷呜——!”叫声近乎狐鸣。
歌声继续唱道:“大楚兴!”
趴在雪地之中,并未加入战斗的蛮族大王子懵在了原地。
什么大楚,他怎么没听说过还有一个大楚国?
比起中间混战的众人,大王子距离歌声的来源更近,受到的影响更深。
蛮族人像被感染了一样,推开身上压着的殷夏士兵,从雪地里爬出来,呆呆地呢喃道:“大楚兴……”
详情中的“歌王”并不是玩笑,当玩家使用四面楚歌时,他就是王。
所有听到歌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加入大合唱。
如果有人不唱——大胆!居然敢忤逆歌王!
铁甲男子目瞪口呆,他不明白哪里冒出了歌声,更不明白蛮族人发了什么神经,居然跟着一起唱。
“他们疯了不成?”铁甲男子疑惑地问手下。
然而他回头一看,他信任的手下居然双手贴着大腿,身姿挺拔,笔直地站着,气沉丹田,从喉咙中迸发出一声巨响:“大楚兴!”
声如洪钟,直接压过了数百名蛮族士兵。
蛮族立刻急眼了,扯着嗓子喊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铁甲男子忽然感到喉咙发痒,他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而极具穿透力的歌声依然清晰的传进了他的耳朵。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啊!
铁甲男子目露绝望,一只手捂着耳多,一只手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最终,他双膝一软,当场跪倒在雪地里,双手高高举起,张开了嘴。
“啊啊啊啊~”
隔音非常好的马车里,闻人晔心情复杂。
他犹豫不决,到底是拔剑出去整顿军纪,还是继续留在马车里。
那唱歌之人还没现身,现在不宜打草惊蛇,沉吟了一会儿,闻人晔握着剑坐了回去。
再等等。
马车外的歌声愈发洪亮,从单纯的“啊”变成了复杂的“啊咿呀哦哦”,再接下来,闻人晔听到了模糊的几句词。
他立刻打起了精神,附耳靠近车壁,试图听得更清晰些。
这些歌词中说不定有那唱歌之人想要传达的信息。
闻人晔听着听着,眉毛微微蹙起,歌词乱七八糟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奇怪的轰鸣声?
又听了一会儿,闻人晔感觉到马车忽然晃动起来,他意识到了什么,唰地坐直了身体。
果然,马车外的歌声停住了,士兵们慌张地喊起来:“雪崩了!雪崩了!”
铁甲男子从地上爬起来,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全体撤退!”
不用他喊,求生欲旺盛的两族飞快地向着反方向跑去,他们的大脑和身体互相拉扯着,一边狂奔一边高声歌唱。
“啊啊啊啊啊——!”
到底是尖叫还是歌声,谁也分不清。
针锋相对的蛮族人和殷夏士兵患难与共,携手奔逃,闻人晔从马车中跳了出来,解开马车的绳子,骑着原先拉车的赶超了靠双腿发力的蛮族大王子。
蛮族大王子双眸瞪圆,愤怒地加快了速度。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同样,逃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轰隆隆!”
众人前赴后继,恨不得直接沿着山路滚下去,厚重的雪淹没了树林、亭台、任何能够看到的东西都成了它们的盘中餐。
在这种生死关头,闻人晔迎着冷风大声问:“谭将军!方才唱歌之人是不是没逃出来?”
谭将军脸快被冷风吹僵了,他用手臂横在脸前,扯着嗓子回道:“太子殿下,末将听不见!”
闻人晔不得已,又喊了一遍。
年仅三十多岁的谭将军有着一双宋丞相都比不上的耳朵,他拧着眉喊:“什么?太子殿下,末将听不见!”
跑得最快的士兵夹在二人的马中间,一边躲避马蹄一边替太子传话,“将军,太子殿下问您,方才唱歌之人有没有逃出来!”
谭将军:“?”
谭将军恍然大悟,“回太子殿下,末将并未看到可疑之人。”
也就是说,那人恐怕真的被雪花吞噬了。
闻人晔心中打鼓,真的吗?
他怎么觉得那人恐怕没死。
魏婪确实没死。
虽然过程出了点偏差,但是魏婪的确做到了刺杀殷夏太子之事。
不仅如此,他还顺手刺杀了蛮族大王子。
【系统:恭喜玩家触发头衔任务:诺贝尔-和-平-奖,目前进度百分之三十,请玩家继续努力。】
站在另一处山坡,魏婪远远地向下看,只能看见不断倒下的松树和飞速逃跑的队伍。
说真的,魏婪完全没想到会发生雪崩。
他心虚地吸了口气,“闻人晔不会真死了吧?”
【系统:不会。我说过,在场景重构中,玩家杀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任何人。】
魏婪又看了一会儿,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向着凉荆城走去。
现在的凉荆城和六年后相差很大,道路两旁有小贩拖着车来回吆喝,魏婪走了不到十米,已经被三个小贩拦住问要不要看看货了。
众所周知,打败一群人最好方式就是融入他们。
之前从山匪身上摸出来的银钱不够用了,魏婪走了一圈,从没人要的杂物推里捡了一块木板,又找了一个替人誊写信纸的秀才。
秀才第一次瞧见魏婪,心知他是外地来的,提醒道:“公子可小心些,这些小贩黑心得很。”
魏婪莞尔,“谢过先生。”
那秀才耳根一红,笔尖的墨水抖落,在木板上糊上一个漆黑的墨点。
半炷香后,魏婪拿着木板走回了靠近城门口的街道。
他将斗篷脱下来翻到白色的一面披上,走到了刚才拦住他的摊主旁边。
摊主眼前一亮,以为他回心转意了,笑眯眯地问道:“客人要买点什么吗?”
魏婪没说话,靠着墙壁盘腿坐了下来,手中举起一个木牌,上书四个字:卖身葬父。
摊主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魏婪看向他,微微一笑:“你要买我吗?”
他肤色白皙,在雪地中依然透出月一般的莹白,一双澄澈的眸子弯起,五官恰到好处,让人移不开眼。
摊主合上嘴,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迟疑了一会儿问:“…要多少?”
魏婪将木板反了过来,“二百九十九两。”
摊主傻了眼,他要是有这么多钱,还用在雪天出来摆摊?
城门口来来往往许多人,有不少人看到了魏婪,但因为高昂的价格退却了。
能拿出这么多钱买一个仆人的,整个凉荆城就只有几位将军了。
很快过了晌午,狼狈的谭将军带着残余人马来到了城门口,听说太子殿下来了,所有人都挤在了街道两侧。
和他们想象中威风英明的太子不同,闻人晔身上湿了大半,头发上残留着雪花,不像刚从京城来的,像刚吃了败仗的。
谭将军没有厚脸皮面对百姓们的打量,眼神四处飞,忽然瞄到了一抹红,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披着白斗篷的年轻男子。
谭将军视线下滑,看到木板上的“卖身葬父”四个字后,动了恻隐之心。
“太子殿下,您此次前来匆忙,不如买个仆从照顾起居?”
闻人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瞧见了魏婪的背影,他不在意的收回视线,道:“将军想买便买,无需拿本宫做借口。”
谭将军立刻驱马走了过去,距离不到半米处,靠墙支着的木板忽然倒了下来,木板后方的字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二百九十九两,狮子大开口啊!
谭将军紧急悬崖勒马,扭头回来了。
闻人晔挑眉:“不买了?”
谭将军绷紧了脸,摇摇头:“末将行军打仗多年,一个人过得很好,没必要再添人。”
闻人晔笑了笑,话锋一转,对身边的侍卫说了几句。
那侍卫点点头,走到了魏婪面前。
魏婪低下头,用斗篷帽子遮住脸,胆怯地抿紧唇,双手不自在的捏住衣服下摆。
【魏婪:闻人晔不会要买我吧?】
【系统:只有他买得起了。】
那侍卫冷着脸站到魏婪面前,捞起地上的木板问:“这是你的吗?”
魏婪假装害怕,声音如蚊蝇:“回军爷,是草民的。”
侍卫重重地“哼”了一声:“有人检举,你贩卖人口,跟我去衙门!”
魏婪惊讶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辩解,已经有衙役打扮的男人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握住他的手腕。
他们不但把魏婪押走了,还把“物证”一并带上了。
“等等,官爷,草民冤枉啊,家父在城外遇难,草民只是想筹钱下葬,并非人口拐卖啊!”
“慢着。”
闻人晔开了口,他幽幽地望着魏婪的背影,忽然笑起来:“你说卖身葬父,怎么不见你父亲的尸体?”
魏婪背对着闻人晔,低下头,声音哽咽:“家父遭遇雪灾,尸体埋在雪中,草民实在找不到。”
听到“雪灾”二字,闻人晔和谭将军齐齐变了表情。
“你的父亲什么时候死的?”
魏婪:“今晨。”
城外,今晨,雪灾,完全对上了,闻人晔心中大惊,难道是因为士兵们唱歌,害死了他的父亲?
虽然和父皇关系不好,但这不代表闻人晔不明白亲情,他的心中扶起些许愧疚之意,声音温和了些。
“罢了,本宫给你钱。”
演戏演到底,魏婪立刻抽噎起来,一只手掩住面,“草民谢过太子殿下。”
说了半天,闻人晔连魏婪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他微微侧头,魏婪恰巧换了一只手,正好挡住了闻人晔的视线。
闻人晔换了个角度,魏婪却好似哭得太用力,双手紧紧拽住斗篷帽檐,将整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闻人晔不死心,“你过来。”
魏婪企鹅般一摇一摆地挪了过来,“殿下。”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闻人晔道。
他没有任何特殊的意思,但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和登徒子一般无二。
魏婪也知道闻人晔没有那个意思,但他演高兴了,捂着脸低声说:“殿下莫怪,草民薄柳之姿,难见天颜。”
闻人晔并不在意,“无事,本宫只是想看看。”
魏婪像是风中的柳絮般发抖,从头抖到脚,抖成了筛子一样。
他揪住了领口,迟疑不定:“殿下,这不合适。”
见魏婪百般推脱,闻人晔眼神凝住,莫非他的身份有问题?
今晨,除了他们和蛮族,只有一个人出现在了雪灾之处。
难道唱歌之人是他的父亲?
闻人晔本来只是好奇,但现在,他起了疑心,无论如何必须看到魏婪的脸。
谭将军低声咳嗽了一下,“太子殿下,我等还有要事。”
闻人晔斜了他一眼,“谭将军若是着急,可以先走一步。”
谭将军只是说说,怎么可能真的把太子丢在这里,只能悻悻地摸了摸鼻尖。
【系统:你演够了没有?】
【魏婪: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微微抬起头,魏婪伸手捏住了帽檐,轻声说:“殿下,您若是看了草民的脸,就必须带草民回府。”
闻人晔挑眉:“可以。”
青年掀开兜帽,一双眼自下而上看他,黑瞳剔透,墨发累在肩颈处,一缕青丝贴在脸侧,唇微微扬起,笑意稍纵即逝。
闻人晔惊醒,看着明黄色的床帘,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他是不是疯了?
怎么会梦到魏婪?
缓了一会儿,闻人晔脑子里一直反复重新魏婪的脸,他闭了闭眼,很快再次被困意拉回梦中。
梦中的场景已经变了,他们并肩站在庭院之中,魏婪温温柔柔地捧着一束花问:“殿下,您瞧。”
闻人晔下意识问:“你怎么在雪天找到的花?”
魏婪低下头,轻轻笑了声,“生命在哪里都有奇迹。”
不对劲。
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闻人晔身上像有虫子在爬,他从来没见过魏婪这么温柔的模样,太陌生了,到底是哪个妖怪披了魏婪的皮?
魏婪也发觉了闻人晔眼神不对,试探着说:“太子殿下,今日廉将军请您去福天酒楼一聚,快到时间了。”
闻人晔“嗯”了声,没有多言。
魏婪放下花,走到闻人晔身后,一只手轻轻压住了他的肩,附耳道:“您要一个人去吗?”
闻人晔喉结滚动了一下,余光瞄着魏婪的侧脸,“你也想去?”
“我能去吗?”
魏婪故作担忧,“军机要务,草民恐怕……”
恐怕什么,魏婪不说,只是一味地暗示。
这到底是什么梦?
闻人晔身体不受控制的握住了魏婪的手,“本宫想带谁去就带谁去,你不必担心。”
说完,闻人晔和魏婪都沉默了。
闻人晔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魏婪在想原来闻人晔是这种性格。
静默了一会儿,魏婪抽回手,笑道:“谢过太子,不过还是算了,草民愿意留在府中等您。”
“……”
这样的魏婪令闻人晔感到害怕。
在魏婪所看到的世界里,闻人晔头顶亮起了一个透明框,框中有一小段黑色长条,右侧飘着几个字:疑心值。
【系统:当闻人晔对你的疑心值超过一半时,他有可能发现你的秘密。】
【魏婪:什么秘密?】
【系统:你根本没有卖身葬父这件事。】
魏婪无语,笑了声。
这还真是令人害怕。
去廉将军府前,闻人晔命令暗卫盯着魏婪,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向他汇报。
但闻人晔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落进了魏婪的眼中。
在场景重构当中,无论发生什么事,魏婪都会在第一时间知晓,廉将军怀疑他的身份,对他严防死守。
但魏婪只需要点开小道消息,就可以知道一切。
令魏婪没想到的是,场景重构中,太子闻人晔对他的好感度居然要和皇帝闻人晔分开计算。
【姓名:闻人晔
身份:太子
好感度:99(喜欢你的脸不影响我怀疑你的身份)】
这个好感度与小道消息中的一条联系紧密。
【小道消息:太子似乎有断袖之癖。】
【魏婪:你说,我去卖消息能不能大赚一笔?】
【系统:想进衙门了。】
等闻人晔走后,魏婪转身去了府中地牢,地牢阴暗潮湿,里面关押了不少人。
其中一个蛮族人蜷缩着身体躲在墙角,嘴里不断地呢喃着:“大楚兴,大楚兴……啊啊啊啊~啊啊哦~”
他正是雪崩当日替大王子传令的蛮族人。
大王子成功脱身,但他没能跑的掉,闻人晔将他俘虏之后多次审问,然而无论他用什么手段,这名蛮族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谭将军说,他已经疯了。
可魏婪不这么认为。
走到牢房前,魏婪敲了敲栏杆,蹲下身轻轻笑起来:“你想出去吗?”
第33章
和魏婪分开后,闻人晔来到了谭将军府中,旁敲侧击了几句。
他发现,这个梦根本不按照他的想法来。
什么叫做“凉荆城无人不知魏公子是他的入幕之宾?”
什么叫做“魏公子无论做什么,背后都有他撑腰?”
闻人晔听得一楞一愣的,“谭将军,你说本宫允诺了魏婪什么?”
谭将军摸了摸鼻尖,“您说,见魏婪如见您。”
闻人晔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天空澄澈明亮,没有雷鸣轰响,也没有陨石坠落,如果什么意外都没有,他怎么会说出这么荒唐的话?
在他醒过来到再次入梦的这段时间里,梦中的世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人晔捏着桌角,忽然扶额发出一声叹息。
谭将军连忙问:“太子殿下,您怎么了?”
闻人晔装模作样地抽了口气,“谭将军,不瞒你说,本宫近日总觉得心神不宁,记不得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了。”
闻人晔的本意是让谭将军告诉他前段时间发生的事,但谭将军灵光一闪,惊呼道:“莫非有人给您暗中下毒?”
闻人晔扶着额头的手指动了动,“本宫觉得应当没有。”
谭将军拧眉,“殿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末将这就去请医师!”
“谭将军留步,”闻人晔放下手,语气微冷,“本宫的身体,本宫心里清楚。”
太子生性多疑并非秘密,哪怕只有细微的可能,他也一定会将府邸差个底朝天。
谭将军眸光震颤,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闻人晔放弃调查?
只有一种可能,闻人晔知道下毒者的身份,甚至,他想护住他。
闻人晔想护住的还能是谁?
魏婪的名字就在舌尖,呼之欲出,谭将军咬了咬牙,单膝跪下,劝道:“殿下,您的身上背负了整个殷夏江山,千万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闻人晔不知道谭将军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淡声道:“本宫自然不会。”
谭将军看着他,暗自腹诽,您怕是已经陷进去了。
调查下毒者之事明面上不了了之,但谭将军记在了心中。
他沉声问道:“殿下,您可还记得,我们初入凉荆城时发生的事?”
闻人晔“嗯”了声,“这些本宫还记得,只是进城后,许多记忆模糊了。”
他随口说了几件事,都是当年闻人晔在凉荆城真正做过的,令他欣慰的事,梦中将他的真实经历照搬了过来,尚且都在掌握之中。
唯一与现实不同的便是多了一个人。
闻人晔确信,当年他并未在凉荆城见过魏婪。
谭将军也听出了端倪,“太子殿下,您似乎只是忘记了与魏公子有关的事。”
闻人晔捏着茶杯,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本宫与魏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谭将军可知?”
“末将只知其中一二……”
梦果然是梦,谭将军一开口,闻人晔面前的场景再次变了,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脸。
他的动作行为依然不受自己控制,嘴巴被某种力量操控着张开,问道:“魏婪呢?”
仆人毕恭毕敬地禀报道:“回太子殿下,魏公子今日一早便出府去了。”
闻人晔心中生疑,“他可曾说出府做什么?”
“回殿下,魏公子说,他要出去赚钱。”
闻人晔:“?”
他不是已经给了魏婪二百九十九两吗?
凉荆城城门口,和昨日一模一样的位置,魏婪坐在雪地中,面前立着个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卖身葬叔。
葬完叔还有伯,葬完伯还有兄,魏氏大家族子息昌荣,足够魏婪卖上一年不重样。
他不吆喝,无聊地坐在原地,拖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系统:你不是要刺杀太子吗,坐在这里有什么用?】
【魏婪:他身边精兵数万,我拿什么杀?】
【系统:他对你根本没有防备之心。】
魏婪将木牌翻过来,用手指沾了点雪水,在“叔”字上方划了一条杠,改成了卖身葬太子。
没有防备之心?真亏系统说得出来。
魏婪看了会儿手中的木牌,嘲讽地勾起唇,站起身掸了掸雪,转身回府。
魏婪刚回来,消息就传进了闻人晔的耳朵。
“吱呀”房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闻人晔低眸看书,假装没发现屋外的动静,魏婪倚着门框笑了一会儿,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
紧张地捏住书角,闻人晔等了几个呼吸,眼前的字乱成了一团,任闻人晔怎么看,一句话都没看明白。
魏婪怎么不说话?
闻人晔心中暗自揣测,手一下一下翻着书页,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簌簌地声响,光是听声音就知道太子殿下心中有多么焦急。
终于,闻人晔将书放下了。
如今才十七岁的他性子比登基后更加急躁,有什么情绪根本藏不住,他故意用手背碰掉了砚台,嘴里发出夸张的促音,“啊,本宫的砚台!”
不知道的以为那是皇室的传国之宝。
魏婪看笑了,他施施然走过去,蹲下身欲捡。
“慢着,”闻人晔见不得魏婪那双漂亮的手被墨迹沾染,绕过桌子将魏婪拉开,“本宫自己来。”
魏婪扯住他的衣袖:“殿下,您已经买下了草民,草民心中感念您的恩德,还是让我来吧。”
闻人晔气急,“本宫买你又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
魏婪敛眉,鸦色的睫在眼下投了一层影,他今日将惹眼的红衣换成了碧色,姿颜秀丽,半张脸自乌发中露出来,像是山中的青竹般清凌凌的站着。
“那太子殿下买我,是为了什么?”
闻人晔表情凝住,闭上了嘴,弯腰捡起砚台,随手都在桌上。
墨水泼了满书,一点点蔓延开来。
闻人晔似乎动了怒,压着嗓音说:“本宫想买便买了。”
魏婪眉目疏朗,他隐约察觉到了闻人晔压抑的情绪,笑道:“殿下不说清楚,草民不知该如何报恩。”
“太子殿下,”魏婪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您买下我,意欲何为?”
缠绵缱绻地四个字,把闻人晔听得面红耳赤,他反手捏紧魏婪的手,在青年耳边说:“你别作弄本宫!”
魏婪无辜地眨了眨眼,“草民何时作弄太子殿下了?”
闻人晔说不出话,拉着魏婪往里走,撩开层层叠叠的纱幔,用力将魏婪拉上了床。
黑发披散在红被上,魏婪轻佻地充他眨眨眼,“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闻人晔存心吓唬他,伸手虚虚地摸着魏婪的脸,眼神飘忽:“不是问本宫为何买你吗?本宫身边正缺一个知冷暖的贴心人。”
他说着说着有了底气,手指下移,卷住魏婪鬓边一缕黑发,刻意模仿纨绔子弟的语气说:“跟了本太子,日后没人能动你!”
魏婪笑了,“殿下此话当真?”
“草民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殿下若是真心的……”
魏婪拽住他的衣领,将闻人晔的脸拉进,呼吸交错之间,他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的,模糊又勾人。
“殿下,您可不能骗我啊。”
闻人晔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张了张嘴,将解释的话咽了下去,将错就错道:“金口玉言,怎会有假?”
身后的纱幔落了下来,闻人晔跪伏在魏婪身上,微微低下头,目光从青年狭长的眸一点点下移。
魏婪的唇不薄不厚,唇形饱满,唇角不笑时自然下垂,反而像是冷着脸。
闻人晔不自觉恍惚了一瞬,从他第一次见到魏婪起,这人几乎没有不笑的时候,在先帝面前也笑,在弹劾他的官员面前也笑,究竟是习惯了虚与委蛇,该是真的不在乎?
仙人啊,你不该笑。
闻人晔低头,吻了吻魏婪的唇角,蜻蜓点水一般。
魏婪歪头看他,“太子殿下,您不敢吗?”
闻人晔发出一声气音,忽然抓住了魏婪的手腕,一个迅猛而热烈的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了下来。
魏婪被他亲得痒,忍不住发出笑声,他越是笑,闻人晔心中越是憋闷。
闻人晔攥住了魏婪的衣领,略略扯开些许,白皙的颈便暴露无遗。
“你别笑了,”闻人晔郁闷地说:“本宫就那么好笑吗?”
魏婪一只手撑着床直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勾住了闻人晔的腰带,轻声说:“殿下,吻这里。”
他微微抬起下巴,露出如玉的颈侧,淡淡的青色脉络在下方不易察觉的跳动着。
闻人晔咽了口唾沫,他不再关心魏婪究竟在笑什么,耳根充血般爆红。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样不妥。”
话是这么说,闻人晔的眼睛就没从魏婪身上挪开过。
魏婪颔首,“殿下说得是,边境重地,您身负要事,是我不该打扰您。”
说完,魏婪松开了手,可他还没下床,立刻被闻人晔重新压了回去。
魏婪失笑,手指拨弄着耳坠,笑着问:“殿下,您这又是何意?”
他眼神狡黠,分明在笑,嘴上却故意说:“草民愚钝,您莫要再戏弄草民了。”
闻人晔怒火烧心,咬牙切齿地说:“明明是你在耍本宫。”
魏婪“啊”了一声,以袖掩面,八字眉微微拧起,似乎十分委屈:“草民冤枉啊。”
闻人晔同他对视,脑中已经猜到了魏婪藏在袖子后方的下半张脸该笑成什么样子。
气急败坏的太子压着魏婪的肩,表情凶狠,势如破竹,最终却只是轻轻咬住了魏婪的颈。
他甚至不敢解开魏婪的衣服,只一味的进攻裸露在外的皮肤。
魏婪低低地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闻人晔的后脑勺,“殿下,先放开。”
不管闻人晔想要报复他,还是单纯被欲望蛊惑,魏婪一开口,他就老老实实的抬起了头。
魏婪惊喜地眨了眨眼,夸道:“好乖。”
闻人晔先是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成狗了,表情一垮,低头又要去咬他的颈。
魏婪伸手捂住他的嘴,亲昵地说:“先别咬,我下午还要出去。”
闻人晔烧坏的脑子动了起来,警觉地问:“你要去哪?”
魏婪:“去山里给家父立碑。”
闻人晔这才想起来,魏婪卖身是为了葬父。
不对,闻人晔拧眉,小头下去了,大头上线了,“你真的有父亲?”
“我当然有,不然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本宫不是问这个。”
闻人晔抿唇,他真正怀疑的是,魏婪的父亲真的死在雪灾里了吗?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魏婪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他怎么知道,魏婪没有撒谎?
以闻人晔对魏婪的了解,他嘴里就没几句真话。
魏婪一眼就看出来,闻人晔的疑心病又犯了。
不是因为他对闻人晔多么了如指掌,也不是因为他是闻人晔肚子里的蛔虫。
而是因为,闻人晔头顶的疑心值变高了。
太明显了。
魏婪轻轻勾住闻人晔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殿下,草民听闻,天家无父子若是您愿意,草民可以做您的父——”
“不必了。”
闻人晔紧急打断魏婪的话,道:“山中多有野兽出没,还有蛮族在其中埋伏,本宫与你一起去。”
魏婪故作感动,“殿下的恩德,草民无以为报。”
闻人晔没说话,低头亲了下去。
如果是真的年仅十七岁、初次认识魏婪的闻人晔,只会将魏婪当成蛮族细作,绝不可能和他耳鬓厮磨。
魏婪的手搭在闻人晔的后颈处,没摸到人皮面具的痕迹。
【魏婪:场景重构里只有我一个人,对吗?】
【系统:通常来说,只会有你。】
【魏婪:通常?】
【系统:闻人晔是真龙天子,有龙气护体,游戏默认他是特殊角色,一不小心闯进来也不是没可能。】
魏婪眉心跳了跳,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魏婪:先帝呢?】
【系统:什么?】
【魏婪:先帝的灵魂会不会也意外闯进场景重构里?】
【系统:……】
【系统:一般来说,不会。】
只要是系统没有咬死的回答,魏婪一律认为绝对会发生。
呼吸交错,温度升高,魏婪睁开眼,目光清明地看着闻人晔。
闻人晔眼睫动了动,也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戳穿对方。
这下好了,魏婪想,要葬父的轮到闻人晔了。
过了晌午,两人坐在一起用餐。
魏婪打量了闻人晔几眼,确实,他的一举一动都更像是皇帝,而不是太子。
闻人晔也在观察魏婪,暗中记下魏婪动筷子最多的几道菜,果然是清河郡人,口味淡。
不言不语地吃了半顿饭,闻人晔忽然打破了沉默,“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回太子,家中只剩草民一人。”魏婪语气听不出喜悲。
闻人晔颔首,大马金刀地一坐,双手搭在膝上,“既然如此,等本宫回京,你也一起跟着吧。”
魏婪抬眸:“…殿下?”
闻人晔面色如常,“你既然跟了本宫,自然不能继续待在苦寒之地。”
魏婪提醒道:“可圣上那边…”
闻人晔抬手,“无事,父皇沉迷于求仙问道,不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魏婪欲言又止,按照真正的时间线,一年之后,他就要登临求仙台了。
太子亲自带回了祸乱朝纲的妖道,殷夏听起来要完蛋了。
【系统:场景重构将在四个时辰后崩塌,玩家不必担心。】
**
雪地之中,死里逃生的蛮族大王子打了个喷嚏,恼怒地踹了一脚身旁的松树,“该死!究竟是谁躲在林子里唱歌!”
树枝晃了晃,哗啦啦一滩血砸了下来,正中蛮族大王子的头顶。
残余人马站在他的身后,心有余悸地望着远处的雪山,打心底里对自然感到畏惧。
现在只等大王子做决定了,回营地,还是继续埋伏?
大王子咬着牙,心中始终咽不下这口气,“继续埋伏,我就不信闻人晔不出城!”
魏婪出门没多久,空中飘起了雪花,他掀开帘子望向道路一侧,小贩们纷纷收拾东西离开,城里没了声音,像是一座被雪吞没的坟墓。
若是他没记错,蛮族大王子几次三番进攻凉荆城,最终被闻人晔斩于马下。
但在此之前,闻人晔并非每次都能赢。
凉荆城的平民逃不掉死亡的阴影,这些鲜活的面孔都将变成枯骨。
魏婪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轻放下帘子。
闻人晔侧目,“你不高兴?”
“许是吃多了,胃里积食,”魏婪罕见地没笑,低头看着衣服上的纹路。
系统说过,魏婪不能改变场景重构中任何人的生死,那闻人晔呢?
不是玩家,不受规则限制的皇帝能做到吗?
【系统:没有意义,现实中他们早已死去。】
【魏婪:玩游戏,当然要我高兴。】
转了转腕上的佛珠,魏婪轻慢地对闻人晔勾了勾手指,闻人晔靠了过来,似乎并未意识到不对。
可刚一靠近,闻人晔忽然揽住了魏婪的腰,抽出佩剑,横在了魏婪的颈间。
在刀刃边缘,是他上午刚留下的吻痕,肉-欲的深红色,可见吻地多么用力。
魏婪头靠着车壁,面无表情地屈指弹了弹刃面,“殿下要杀我?”
闻人晔拉开他的手,俯身逼近,“魏婪,是你将朕拉进来的,对吗?”
他注视着魏婪黑不见底的双眸,道:“你创造出这个梦,究竟想要做什么?”
魏婪有些意外,闻人晔居然这么快就捅破了窗户纸。
他避而不答,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眸光流转,“陛下,您刚刚还说要护我周全,如今便要我的命?”
魏婪没骨头似的靠着马车,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推开了闻人晔的剑。
剑刃将他的指腹划开了口子,血一滴一滴砸在了膝上。
魏婪倾身向前,将受伤的手指递了过去,“陛下,替我包扎吧。”
声音又轻又柔,偏偏是命令的口吻,魏婪手指向前伸,似乎要戳进闻人晔的眼睛里。
闻人晔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身体后仰,躲开他的手。
他是很喜欢魏婪的手的,不然也不会抢着捡砚台,闻人晔握住魏婪的手腕,略有些愠怒:“你真不怕朕杀了你?”
话落,他又好像不敢面对魏婪似的,垂眸用帕子轻轻包住伤口。
“你不愿意说就罢了,左右只是一个梦,朕平日里为朝堂之事所困,能借着梦出来透透气也好。”
闻人晔这幅样子,被魏婪杀了恐怕还要找借口替他开脱。
魏婪失笑,“既然您知道这是我创造的世界,陛下觉得,您的剑能杀得了我吗?”
闻人晔每次看着他的脸就说不出狠话,别开眼道:“杀不杀得了,总要试试才知道。”
马车内熏香缭绕,淡淡的血腥气不但没有被熏香掩盖,反而愈发明显。
闻人晔心中不舒服,拿起剑,塞到了魏婪的另一只手里。
魏婪:“?”
“陛下这是何意?”
闻人晔伸出手,掌心摊开,“你现在还我一剑,一笔勾销,不要等梦醒了再给我使绊子。”
这当然是闻人晔说服自己的借口,他故意绷着脸,露出冷酷的表情,余光却总是瞄向魏婪的手。
仙人不会死,但会痛。
闻人晔一直记着魏婪说过的话。
魏婪怕痛,他不怕痛,大不了让魏婪捅一剑,左右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他们一个在皇城,一个在边境,相隔十万八千里。
想到这里,闻人晔忽然意识到,距离他上一次和魏婪相处,已经过去七日了。
魏婪留下一张信,便毫不留念的走了,皇城中只剩下他孤家寡人。
求仙台的道士们日日算卦,一人说魏婪半年之内必归,一人说魏婪一年后归,没一个是闻人晔爱听的。
蛮族皇室就不能一夜之间消失吗?
魏婪就不能一夜之间忽然出现吗?
魏婪上下打量了闻人晔几眼,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湿润的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垂,“陛下怎么又不敢看我?”
耳畔一痒,闻人晔身形顿住,心中涌起滔天巨浪,整个人像是海浪上的孤舟,澎湃的情绪一路蔓延,似乎要将他卷进海底。
就在此时,掌心忽然剧痛。
“呃啊!”
闻人晔额头冒出冷汗,眼珠向下动了动,只见剑刃贯穿了他的掌心,引起钻心的痛楚。
他的左手被剑尖钉在了车厢上,完全动弹不得。
闻人晔痛苦地喘了口气,痛意很快被耳畔的声音覆盖,他恍惚间听到魏婪说:“陛下,您想离开梦境吗?”
他好像在笑,声音忽远忽近:“我可以送您出去。”
不!
闻人晔发自内心不想回到奏折和孤灯前,若是宫中没有魏婪,他回去有什么意思?
闻人晔干咽了口唾沫,“朕不走,朕要留下来。”
魏婪又笑了,“不疼吗,陛下?”
闻人晔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手心的一点痛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爱上仙人,比剜心都疼。
“魏师,朕心念你。”
闻人晔咬着牙自己拔出剑,用沾满了血的手抓住了魏婪的衣服,他的血与魏婪的血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
要将仙人拉入凡尘,必须受痛。
越痛,越证明眼前的仙人是真的。
闻人晔额发汗津津的,他扯开一个笑容,眼前是魏婪惑人的脸,这哪里是仙人?这是搅乱人心的魇。
闻人晔不顾手上的伤,紧紧抓住魏婪的手,用血染红那人腕骨上的翠玉佛珠。
佛珠被闻人晔拽了下来,随手扔到地上。
魏婪眉眼含笑,“它怎么惹到你了?”
“不好看,朕下次送你更好的。”
眼前闪过他们在求仙台初遇的画面,闻人晔将魏婪压在柔软的坐垫上,低头咬住他的唇。
“你还是最适合红色。”
“魏师,穿红色吧。”
闻人晔一下一下啄着他的唇,对上魏婪似笑非笑地眼,偏执地说:“魏婪,朕心悦你。”
现在,你可以尽情嘲笑我了。
第34章
魏婪被他压着,脸上表情没变,依然笑着,但大脑还在接收闻人晔话语中的信息。
他说什么?
心什么?悦什么?
【魏婪:闻人晔吃错药了?】
难道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吗?
【系统:好感度升到三百了,要不你再捅一剑看看?】
很好的建议,魏婪婉拒了。
马车一摇一晃地在雪地中行驶,魏婪向上看,能够看到摇晃的明黄色穗子。
那穗子上长出了闻人晔的脸,对他说:“魏婪,朕心悦你。”
魏婪吓了一跳,他收回视线,只见墙壁上冒出了十几张和闻人晔长得一模一样的脑袋,有太子时期的,有皇帝时期的,每一张嘴都在不断地重复:魏婪,朕心悦你。
先不管别的,太子自称朕,先帝怎么说?
魏婪被吓得闭上了眼,几个呼吸后,他再次睁开眼,奇形怪状的幻觉消失了,马车还是那辆马车,吻着他的还是那个皇帝。
“你先让我起来,”魏婪戳了一下闻人晔的肩膀,“马车晃得我头晕。”
闻人晔伸出一只手垫在魏婪的后脑勺上,但依然霸道的按住他,“魏师先给朕一个回答。”
魏婪眨眨眼,心安理得的将皇帝的手当枕头用,嘟囔道:“坐着和躺着,对结果能有什么影响。”
“怎么没有?”
闻人晔轻轻咬住他的下唇,声音含着暗恨,“你一坐起来就不把朕当人。”
有吗?
魏婪毫不心虚地鼓了一下脸,“陛下是真龙天子,本就不是凡人。”
怪不得魏婪能把先帝骗的跟个傻子一样,闻人晔心想,他还以为父皇是天生没长脑子,原来是错在魏婪这张嘴。
闻人晔将下巴压在魏婪颈侧,“前朝亡国之君也是真龙天子,怎么被人推翻了龙国,斩下了龙头?”
魏婪眯眼笑了笑,“许是因为斩他的也是真龙。”
推了推闻人晔的脑袋,魏婪无奈地说:“陛下,你再不起来,我就要喊非礼了。”
闻人晔眉头一扬,“喊,朕陪你一起喊。”
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魏婪身上已经有了他的气味,仙人早已沾了凡尘。
魏婪惊讶于闻人晔的厚脸皮,掩唇笑了声,“难道身体真的会影响心智不成,陛下,您还记得十七岁的太子什么样吗?怎么这般不要脸?”
闻人晔当然记得。
十七岁的太子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尚且不认识魏婪。
十八岁的太子才通文武,盛名在外,却被谣言蒙了心窍,对传闻中的“妖道”心生厌恶。
十九岁的太子胆大包天,满腔热血,拔剑直闯求仙台。
若不是他的大胆,闻人晔说不定真的要等到登基之时才能见到魏婪。
二十岁的太子总想着找机会再进求仙台一趟,总喜欢闻炼丹的熏香,总想着魏婪眼中为何没有他这个太子。
二十一岁的太子做了皇帝,龙椅是他的,求仙台也是他的,求仙台里那个人,终于正眼看他了。
再过五个月,闻人晔就要二十二了。
到那日,他希望仙人为他贺寿。
不愿意也没关系,闻人晔算算日子,他们老闻人家都长寿,哪怕是先帝那样每日嗑药作践自己的也活了六十多年。
闻人晔自幼习武,虽然熬夜批奏折影响了睡眠,但他有自信能活到八十岁。
如此,他便能等魏婪五十八年,五十八次寿辰,再不济,等他驾崩了,魏婪总该参加他的葬礼。
自古以来红白喜事都要大办,何必拘泥于寿辰?
“朕的寿辰在秋末,”闻人晔醉翁之意不在酒,“魏师的生辰,朕似乎不知?”
“冬至后的第二天。”
魏婪道:“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闻人晔手下微微用力,思绪在脑海中活蹦乱跳,闻人晔一会儿想魏婪的生辰是真是假,一会儿想今年要送魏婪什么寿礼。
佛珠?魏婪已经有很多佛珠了。
道士会喜欢什么?要是他为魏婪建一座道观,魏婪会喜欢吗?
道观叫什么名字好?
久久没等到闻人晔说话,魏婪奇怪地“嗯”了一声,问道:“陛下,您在想什么?”
“想魏师会怎么拒绝朕。”
闻人晔回过神,勾着魏婪的发尾说:“朕说朕心悦你,你要拿什么话来搪塞朕?”
魏婪拨开他的手,“别把血弄我头发上。”
闻人晔动作停在半空中,他本该气恼,但瞧着魏婪丝绸般柔顺的黑发,心中瞬间妥协了。
魏婪这个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好,若是真要挑毛病,就是那颗坏心。
“你的回答呢,魏师?”
闻人晔闷声问:“朕已经等你许久了。”
魏婪皱了皱鼻子,“不过半刻罢了。”
不是半刻。
闻人晔心说,他从魏婪离开皇宫那日便在等了。
但闻人晔不会把这样的话说出来,他可以对魏婪诉说真情,也可以在魏婪面前装腔作势,但他不能在魏婪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他知道魏婪是什么样的人——
若是闻人晔在魏婪面前剖地一干二净,毫无秘密,这个没心没肺的仙人就再也不会把他放进眼中了。
魏婪故作沉吟,从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嗯——”声。
他听到了闻人晔越来越重的呼吸,隔着皮肉,心跳失控,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野兽。
魏婪弯弯眼,反问道:“陛下,你想要什么答案?”
“你也心悦我。”
闻人晔斩钉截铁道:“朕要魏师心悦朕。”
“啊?”魏婪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太强权了,我不喜欢。”
闻人晔似乎脑袋懵了一下,他手中还抓着魏婪一边的肩,张了张嘴,道:“那朕想要魏师回应朕的感情。”
魏婪一边脸鼓起,细细的气流从嘴角两侧吐了出来,“陛下,这是否有些强求?”
漂亮的青年语气遗憾,“我自幼研习道法,不通情爱,一时之间难以理解您的感情。”
这话当然是假的,闻人晔也听出来魏婪只是想戏弄他。
果然,魏婪还是魏婪。
闻人晔眸色深沉,压低嗓音说:“既然如此,朕便教魏师情爱。”
魏婪没接他的话茬,笑道:“不如这样,陛下,说说你的优点吧。”
“我听闻凡间媒人上门,都要将另一方的有点仔仔细细罗列出来,如此一来,双方便明白可是良配了。”
闻人晔怔神,旋即嘴角微微下压,“朕的优点?”
魏婪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我今日在城门口卖身葬叔之时,发觉凉荆城的小贩十分有本事,一张嘴能把平平无奇的小物件说得天花乱坠。”
闻人晔眉心一跳,“卖身葬叔?”
他语气诧异地问:“那日林子里唱歌的究竟有多少人?”
魏婪少见地露出了心虚的表情,目光上移,看向摇晃的穗子,“大概,嗯,千军万马?”
“好了陛下,别问这些伤心事了,说说你有哪里值得我心悦吧。”
魏婪活像来招工的,笑吟吟地问:“为什么我要选你,不选其他人呢?陛下比起宋丞相等人,有什么优势吗?”
闻人晔听到“宋丞相”,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古怪。
他坐直身体,认真地说:“朕比他们年轻。”
他特地强调了一遍,“年轻三十多岁。”
魏婪颔首,“还有吗?”
还有?
闻人晔指了指自己,“朕是皇帝,坐拥偌大的山河社稷,无数金银财宝,这还不够吗?”
魏婪叹了口气,“陛下,这些不是你的,是皇帝的,换句话说,每一位皇帝都拥有千里疆域。”
闻人晔哑口无言。
若是剥离皇帝的身份,他是否有其他能够吸引魏婪的东西?
“朕勤政爱民,文武双全,待人大方,”闻人晔捏住魏婪的手指说:“最重要的是,朕对你一心一意。”
“这些,可否赢得魏师青睐?”
魏婪低眸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唇角扬起淡淡地弧度,“陛下,你忘了。”
“你还救过我一命。”
坐起身,魏婪的食指在闻人晔额间点了点,“虽然只是一碗粥,不过,确实暖腹。”
闻人晔一愣,他并不记得有这事,早年间发生的灾害太多,朝廷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处都是流亡的灾民,他忙得焦头烂额,每日眼中只有奏折上的数字。
哪地死了多少人,哪地送了多少粮,哪地哀鸿遍野,哪地民不聊生。
看得多了,闻人晔也麻木了。
他咽了口唾沫,细细打量面前的青年,魏婪的脸上有血,那是闻人晔留下的,殷红朱砂在眉间流淌着,像是弯曲的蛇尾。
常听旁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闻人晔觉得,魏婪的皮和骨,各有各得惹眼之处。
他生了张巧舌如簧的嘴,长了双顾盼生辉的眸,然而在这张足够漂亮的皮下,还有一身凌厉的骨。
所有试图掌控魏婪的人,都会被他的骨头扎地千疮百孔。
当年先帝还在世时,百官口口相传,道士能得圣宠,是因为奴颜婢膝,会讨先帝欢心,可彼时闻人晔与魏婪的几次见面,完全推翻了这一点。
魏婪不但不低头,反而逼着皇权为他让步。
闻人晔忽然紧紧抱住魏婪,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闻着魏婪身上的香薰气味,双臂用力,似乎要把他塞进自己的骨缝里。
“陛下,您怎么了?”突然其来的拥抱惊到了魏婪。
闻人晔不敢想,若是他没有早早替先帝代理朝政,魏婪会不会也变成数字中的一个。
“无事,”他压抑着情绪说:“朕只是忽然想起,朕似乎还不知魏师的表字。”
魏婪有表字,不过他几乎不与人说。
他微微挣了一下,没挣脱开闻人晔的双臂,干脆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饶有兴味道:“陛下想知道?”
闻人晔的手指在他的发尾处轻轻拨弄,“魏师可愿告诉朕?”
倒也不是不能说。
魏婪:“家中双亲皆不曾读过书,腹中没有墨水,取字也是糊涂取的,陛下莫要笑我。”
闻人晔怎么可能笑他,他只怕魏婪又耍他,当场胡乱编一个。
“魏师但说无妨。”
魏婪微微侧过脸,在闻人晔耳畔轻声道:“长乐。”
长长久久,平安喜乐。
和说尽欲望的本名不同,魏婪的小字很普通,与魏婪不说毫无关联,至少也是两模两样。
闻人晔确实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眸中划过一丝惊讶之情。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朕能否以表字唤你?”
魏婪似笑非笑,“陛下特意问这个,不就是为了此事吗?”
闻人晔被戳穿了心思,但他十分坦然,“魏师也可以唤朕亦琤。”
便宜都让你占了是吧?
魏婪推开闻人晔,叫停了马车,下车前,他回首笑起来:“陛下想叫便叫,只是别再随便咬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颈侧的红痕,故作苦恼地说:“要是让旁人看见了,我就解释不清了。”
闻人晔理直气壮:“何必解释?朕心悦长乐,事实便是如此。”
魏婪狭长地眸子弯成月牙,道:“可我不想。”
他放轻声音:“陛下,亦琤,你且藏着些,就当为了我。”
突然被叫了字,闻人晔的心脏当场在肋骨下方跳起了胡旋舞,连声应了下来。
下了马车,魏婪改口重新称他太子,闻人晔与他退开三步远,充分的展示了什么叫做避嫌。
但避地太过,更加显眼了。
早在此地等候的梁将军驱马靠近,忽然瞳孔骤缩,急急忙忙翻身下马,“太子殿下,您怎么受伤了?”
闻人晔的手心已经不流血了,但身上的血污依然足以吓死梁将军。
太子要是死在凉荆城,他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本宫无事,梁将军少见多怪。”闻人晔随手撕下一块布料,娴熟地包扎伤口。
这是他少见多怪的事吗?梁将军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是谁敢在凉荆城刺杀太子!
他扭头一看,魏婪的衣服上居然也有血!
凶手的名字呼之欲出。
然而,闻人晔不欲多言,问道:“交代你的事情如何了?”
梁将军欲言又止,最终回道:“禀太子殿下,末将已经派人将附近探查了一番,并未发现蛮族人。”
闻人晔颔首,“如此便好。”
“敢问太子殿下,您为何要将此处包围?”
梁将军疑惑不已:“难道这里有蛮族布下的陷阱吗?”
闻人晔撇了他一眼,朗声道:“梁将军可还记得,我昨日买了一名卖身葬父的良家男子?”
梁将军当然记得,那人不就站在闻人晔身后吗?
他微微蹙眉:“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的确,他口中的雪灾太过凑巧,说是要卖身葬父,居然连父亲的尸身都没有,未免太草率了。
此事太过蹊跷。
梁将军暗自想,此人并非凉荆城人,偏偏与他们同一日抵达凉荆城,又偏偏在此时死了父亲,更巧的是,他居然定了如此高的价格。
试问凉荆城,除了太子,有谁能买得起两百九十九两的仆从,更何况,此人还有经商头脑,两百九十九两与三百两虽然只差一两银子去,但听起来却天差地别。
怪不得太子殿下站这么远,恐怕是担心魏婪忽然从袖中拔出短剑。
不对,说不定太子手上的伤就是魏婪所为!
莫非,梁将军眼珠转了转,太子怀疑此人是蛮族探子,故意来此地诈他?
魏婪被梁将军看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但他面不改色,回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梁将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魏婪摸了摸领口,颈侧的痕迹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梁将军应当看不出什么。
在爱情和友情之间,他们选择偷-情。
闻人晔也略有些心虚地摸了一下嘴唇,随即道:“卖身葬父,身已经卖了,接下来就是葬父了。”
他挥了挥手,吩咐道:“派人挖一个大些的坑,本宫要帮魏婪葬父。”
梁将军:“?”
他目瞪口呆,看看闻人晔,又看看魏婪,目光在二人之间来来回回,整个人像是被石头砸中的猴子,脑袋晕晕的。
闻人晔斜了他一眼:“梁将军莫非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
但梁将军恨不得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他忍着满肚子的话,从士兵中挑了几个体型壮硕的青年人,这些人格外卖力,没一会儿就挖好了。
梁将军麻木地看着这一幕,一向不爱读书写作的他此刻忽然有了提笔的欲望,只想写信告诉远在京城的太尉大人,太子似乎通敌了。
他抹了把脸道:“太子殿下,此地不宜久留,祭拜完便快些回城吧。”
闻人晔没理他,转身走近魏婪,他记得刚刚在马车里说过的话,哪怕靠近,也依然留了半臂的距离。
“要不要在旁边再挖一个坑葬你叔叔?”闻人晔问。
他问的一本正经,魏婪差点没绷住表情。
“多谢太子殿下厚爱,这么大的坑,足够父亲与叔叔合葬了。”
魏婪似乎想起了伤心事,用袖子掩住脸,“殿下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
闻人晔听了这话,嘴角压都压不住,摆摆手道:“将本宫准备的稻草人埋进去,再把坑填上。”
士兵们齐声领命,搬来一个两米高的稻草人,这稻草人身上还套了一件衣服,背后用墨水写了两个字:魏父。
魏婪看见稻草人,眼皮抖了抖,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系统:没事,你做人做草都精彩。】
士兵们将稻草人扔进坑里之后,一铲一铲将混着雪水的泥填了下去。
数百米外,蛮族大王子从雪中伸出脑袋,表情古怪:“怎么回事,本太子听到了地面震动的声音。”
心腹回道:“回大王子,我也听到了。”
莫非是马蹄?大王子思索着,可马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想来想去,大王子心中的好奇心愈发浓烈,他招了招手,命令道:“全体跟我走!”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担心这动静是闻人晔弄出来的,大王子特地交代所有人匍匐前进,绝对不能被发现。
但雪地中实在太过寒冷,每爬上一会儿,蛮族士兵们就要挤在一起抱团取暖,终于等他们来到声音源头的附近时,大王子嘴都冻紫了。
此时此刻,他也终于看清楚了究竟是什么人弄出来的声音。
就在他们身前五十多米处,穿着铁甲的殷夏士兵们手握长矛站在一起,形成一个包围圈,而就在包围圈内,是昨天早上和大王子一起逃命的闻人晔等人。
大王子一看到他们就恨的牙痒痒。
他低下头问心腹:“他们在做什么?”
心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挖坑。”
挖坑?
大王子脸色大变,莫非闻人晔想害他?
他抬起头,试图看得更清楚些,视线穿过层层精兵,忽然,大王子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以魏婪的长相,他若是见过,绝对不可能忘记。
那是谁?
大王子可以拿自己的脑袋打包票,昨天雪灾之时,他绝对没有见过这人。
观察了一会儿,大王子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冷哼。
原来如此。
闻人晔每次靠近那青衣人,就会突然不自在的走远两步,但走的太远,他又开始下意识偷瞄那人。
似乎不得不靠近,但又发自内心不愿意靠近。
这个大王子熟啊!
他与两个弟弟关系不睦,但在父王面前,兄弟闹的太难看总归不好,每次大王子与二、三王子共处时,就会像闻人晔这样,全身像有蚂蚁在爬,偏偏还不能把蚂蚁掐死。
“我知道他是谁了。”
大王子信誓旦旦:“那一定是闻人晔的兄弟。”
心腹愣了愣,“可殷夏皇帝只有一个儿子啊。”
大王子依然高傲,“那就是表兄弟。”
心腹说不出话,他对殷夏皇室并没有多了解,但据他所知,镇北王的儿子似乎是个纨绔,根本不可能愿意舟车劳顿,来凉荆城这种苦寒之地。
等了好一会儿,闻人晔与那青衣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准备离开。
大王子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除了闻人晔的兄弟,其他人怎么会和太子同乘一辆马车?”
心腹张了张嘴,猜测道:“或许是他的心腹?”
“心腹?”大王子摸了摸下巴,“不对,你看那人对闻人晔一点儿都不尊敬,怎么可能是心腹?”
就在此时,另一人揣测道:“会不会是面首?我听说殷夏盛行男风,民间多以之为风雅。”
大王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男风?”
他完全不能理解,咬住手指拧眉盯着魏婪的脸看,好看是好看,但也不至于对着一个男人……
这也太奇怪了。
大王子百思不得其解,眼睛像是要长在魏婪身上一样,蛮族人的审美是健康的麦色皮肤和强壮的身体,无论男女。
可这青衣人,看起来很容易死啊。
他又盯了一会儿,好像隐约能够理解殷夏人的喜好了,虽然不是大地般充满包容力量的麦色皮肤,但如玉的白肤与雪景相衬,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但是大王子还是不接受“面首”的猜测,看看闻人晔那副想靠近却不能靠近的模样,这是对面首该有的态度吗?
“就是兄弟!”大王子一锤定音。
他这么说了,其他人只得闭上了嘴。
入夜后,林中寂静无声。
大王子确定闻人晔不会突然折返,终于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绕着那块鼓起的雪包走了一圈,眉头紧锁:“这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殷夏新研究出来的武器不成?”
手下欲言又止,这玩意儿怎么看着像个坟包?
“不管了,”大王子拍拍手说:“挖开看看就知道了。”
第二日,魏婪听到了一个噩耗——他爹的坟被刨了。
不止如此,稻草人也被人扛走了。
与此同时,蛮族营地,以大王子为首的一群蛮族人围着稻草人从头看到脚,也没看出来这东西有什么杀伤力。
第35章
帐营内烧着炭火,大王子刚从雪地里回来,皮肤冻成了紫红色,身上裹着几条兽皮毯子瑟瑟发抖。
身体渐渐回温,他拍了拍自己冻僵的脸问:“你们看出来这玩意儿有什么特殊之处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不就是个稻草人吗?
但是大王子费心费力把这稻草人带回来,绝不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答案,手下之一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并不灵活的大脑开了窍。
“南疆盛行巫蛊之术,属下认为,这个稻草人是殷夏太子用来诅咒大王子的东西。”
帐篷中的南疆人坐不住了,“少放屁,谁诅咒人用这么大的稻草人?更何况,这稻草人背后写了字,并非大王子的名字。”
那手下被喷了一脸口水,悻悻地低下头。
“这恐怕是个做成稻草人形状的机关,”一名谋士说:“我听闻江湖中有一门派,善工匠之术,尤其精通暗器。”
大王子第一次听说,张着嘴点点头,“那依先生看,这机关该如何破解?”
那谋士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了指烧着炭火的火盆,“枯木最怕火焚,真金最喜火连,大王子不如将此机关丢进炭火中烧上一烧,便能叫它露出原形!”
大王子一拍大腿,“先生说得有理,就这么办!”
闻人晔特地命人将稻草人做了两米高,普通的火盆烧不了,大王子便命人抬了一口大锅过来。
雪地露天起锅烧油,蛮族士兵围成一圈,他们不明所以地看着大王子的手下们来来回回搬柴火,心中暗自期待起来。
这么大的锅,莫非大王子要犒赏三军?
有士兵自告奋勇帮忙打水,奔走了十几趟,总算将锅中倒满了水。
大王子的心腹清了清嗓子,高升喊道:“点火!”
举着火把的蛮族人高高抬起头,一手紧贴大腿外侧,大步走到锅旁,弯腰点火。
“嗤!”
只听一声轻响,火苗碰到柴火,瞬间炸开了火星,火势迅速蔓延,很快升腾起火柱。
金红的火光映着众蛮族士兵的脸,每个人眼中都盛满了期待与急切。
大王子满意的看着这一幕,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对身旁的谋士说:“先生,是不是等水烧开就可以放机关进去了?”
谋士吸了口气,又摸了一下他宝贵的胡子,建议道:“大王子殿下,不放水,不放锅,干烧如何?”
大王子“啊”了一声,“干烧?”
他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但锅已经架上了,水也放满了,干脆将错就错吧,要是没效果,那再试试干烧。
大王子想通了一切,他一只手支着下巴笑起来:“先生且看看本王子这口铁锅效果如何。”
这下轮到谋士懵了。
但大王子是雇主,拿人钱财少多嘴,谋士想了想,重新坐了回去。
在无数蛮族士兵翘首遥盼之下,真正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只见四名蛮族人高抬阔步,昂首挺胸,搬来了一具稻草人。
心腹起到了皇帝身边的太监的作用,捏着嗓子喊道:“下锅!”
四人吭哧吭哧地将稻草人扔进了锅里。
隔壁帐营中,二王子阿提怿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皱眉道:“王兄有异食癖?”
没人能回答阿提怿的问题,只见稻草人进去之后变成了湿漉漉的稻草人,煮了好半天,变成了滚烫且湿漉漉的稻草人。
大王子等啊等,等不下去了,让人灭了火,将稻草人从锅中捞出来。
“把锅移开,”大王子命令道:“直接用火烧,本王子倒是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给主子办事的时候一定要丢掉脑子,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大王子的心腹就是凭借着这样的觉悟挤走了其他心腹。
但就算是他,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也不禁恍惚了一刹那。
直接用火烧?可这个稻草人还在滴水呢。
大王子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没听见吗?”
那好吧,心腹只能将所有话吞进肚子里,按照大王子的要求行事。
湿漉漉的稻草最开始烧不起来,反而升起了一缕缕黑烟,烧了半晌,火终于战胜了水,稻草人顷刻间被火焰吞噬。
大王子翘着二郎腿,十分认真地盯着火焰,看到稻草人最外面一层被烧掉时,他兴奋不已地喊道:“果然,里面有秘密!”
只要将外壳烧掉,他就能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了!
大王子心情舒畅,目光从未离开过噼里啪啦燃烧的火堆。
很快,稻草人又少了一层。
大王子更加高兴了,期待在胸腔中蔓延,很快转化成了得意,小小殷夏,不过如此。
一刻钟后,大王子放下了翘起的腿,低下了高傲的头。
“先生,”大王子抓住谋士的衣袖问:“东西呢?”
火堆中的稻草人烧地一干二净,只剩下少许黑灰堆在一起,别说机关了,大王子连根毛都看不到。
谋士不愧是谋士,当场跪了下来:“恭喜大王子,贺喜大王子,我们已将殷夏最新发明的机关毁去,拯救了无数有可能因此丧命的蛮族将士们,大王子殿下,此次交手,是您赢了!”
大王子愣住,“我赢了?”
谋士斩钉截铁:“没错,您赢了!”
大王子已经反应过来了,什么破机关,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稻草人,是殷夏的障眼法!
殷夏实在卑鄙,居然用稻草人骗他。
大王子拧着眉想说什么,但谋士为他铺好了台阶,若是不下,一会儿他要怎么解释自己大张旗鼓烧了一个稻草人的事?
看看完全没理解今日之事的将士们,大王子心虚地拔高了声音,“此事多亏先生相助,殷夏用未造成稻草人的机关暗害我蛮族,本王子绝不能姑息!”
两个人一唱一和收了场,阿提怿满头雾水,同样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还有三王子。
三王子:“大王兄疯了?”
阿提怿:“不知道,医师怎么说。”
三王子:“我是医师,我作证,他就是疯子。”
阿提怿将他推开,“不必跟我说,去王兄面前说。”
话落,他径直回了自己的帐篷。
三王子掸了掸被他碰到的肩,眼底闪过一丝嫌恶,这份嫌恶不是针对阿提怿,而是针对大王子和阿提怿。
一个去玉米地里偷了个稻草人回来还要大张旗鼓,不知道的以为偷人了。
一个自诩武功高强,其实左打不过镇北王,右打不过廉天,上打不过闻人晔,下打不过许存。
三王子鄙夷地摇摇头,“和他们俩做兄弟,真丢人。”
**
侍卫来通报消息时,魏婪刚睡醒,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做了个梦中梦,一时没反应。
“盗墓贼?”
闻人晔拧眉,“居然有人胆大至此?”
魏婪回神,低头摸了摸鼻尖,“左右里面只有一具稻草人,盗了就盗了。”
他一开口,闻人晔便歇下了追究的心思,挥挥手让侍卫退下,转身走到魏婪身后。
铜镜中的二人姿态亲昵,闻人晔微微低头,鼻尖埋进了魏婪披散的乌发之中。
他说不清自己和魏婪是什么关系,若是让丞相们知道帝王是神仙的入幕之宾,该当朝一头撞死了。
“魏师,”闻人晔笑问:“你观朕,与你可般配?”
魏婪看向铜镜,闻人晔哪怕收起了豺狼虎豹的嘴脸,双眸依然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只不过他稍微遮掩了些。
伴君如伴虎,可依魏婪看,他身旁这位不是老虎,魏婪起了玩心,伸出一只手平举在脸侧。
闻人晔疑惑地看着他。
魏婪将掌心略略抬高,“陛下,下巴放上来。”
闻人晔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现在还是白日,此事未免太过孟浪。”
你现在知道孟浪了?
魏婪盯着他,将手放下了,不说话,让闻人晔猜。
果然,没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闻人晔靠了过来,“魏师,你再伸一下手。”
魏婪不理他。
闻人晔抿唇,握住魏婪的手拉到自己面前,诚恳地说:“朕错了。”
魏婪轻轻“哼”了一声,“天子怎么会有错?”
闻人晔:“天子也会犯错,况且,本宫现在是太子。”
魏婪将手抽回,只用余光看他,“太子身份贵重,我一介俗人,比不得您。”
闻人晔无奈地吸了一口气,拔河一样将魏婪的手拉回自己怀中,“要不你再给我一剑,消消气?”
魏婪侧目,闻人晔是有什么奇的癖好吗,怎么动不动就要见血?
“太子当我是什么人,一生气就要杀人?”
闻人晔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脱口而出:“当你是心上人。”
嗯?
魏婪挑眉,“陛下从哪个话本子里学来的?”
闻人晔撇开眼,连忙转移话题:“魏师可要与朕共进早膳?”
有饭不吃王八蛋,魏婪不假思索答应了下来,就在思考今早吃肉包子还是梅干菜包子的时候,场景重构进入了倒计时。
【系统:玩家注意,场景重构即将崩塌。】
经历过上一次崩塌,魏婪面不改色,对身旁的闻人晔说:“两种包子都要。”
闻人晔记下了魏婪的喜好,正要说话,面前那人忽然捂住了他的眼。
黑暗会带来恐惧,也会激发人类的想象力,闻人晔呼吸加快了几分,轻声问:“怎么了?”
魏婪笑眯眯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陛下,你该回去了。”
什么?
闻人晔忽然感觉身上一重,熏香的气息消失了,全身陷进了柔软的布料之中。
他睁开眼,看到了明黄色的床帘。
屋外天光微亮,隐约有鸟鸣传来,闻人晔缓缓坐起身,只见他的掌心光滑一片,伤口似乎从未存在过。
闻人晔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一阵发痛,他低下头,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眼前似乎又看到了流动的血。
梦醒了?
闻人晔眉头下压,眼神阴郁,听魏婪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究竟他知道梦什么时候会结束,还是说,魏婪把他从梦中赶了出来?
入梦之术——魏婪竟然连这都会。
林公公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走到纱幔外,“陛下,可是要起了?”
闻人晔沉默了一会儿,问:“几时了?”
“回陛下,已经卯时了。”
今日休沐,无需上朝,闻人晔揉了揉太阳穴,明明睡了一夜,却觉得全身疲惫。
扭头看向枕头,闻人晔思索,若是现在继续睡,他会回到刚才的梦里吗?
摇摇头,闻人晔不再胡思乱想,吩咐道:“小林子,让御膳房准备一碟梅干菜包子,朕要用早膳。”
魏婪喜欢的,他都想试试。
林公公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太尉府上一阵鸡飞狗跳。
自他那日被闻人晔召进宫中,季太尉就知道,红豆糕的身份恐怕有问题,回来之后,季太尉绝口不提那日之事,只是反复告诫季时兴,不要再去中山王的茶楼。
季时兴听了,但只听了一半。
他确实没去茶楼等红豆糕,但他跟着那日的小丫鬟去了付家。
“爹!付小姐失踪多日,凶多吉少,我不能坐视不管!”
面对季太尉手中的藤条,季时兴双目圆睁瞪了回去,“我是贡士,您不能对我用家法!”
季太尉冷笑,“贡士,你爹我当年在朝堂上亲手打过丞相,贡士有什么打不得?”
他指着季时兴的鼻子骂:“付家依附宋党,宋承望尚未出手,你急着去人家府上又唱又跳的丢人现眼。”
季时兴委屈,“我好心帮忙,何错之有?”
“哼!”季太尉将手中的藤条重重地抽在地上,“你说说,你可知晓付家小姐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掳走的?若是自己跑的,为何要跑?”
季时兴愣了下,“自己跑的?”
季太尉看小儿子像在看傻子,“她要是被山贼掳走,你以为付家能忍耐到现在?早把山犁平了!”
季时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困惑不已,“付小姐为何要跑?”
季太尉:“我现在让你嫁给一个脾气不好的病秧子公子哥,你愿意吗?”
季时兴重重地摇头。
季太尉又问:“要是我让你娶一个脾气不好的病秧子公子哥呢?”
季时兴迟疑了一下,再次摇头。
季太尉摊手:“就是如此。”
季时兴皱起脸:“可就算她想逃婚,外面也不安全啊。”
季太尉眼神一动,忽然紧张起来:“你这贡士是自己考的吗?”
“当然是啊,爹,你怎么能怀疑我?”季时兴大叫起来。
季太尉摇摇头,“付家买了个院子,让她躲在里面,听明白了吗?”
所谓的意外失踪,实际上是付家与付小姐的一场戏,为的就是顺理成章躲过这场婚约。
季时兴还是不理解,“既然不愿意嫁,为何不直接退婚?”
季太尉叹气,“付家舍不得杜家的钱。”
朴实无华的理由,听得季时兴讷讷无言。
“总之,你莫要总与宋党来往,也不要去招惹羊非白,”季太尉道:“宋轻侯过几日就要回沧州了,你避着他点,不要给我找麻烦。”
边境战况紧急,圣上正需要用季党,理应是季党压过宋党的好机会,但季太尉却命所有人谨言慎行,尤其不要与宋党争锋。
他低下声说:“蛮族二王子阿提怿,你可知道?”
季时兴点头,“略有耳闻。”
“阿提怿与你兄长结怨已久,我担心时钦此行凶险,需早做准备。”
季时兴皱眉,“兄长有大才,区区蛮族二王子,能奈他何?”
季太尉一听到季时兴说这种自满的话就头皮发麻,捂住他的嘴说:“你闭嘴吧,战场上风云变幻,结果出来之前,一切皆无定数。”
季时兴双眸一亮,拉开季太尉的手说:“有的!有定数!爹,我们去找红豆糕大侠,让他算算兄长此次能否平安归来吧。”
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季太尉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生了只虎。
儿啊,你怎么这么虎啊?
季太尉警告道:“不许再提红豆糕,也不许与任何人说你认识他,记住没有?”
季时兴看着他严肃的脸,收起了笑容,苦哈哈地问:“那我还能吃红豆糕吗?”
“不可以。”
季太尉抬起手做了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动作,道:“我们要和红豆糕彻底撇清关系,明白吗?”
“明白。”季时兴回道。
虽然他不知道红豆糕大侠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父亲如此忌惮,但季时兴知道,此事多半与天家有关。
季太尉疲惫地坐下,忽然又想起来一事,提醒道:“你也不要总是和江湖人混迹在一起,那些魔教之徒心思不纯。”
季时兴的交友圈里包含了宋党子孙、季党子孙、皇子皇孙、武林正派、魔教妖人等,堪称殷夏传奇交友王。
但交际圈太广的坏处就是,谁都能陷害他一脚,今日说季家有意支持中山王谋逆,明日说季家手伸的太长,连江湖之事都要插手,季太尉每每遭人弹劾都没处说理。
季时兴俯身行礼:“孩儿记下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寂静了一夜的同义村渐渐活了起来。
魏婪刚从梦中醒来,云飞平大呼小叫地跑进了他的房间,“魏兄,村里出事了!”
魏婪沉浸在困意中,懵懵地坐在床上,眼皮动了动,缓缓闭上了。
云飞平焦急地喊道:“魏兄,魏兄,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魏婪掩面打了个哈欠,躺回了床上,“山娘娘不是已经请来了吗?找祂去。”
云飞平“啊”了一声,“可山娘娘不肯下轿子,村长让我来找你。”
魏婪在床上滚了一圈,不情不愿地再次坐了起来,“不肯下轿子?为什么?”
“村长说祂可能是饿了。”
云飞平神秘兮兮地问:“魏兄,你知道山娘娘喜欢吃什么吗?”
魏婪抬眸看向门外,红色的轿子斜着放在院子里,十几个村民站在轿子前方,愁眉苦脸。
洪家生紧张地捏着手指,他偏头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说了什么,老妇人脸色煞白,伸手掀开了轿帘。
轿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错了。”
魏婪只着一身中衣,倚在门边,淡声道:“娘娘不在轿子里,在马车里。”
村民们一看到魏婪,连忙低下头,生怕冒犯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