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婪并不在意,随手拿起一件外袍披上,自屋内走了出来:“娘娘喜欢那辆马车,你们对着轿子请,什么也请不出来。”
洪家生低头弯腰跟在他身后,“原来如此,谢大人提点。”
一路走到马车前,魏婪撩开帘子问:“娘娘,下来吗?”
山娘娘不愿被其他人看到,因此只有魏婪能看见一团红影靠在马车里。
“wer!”
【系统:祂说祂还没原谅他们。】
魏婪疑惑:“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山娘娘:“wer~!”
【系统:之前武林盟主把祂的轿子劈了,祂很生气。】
原来是这件事,魏婪想起来了,当年武林盟主不但劈了山娘娘的轿子,还替村民除掉了食人虎,山娘娘白来一趟,还被武林盟主骂了。
虽然武林盟主得知“山娘娘”乃是当地传说中的神明,并非某个妖人后恭恭敬敬对着裂成两半的轿子道了歉,但山娘娘还是气得不行。
魏婪抬眸,低低地笑了声,“不如这样,娘娘,我将这马车送给您,您帮我一个忙,如何?”
山娘娘犹豫了。
山娘娘心动了。
山娘娘答应了。
“wer!”一锤定音。
村民们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见魏婪说话的声音,彼此担忧地看了一眼。
少顷,魏婪放下车帘,对洪家生问:“谁家出事了?”
“是胡屠户。”
洪家生一说起这件事瞬间脸色难看了起来,“今儿一早,衙门来人了将胡屠户抓走,说他杀了人,要偿命。”
魏婪诧异,“杀人?谁死了?”
洪家生低眉,语气中藏不住快意:“据说,虎老大昨夜暴毙了。”
众所周知,虎老大与胡屠户有怨,知府可不信虎老大虎背熊腰,身体比牛还壮的一个人会无缘无故暴毙,立即将此事定为谋害。
魏婪觉得有趣,抬眸对镇北王道:“王爷,我们去瞧瞧?”
镇北王正有此意。
衙门外熙熙攘攘聚集了许多百姓,虎老大平日里得罪了太多人,他一死,大家都觉得老天有眼。
看到胡屠户,魏婪想起了一个人。
胡玉。
此人与胡玉有几分相像。
跟着一起来的洪家生介绍道:“胡屠户是胡玉的侄子,不知您是否记得她。”
“她现今如何了?”
洪家生神色黯然,“虎患除后,胡玉削发为尼,入玉兰庙中修行,遁入空门,远离红尘,没曾想后来先帝崇道抑佛,禁止百姓半路出家,胡玉便离开玉兰庙,去山林中做了守墓人。”
魏婪闻言唏嘘不已。
堂上,知府还没来,只有衙役站在两旁。胡屠户惶恐不安地跪着,旁边是虎老大的尸体,表情惊恐,面色发紫,似乎生前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魏婪垂眸,对洪家生使了个眼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人群。
后殿内,知府数着从虎老大家里搬来的一箱箱银钱,惬意地喟叹一声。
虎老大活着固然有钱拿,但虎老大死了也不错。
正想着,一门子小跑进来,弯腰低声说:“老爷,外头有人求见。”
知府将匣子盖上锁好,问道:“何人求见?”
门子回道:“小人不知,不过观其衣着相貌,恐怕来历不凡。”
知府立刻挺直了腰,睁大了眼,“还不快快请进来。”
魏婪刚走进来,知府口中便发出一声惊叹,不只是因为他生得好,更是因为魏婪这身昂贵的衣物。
宫中所用布匹皆是贡品,更何况是给求仙台的仙师们裁衣,更是精挑细选了最好的料子,由京城出名的绣娘来绣。
哪怕知府认不得贡品,也能看出它价值不菲。
知府起身走近,上下打量他:“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啊。”
魏婪轻笑,“某不过一江湖道士,途经此处,掐指一算,似有冤案,故而前来拜见。”
“道士?”知府看他的眼神变了变,“你会算命?”
魏婪笑眯眯:“略通一二。”
“看相呢?”知府追问。
魏婪的双眸细细长长,像是山间的野狐狸,屈指抵着下巴说:“某不才,也略通一二。”
被他看着,知府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慌张。
他横跨一步,用背挡住装着银钱的匣子,语气犹疑:“你看本官如何?”
魏婪弯唇,一双笑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知府的脸,直把知府看得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不自在的动了动脖子,心中犯嘀咕,看什么需要看这么久?
良久,魏婪终于移开了视线,可说出的话却不动听。
他走近一步,放柔声音:“依某拙见,大人是大难临头之相。”
第36章
知府面有薄怒:“莫要胡言!”
“某是不是胡言,大人莫非不知?”
魏婪轻笑:“您做了亏心事,最迟今晚,报应便来了。”
知府吓得唇色发白,他指着魏婪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滚出去!再敢在此处胡言乱语,我便命人将你押进大牢!”
和知府夸张地反应相比,魏婪笑容都没变一下,施施然走了出去。
望着魏婪的背影,知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门子小心翼翼走过来:“大人,外头都等着呢。”
知府回过神,一把推开门子,整了整衣襟,走到堂前。
他一出来,围着看热闹的百姓中有人啐了一口,知府与虎老大关系密切,人尽皆知,百姓中有传言,虎老大就是知府弄死的。
知府大刀阔斧地一坐,拿着惊堂木拍了拍桌面,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胡屠户谨小慎微,跪趴在地,回道:“小人同义村屠户胡宏达,见过大人。”
“胡屠户?”
知府记起来了,是前段时间被虎老大打伤的那个。
“你与虎老大早有旧怨,对他怀恨在心,是与不是?”知府问道。
胡屠户神色慌张,“大人明察,小人确实与虎老大有些许摩擦,但绝对没有对他怀恨在心啊!”
知府怒目圆睁,指着胡屠户骂道:“还敢狡辩,虎老大当街殴打你,害你半个月下不了床,你敢说你不恨他?”
胡屠户傻了眼,“小人真的没有,大人,小人是清白的!”
“清白”二字不知哪里触动了知府的神经,他冷哼一声,眼神阴毒:“你清白,这么说,都是本官诬陷你不成?”
“虎老大虽然性子急躁,但也不是不讲理之人,若不是你当街挑衅,他怎么对你动手?”
知府横眉竖立,怒喝:“除了你,还有谁想杀虎老大?胡宏达,你是怎么杀了虎老大,快快如实招来!”
断案的本事不一定有,直接扣帽子倒是熟练。
镇北王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捏紧了。
围观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替胡屠户说起话来,有人指责虎老大品行低劣,恨他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有人骂知府以权压人,强逼胡屠户认罪。
李副将低声说:“这知府莫非与胡屠户有过节?”
镇北王眼神冷然:“他只是懒得查案,正好有胡屠户这个方便认罪的羔羊,顺手抓来用了。”
听着越来越大的喧哗声,知府恼火,举起惊堂木重重地砸了声,“都给本官住嘴!你们这些刁民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此处离京城不远,天子脚下,容不得你们放肆!”
百姓们被吓了一跳,纷纷噤声。
知府哼了声,对堂下的胡屠户问:“胡宏达,你可知罪?”
胡屠户无力地望着知府老爷威严的脸,连磕头了几个响头,“小人不知,冤枉啊老爷,小人自从受伤后一直待在家里,从未出门,怎么会谋杀虎老大呢?”
“从未出过门?”知府狐疑地眯起眼。
他身体前倾,胸口压在桌案上,伸长脖子向下看:“你今日不就出门了吗?看来是本官太仁慈了,你居然还敢撒谎,来人呐,赏他十个板子!”
胡屠户大惊,“今日是衙役老爷们将我强行抓来的,非小人本意啊!”
“少在这里胡搅蛮缠,”知府怒骂:“你说你受伤之后从未出门,但你今日就是出门了,满口谎言之人,本官绝不姑息!”
眼看着衙役真要动手,洪家生大喊道:“慢着慢着,老爷,胡屠户的状师来了!”
知府抬头,微微眯起眼:“还请了状师?让他上来吧。”
洪家生喜笑颜开,挥了挥手,“大家都让让啊,都让让,让魏状师上去!”
百姓们如摩西分海般退到两边,人群后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红顶马车,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知府捏着惊堂木的手收紧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来了这么多达官贵人?
这马车不单单是华丽,最重要的是顶部的装饰物,知府虽然官位不高,但这里毕竟离京城近,长了不少见识。
他定睛一看,那不是太尉府的标志吗?
知府当场冷汗就下来了,他咽了口唾沫,一边等着马车中的人下来,一边安慰自己,兴许是看错了。
这装饰物正是魏婪就季时兴那日从他身上顺走的。
胡屠户一头雾水地回过头,他没请过状师,莫非是家里人找来的?
所有人屏息静气,数百只眼睛牢牢盯着马车,只见车帘微微撩起,一人从中走了出来。
“啪!”惊堂木砸在桌上。
知府吓得慌慌张张站起来,整个人像是要从堂上滚下来,他不可置信地张大嘴,比地上虎老大的尸体还要惊恐。
是他!
怎么是他?
魏婪束着高马尾,神色矜贵,漆黑的双眸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笔挺唇薄,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人群中传来惊呼声,魏婪闻声看去,那人立刻羞涩地移开了目光。
“咳咳,”知府攥紧了手,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魏婪走到胡屠户身旁,粲然一笑:“草民姓魏,见过大人。”
魏?假名吧。
知府吓得心惊胆战,根本不敢看他,背后的衣服全被汗浸湿了。
年轻俊美、贵气逼人,坐着季家的马车,还用说吗?什么道士,这明明是季家二公子季时兴!
躲在后面偷看的门子和知府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捂着心口庆幸,幸好他刚刚没有对这位公子不敬。
知府摸了摸鼻尖,“魏状师上座,来人呐,看茶。”
魏婪没推辞,慢悠悠地捧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超级不经意地露出了腕骨上的翠玉佛珠。
知府看得一个激灵。
这佛珠买他的命都够了。
知府不知道季家二公子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胡屠户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辩护,但他知道,今天这个案件轻易结束不了了。
一改对胡屠户不耐烦地语气,知府笑呵呵的问道:“魏状师觉得,虎老大之死有何疑点?”
“知府这话,草民听不明白,”魏婪轻抿了口茶,道:“疑点是指什么?仵作可曾验尸?”
知府自知不占理,道:“事发突然,还不曾来得及验尸。”
“知府大人不就是想知道杀害虎老大的凶手吗?”
魏婪轻笑道:“虎老大究竟是怎么死的,直接问它本人就是了。”
知府诧异:“什么?”
魏婪气定神闲,从袖中抽出三根香,手指一动,那香立刻变戏法似的燃了起来。
三缕青烟缓缓升起,在半空中交汇,烟雾缭绕,模糊了魏婪的脸。
青年朗声说:“有请山娘娘。”
他话音刚落,洪家生立刻跪了下来,大喊道:“有请山娘娘!!”
同义村来的村民们齐齐学着他的姿势跪趴在地,像是事先排练好的似的,大声喊起来:“有请山娘娘!”
“有请山娘娘!”
“有请山娘娘!”
知府惊疑不定,他是知道山娘娘的,可这只是一些传闻,都是骗孩子的胡话,世上哪有什么山娘娘?
烟越飘越高,凝成一支长了眼睛的箭,在空中飞了几圈,停在虎老大身边片刻,最终向着人群后方蹿了过去。
知府目瞪口呆,双手抖得像是得了疯病,“这、这怎么可能?”
镇北王:“?”
李副将:“?!”
云飞平:“哇!”
“呼——!”烟箭飞过人群,钻进了一家客栈。
客栈中的客人吓了一跳,尖叫着向外跑,那烟箭对他们毫无兴趣,目标明确地飞上了三楼。
“什么东西!”露着半边肩膀的壮硕男人见了鬼似的,抽出背后的长刀对着烟箭劈了过去。
烟箭从中间断开,烟雾扩散些许,然后缓缓凝合,继续向着男人刺过来。
魏婪望着这一幕,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道:“知府大人,凶手就是他。”
男人很快被拿下,有镇民检举,那人是虎老大的手下,他们曾经一起在山中作恶。
知府惊堂木一拍,将此人扔进大狱,五日后处死,以儆效尤。
通常来说,知府不会判这么严重,但今日魏婪在这里,知府有意讨好他,做出一副嫉恶如仇的姿态,怒发冲冠:“按我殷夏律例,杀人者当以命偿之!”
魏婪似乎很满意,望着他笑了笑。
知府伸手拉了拉汗湿的衣襟,略微松了口气。
季二公子满意就好。
【系统:副本“敬请山娘娘”达成he结局:水落石出,虎死民存。】
【魏婪:还有其他结局?】
【系统:还有三条be结局,分别是:虎口亡魂、镜中花水中月、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虎口亡魂”顾名思义。
“镜中花水中月”:玩家除掉了虎老大,看似解决了问题,但还会有下一个“虎老大”出现。
只要知府不改变,山匪就可以一直猖獗下去。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玩家从始至终没有做任何事,旁观全程。
如此一来,虎老大被手下背叛而死,知府将罪名推给了胡屠夫,真正的凶手,虎老大的同伙,也就是另一只老虎则逃之夭夭,完美复刻三十年前的虎患。
退堂之后,知府将魏婪请到了后殿,拿出从虎老大那里得来的一匣子银钱递了过去。
“季二公子,还请笑纳。”
魏婪没有纠正他的称呼,随手接过沉甸甸的匣子,提点道:“天子脚下,你做事注意着些,今天是我路过,不与你追究,若是换其他人来……”
“下官省得,下官省得。”
知府勉强笑了笑,问道:“二公子,你看我这面相,还有难吗?”
魏婪屈指敲了敲匣子,笑道:“破财消灾。”
“恭喜知府大人,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副本奖励:服装午门刽子手
详情:九环大刀、红巾束腰,斩男又斩女。当玩家穿上此服装,威慑力增加5,魅力增加5。】
嗯?
这奖励是不是不太对劲?
魏婪第一次收到服装类奖励,他迫不及待想要穿上试试,同知府自荐:“知府大人,既然要处死他,不如让我来。”
知府:“?”
五日之后,菜市口人潮汹涌,所有被山匪欺压过的百姓们全都聚在了这里。
魏婪换上奖励服装,举起九环大刀,对着跪在木板上的男人笑了笑,“别怕,很快的。”
男人恨恨地瞪着他,双目赤红,嘴里咬着抹布,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听着不像人,像披着人皮的可怖野兽。
魏婪嘲弄地扯了扯唇,手起刀落,血花四溅。
五官扭曲的脑袋坠地,虎患终于结束了。
第37章
马车送给山娘娘的后果就是魏婪必须在镇上重新买一辆马车,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天微微亮,山上笼满了雾气,灰白色的雾在树林中穿梭,太阳隐约露出一个角,并不刺眼的日光被雾气轻柔地遮掩,冰凉的气息钻进身体,让人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趁着晨光熹微,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上了山,魏婪坐在马车里,身后跟着几名同义村的村民,他们举止无措,警惕地望着四周,似乎林中藏着猛兽。
李副将沉声说:“不必担心,山匪不敢埋伏我们。”
洪家生勉强地笑了笑,谢过李副将的安慰,心中依然惴惴不安。
一路到了林中墓地,路上并没有遇到歹人和野兽,村民中纷纷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魏婪跳下车,从袖子中拿出了八个纸扎的高头大马,放在其中一座墓前烧了。
一边烧,魏婪一边说:“山娘娘,马车给您烧过去了,天子六架,您有八架,您才是这座山真正的王。”
火越少越高,烟腾腾升起,魏婪忽然听到了一声“wer”。
看来是哄高兴了。
“谁在那里?”一道女声传了过来。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林中走出了一道身影,身着素净白衣,黑发用簪子挽起,双颊凹陷,皮肤透出一股没有生机的青白色。
居然是胡玉。
她看着不像人,也不像鬼,身形瘦削,脚步虚浮,双眸黑亮亮的,像是嵌着两颗黑曜石。
洪家生惊讶地跑上前,却被一道力量给拦住了。
胡玉看着村民们,眼神中闪过怀念,但当她看到魏婪时,双眼不由地瞪大了。
三十年不见,魏婪居然和当年一模一样,完全不曾衰老。
这就是山神的力量吗?
胡玉忍住震惊之情,对着众人微微福身。
洪家生道:“胡玉,你一个人待在山中太危险了,和我们回去吧。”
胡玉拒绝了他,垂眸说:“不必了,劳烦村长照顾我的家人。”
照顾村民是村长的责任,胡玉不说村长也会这么做,他点点头,道:“你放心,你的家人都很好。”
胡屠户也连忙说:“婶婶,你放心吧,有我在呢。”
魏婪对她笑了笑,“胡姑娘,是我打扰了。”
胡玉摇摇头,“无碍。”
魏婪并未与她过多交谈,等纸扎全部烧完便上车离开了。
胡玉留在原地,遥遥望着离去的众人,她的身后忽然冒出一道深色的影子,虚虚地将她搂住。
相处越久,胡玉的脸色就越苍白,她甚至不需要开口,只一个眼神,洪三哥就知道她的意思。
半山腰的浓雾忽然向两边散去。
村民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讶地张开双臂,“雾散了!雾散了!”
镇北王下意识看向马车,是他做的?
很快,镇北王否定了这个猜测,魏婪如果能驱散浓雾,刚刚上山的时候就该出手了,不可能等到现在。
那是谁做的?
一双乌亮的眼在眼前浮现,哪怕没有任何证据,镇北王心中却有了答案。
是她。
胡玉叹了口气,掩盖眸中的思念之情,问道:“三哥,你记得吗?他是你的堂弟。”
洪三哥死后遗失了所有记忆,作为老虎的伥鬼活着,老虎被杀后,他便在墓中沉睡了数十年。
胡玉一直守着墓,每日祭拜山娘娘与山神,终于等来了洪三哥的苏醒。
洪三哥不会说人话,只能发出低低地吼声,胡玉知道,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便罢了。”胡玉摸了摸洪三哥的头,她碰不到他,只能从男人的头顶空气处抚过。
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三十年,用不了多久,胡玉的墓也会立在洪三哥旁边。
彼时,胡玉希望自己还能记得他。
离开同义村时,魏婪收到了许多村民送来的贡品,大多是包子馒头、馅饼干粮,还有些村民自家种的果子。
马车放不下,洪家生特意买了一辆牛车,至于谁来驾车,自然只能从云飞平和李副将中选了。
“我们可是要去凉荆城的,”李副将无奈:“我好歹是个副将,驾牛车…有失身份。”
云飞平指着他,“哎哎哎,牛车怎么了,李叔,你居然瞧不起牛车!”
李副将:“不是…”
云飞平:“什么不是,分明就是,我真是看错你了!”
在云飞平的努力之下,李副将成为了这辆牛车的新主人,而李副将的马则送给了洪家生。
洪家生连连拒绝,“草民不能收,大人快拿回去吧。”
李副将坚决将马绳塞进了洪家生的手中,“牛车不便宜,这匹马你拿去卖也好,租出去也好,总归有点用。”
洪家生张了张嘴,依然不敢收,手里握着缰绳,双眉紧皱。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供奉山神是他们应该做的,怎么能挟恩图报呢?
两个人互相推辞了一会儿,最终洪家生在魏婪的示意下收了马。
一行人离开时,所有村民聚在村口,声泪俱下。
从今以后,村中每多一个新生儿,村民就要带他去山中走上一趟,盼望山神能够看到这个孩子,赐予他福泽。
山神杀虎的故事也成了当地口口相传的神话。
离开虎头岭没多久,魏婪等人来到了一条奔腾的江水旁,江中有一小船,船上坐着一名浑身晒斑的船夫。
船夫约莫四十岁上下,肩膀上挂着个草帽子,手里拿着半根黄瓜,“咔擦”啃了一口。
江面浑浊,难以视物,水流湍急,飞浪惊石。
远远有一条小船撑了过来,船上有一对母女和一名船夫,母女俩穿着碎花布衣,面黄肌瘦,那年轻女人眉间有深深的纹路,似乎因什么事而发愁。
船刚靠岸,两人立刻下了船,快步向一个方向跑远了。
那船夫见怪不怪似的,重新向对岸去了。
那边还有无数人等着过江。
云飞平面露同情,“这些人恐怕都是浚州来的难民。”
“浚州?”李副将握着牛尾巴随手甩了甩,问:“浚州出事了?”
“我收到你的信时立刻赶往京城,途经浚州,那边似乎闹了灾,不少人病死了,百姓不愿火化尸体,尽数找了地方埋了。”
云飞平叹气,“恐怕是疫病。”
魏婪闻言,惊讶地撩开帘子,“疫病?你确定?”
“八九百不离十。”
魏婪心中微沉,“朝廷恐怕还不知道此事。”
若是真的闹起瘟疫,死几百人都是少的。
魏婪倚在窗边说:“云兄,你去探探那船夫的口风,咱们去浚州瞧瞧。”
“好嘞。”
云飞平走到两边,与那船夫搭话:“舟人,你怎么不去对岸接人?”
船夫眼皮子一掀,“接什么呀,我这几天接了几百人了,肩膀痛地不行。”
原来如此。
云飞平露出爽朗地笑容,“舟人,要不再接一趟吧,送我们去对岸可好?”
船夫摆摆手,“不接不接,一边儿去。”
云飞平吃了瘪,从怀中拿出银钱,“十两银子,走一趟行不行?”
船夫有些心动,但他想起浚州的事,又犹豫了。
这里原本有不少船夫,前几日抢着接客,但浚州来的难民中不知是谁将病过给了他们,好几个船夫回去之后就病倒了。
接过银子,船夫舔了下嘴唇说,“贵人,你们去那边干什么?浚州出事了,大家都急着逃命呢。”
“这你就不必管了。”
魏婪自马车中走出,伸手将十两银子拿了回来,扔进云飞平怀里。
“哎!”船夫睁大了眼,正要骂他,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砸了过来。
魏婪冲着他抬了抬下巴,“走不走?”
船夫捏着锦囊愣愣地望着他,喉咙干渴,像是要着了火一样。
“走!走!”
船夫眼中迸发出亮光,将黄瓜用布包好,起身拿起竹竿,满面红光:“贵人请上船,我是方圆十里最好的船夫了,上我的船,包准不晃!”
要过江,马车可怎么办?
李副将道:“船太小,坐不下我们,末将留在这里看着车马行李吧。”
镇北王颔首,“交给你了。”
三人上了船,船夫一看镇北王煞气逼人,心中不禁担忧起来,他捏着锦囊咬咬牙,决定赌一把。
行至江水中间,船夫忍不住道:“各位贵人,浚州如今不安全,你们去了可千万要小心啊。”
魏婪笑了笑:“不必担心,我们既然敢去,自然不怕疫病。”
“哦,哦,那就好。”
船夫试探着问:“贵人莫非是朝廷派来的使者?”
魏婪抬眸,似笑非笑地问:“舟人瞧我们像吗?”
不像。
一个锦衣华服贵公子,一个看着身上像是背了几条人命,一个乐得满口大白牙,怎么看都不像官员。
船夫摇摇头,他想了一会儿,壮着胆子问:“贵人们若是有办法治此病,能否给小人几方药,小人的同乡中有不少船夫都病倒了。”
他本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问的,没想到魏婪笑眼弯弯:“自然。”
船夫瞬间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划船也有劲了,“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浚州现在确实不安全,当地的知州也过了病,今晨刚倒下。
魏婪一路走来,不见人烟,路旁横着几具难民的尸体,手腕上只剩下一层皮黏着骨头,不知道究竟是病死的还是活生生饿死的。
云飞平不忍看,匆匆向前走。
终于进了城,城门口竟然没有守卫,城中凄凉萧条,满街的铺子都关了门,一个活人都看不见。
“直接去知州府吧。”镇北王说。
“不急。”
魏婪走向路边的告示牌,只见上面贴着一张纸,原来是城中大户吴员外重金求医师为其子治病。
赏金足足一百两黄金。
【系统:好多钱。】
【魏婪:你觉得我有学医的天分吗?】
【系统:?】
【系统:你有下毒的天分。】
魏婪不听,捏住泛黄的一角,将告示整张撕了下来,轻轻对折拿在手里,“我们先去吴府瞧瞧。”
云飞平诧异:“吴员外邀请的是医师,你还会治病不成?”
魏婪摸了摸下巴,诚实地回道:“我会炼丹,还会跳大神。”
“啊?”
魏婪扳着手指道:“不但如此,我还会扎纸人、算死期、吹唢呐、超度,哦,我还略懂一点招魂之术。”
镇北王:“……”
云飞平:“……”
“可是他要的是医师,”云飞平抓了抓脸,道:“你说你去跳大神,会不会被赶出来啊?”
魏婪双手叉腰,“那等吴小少爷去世,他就要哭着请我回去了。”
镇北王:“吴家恐怕不会允许你进门,你要冒充其他神医吗?”
“不是有个神医叫羊非白吗?”
魏婪狡黠一笑,“那我就叫羊真白。”
云飞平欲言又止。
魏婪望向他:“怎么了?”
云飞平摸了摸鼻尖:“我认识羊非白……”
魏婪笑起来:“很好,现在你也认识羊真白了。”
铁打的皇帝,流水的世家,吴家虽然没有那般权势滔天,但在浚州也称得上一方豪强。
吴员外老来得子,将其当成眼珠子般捧在手心,但吴小少爷却在一个月前得了病,先是高烧不退,再然后身体各处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像是一只红色的海参。
吴员外心焦不已,四处求医,然而城中大夫看过之后,皆摇头叹息,无能为力。
吴员外只得到处发布告示,寻求外郡的神医,不少知名医师都来了,吴员外将众人请到内厅,潸然泪下。
“各位都是杏林圣手,若是能治好犬子,吴某无以回报,除了百两黄金,吴某在朝中也略有些人脉。”
吴员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道:“不知哪位神医有意入朝为官,吴某可助力一二。”
众医师面面相觑,当官?
其中有一白发苍苍的老医师,他身旁站着一名黄衣男子,听到此话眼前一亮。
黄衣男子扯了扯老医师的袖子,惊喜地说:“爷爷,难道这就是我的机缘?”
他前几年乡试落榜,无缘举人,如今只是个秀才,纵然想入朝为官也没有门路。
本来黄衣男子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老医师安抚地拍了拍男子的肩,上前一步问:“员外大人,可否能让我等先见见吴少爷?”
“自然。”
吴员外正欲带路,一小厮忽然进来通报,“老爷,又来了一位神医。”
吴员外拧眉:“已经过了时辰了。”
他在告示上写了截止时间,不管这人是迟到了还是故意最后一个来,吴员外都有些不满。
小厮纠结,“可他说自己姓羊。”
“什么?”吴员外大惊。
是了,天之骄子都是有脾气的,来晚一些也不伤大雅。
医师们纷纷变了脸色,“姓羊?莫非是羊非白?”
“他怎么会来,传闻说他已经去了京城。”
“若是羊非白来了,便无我等的事了。”
老医师眸色沉沉,对黄衣男子说:“如果是他,那你恐怕没有机会了。”
黄衣男子遗憾不已,但输给羊非白不丢人。
吴员外走在前面,医师们跟在后面,齐齐去门口迎接羊非白,一众人浩浩荡荡,来到门前却傻了眼。
门口站了三人,左边那人抱剑而立,身着墨色劲装,腕上缠着麻布,身披斗篷,活脱脱的江湖剑客。
右边那人一袭暗色长袍,腰间挂着柄短刀,眸光如利剑,双眉发白,面容沧桑,背上有一斗笠,杀伐之气难掩。
而为首的则是一华服青年,细眉长目,黑发高束,广袖如云,玉珏环佩,神似画中仙。
这三人,没一个像医师的。
吴员外迟疑了一瞬,微微拱手,对为首之人说:“羊神医,久仰大名。”
魏婪笑了笑:“吴员外。”
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吴员外大喜,“羊神医,请随我进来。”
他走出门,托住魏婪的手,兴高采烈地说:“没想到您竟然来了,有失远迎,还望神医勿怪。”
刚踏进门槛,吴员外又回头问:“这两位是…?”
魏婪眉头轻挑,“一位乃是云飞平云大侠,另一位是我早年救过的江湖人,他自愿护卫我。”
“原来如此,”吴员外放下心,“羊神医心地善良,实乃吾辈楷模。”
他身后的医师们神色各异,白发老医师拧着眉走出来:“我与羊医师相识已久,你是何人,竟然敢冒充他?”
魏婪掩唇,眸光流转,“我姓羊,名真白,不知老者在哪里认识的我?”
老医生怔住,吴员外也惊地扭头看过来,头像是雷星锤,差点从脖子上甩出去。
“羊真白!?”
魏婪面不改色:“正是在下。”
吴员外如鲠在喉,“你、这,哎!”
魏婪故作疑惑:“吴员外,发生何事了?”
儿子还躺在床上等着救命,吴员外不敢在这个时候得罪任何一个有可能救他的医师,只能悻悻地收起手。
“罢了,各位医师随我来吧。”
魏婪莞尔一笑,跟在了吴员外身后,云飞平和镇北王默默无言的走了进来,镇北王似乎觉得丢脸,将斗笠戴上了。
众多医师中,一脸上又块青蓝色胎记的男人同弟子说:“为师虽然没见过羊非白,但前几年被魔教教主抓走时,见过云飞平一面。”
先前还义愤填膺的弟子讶异地捂住嘴,小声说:“师傅,那人真是云飞平?”
“是他,错不了。”
胎记男子道:“此人虽然不是羊非白,但恐怕也不是一般人。”
至于为什么要冒充羊非白,恐怕是身份特殊,不便透露。
徒弟好奇:“戴斗笠的那人又是谁?”
胎记男子摇摇头,“为师不知,但你观他身上的煞气,绝非等闲之辈。”
吴府后院
熙熙攘攘几十人聚在院落里,吴员外让他们先在此等候,自己拿了张帕子捂住鼻子走了进去。
屋内并未点灯,窗户紧闭,传出一股浓重的药味,重重叠叠的纱幔围着床,两边站着几名蒙着面罩的仆人。
吴员外走近,伸手撩开纱幔,只见床上躺着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双颊酡红,裸露在外的脖颈处遍布着红色疹子,额头盖着毛巾,身下的床单已经被汗浸湿了。
吴员外一看到他,眼眶唰地红了,他颤抖着手探了探儿子的鼻息,滚烫的吐息喷在指背,烫得吴员外泪如雨下。
屋外,几名医师光是闻到药味就知道煎了哪些药材,围在一起探讨了起来。
魏婪一个字都听不懂,转身走到院落中的石凳上坐下,镇北王和云飞白像是他的随身挂件,魏婪走到哪就跟到哪。
黄衣男子看似在听爷爷说话,实际上几次三番偷瞄魏婪。
“羊非白、羊真白,名字这么像,爷爷,他该不会是羊非白的兄弟吧?”
老医师摸了摸胡子,“不可能,羊非白若是有家人,早就被魔教抓了当人质了。”
黄衣男子“哦”了一声,不依不饶地问:“那旁边两人呢?爷爷,你认识他们吗?”
老医师拍了一下他的头顶,告诫道:“你不是想入朝吗?好好学医术,为吴小少爷治病,少关注无关紧要的人。”
黄衣男子只得闭嘴。
【系统:你真懂医学?】
【魏婪:不懂。】
【魏婪:我不是有头衔吗?对吴小少爷使用送子观音,他不就能活下来了?】
【系统:……】
【系统:那吴员外就不用发告示了,该发通缉令了。】
【魏婪:那我的护卫就有用了。】
许久后,吴员外走了出来,他拭干眼泪,道:“各位请,犬子就在里面。”
医师一个接一个走了进去,只有魏婪还坐在石凳上。
吴员外疑惑:“羊医师不来看看吗?”
魏婪一只手支着脸,笑道:“我不喜欢太热闹,先等各位看完,我最后看。”
吴员外哑口无言,这话说的,像是料定了这些医师都治不好似的。
不知魏婪底细,吴员外只能将话咽进肚里,转身进了屋。
医师们围着床,有人神色严肃,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不忍。
吴员外心中愈发沉重,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如何?犬子此病可有救?”
老医师从鼻腔中喷出一股气,遗憾地说:“员外大人,令公子怕是时日无多了。”
吴员外如遭雷劈,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倒下去,他扶住床柱,眼眶通红,“真的没机会了吗?您再仔细看看吧。”
恰在此时,魏婪慢悠悠走了进来,秀眉一拧,用袖子掩住口鼻,“怎么这么难闻?”
“把床抬出来。”
话落,魏婪转身出了房间。
“无知小儿,竟然这么嚣张!”一人恼怒。
“哼!以为取个和羊非白一样的名字就能给人看病了吗?可笑可笑!”
似乎是听到有人骂他,魏婪从屋外伸进来一颗脑袋,双目弯起:“谁骂我?”
骂的正起劲的几人中最为高瘦的中年人向前跨了一步:“是老夫骂的,你当如何?”
魏婪笑眯眯道:“关门,放王北镇!”
什么?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镇北王飞身入室,一把揪住高瘦男人的领子,将他扔了出去。
“哎哟!”
中年男子摔在地上,扶着腰哀哀痛叫。
没叫两声,一把长剑横在了他的颈间,云飞平笑得开朗灿烂:“闭嘴,再叫我的刀就不客气了。”
魏婪活像个土匪,走到石凳旁坐下,翘起二郎腿,屈指敲了敲桌子,“员外大人,劳烦将令郎的床搬出来。”
吴员外从吃惊中回过神,挥挥手使唤下人:“快搬出去,没听到羊医师说话吗?”
【系统:恭喜玩家恶名加一,目前恶名十二,善名一,请玩家继续努力,若玩家完成诺贝尔和-平-奖任务,即可获得十点善名。】
【魏婪:除了扩充背包,恶名和善名还有什么用吗?】
【系统:等待玩家开发中。】
第38章
吴小少爷面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白,瘦骨嶙峋的身体被过于宽大的衣服包着,像是一块昂贵的裹尸布。
他的面容看不出痛苦,像是平静地睡着了一般,微微翕张的唇中吐出滚烫的热气。
吴老爷站在床边,医师们站的远些,隐隐形成一个半月牙的形状,只留下魏婪一人站在包围圈内。
好臭。
魏婪屏住呼吸,从吴老爷手中接过一块帕子捂住脸,俯身靠近。
吴小少爷眼皮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要睁开眼,但他的努力在病痛面前一无是处。
魏婪没有把脉,也没有看吴小少爷的眼球,他三两步走到镇北王身边,“噌”地一声拔出他腰间的剑。
剑尖一挑,将厚重汗湿的锦被扔了出去。
被子好巧不巧盖在了先前骂魏婪的高瘦中年人身上,他尖叫了一声,见鬼似的将脸上的被子拉开,捂着嘴干呕起来。
云飞平嫌恶地后退半步,伸手在面前挥了挥。
“你疯了不成!”高瘦男子指着魏婪骂道:“要是将病气过给了别人怎么办?”
魏婪转了转手中长剑,唇角小幅度地勾了勾,眉目舒展,“谁病了,我就治谁。”
听此话的意思,魏婪有把握治好吴小少爷了。
吴老爷大喜过望,“羊神医莫非已经有治病的办法了?”
魏婪能有什么办法,他连药材都分不清,只高深莫测地往那一站,一笑,唇角便陷进去两个不明显的梨涡。
“吴员外若是信我,且先生火,将小少爷所用过的物品尽数烧了去。”
“全烧了?”吴员外瞳孔一缩,神色不解:“这是何意?”
魏婪不说话,定定地盯着他,吴员外被他看的头皮发麻,也不敢问缘由了,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甩袖子:“还不快按照羊神医说的做!”
仆人们忙活起来,去柴房里背来柴火,布料木头都算好烧的,火刚烧起来时,呛人的气味熏地围观众人眼眶发酸。
头衔“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发动,胎记男子忽然打了个激灵,上前一步大声道:“说得好!就该烧了这些染了病的东西!”
对于他的突然反水,大多医师投去了不解与诧异的眼神,魏婪笑吟吟地撇了他一眼,“看来还有人长了脑子。”
“你!”有人欲骂,被胎记男人堵住了嘴。
魏婪还在笑。
云飞平嘀咕:“他难道真的会治病?”
镇北王不语,屈指重重地敲了云飞平的麻筋,云飞平哀叫一声,捂着手臂吸气。
然而,地上的高手男人已经听到了云飞平的话,他的目光在某一处停顿了一会儿,涌起讶异之色。
羊真白根本不会医术,那他为何而来?
人精就是人精,都是在江湖上混的,哪里有真的蠢货,高瘦男人立刻分析起了羊真白的图谋。
首先,羊真白绝对不是他的真名,他既然使用化名,想必身份见不得人,要么是在江湖上仇家太多,要么……他根本不是江湖人。
高手男人隐晦地斜了眼镇北王,心有余悸地将面前的刀略略向前一推。
云飞平察觉到高瘦男人的动作,嗤笑一声,“你不会以为你能从我手里逃跑吧?”
高瘦男人敢怒不敢言,只得摇头。
云飞平在江湖传闻中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身后这人卑鄙无耻、为虎作伥,不知道是哪路邪修。
其次,高瘦男人抬眸看向烧的噼啪作响的火堆,既然羊真白不会医术,那他必然不是为了给吴小少爷治病来的。
看他那身贵重衣物,恐怕也瞧不上吴员外的百两黄金。
如此,便只能是为了朝廷了。
许是高瘦男人的眼神太有存在感,魏婪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男人霎时间心惊肉跳,连忙低下头,伸手抓了只蚂蚁捧在手心细细观察。
魏婪:“?”
【魏婪:他刚刚是不是在偷看我?】
【系统:别误会,不止他一个。】
魏婪了然,他早已习惯了他人的目光,不再关注。
东西太多了,全烧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吴员外看着进气多出气少的小儿子,禁不住问:“羊神医,东西烧完了就好了吗?”
“自然不够。”
魏婪回眸:“还得将令公子身上的煞除去才是。”
【系统:什么东西?】
它记得游戏程序里没有这种东西。
【魏婪:我瞎说的。】
“煞?”吴员外后颈汗毛竖起,抬头看了看四周,分明是艳阳天,却觉得浑身发寒。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吴小少爷是得了病,不是中了邪,你不懂便不要误导旁人!”
围观的医师中有人看不下去了,眉头下压,指责道:“老夫不知道你师承何人,但你若是只想要黄金,我与你便是,不要耽误了吴小公子的病情。”
魏婪听着他骂,并不恼怒:“依老先生的意思,您有办法了?”
他先前态度嚣张,此刻却突然用了“您”字,非但没让众医师心中舒缓,反而更加不悦。
“究竟是哪里来的兔崽子?”老医师好奇。
黄衣男子抗议:“爷爷,你刚才还叫我不要关心旁的。”
“闭上你的嘴。”老医师被烟熏的眼睛疼,一听他说话,头也隐隐作痛。
与魏婪对话之人哑口无言,他确实是第一次见这种病症,一时也拿不出有用的法子。
魏婪候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慢悠悠地说:“既然老先生没有办法,那试试我的,又有何妨?”
他眸光一转,将矛头只向了吴员外,“员外大人觉得呢?”
吴员外愁眉不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羊医师,怎么做才能除去犬子身上的煞?”
“放血。”
魏婪双手抱臂,道:“先将污血放出来,煞气也就跟着一起出来了。”
“人体就只有这么大,有骨有血有肉有五脏六腑,各司其职,煞强行闯进体内,破坏了平衡,令公子便病倒了。”
吴员外听懂了,“原来如此,只要将强闯而入的煞赶出去,我儿就能康复了。”
“正是如此。”魏婪笑道。
“荒唐,吴小公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了,要是此时放血,便更活不了了!”
面对反对意见,魏婪让吴员外自己选。
“您不必听我的,”魏婪耸肩:“我来也不是为了区区百两黄金。”
能对百两黄金说出“区区”二字,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吴员外心中纠结不已,他潜意识里更加相信各位老医者,可魏婪的话似乎有莫名的蛊惑了,总能将他的注意力拉过去。
信他?还是不信?
余光瞟到儿子额头泌出的冷汗,吴员外心中忽然一定,有了主意。
“羊医师,吴某信你。”
吴员外咬咬牙,亲自走到床边,握住儿子的手说:“您要怎么放,放哪里的血,放多少?”
听到此话,医师们纷纷坐不住了,一人劝道:“员外大人,不可啊,令公子已孱弱至极,挺不过去的!”
吴员外心意已决,沉声道:“吴某谢过各位好意,但我想试试。”
吴小公子早已经在无数医师口中被判了死刑,只有魏婪说他有救。
吴员外怎么舍得放开唯一的救命稻草。
魏婪轻笑出声,“员外大人,您不必紧张,羊某自有放血的法子。”
只见他抬起手,细细的黑色臂环忽然动了一下,头一抬,尾巴一摆,居然是条黑蛇!
吴员外错愕不已,一边吸气身体一边后仰,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利:“那、那是什么?”
“只是一条蛇而已。”
魏婪的眼神仿佛在说:大惊小怪,他漫不经心地用指腹蹭了蹭蛇背,轻声说:“去,给小公子放点血。”
黑蛇高高抬起上半身,趾高气昂地从魏婪的手上游了过去,腹部的鳞片在吴小少爷的衣服上滑过,发出不易察觉的细响。
吴员外两腿发软,不敢直视那双浅色的竖瞳,抓着儿子的手越来越紧。
“员外大人,劳烦您让开。”魏婪的声音传来,音色轻柔。
吴员外打了一个激灵,迟疑了一会儿,身体略微向旁边让了让。
黑蛇爬到了吴小少爷的颈边,停了一会儿掉头向下,最终在吴小少爷的右手掌心咬了一口。
毒牙深深地陷了进去,一丝黑血顺着手指流了出来。
吴员外心惊胆战,他的目光反复在黑蛇和魏婪之间来回,生怕这条蛇一个不小心就把他儿子毒死了。
老医师看得目不转睛,“我行走江湖多年,居然从未见过这种蛇。”
地上的高瘦男人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老医师不认识,他认识。
那是南疆的蛇!
他一阵头晕目眩,痛苦地记忆涌来,高瘦男人后怕地咽了口唾沫,鬓边已经湿了。
竟然是南疆人,怪不得一上来就说能治。
不是病,也不是煞,真正让浚州陷入地狱的是毒!
云飞平第一次见到这条黑蛇,不禁多看了两眼,蛇鳞在日光下折射出隐隐的银色。
奇怪。
云飞平想,这蛇怎么看着这么面熟?
拧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云飞平忽然一拍大腿,将高瘦男人吓了一跳。
镇北王看了过来,“怎么了?”
云飞平道:“那条蛇我见过。”
“不对,不是它,我见过和它一模一样的蛇,”云飞平比划了两下,“我入京的时候,魔教弟子身上也有一条。”
听到魔教,高瘦男人默默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黑蛇终于拔出了蛇牙,缓缓游回魏婪手上,乖巧地爬到他的大臂处重新环起来,装作一个平平无奇的臂环。
吴员外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问道:“怎么回事,羊医师,我儿子怎么还没醒?”
魏婪也不知道,这条蛇霸道的毒液应该可以吞噬其他毒素才对。
【系统:再等等。】
魏婪复述:“再等等。”
忽然,吴小少爷苍白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咳嗽声,一股股血从嘴角涌了出来,血腥气与古怪的臭气在空气中蔓延。
魏婪背过身去,只听背后传来一阵呕吐声,吴员外焦急又惊喜地喊起来:“醒了!我儿醒了!”
魏婪心中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一闻到臭气,立刻转了回去。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火焰灼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吴小少爷像是要把胃袋都吐出来似的,虽然神情痛苦,但中气十足。
吴员外欣喜不已,“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这怎么可能?!”
质疑魏婪的医师们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而先前背地里骂过魏婪的更是面色古怪,或羞愧不已,或老脸通红。
“如何不可能?”
魏婪终于适应了空气中的臭味,施施然转身,双手抱臂笑起来:“前辈睁大眼睛看清楚,你们不可能,不代表我不可能。”
被他讽刺的医师脸皮抖了抖,呼吸越来越重,最后愤愤地甩了下袖子。
无能狂怒,魏婪看都懒得看一眼。
但他不忘说一声:“前辈们别多想,我是天才,你们比不上很正常。”
那医师白眼一番,浑身发抖:“气煞我也!”
魏婪怼完人,用帕子捂着嘴说:“吴员外,此事尚未结束。”
“城中并不安全,此煞还在此处蔓延,需得画个护身符才行。”
“啊?画符?”
吴员外一手扶着儿子的背,吃惊道:“您不是医师吗?”
魏婪眼尾挑起:“晚辈也略通一些玄门技法。”
吴员外本以为他只是说说,当魏婪轻车熟路地拿出一叠黄纸和朱砂时,他沉默了。
老医师侧目:“他怎么什么都会?”
黄衣男子摸着下巴说:“难道他真是天才?”
魏婪画符一气呵成,云飞平点评:“干上老本行了。”
将符给了吴员外后,魏婪悉心交代:“您务必每日贴身携带,除了沐浴不要摘下。”
吴员外接过符纸,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记着。”
事情结束,魏婪受不了这里的气味,从一众医师面前慢悠悠地走了过去,云飞平跟在他的身后,对着几人做了个鬼脸,将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
当夜,云飞平敲响了魏婪的房门。
“咔”门开了。
魏婪倚在门前,半眯着眼笑道:“何事?”
云飞平紧张地左右看了看,一个闪身钻进了进去,“关门,快把门关上。”
魏婪轻轻合上门,看着猴子一般的云飞平,疑惑地问:“你来干什么?”
云飞平鬼鬼祟祟地问:“你那条蛇,能让我看看吗?”
“不行。”
云飞平沮丧地“啊”了声,“为什么不行?”
魏婪单手托着下巴,“你想要做什么?”
“我好奇。”
“魏兄,你让我看看吧,那条蛇我在魔教身上见过类似的。”
提到魔教,魏婪来了兴趣,他动了动手指,细蛇顺着他的手臂滑了下来,对着云飞平晃了晃上半身。
云飞平惊呼了一声,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蛇头,“魏兄,你这条蛇也太乖了。”
魏婪提醒道:“说说你和魔教的事。”
“哦哦,好。”
说起云飞平和魔教的关系,那就不得不提云飞平的师傅了。
二十多年前,称霸一方、恶名远播的魔教教主遭人追杀,意外坠落山崖,虽然功力未失,但却丢了记忆,被一善良秀才救起。
秀才在山崖下有一茅草屋,那日正好出来采药,遇到了靠在山脚下的魔教教主,好心将他带了回去。
秀才年轻俊秀,对他无微不至,魔教教主起初还十分警惕,时间久了,一颗冷硬的心都被秀才捂热了,本就失去记忆,不知亲人在何处,魔教教主决定留在山下,与他相守一生。
然后,他就被秀才捅了。
秀才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魔教教主捂着伤口,满眼痛心地望着他:“丹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秀才耸了下肩,将人皮面具撕了下来,“教主,您不记得我了?”
居然是魔教左护法,丹藻。
左护法年少时全家死在魔教手中,他因为根骨出众,被老教主带回魔教,传授武功。
丹藻忍辱负重,把老教主熬死了,埋伏在新教主身边,表面上是教主的左膀右臂,实际暗中与外人勾结,终于让他找扫了机会,教主坠崖,教众四处寻找,丹藻赶在所有人之前捡到了他。
凭借着对教主的了解,丹藻装作温柔体贴,细心照料,顺利获得了他的信任。
为的就是这一天。
“停!”魏婪打断他。
“你的师傅是魔教教主?”
“不是啊。”
魏婪颔首,“那你师父是丹藻?”
云飞平摆摆手:“不是的,我怎么可能拜丹藻为师?”
魏婪疑惑:“那你师傅是谁?”
“我师傅还没出场,你先听我说,”云飞平自顾自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魔教教主死后,左护法丹藻也随之失踪,右护法拓坞成了新教主。”
拓坞和武林盟主的关系可谓势同水火,然而就在十年前,拓坞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孤身闯入武林大会,宣布自己要竞选武林盟主。
此事不但让魔教惊掉下巴,正道这边同样堂皇不已,拓坞不是随便放话,接下来九年,他每年都会准时出现在武林大会。
众多周知,武林盟主的选拔规则是打败所有人,同样众所周知,拓坞打不过武林盟主。
云飞平将水杯拍在桌面上,殷殷切切地问:“魏师,你能不能算得出来,他们俩谁是我的师傅?”
魏婪上下打量他,通常来说,看到云飞平这种开朗外向的类型,他一定会选择武林盟主。
但!
魏婪知道这是一场游戏。
游戏需要趣味性。
所以——
“你是拓坞的徒弟?”魏婪问。
云飞平眼前亮起光:“不愧是魏兄,居然算对了!”
魏婪:“……”
其实根本不用算。
“魏兄,你实在是太厉害了!”云飞平兴奋地喊道。
“好了,先坐下,”魏婪动了动手指,问道:“今年武林大会,你师傅还会去吗?”
“去的,一定会去,”云飞平双手支着下巴,笑容灿烂:“今年我也会跟他一起去,师傅说了,这次他赢定了!”
“他第几次说?”
“第十一次。”
云飞平摸了摸鼻尖,“武林盟主旧伤未愈,早就不如当年了,这次我师傅恐怕真的能成功。”
魏婪不解:“其他人能同意魔教教主来领导武林?”
“我们魔教又不是坏事做尽,”云飞平嘟囔道:“老教主不是好东西,我是啊,正道天天骂我们没良心,还想挖我的墙角。”
“而且,”云飞平冲他眨眨眼,“魏兄,这你就不懂了,武林不比朝堂,谁拳头大就听谁的。”
哦?
魏婪笑起来,眼睫微垂:“这么说,我也可以了。”
第39章
云飞平摸了摸耳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正当他要开口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来人似乎十分警惕,每一步迈地极慢,双手向两边伸着,用于维持平衡。
云飞平与魏婪对视一眼,不等魏婪做出反应,他一个闪身钻进了床帘里,但纱幔不够厚重,依然能看到明显的黑影。
魏婪忍俊不禁,手指向下点了点,用气音说:“躲床底下去。”
云飞平的身体比脑子动的快,钻进去之后他才发觉了不对劲,哪个好人家随便钻别人床底的?
就算他是魔教的人,此举也太孟浪了。
云飞平纠结了一瞬,伸手撑住地面,打算滚出来,没想到房门在这一刻忽然被敲响,门外之人轻声问:“羊医师,您可睡下了?”
魏婪将差点滚出来的云飞平踢了回去,转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哪位?”
来人左右看了看,用手背挡着口型说:“羊医师,是我啊。”
我啊是谁?
今日见到的医师太多了,魏婪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声音,只道:“您若是有事,明日再说罢。”
来人立刻急了,“等不得,等不得,我有要事与你说。”
魏婪眼珠转了转,将门略略拉开一条缝,只见一只漆黑的眼珠卡在缝隙中,一见魏婪,立刻半弯起来。
“羊医师,让我进去吧。”
居然是白日里对魏婪出言不逊的高瘦男人。
魏婪被眼珠子吓了一跳,不但没开门,还打算将门重新拉上。
不是他喜欢的人,直接拒绝。
“哎哎哎,羊医师,莫要关门,”高瘦男人急忙伸出一根手指卡在门框处,笑容讨好:“我有事想要向您讨教一二。”
魏婪没兴趣,“前辈找其他人讨教去吧。”
“是关于南疆的事!”
高瘦男人生怕魏婪真赶他走,硬生生将门缝挤开,一条腿伸了进去,面上笑嘻嘻地说:“羊医师,这里值得我讨教的人只有你。”
紧接着,他的语气可怜起来:“让我进去吧,羊医师,要是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魏婪唇角扬起,手中并未放松力道,说什么都不让他进来。
【系统:你不想知道关于南疆的事吗?】
【魏婪: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我可不想死。】
最后三次死亡机会,魏婪舍不得用。
眼看着快要被魏婪挤出去了,高瘦男人一咬牙,声音忽然尖利起来:“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只能去吴员外面前告发你了!”
他自以为能够威胁到魏婪,手心捏紧,摸到了一手的湿意。
魏婪忽然收了力道,双眸瞬间冷了下来:“告发什么?”
咽了口唾沫,高瘦男人心中忽然一空,后颈汗毛直立,“我要告发、告发你…”
告发什么,他却不敢说了。
白日里总是笑着的青年冷下脸后格外陌生,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映上一层淡淡的影,如玉般的容颜也掩盖不了阴翳之色。
魏婪拉开门,伸手拽住男人的衣领,将男人整个拖进了房间里。
拖,是真的拖。
男人被领子紧紧勒住脖颈,双腿发软半跪在地上,他痛苦地伸长了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
“呃呃、放、啊放开…”男人的喉咙艰难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然而,唯二能救他的一个趴在床底,一个蹲在房顶。
镇北王悄无声息地掀开瓦片,脸上绑了一条黑布,冷漠地望着房间里的两人。
将男人拉进房间后,魏婪终于松开了手。
男人第一时间捂着喉咙趴在地上咳嗽,咳着咳着就变成了干呕,他面色通红,脸皮像是要炸开一样。
“呕——!”
高瘦男人还没缓过劲,面前的魏婪忽然动了。
他打了个激灵,立刻抬起头,只见貌美的青年缓步走到房门前,双臂一张,一推,房门合上了。
“噼啪!”烛火燃烧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男人耳边炸响似的。
他愣愣地望着魏婪的动作,脑中忽然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魏婪该不会杀了他吧?
不不不,不可能,这里可是吴府,魏婪应该不会这么做。
男人紧张地眼珠左右乱飞,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婪,似乎在揣测魏婪下一步举动。
“害怕吗?”魏婪回头对着他笑了笑。
“…你要做什么?”
男人捂着喉咙的手放了下来,他望向四处摆放的物件,希望能找到防身武器。
魏婪侧首轻笑,月光隔着门上的油纸映了进来,糖霜似的洒在他的发间,眉眼漂亮又疏离。
他一改往日和善的姿态,没有任何预警,拿起云飞平搁在桌上的长刀,对着高瘦男人就劈了过来。
“别、别过来!”
眼看着刀锋越来越近,男人惊恐地手脚并用向后爬,脊背碰到了桌腿,无路可退。
“啊啊——唔!”
尖叫声戛然而止。
刀风擦着男人的头顶而过,桌腿被魏婪从中劈断,整个桌子失去了平衡,“彭”地一声倒了下来,正好撞上了男人的脊背。
浅黄色的桌布也跟着滑了下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男人慌张地扯着桌布,像是一只花枝鼠般在下方蛄蛹,将桌布上上下下撑起几个鼓包。
等他终于从桌下爬出来时,男人险些窒息了。
胸口似乎填满了沉重的绒絮,当他重新索取氧气之时,仿佛重获新生。
男人眼前发白,大脑晕乎乎地,只能不断的大幅度吸气,像是要把自己溺死在空气中。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魏婪手中举着刀,懒洋洋地垂眸俯视他。
窒息感远去,男人眼前模糊地画面渐渐清晰,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双白色锦鞋。
顺着锦鞋向上,男人看到了熟悉的花纹,他不再继续抬头,将脑袋垂了下去,像一只刺猬。
魏婪却不准他逃避。
蹲下身,魏婪捏住了他的脸,强迫男人抬起头,唇畔含笑,眼中却是一片冷然,“前辈,你还没说清楚,你要告发我什么?”
屋顶上无所事事的镇北王终于有了精神,他调整姿势,方便自己能够更加清楚地看到魏婪的表情。
虽然已经服下了魏婪的丹药,但镇北王并不打算真的听魏婪的命令行事。
疫病之事迫在眉睫、前线更是火烧眉毛,魏婪有什么计划,镇北王一概不知。
既然魏婪不与他说,那他就亲自动手。
屋内,高瘦男人牙齿发酸,他不想和魏婪对视,却因为脸颊被掐着,只能保持这样别扭的姿势。
魏婪不悦,“说啊。”
“你、你与南疆有瓜葛,祸乱浚州的根本不是病疫,而是毒药,我说的对不对?”
男人瞄了眼魏婪手臂上环着的蛇,声音拔高,似乎在给自己壮胆:“你那条黑蛇我在南疆见过,羊真白,看你的长相应当不是南疆人,你可知道,按我殷夏律令,勾结南疆者囚三年?”
魏婪摸了摸蛇鳞,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条规矩。”
【系统:有空把律令看看吧,我怕你赚钱赚进大牢里。】
【魏婪:可我不识字,看不懂。】
难道是魏婪自己不想看吗?对,他就是不想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魏婪认为,与其看书,不如投入实践,比如踩着殷夏律令的边缘行事,又比如毒死先帝。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
【魏婪:他怎么把法条记得这么清楚?】
【系统:不法分子最懂法。】
魏婪若有所思地将小蛇握在手中盘了盘,笑问:“前辈,你确定你在南疆见过这种蛇吗?”
“我不会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骗你,”男人眼神认真:“此番来吴府的医师中不止我一人去过南疆,就算你把我的嘴堵上,其他人也有可能在吴员外面前戳穿你的秘密。”
魏婪扬眉:“还有谁?”
男人:“脸上有胎记那个,他比我还了解南疆。”
魏婪抚了抚长刀,忽然想起了刚得到的服装道具,此情此景,穿那件正好。
“你的意思是,我要杀了你们俩,才能高枕无忧?”
男人脸色霎时间变了,“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魏婪站起身,拉过完好无损的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问:“你来找我,究竟想说什么?”
高瘦男人抿唇,“我只想给你提个醒而已。”
“不要再把那条蛇随便放出来。”
魏婪可不信他,故意拿着往前一伸,男人立刻躲开了。
“你很怕它?”
黑蛇在魏婪手中十分温顺,一下一下吐着蛇信子,看着无害。
“你别玩它了,”男人心有余悸:“万一它突然咬你一口,这里可没人能解毒。”
他早就看出来,魏婪白日里是用黑蛇的毒素,以毒攻毒,这才将吴小少爷唤醒,但换了其他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魏婪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不能,面上有胎记那人也不能?”
男人无言。
要是那个人,还真说不定。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魏婪漫不经心地问:“你叫什么来着?”
男人在江湖上不说大名鼎鼎,但也小有些名气,他眉头跳了跳,咬牙:“你可知道望幽山田乐?”
魏婪长长地“哦”了一声,指着他说:“原来是山田乐!”
男人心梗,“我乃望幽山弟子,田乐。”
“哦。”
魏婪颔首,面不改色:“原来是田医师,久仰大名。”
床下偷听的云飞平目露讶异之色,居然是田乐?
云飞平与田乐并无交集,但他听羊非白提到过,田乐早年间与南疆来往密切,被另一名对他怀恨在心的江湖人检举给了官府。
官府本来没打算管,好巧不巧,当地的太守因为治下不严,被撸掉了官职,其余人也受了罚。
原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知府刷的一下精神了,不到三天就将田乐捉拿归案。
被指控与南疆勾结,田乐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他只不过是偶遇一南疆人,攀谈了几句,顺手替他治了伤而已。
可知府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惊堂木一拍,三年,惊堂木二拍,六年,惊堂木三拍,九年。
彼时云飞平好奇地问:“他被判了几年?”
羊非白一边捣药一边说:“他越狱了,现在不单单是勾结南疆,还多了个藐视王法的罪名,要是被抓回去,少说十年起步。”
不止如此,有一段时间,田乐的通缉令满天飞,他羞于见人,在山中硬生生躲了三年。
直到大多数人早已经忘了这桩糗事,他才重新在江湖中活跃起来。
但这些,魏婪是不知道的。
他抬头打了个哈欠,半眯地眼浮起水汽,真好和屋顶上偷窥的镇北王四目相对。
双方皆是一愣。
【魏婪:救命!他什么时候在那的?】
【系统:你把田乐拖进房间的时候。】
【魏婪: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系统:为了集cg图。】
【系统:恭喜玩家获得cg图夜中的秘密。】
何止是秘密,简直是暗杀。
这不是魏婪第一次获得cg图了,早在他刚绑定系统时,就获得了一张并不值得高兴的cg——路有冻死骨。
魏婪看着那张图,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悲哀,他没有成为那些骨头里的一具,但他早晚会走到这一步。
唇角的弧度渐渐下拉,魏婪眸色发冷:“下来。”
田乐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左顾右盼,没看见人影,不禁缩了缩脖子。
镇北王听到了,但他没动。
直觉告诉他,现在的魏婪有些不对劲。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镇北王发现自己对魏婪有许多误解,比如他并不是满口谎言、只图钱财的骗子,甚至有几分善心。
又比如,他确实会仙术,当年皇兄那么信任他,居然不是看错了人。
但现在的魏婪又让镇北王感到奇怪,不止如此,刚才他对待田乐的行为也很值得推敲。
魏婪向来喜欢躲在幕后,什么时候自己亲自动手了?
真讨厌。
皇室真讨厌。
魏婪忍不住想,姓闻人的似乎都很喜欢居高临下看人,这些家伙这辈子恐怕都没有学会弯腰、低头。
阴暗的想法几乎是瞬间爬进了脑海,占据思维,魏婪伸手勾了勾,再次重复道:“下来,王北镇。”
田乐这才发现,屋顶上居然少了一块瓦片。
再一看,上面蹲着个人。
他一打眼看过去,还以为蹲了个刺客。
系统一直没做声,先前魏婪抽到“枭心鹤貌”时,它就想起了刚绑定魏婪时对他的评价。
“最有可能造反的玩家”。
“枭心鹤貌”这张卡因人而异,它能够激发玩家的阴暗面,而不是放大玩家的阴暗面。
也就是说,哪怕魏婪使用了这张卡,也不会发生性格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看他装神仙装久了,魏婪偶尔露出以前的样子,系统还有些不习惯。
镇北王犹豫了,他想了想,刚准备跳下去,忽然闻到了一股焦味,他四下看去,只见远处的天空中竟然升起了一股浓烟,烟柱直冲云霄。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匆忙地脚步声,各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快来人哪,知州府走水了!”
云飞平打了个激灵,一个翻身从床下滚了出来,田乐吓了一跳,张嘴骂了声。
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
魏婪难道早就猜到他会来,提前布置好了埋伏?
田乐头皮发麻,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要是他刚刚偷偷对魏婪下手,恐怕现在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魏婪扫了眼田乐五颜六色的脸,没解释云飞平为什么躲在床底,淡声说:“走吧,去外面看看。”
他走在前面,爱凑热闹的云飞平和战战兢兢的田乐跟在后面,直到他们彻底走远,镇北王才若有所思地从房顶跳了下来。
刚才魏婪究竟怎么了?
难道是田乐给他下了药?
在房间里踱了几步,镇北王忽然停住了,不对,他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魏婪这幅模样。
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忘事,镇北王在记忆的海洋中翻来翻去,总算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五年前,先帝遇刺,被一江湖道士搭救。
众所周知,先帝在这方面真的很好骗。
警觉的镇北王立刻入宫面圣,不曾想居然在宫道上遇到了太子。
闻人晔和他想的一样,不外乎是“又来一个骗子”。
两个人连装模作样寒暄一下都懒得,直奔圣上寝宫,圣上遇刺受了惊,一回来就病倒了,太医们跪了满地,都说此乃心病,无药可医。
而求仙台的道士们看了,则说陛下是被恶灵冲撞,需要沐浴斋戒七七四十九天,再服下三颗归元丹,稳住神魂才行。
只有魏婪知道,闻人绥根本没有任何毛病。
他只是想要试探魏婪的能力。
镇北王怕不是忘了,他的皇兄是怎么坐上皇位的,真当他是傻子呢。
殿内人太多,魏婪站在闻人绥床边,仿佛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般挥了挥袖子:“无关人等先退出去,莫要耽误小道为陛下治病。”
他自称“小道”,架子却并不小。
自诩比他来得早,更受圣上信任的罗道长横眉倒竖,“你是何人,安敢在此放肆?”
魏婪甚至不曾斜眼瞧他,只见对圣上身边最为信任的黄公公说:“还请公公将无关之人赶出去,若是误了时辰,陛下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黄公公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皇帝,接到他的眼神暗示,连忙陪笑:“道长有所不知,这几位都是陛下从民间请来的能人。”
“能人?”
魏婪眸光流转,嗤笑了声,“既如此,便由他们来为陛下治病,小道不久留了。”
闻人绥捂着心口咳嗽了几声,叫住他:“道长要去哪里?”
魏婪微微福身,“小道行走各地,只为便览湖光山色,听闻京城地牡丹花天下一绝,今日有幸,想去看看。”
闻人绥接过黄公公递来的帕子,捂着唇又咳了几声,脸色似乎更加憔悴,“道长看完牡丹,还回来吗?”
魏婪轻抿唇角,双眸如弯月,笑意不达眼底,“陛下若是康复,小道无需回来。”
言下之意,闻人绥要是想他回来,今日便不能好了。
或许是看在魏婪救了他的份上,或许是因为魏婪看起来确实通晓仙术的份上,闻人绥没有强留他。
魏婪走出殿外时,镇北王与太子正好从另一侧走来。
抢先一步的镇北王定睛一看,红柱后站了一道高挑身影,侧对着他们,相貌昳丽,眼神却有些阴冷。
那人似乎并未发现他们,随手扯掉了腰间挂着的玉牌,拿在手中把玩了两下,嗤笑一声,收进袖中,很快消失在了长廊另一侧。
闻人晔的视线被他挡住了,什么都没看见,“皇叔,怎么不走了?”
“无事。”
镇北王收回视线,并未提起那男子的事。
后来他从黄公公口中得知,那日所见之人名叫魏婪,是圣上新遇到的道士。
至于那块玉牌,是他救驾有功,圣上亲赏的。
“皇兄遇刺,正好被他撞上了?”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皇上难得一次微服出宫,就遇到了来路不明的刺客,又偏偏让魏婪撞见,他不知被围攻之人乃是当今圣上,只因心地善良,便出手相助。
而最巧的是,他还是个道士。
镇北王这辈子从不相信巧合二字,冷笑道:“本王看就是他自导自演。”
黄公公不敢说话,也不敢附和,只笑。
镇北王只恼怒了一会儿,转而担心起来:“皇兄的身体可好些了?”
“并无起色。”
黄公公故作担忧:“自从那日遇刺后便一直没能好起来,恐怕真的要请魏道长来看看了。”
“太医呢?一个都看不出病因?”
黄公公摇头叹气。
镇北王眉头紧锁,皇兄早年与他一起在军营中练过,什么常年没见过,怎么可能被刺客惊吓到神经衰弱?
莫非,是那道士给皇兄下了毒?
镇北王当机立断,对黄公公说:“把那个道士抓进宫里来,本王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治好皇兄!”
这一次,寝殿内没有闲杂人等,只有皇帝和镇北王。
魏婪缓步走进宫殿,瞧见镇北王警惕地眼神,忽然轻笑了声。
兄弟俩一个比一个多疑。
但魏婪无所谓,只要镇北王别现在突然扑上来砍了他的脑袋就行。
“见过陛下。”魏婪仅仅略微向前俯身,蜻蜓点水般行了一礼,不等闻人绥开口,他已经重新站直了。
闻人绥面不改色,镇北王面上浮起愠怒。
此时的闻人绥尚且没有下令凡宫中道士面圣可不跪拜,理论上,魏婪该跪才是,但他轻飘飘行完礼,像是已经给足了皇上面子。
闻人绥心中感叹,这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魏道长,朕的病迟迟不愈,道长可有法子?”
魏婪勾唇,“陛下的病,非服药所能解。”
闻人绥好奇地“哦”了一声,语调上扬,“这么说,魏道长知道该怎么办了?”
魏婪走近,自上而下俯视皇帝,伸手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锦盒,“陛下,请看。”
闻人绥挑眉:“这是何物?”
“是能要人性命之物。”
魏婪将盒中的丹药拿了出来,向前一递,丹药即将碰到皇上嘴唇的那一刻,闻人绥害怕了,猛地侧身躲开。
魏婪看着这一幕,笑容愈发明艳,与之相应的,他的眼神也越来越令人不寒而栗。
五年前的魏婪不像现在这么温和,说话更加不留情面,“陛下既然打心底里想要得病,不必假装卧床,只需服下小道手中这颗丹药,不出一个时辰,药到命除。”
镇北王听到这话,再看皇兄的表情,立刻判断出魏婪说的是真的。
皇兄装病做什么?
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镇北王已经挡在了皇上床前,夺走了魏婪手中的丹药,怒喝道:“大胆!小小道人,竟然敢谋害圣上!”
魏婪收回手,漫不经心地挑起眼皮:“王爷多虑了,小道哪里有这个胆子。”
他从镇北王手中将丹药拿回来,轻轻一抛,扔进了嘴里,嚼糖豆似的没两下就咽进了腹中。
镇北王面色愕然,闻人绥目瞪口呆。
“既然陛下的病因已经找到了,小道先行告退。”
和刚才一样,魏婪懒得等皇上开口,自顾自转身走了,把皇帝的寝宫当成了自己家似的来去自如。
“哦,”魏婪转过身,眼神讥诮,“差点忘了,现在小道犯得是欺君之罪了。”
“王爷可是要砍小道的头?”
镇北王被烟味呛得回过神,他看着一片地面和沾了灰的桌布,弯腰将断腿的桌子扶了起来。
与魏婪认识的时间太久远了,期间又发生了皇兄去世这样的大事,以至于他一时没想起来。
原以为这五年里,魏婪已经变了,没想到,他是藏得更深了。
第40章
知州府
下人们来来回回拎着水桶跑进院子里,然而火势却丝毫没有消减,反而愈烧愈烈。
附近的豪绅被此事惊醒,皆聚在府外,吴员外赶到时,有一贵妇人款款走来,“员外大人,小公子可还安好?”
那妇人梳着灵蛇髻,柳眉杏目,窈窕秀丽,一袭素净青衣,只在角落处绣了几朵梅花,她似乎腿脚不便,走动时身形有些摇晃。
人逢喜事精神爽,吴员外一改往常郁色,眉开眼笑地拱了拱手,“柳娘子不必担心,犬子今日已经醒了,估摸着再有几天就能下床了。”
柳娘子以袖掩面,“竟有此喜事,恭喜大人。”
“听闻员外大人今日青来众位圣手,不知道是哪位神医出手相助?”
她话音未落,眸光已经飘向了吴员外的身后的几位老医师身上,当女子看到面有胎记之人时,目光凝住,很快移开。
吴员外抚了抚胡子,得意地笑道:“乃是羊神医。”
柳娘子嘴巴微张,似乎有什么话堵在口中,想说却说不出来,半晌,她捏紧帕子问:“羊神医?他来浚州了?”
“非也、非也。”
吴员外神神秘秘地说:“是另一位羊神医。”
柳娘子细细地眉头拧在一起,目光错愕,不解地问:“另一位羊神医?莫非还有两位羊神医不成?”
吴员外呵呵一笑,“柳娘子还是见识地少了,江湖中最出名的乃是羊非白,但还有一位羊神医深藏不露。”
柳娘子好奇:“不知是哪位神医,员外大人可否引荐一二?”
吴员外收起了呲着的大牙:“这恐怕不妥,羊神医有这般医术却名声不显,想来是不愿被人打扰,柳娘子,我需得回去问问他才是。”
柳娘子颔首,“员外大人说的是。”
“只是我的腿……”柳娘子面露悲伤之色,“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法子。”
员外身后的胎记男子闻言扫了她一眼,目光下移,看向女子的腿,衣服遮着,什么也看不到。
徒弟小声道:“师傅,莫非这位夫人患有腿疾?”
胎记男子捂住他的嘴,“为师听得出来。”
治疗腿疾并不容易,若是娘胎里带来的还好些,若是后天受了伤,例如被人连根打断了腿骨,或是中了剧毒,那就难了。
不过,他看这位柳娘子只是走路有些歪斜,其他并无大碍,想来应当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自告奋勇:“夫人可否让我瞧瞧?”
柳娘子和吴员外皆看了过来,柳娘子怔了怔,问道:“先生可是要瞧我的腿?”
胎记男子行了礼,这才道:“娘子不必担心,我并无非分之想。”
“妾身自然不是怀疑您,”柳娘子神色犹豫,“我这腿这是老毛病了,治不治的也没什么影响,谢过先生了。”
刚才说想治,现在他开了口,柳娘子又说不治也不影响起居,胎记男子心中起疑但他并未追究下去。
“如此便罢了。”
胎记男子退回吴员外身后,他的徒弟揶揄道:“师傅,你不姓羊,不怪你。”
“滚一边去。”
知州灰头土脸的从被众位下人簇拥着逃了出来,看到门口围着的众人,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知州今晨刚染了病,火烧起来时仆人的尖叫声都没能把他吵醒,好在家中有忠仆,将他从屋子里背了出来。
知州迷迷糊糊地被晃醒,这才发现府中失火了。
吴员外走上前:“知州大人,您身体可安好?”
知州抓住他的手,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终于缓过了神,道:“幸好有阿忠,要不是他,本官现在恐怕已经熟了。”
阿忠是知州的家仆,世世代代为知州府效力,他站在一旁,身上满是黑灰,听了这话也并没有反应。
吴员外假情假意地关心了一下知州的身体,然后迫不及待地说:“知州大人,犬子的病好了!”
知州还在“赫赫”地喘气,闻言抬起眼:“什么好了?”
“病好了!”
“什么病?”
“如今浚州闹的病!”
知州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头疼、腰疼、全身疼,他捂住胸口咳了几声,虚弱地问道:“怎么好的?”
吴员外嘴角飞起,“自然是请来的神医治好的,知州大人,有羊神医在,咱们浚州有救了!”
“员外大人谬赞。”
声音从远处传来,只见魏婪徒步走来,“我只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夜色如墨,青年身姿修长,凤眸含笑,但观其容貌,并不温和,反而有一股凌厉之感。
知州咽了口唾沫,眼前忽然一黑,身体后仰,差点当场倒下去。
吴员外连忙扶住他,“大人,您怎么了?”
知州说不出话,激动地拍着吴员外的手,“啪啪”作响。
知州曾去过京城。
两年前,先帝还在世时,旱灾逼死了无数人,浚州也受了影响,粮食全都被晒死了,百姓们饿到坐在衙门前痛骂,骂到没力气了,就在门口躺下了,躺着躺着,知州派人去看了眼,原来已经死了,活生生饿死了。
听闻圣上命人搭了祭台,请道士求雨,知州便快马加鞭去了京城,他本是想要求见宋丞相,请他劝说圣上调些粮食给浚州。
宋丞相说为难,说自己身不由己,说他同样心系浚州百姓。
但他只是说说罢了,知州在京城等了五日,没等来宋丞相一句明确的答复。
荒唐的求仙台,荒诞的祈雨仪式。
还有同样胡闹的一群人。
知州不敢相信,圣上疯了吗?百官疯了吗?书都读到粪坑里去了吗?
百姓的苦难和尸体,他们难道看不到吗?
所有人都在陪着皇上胡闹,而皇上寄予希望的那名道士,知州早就从宋丞相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
人如其名。
站在同僚之中,知州满心怨怼地说:“造这座台子花的钱,足够浚州所有百姓吃饱肚子了。”
“好了,你别说了,”同僚拍拍他的肩,“既然来了京城,就别总惦记着浚州,圣上高兴的日子,别丧着张脸。”
知州只能忍着。
没想到,没想到——
知州至今不敢相信,居然真的下雨了。
那道士没有画符喷火,也没有杀人献给上天,只是往祭台上一站,说了几句废话,老天就真的送了他一场雨。
那场雨太大了,将台下的百官和民众全都淋成了落汤鸡,天降神迹,所有人都忙不迭地跪下谢恩。
上天有眼,苍生得救。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知州跪在水中,重重地对着地面磕了个响头,他不知道这场雨究竟是巧合,还是那道士真有本事。
他只知道,浚州得救了。
“知州大人,您无事吧?”吴员外担忧地问。
知州晃了晃发晕的脑袋,“无事,许是又犯病了。”
吴员外笑呵呵地搓了搓手,“这不是正好,羊神医来了,有他出手,知州大人不日便能痊愈。”
魏婪挑眉,看向灰头土脸的男人,“原来是知州大人,有礼。”
知州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歉意地笑了笑,拉着吴员外背过身,轻声问:“他姓羊?”
吴员外点点头,“对,姓羊。”
“叫什么名字?”
“真白,羊真白。”
知州又是一个腿软,再次被吴员外和阿忠一左一右架住,他扶着额头问:“羊真白?”
吴员外:“对,羊真白!”
放屁的羊真白,知州双手发颤,将脏话咽回肚子里,这明明就是当日祈雨之人!
那天烟雾缭绕,台子太高,直登云霄,他没能看见道士的面容,但后来,雨下了太久,水漫成灾。
知州不得已,再次去了京城,百官联名请愿雨停,圣上那边行不通,那就找太子。
正是在闻人晔那里,知州看到了一副画像。
面若银月,长睫微翘,薄唇含笑,身姿绰约,画中青年不单单是美之一字可以形容,其神韵出众,似乎要走出来似的。
在那副画的右下角,知州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原来是那位道人。
连画像都与旁人不同。
知州也曾好奇,太子殿下书房内为何会有道士的画像,但多说多错,他只假装没看见。
太子仁德,答应为他们想办法,劝说圣上。
后来的事,知州就不知道了。
他只记得,三天后,雨停云开见日明。
圣上虽然是真龙天子,但他们都知道,能让一场无尽头的雨忽然停止,能够挽救万民于水火的并不是闻人绥。
是魏婪。
深呼吸了几次,听着救火的急促脚步声与房梁断裂的重响,知州回眸。
今日,他见到了真正的画中仙。
知州推开吴员外和阿忠,快步跑到魏婪面前,“羊神医,求您救救浚州吧!”
魏婪退后一步,躲开了知州的手,“大人,自重。”
知州稳住身形,眼神乞求:“人死如灯灭,浚州的灯一夜能灭几百盏,神医,您救救他们吧。”
魏婪救不了一点儿。
总不能每个人都让黑蛇咬一口,就算蛇没累死毒液也不够用了。
更何况,魏婪看向知州背后的废墟,这场火绝对不是意外,有人打算杀了知州。
那人想必就是下毒之人。
他就算今日将毒解了,背后之人也不会收手,想通一切,魏婪笑起来:“知州大人,有什么事先去吴府谈吧。”
一行人回了吴府,魏婪与知州去了书房,吴员外作为这个家真正的主人,反而被拒之门外。
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样,羊真白来头不小,知州恐怕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吴员外心中思量,在院子中来回踱步,看他衣着打扮,绝对不是江湖人,若是朝廷中人……
莫非是督查使?
可督查使怎么会医术,还能控蛇?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吴员外抬起头,看向高悬的明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田乐坐在廊下,手里拿了个馒头啃,云飞平和他坐在一起,无聊地托着下巴。
“你们老大,”田乐挑起了话题:“他跟知州是不是早就认识?”
云飞平哪里知道这些,但他想到魏婪可是传闻中的求仙台十六道长之首,百官怎么会不知道他?
自信地勾起唇,云飞平点点头道:“没错,我们老大和各地的官老爷都有交情。”
“这么厉害?”田乐若有所思,“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他敢明目张胆地将南疆的蛇戴在身上,要是换了旁人,早就被官府抓了。”
有靠山就是不一样。
田乐指了指自己,“哎,大家都是魔道,云飞平,你看我能不能加入你们?”
“你?”
云飞平拧眉,“你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田乐看看云飞平,又看看镇北王,眼珠子一转,“西天取经?”
云飞平“啧”了声,小声道:“我们要去凉荆城,现在还是夏天,边境不算难熬,等真正入了冬,蛮族就要正式和殷夏开战了。”
田乐摸了摸下巴,倒吸一口冷气,“你们老大要毁了凉荆城?”
云飞平眉毛倒竖,“我们是去帮凉荆城的。”
田乐狐疑,“可你们老大和南疆勾结,他帮凉荆城能有什么好处?”
云飞平张了张嘴,忽然惊恐地握紧了拳头,对啊,他怎么忘了,魏婪和南疆有联系。
难道魏婪去凉荆城不安好心?
云飞平纠结地咬住牙关,可魏兄人挺好的,他应当不会帮着蛮族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田乐观察着他的反应,暗自腹诽,云飞平不会是被羊真白骗了吧?
就像云飞平不认识田乐却听说过他的名字一样,田乐也不曾见过云飞平,望幽山是魔道没错,但魔道并不是一条心,也更加偏爱独来独往。
田乐自离开山门起就没有和任何人结伴过,在他最活跃的那段时间,云飞平尚未打出名声。
而当田乐躲进山门避难,两耳不闻窗外事时,恰巧是云飞平声名鹊起的日子。
两人挨在一起坐着,静默着,思考着,等待着。
云飞平最终还是选择相信魏婪,他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摸了摸腰间的长刀说:“你别胡说八道,我们老大爱民如子,你要是敢挑拨离间,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田乐:“?”
他捂住脸,“我不说了,你帮我问问咱们老大,能不能带我入伙,我也想去凉荆城。”
云飞平:“你去那里干什么?”
田乐短促地笑了声,“你不知道?”
“蛮族二王子阿提怿重金求贤,只要有本事,他就奉为座上宾。”
田乐屈指抵住太阳穴,得意地笑道:“田某不才,毒术不说天下第一,第二却是够格了。”
“阿提怿?”云飞平表情变了变,“我听说他在悬赏清衍道长?”
“你听说的还挺多。”
田乐颔首:“对,阿提怿被一个骗子道长给耍了,正在到处找他呢。”
云飞平:“……”
“悬赏多少?”
“五千两。”
云飞平舔了舔下唇,问道:“现在找到人了吗?”
看他这么感兴趣,田乐不禁侧目,“怎么,你认识清衍?”
云飞平连连摇头,高声反驳道:“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道士?”
田乐半信半疑,道:“总之,我也打算去凉荆城,咱们可以同行,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云飞平摸了摸鼻尖,和魔道同行,有没有照应不知道,背刺倒是随时有可能。
与此同时,吴员外的书房内。
门一关上,知州立刻跪了下来:“卑职见过魏道长。”
魏婪错愕挑眉,“知州大人认识小道?”
“当年祈雨盛况,卑职有幸窥得。”
知州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替他倒茶,“魏道长请上座,浚州不如京城,只有这些陈年的茶叶,望您莫怪。”
“知州大人言重了,”魏婪接过茶杯,捧在手里看了看,笑道:“几年前的事了,没想到知州大人竟还记得。”
“只不过,”魏婪抬眸:“您不担心,我这妖道祸乱浚州?”
知州紧张地坐在他对面,闻言叹息:“朝中皆言您是妖道,祸乱朝纲,卑职人微言轻,每每听到此话,却无能为力。”
“魏道长,卑职斗胆求您施法救救浚州百姓。”
面对知州恳求的目光,魏婪慢悠悠地用指腹点了点眼尾,问道:“知州大人可知,此病是何时开始传播的?”
“约莫十五日之前。”
知州拧眉,“夏季炎热,蚊虫滋生,本就容易传播疫病,卑职早早提醒过,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知州大人,此事与你无关。”
魏婪挑唇,吹了吹茶杯上冒出的热气,“就算你防地再严,还是会有人病倒。”
知州不解,“此话怎讲?”
魏婪伸手握住知州的手腕,按住他的脉搏,眸色沉沉,唇却挑地更高:“此事,乃人为。”
“知州大人,您也中毒了。”
知州瞳孔震颤,他张了张嘴,喉似乎哑了一般发出了怪异而短促的惊叫声。
是毒,居然是毒?
“是何人如此恶毒!”
知州脑瓜子一转就明白了过来,怎么早不着火玩不着火,偏偏趁他昏过去的时候起了火。
若是他死了,浚州群龙无首,更是雪上加霜。
知州咬紧牙关,站起身,对着他拜了拜,“卑职已经递了折子上去,但要送到圣上手里,不知还要过多少日,浚州等不起,百姓也等不起。”
“既然此事并非寻常疫病,而是有心之人作祟,还请魏道长指条明路,究竟是谁想要乱了我浚州?”
“若是能将其抓住,绳之以法,卑职死也瞑目了!”
魏婪托腮望着他,要是清河郡当年有这样的太守,恐怕能少死一半人。
若是先帝能这样,他恐怕真能读读书,做个秀才。
魏婪将眸子一眯,两口喝了茶,没咂摸出味。
“知州大人,先坐下。”
知州抬头,神色惊喜:“您同意了?”
“小道虽无官职在身,却收了求仙台每月的俸禄,既得利,浚州百姓自然也是我的百姓。”
魏婪笑容如雪落树梢,清清浅浅,“只希望知州大人莫要对外透露小道的身份。”
“下官省得。”
知州欣喜若狂,承诺道:“您且安心,今日所谈之事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是吗?
魏婪抬头,看向屋顶,没有忽然缺失的瓦片,也没有窃听之人的双眼。
“知州大人,”魏婪回眸:“我姓羊,莫要再提什么魏道长。”
“是,是,”知州拍了拍自己的嘴,歉意地笑了笑:“羊神医,浚州就拜托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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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前。
京城的魔教弟子们聚在一起喝酒,聊起了即将到来的武林盟主大选。
“算上今年,教主参加是十一次了吧,几年能赢吗?”
拿着酒葫芦的黑衣人摇摇头,“赢什么赢,每年还要交报名费,我教的钱全花这上面了。”
“今年都有谁参加来着?”另一人蹙眉,“我听说慕容山庄的大公子也要去。”
江湖势力如云,正道影响力最大的非慕容山庄莫属,现任武林盟主曾经就在慕容山庄学过剑法。
而魔道,那就有的说了。
传闻中的魔教并非一家独大,魔教实际上是三大教派组成的联盟,分别是以狡诈著称的绝命谷、每任山主都会稳定的走火入魔的望幽山,以及毒术无人能及的旱云派。
绝命谷谷主就是如今的魔教教主。
黑衣男子灌了一口酒说:“你可知道,南壁水莲教?”
“略有耳闻。”
“听说他们教主是什么,观音座下的莲花,这种事情都有人信?”说话之人眼神嘲弄。
黑衣男子笑了声,“是真是假不知道,不过我听说,水莲教有意参加武林大会。”
旁边一直喝酒不说话的剑客扔开酒碗,捂着脸咳嗽了几声,“真的假的?水莲教的教众不都是普通百姓吗?”
连个会武功的都没有,参加武林大会,死了都没处哭去。
绝命谷一弟子更惊讶,“我三叔就是水莲教的,改日我回家问问。”
“回什么家,你小子,怎么不把叔拉进我们魔教,”剑客推了他一把,“别耽误了叔。”
绝命谷弟子笑起来,“别了,来了要是把命丢了,俺老娘能抽死我。”
众人发笑,只有一人没笑。
绝命谷弟子看去,“季二公子,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季时兴摇头叹息,将酒碗放下,道:“家父不让我再来此处,王兄,小弟今日是来与你们告别的?”
“什么?”
魔教弟子们纷纷围了过来,一人喊道:“伯父为何要拆散我们?”
季时兴捂着脸,悲痛不已:“此事都怪…哎!”
他伸手指了指天空,众人心中了然,一人咬牙切齿,“改日等我杀了狗皇帝,咱们兄弟便能再聚了。”
季时兴明明是他们最厌恶的官府、朝廷中人,但这不影响他们成为朋友。
季时兴喝了口酒,惆怅地问:“兄弟们可知道,江湖上有没有一位叫做红豆糕的大侠?”
“红豆糕?”
众人面面相觑,“没听说过。”
季时兴叹气,“罢了,找不到就算了,兄弟们继续和,今日的酒钱我付了!”
绝命谷弟子立刻拦住他,“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哪怕你我已经以兄弟相称也不行,这样吧,季兄,我帮你找红豆糕!”
季时兴感动不已:“当真?”
绝命谷弟子点头,“放心吧,没有我魔教找不到的人。”
魔教动作很快,没几日,身在各地的魔教弟子都收到了密信,寻找一位名叫红豆糕的大侠,信中另附有一张画像。
田乐拿着画像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红豆糕戴的斗笠有些眼熟。
嗯?
他猛然抬头,望向靠窗而立的镇北王,那人背上的斗笠与画像一模一样,连裂开的缝都相差无几。
原来是你,王北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