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天子跪我 南火绛木 23981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做兔子的日子里,魏婪仿佛释放了天性,在每个人的头顶蹦来跳去,顺带着他的蛇和蟾蜍也把人当成了爬架。

闻人晔担心兔子又一次忽然消失,居然带着魏婪一起去上朝。

魏婪趴在皇帝的冕旒上,兔耳朵下翻,紧紧地贴着后脑,小声问道:“真的要去吗?我不会被当成妖怪吧?”

闻人晔替他扶正位置,轻描淡写道:“无事,朕让你去,谁也不能多嘴。”

魏婪的三瓣嘴动了动,咬住冕板后方挂着的一条玉串磨牙,闻人晔听着“咯吱咯吱”地磨牙声,面不改色。

众大臣鱼贯而入,季太尉和宋丞相走在最前面,两人竞走似的,非要压对方一头,越走越快。

最后宋丞相惜败武将出身的季太尉,他轻蔑地压低唇角,脚尖一扭,在右侧站定。

季太尉志得意满,昂首挺胸,发出一声“哼”,就是这么一个抬头,不巧,与红通通的兔眼对上了。

兔子没理他,还在努力地磨牙,季太尉慌慌忙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鼻尖,心中惊涛骇浪。

这兔子莫不是迷了皇上的心智?

宋丞相也看到了,他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几乎瞬间猜到了兔子的来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朝拜,御座之上有位不速之客,却无人敢指出。

众官员面面相觑,皇上知道自己头上有只兔子吗?

莫非只有他们能看见?

一官员小声说:“要不要提醒圣上?”

同僚瞪了他一眼:“少说少错,你当什么出头鸟。”

太监一甩拂尘,“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季党一名官员向右侧迈了一步,举起笏板行了一礼,“臣有本启奏,西北蛮族反复于城下挑衅,多次趁夜袭击,虏城中人与牲畜数千,边陲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虽有廉、许、宋将军抗击外敌,然众寡悬殊,人马皆疲,恳请陛下增派兵马粮草以援凉荆,扬殷夏天威,断蛮族贪念!”

魏婪叼着珠串抬起头,好奇地打量那位官员。

老人家岁数不小了,两鬓斑白,一身见不得肉,皮贴骨,瘦而高。

闻人晔深深地看着他,“陈卿所言极是。”

“可有能人,愿为殷夏出征,援凉荆,破蛮夷?”

无人说话。

季太尉咳嗽了一声,向前跨了一步,“臣举荐,西谷城总军封建业,一来,其人智勇双全,性情沉稳,能当大任,二来,西谷城距离凉荆不过百里,明日出发,只需十日便能抵达,三来,封总军曾经跟随廉天将军参与过坞城之战,对蛮族军士了解远超常人,若派此人前去,定能破当前之患。”

宋丞相略微歪了一下头,立刻有人跳出来反对季太尉的意见。

“太尉此话言过其实,臣与封总军乃是同乡,据臣所知,此人空有武略而无文韬,性情急躁好高骛远,非将领之才。”

季太尉刚开始还能客客气气地反驳几句,后面说不过宋党的人,干脆往地上一坐。

季太尉哭嚎起来,“陛下,老臣糊涂了,识人不清至此,连一个小小的总军都能装模作样骗过老臣,老臣羞愧,无颜居太尉之职,求陛下准许臣告老还乡吧!!”

宋丞相没想到他脸皮这么厚,居然当朝撒泼,捂着嘴咳嗽了一声。

魏婪看得有趣,从冕旒上跳下来,坐在闻人晔的肩头附耳道:“就让封总军去吧,要是封总军办事不利,就砍了季太尉的脑袋。”

闻人晔侧目,轻声问:“你与季太尉有怨?”

“没有。”

魏婪眨了眨兔子眼,用爪子捧住脸,“但他举荐的人难堪大用,就是他的错,延误军机,该死。”

若季太尉只是为了提拔手下之人,结党营私,自然该死。

若季太尉真的为国事着想,挑选了最合适的抗蛮人才,那等待他的便是封官加爵。

哪怕变成了毛茸茸的兔子,魏婪还是那个魏婪。

他冷漠地盯着堂下哭成一团的季太尉,用兔牙咬住闻人晔耳边垂着的流苏扯了扯,“没人问你为什么突然戴耳饰吗?”

闻人晔比魏婪想得大胆多了,道:“朕已经告知所有人,此乃朕的心上人送的。”

兔子耳朵“噌”地竖起,正要跳开,闻人晔忽然伸手将他托了起来,拉来衣襟放进了胸口。

魏婪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脖子以下埋进了闻人晔的心口处。

兔毛柔软,扫过胸口的皮肉,闻人晔忽然觉得痒,喉咙发紧,五指握紧了龙椅的扶手。

魏婪毫无所觉,调整了一下姿势,直接趴在了闻人晔的胸肌沟壑之中,动着动着,他忽然蹭到了一个小点。

魏婪并未多想,闻人晔可就惨了,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闷哼。

下方众臣皆以为激怒了皇上,吵架的不吵了,哭嚎的也不哭了,齐齐仰头看向闻人晔。

闻人晔上半身僵直着一动不动,生怕被人看出异样。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便向外一扩,龙袍本身不松不紧,但多了一只兔子,兔子被他的胸肌和衣服挤在一起,难受地扭了一下身体,尾巴在此擦过小点。!

闻人晔抿紧唇,脸都憋红了,沉声道:“太尉和丞相移步暖阁详谈,退朝。”

话落,他一甩袖子便走了。

百官留在原地,心中忐忑不安,一人道:“陛下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恼怒我们殿上失仪?”

季党围着季太尉,劝说他一会儿谨慎些,不要惹怒陛下,他的心腹忧心忡忡,“陛下脸色黑如浓墨,恐怕是真的气愤。”

季太尉叹气:“蛮族大敌当前,西北局势危急,我等却只顾党争,不顾国事,陛下生气也是难免的。”

实际上,皇上有没有生气呢?

暖阁之中,闻人晔将魏婪提溜出来,放在桌上,小声问:“长乐什么时候才能便回人形?”

魏婪靠着茶杯坐着:“五日之后。”

闻人晔一想到还要再等五天,捏紧了大拇指,“也罢,五日,朕等得起。”

魏婪晃晃脑袋,等什么?

【系统:别问,少儿不宜。】

殿外传来通报声:“陛下,丞相大人与太尉大人来了。”

“进。”

魏婪左右看了看,钻进了茶壶里。

闻人晔正襟危坐,注视着并肩走近的二人,“赐座。”

“谢皇上。”

季太尉心中打鼓,只听皇上说:“朕相信太尉的眼光,既然太尉死谏,以命担保封总军有能力大破敌军,使蛮族不敢来犯,朕自然不能寒了老臣的心。”

季太尉猛地抬起头,他什么时候死谏了?他什么时候以命担保了?

“陛下,臣糊涂…”

闻人晔立刻打断了他,“不必多言,朕心意已决,明日便传旨擢封总军为平远将军,即日出发,援助凉荆城!”

季太尉哑口无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跪了下来,笑得比哭还难看,“陛下圣明,有君如此,实乃殷夏之幸!”

闻人晔颔首,将视线移到了宋丞相身上。

宋丞相正给自己倒茶,倒了半天不见茶水,疑惑地揭开盖子一看,里面团着一只兔子。

那兔子抬起头,嬉皮笑脸。

宋丞相“啪”地一声将盖子压了回去。

**

此时,西北情况不容乐观。

阿提怿和三王子联手,大军压境,不仅如此,他还得了一位新军师——望幽山弟子田乐。

田乐最初就打算投靠阿提怿,自从魏婪报名武林大会后,他便离开的涿郡,巧的是,阎化为了躲避其他参赛者的追杀,决定与他同路,暂时离开殷夏。

二人武功高强,擅使毒药,在江湖中也有些名气,阿提怿起初怀疑他们图谋不轨,十分警惕。

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殷夏人,好端端地帮他干什么?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阿提怿才放下心来,原来当初先帝昏庸,害得无数子民流离失所,这二人儿时也遭了罪,幸好被魔教带了回去,这才有口饭吃。

“二位请喝,有你们相助,本王子此战并胜!”

阿提怿面上难掩喜色,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豪迈地干了。

田乐把玩着酒杯,闻言微微一笑,“二王子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阿提怿“哦”了一声,“田先生何意?”

田乐与阎化对视一眼,放下酒杯,施施然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施了一礼,“二王子可曾听说,我魔教换了位新教主?”

阿提怿眸色忽然一暗,面上仍笑着,“我倒是不知此事。”

他面上没什么,心中却翻江倒海,武林中人不受束缚,偏偏多出能人异士,若非必要,阿提怿不想掺合他们之间的斗争。

但他想这二人为他效力,心中揣度起来,莫非魔教内部出了乱子,他们要借助蛮族的力量,摆平新教主?

不等他细想,田乐道:“新教主年纪轻轻,实力超群,我曾试探过他对蛮族的态度,二王子猜,新教主怎么说?”

阿提怿舔了下唇,用喝酒掩饰表情,“许是不善。”

“非也。”

田乐又施了一礼,笑道:“教主对您颇为赞赏,二王子德才兼备,乃蛮族良主。”

下首的三王子听着刺挠,“哼”了一声,反驳道:“父王才是良主。”

田乐面露歉意,“三王子所言极是,是我糊涂了。”

阿提怿咳嗽了一声,“无事,田先生请继续说。”

田乐笑眯眯道:“二王子若是信任我,我便修书一封,将教主引荐于您,有教主在,攻破凉荆城,指日可待。”

阿提怿心中暗喜,面上却担忧地问:“教主愿意帮我?”

“自然愿意。”

阎化插话道:“教主不但同样受先帝所苦,自小与胞弟分离,甚至被新帝通缉,大街小巷贴满了逮捕红豆糕的通缉令,教主被迫东躲西藏,苦不堪言。”

阿提怿大喜过望,“那便劳烦二位为我引荐洪教主。”

田乐与阎化笑起来,一饮而尽。

凉荆城内,刘先生算啊算啊,算出来一个凶兆,连忙找上夏侯泉。

夏侯泉几次见识过刘先生有多不准,笑嘻嘻地说:“刘先生,不用担心,你之前说我会死在三王子手上,我不也活下来了吗?”

他们都知道刘先生没本事,但还是留下了他。

原因很简单,刘先生说他见过“清衍道长”。

只要“清衍道长”再次出现,刘先生有十足的把握认出他,为此,廉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留在军营中。

“夏侯将军,您信我啊,”刘先生焦急万分,“这次真的要出事了,我算到廉将军明日恐怕有生死关。”

夏侯泉“嗯嗯”了两声,笑着将刘先生的身体转过去,“廉将军,刘先生找您。”

廉天不知何时来了,他听到了刘先生的话,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刘先生双手握紧,一副犯了错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廉将军,您听见了?”

廉天颔首,“自从我驻守凉荆城后,每一日都是生死关。”

刘先生张口结舌,不再说话。

宫中,魏婪也气鼓鼓地不说话。

闻人晔无奈,“不是朕不让你去凉荆,只是你现在是只兔子,去了帮不上忙,反而危险重重。”

魏婪扭过脑袋,兔耳朵一直一弯,“那变回人之后去?”

闻人晔伸手将兔子捧起,对着他吹了口气,看着兔子用爪子捂住脸,无奈地笑了笑。

“再等几日,陪朕过完中秋,可好?”

魏婪收起爪子,“陛下很在乎中秋?”

“嗯。”

闻人晔捏了捏他的耳朵,“朕的寿辰,便在中秋。”

魏婪忽然想起来,他似乎听先帝说过此事,只不过当时他在炼丹,并未理睬先帝。

后来,先帝从他这里拿走了丹药,说要赏赐一颗给太子,作为他的生辰礼。

魏婪移开眼,只听闻人晔说:“长乐送的丹药,朕还留着。”

魏婪默默转过身,背对着闻人晔,但皇帝并没有消停,继续说:“听父皇说,那颗丹药能够安神养元、舒心静气、治疗肠胃不适、急火攻心、开放性便秘、肌肉酸痛、还能解百毒,可是真的?”

魏婪闭上了眼。

看来是假的。

闻人晔笑了声,用额头蹭了蹭兔子的后脑勺,“好了,朕不说了。”

魏婪这才转了回来,“镇北王和李副将在涿郡,你不要打草惊蛇,模仿我的笔迹写一封信,让他们带着水莲教的人去西北与我汇合。”

闻人晔挑眉,“水莲教教主不是你的双胞胎弟弟吗?”

魏婪:“……”

兔子开始疯狂地跺脚跺脚跺脚。

闻人晔抿唇掩饰笑容:“好好好,朕不问了,不过你的字迹…他们见过你写字?”

“云飞平见过。”

魏婪没说他拿树枝写字的事,托着腮说:“总之,写得歪歪扭扭的,再加几个错别字就行了。”

闻人晔了然,自笔筒中抽了一支毛笔出来,却见毛笔的一端已经被兔子磨牙时咬了个月牙出来。

魏婪心虚地抱住自己。

闻人晔失笑,“这支笔口感好,小林子,赏工匠白银百两。”

林公公点头应下。

日头从正午到了黄昏,用完膳,闻人晔将信纸塞进纸筒中,绑在鸽子脚下,将它放了出去。

紧接着,他换了身常服,将魏婪放进袖子中,命人备马车,从侧门悄悄出了宫。

魏婪好奇地趴在窗边:“陛下要去哪?”

“见一位故人。”

【系统:我的数据库显示,百分之八十的人类在与爱人确认关系之后,都要将他介绍给自己的友人,不过考虑到闻人晔的用词,这位大概是已故之人。】

【魏婪:说点我不知道的。】

【系统:经计算,闻人晔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带你见他去世的好友,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带您见他的母后。】

【魏婪:还有百分之二十呢?】

【系统:前任,如果他有的话。】

魏婪想了想,没听说过闻人晔从前有爱慕之人。

终于到了地方,闻人晔带着魏婪下了马车,命所有人在此地等候,独自带他去了先帝的皇陵。

魏婪:“?”

兔子从闻人晔的手心跳了下来,对着先帝的碑狂蹬。

闻人家都埋在同一座山上,等魏婪蹬完,闻人晔指着另一处说:“这是朕的母后。”

魏婪恢复了乖乖巧巧地兔子模样,“先帝与先皇后为何不合葬?”

“父皇临死前下旨,仙人不与他人同葬。”

魏婪:“?”

刚才还是蹬少了。

闻人晔一边走,一边为他介绍每一座陵墓的主人,魏婪看到了第六位玩家的墓,墓碑上刻着虚假的生亡年份。

终于,他们来到了最后一处陵墓。

闻人晔揉了揉兔子的头,道:“这是朕的陵。”

早在闻人晔登基之前就已经修好了,只不过尚未刻字。

魏婪真切地体会到了仙人与凡人的不同,短短百年,这座山上便要再添一人。

兔子仰起头问:“陛下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凡人寿命弹指一瞬,朕只怕有朝一日,长乐忘了朕,”闻人晔轻声说:“此陵若在,可留千年。”

人会死,史书能造假,但陵墓不会消失。

他希望魏婪哪天忽然想起他,可以来陵墓走走,也让闻人晔可以再看看他。

回宫之后,魏婪很久都没有说话。

闻人晔主动开口,“若有来世,朕还能与长乐相遇吗?”

魏婪也不知道,“或许吧。”

闻人晔颔首,“若来世朕不是皇帝,也不是王公贵族,只是平头百姓,或是个乞丐,长乐会嫌弃朕吗?”

魏婪指了指自己,“难道陛下忘了,我儿时不过是流民。”

身份从来不能决定他们的关系。

闻人晔听明白了,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的残阳:“朕杀了那么多人,来世恐怕要遭报应,投不得好胎,若是有幸再遇魏师,朕不要脸皮也会死死地缠着你。”

魏婪跳上他的肩头,用耳朵碰了碰闻人晔的侧脸,点点头:“陛下的脸皮确实厚。”

闻人晔哈哈大笑。

是夜,魏婪睡不着。

【魏婪:耳坠有什么用处,不会只是戴着好看吧?】

【系统:等待玩家解锁。】

【魏婪:不能说,还是你也不知道?】

【系统:换命。】

魏婪继续问,系统却不再多说了,理由是魏婪尚未获得解锁条件。

一晃数十日过去,终于到了中秋。

魏婪早就变回了人形,闻人晔命人送来了国师的华服,除此之外,还有一柄长剑。

闻人晔偏爱看魏婪穿红色,送来的衣服居然与他们在梦中的婚服一模一样。

“陛下这是何意?”

魏婪换上红衣,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贫道孤陋寡闻,不知国师竟然要穿这身。”

闻人晔从背后抱住魏婪,在他的颈侧落下一吻,“你若是不喜欢,朕命人重新做一件。”

“不必为难他们。”

魏婪回眸,眉眼含笑:“贫道只怕,百官有怨言。”

“彭!”酒杯从桌上砸落。

偌大的宫殿内,百官齐聚,伶人奏乐,歌舞升平。

宋丞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扭头去看季太尉,却见他也是满脸恍惚,神游太空。

他们入宫时,上首不知为何挂了一层纱幔,只能看到两个人影坐在一起,宋丞相虽然心中生疑,但并未开口询问。

纱幔后方,皇上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宋丞相觉着和以往没什么不同,渐渐放下了心。

歌舞开始之后,纱幔忽然扯落,露出了后方之人。

与皇上坐在一起的,居然是魏婪!

不止如此,皇上与魏婪穿着几乎一样的黑底红衣,一打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哪家新婚的夫郎。

宋丞相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只得不停地喝酒,喝到一半,皇上忽然开口,叫他们给国师敬酒。

国师!!

陛下疯了不成?他不是最厌恶道士了吗?怎么比先帝还荒唐?!

一国之师,怎么能是个来路不明的道士?

闻人晔挑眉,“各位卿家有异议?”

季太尉颤抖着手,什么中秋宴,原来是鸿门宴。

作为季党领袖,他第一个站起来,笑道:“国师年少有为,老臣敬您一杯。”

他站着,魏婪却坐着,微微颔首,并未喝酒。

季太尉皮笑肉不笑,自己灌了下去。

有他带头,季党纷纷效仿,宋党这边却不一样,宋成望两眼发黑,宋轻侯也十分意外,先帝仅仅是豢养道士,闻人晔做得更绝,他竟然要封道士为国师!

要是魏婪心怀不轨,殷夏不就完了?

宋轻侯扶住父亲的肩问:“爹,我们要不也…?”

天威难测,谁知道今日不敬酒,会不会过几日就成了别人的下酒菜。

宋丞相推开他,面沉如水。

他和季识微都是先帝时期的老臣了,可以说,他们亲眼看着闻人晔怎么一步步长成这样。

宋丞相确信,闻人晔不是个昏君,也不是个蠢货,哪怕色令智昏,也绝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所以,他封魏婪为国师,一定是经过考量的。

既然闻人晔确定魏婪能够担得起国师一职,就说明魏婪真的有些本事在身上。

想通之后,宋丞相扶额告罪,“臣年岁已高,今以茶代酒,望国师海涵。”

魏婪笑吟吟道:“自然。”

皇宫中通火通明,推杯换盏,魏婪仅仅浅酌了几杯,瓷白的面皮染上薄红,靠在闻人晔肩头,“君尊天子,我坐神台,陛下日后若是后悔了,可来不及了。”

君心善变,谁都赌不起。

闻人晔握住他的手腕,就着魏婪的手喝干了这杯酒:“若有那一日,长乐便杀了朕。”

他凝望着魏婪的眸子,有句话并未说出口。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而他也早就决定生生世世纠缠魏婪,直至再也不能轮回。

第62章

中秋是皇帝的寿辰。

宴会散去之后,闻人晔领着魏婪去了求仙台,他命人移栽了数百株桃树,将求仙台围在其中。

纷纷扬扬的桃花雪般落下,闻人晔搂住魏婪的腰,手指一挑,解开了外衣。

魏婪衣衫不整地倚着他大笑,“这里可是求仙台,陛下,不得孟浪。”

求仙台不比寻常之地,可闻人晔偏要在此处为仙人宽衣解带,银饰叮铃几声砸在地上,与遍地的桃花滚到一起。

衣襟向一边滑去,露出玉白的肩头,魏婪伸手拦住闻人晔,抽出皇帝送他的长剑递了过去。

“桃花正好,陛下可愿为贫道舞一剑?”

黑发如瀑般在他的脊背上流动,魏婪的身上砸满了桃花,像是从桃树中爬出来的妖精。

当他双手横举起剑时,面上的笑容便显得阴森起来,闻人晔恍惚看过去,险些以为他的衣襟下方是一条蛇尾。

定睛一看,不过是树根罢了。

“陛下?”魏婪又唤了一声。

一如春猎时那般,闻人晔接过剑,倾了一壶酒洒在剑上,道一句:“却之不恭。”

剑如长虹,银光簌簌,舞动间似有雷鸣乍现,闻人晔剑间一挑,将桃枝斩下,手中内力一推,那桃枝正正好落在了魏婪的膝上。

魏婪坐在树下,捏起桃枝转了转,整个人止不住笑起来,“陛下,您的心思根本不在舞剑上。”

闻人晔将剑一收,并不隐瞒自己的想法,直白道:“朕的心思在你身上。”

魏婪低头嗅了嗅花香,笑问:“陛下的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闻人晔定定地看着他,将剑就地一插,屈膝半跪在魏婪身前,指腹摸上魏婪的肩。

“朕…”

闻人晔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眸看向魏婪,征求他的同意。

魏婪还在笑,他微微坐直身体,握住闻人晔的手,拉着他一起倒在了满地的桃花之中。

他压着闻人晔的肩,半坐起身,脚轻轻一用力,踩住。

“嗯、”闻人晔闷哼一声,呼吸急促起来。

略略垂眸,魏婪瞧见闻人晔的反应,眼尾笑得隐隐发红,“陛下,您的定力,有些差啊。”

闻人晔血气方刚,哪里经得住他这般挑逗,拉住他的袖子,用力吻上魏婪的唇。

这一下极为用力,牙将嘴角磕破了,彼此品尝着血,衣襟从自上而下撕破,裂开的口子像是能将人活吃了。

魏婪推搡了他一下,“陛下,可备了软膏。”

闻人晔耳根一红,哪怕提前看了话本子,听到这话,难免下意识眼神躲闪。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磨磨蹭蹭的从衣服里拿出了林公公特意准备的小银匣子,软膏有一股淡淡的荷香,碰到人的体温,便化开了。

魏婪刚要接过来,闻人晔却撕下了一块布,遮住了他的双眸。

他紧着喉咙说:“朕自己来。”

风声轻扬,魏婪眨了眨眼,隔着薄薄的布,他看不清闻人晔的动作,耳边却能听见帝王的呼吸声。

时轻时重。

想来是痛的。

“长乐…”

闻人晔念着魏婪的名字,一狠心,血顺着指尖流了出来。

他不甚在意,随意擦了擦,闷声继续。

闻人晔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痛,他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时,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

终于,一阵风从魏婪眼前拂过,布条掀开了,魏婪睁开眼,对上了帝王满是狠意的眸。

闻人晔发了狠地吻着他,双腿屈起,缓缓坐了下去,痛楚和快意交织,魏婪回抱住他,手指捏紧了闻人晔的肩。

“长乐,朕的长乐……”

他死死地盯着魏婪的脸,反复确认怀中人真的存在,不是春-梦,也不是幻觉,闻人晔松开手,拉着魏婪去摸自己的心口。

魏婪摸到了一手的湿滑,他偏头笑了声,提醒道:“陛下,王道长最喜夜里出来打坐。”

这里是求仙台,是仙人居所,他们本不该在这里行孟浪之事。

但魏婪是个假仙师,闻人晔百官口中更是不顾世俗的昏君。

既然如此,是不是求仙台又有何妨?

闻人晔不在乎,“他要是敢多嘴,朕就割了他的舌头。”

魏婪眼尾弯起,勾住闻人晔的后颈,轻声说:“不可,王道长忧国忧民,陛下此举怕是要寒了道长们的心。”

闻人晔脑袋发昏,一边体会着身体的痛感,一边试图理解魏婪的话。

“那、”闻人晔吸了口气,问:“魏师以为该如何?”

魏婪摸了摸他鬓边的湿发,正要开口,闻人晔的眼神忽然清明了起来,一个翻身拉着魏婪滚到了桃树后方,“嘘,来人了。”

魏婪循声望去,果然是王道长。

他口中念念有词,在桃树中央走了一圈,忽然大喝一声,在其中一颗树下盘腿而坐,闭上眼不动了。

闻人晔压抑着呼吸,不悦地望着王道长,“他什么时候走?”

“看样子,要天亮了。”

魏婪与闻人晔依偎在一起,笑吟吟地问:“陛下可要小心些,要是被人发现,贫道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了。”

本是调笑之语,没想到闻人晔当了真,“谁敢出言不逊,正好国库空虚,借他们些银子花花。”

魏婪侧目,“只是银子?”

“脑袋也借几个。”

闻人晔话音未落,魏婪忽然坏心眼地动了一下。

“嘶——”男人浑身僵直,双腿肌肉紧绷着不敢动。

魏婪笑问:“陛下怎么不说了?”

“你莫要作弄朕。”

闻人晔捏紧他的手,呼出一口气,眼前的仿佛不是人,是吸人精气的鬼魅,用头发扎进他的骨缝,调动他的喜怒哀乐。

魏婪故作无辜:“贫道有罪,不该作弄陛下,陛下也要砍了贫道的脑袋?”

闻人晔看了他一会儿,捧住魏婪的脸重重地亲了一口,“朕有罪,不该引诱仙人,若要死,朕同你一起死。”

话落,他屏住呼吸,腰向下一沉,二人眉头颤动,紧紧搂住彼此,离得太近,花香和熏香混在一起,万分旖旎。

一夕风月。

王道长在天将将亮时睁开了眼,他打坐打着打着便睡着了,忽然听到桃林中有悉悉索索的声响,霎时间头皮发麻。

“谁、谁在那里?”

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王道长吓得背后冷汗直冒,壮着胆子走了几步,却见地上有少量血迹,血染桃花,一个“鬼”字卡在喉咙口,呼之欲出。

“贫道只是路过、贫道什么也没看见,你有什么冤仇尽管去找他!”王道长后退几步,双手合十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忙不迭的跑了。

桃林之中,魏婪从树后露了面,他靠在树干上,言笑晏晏,“陛下,穿上衣服吧,纵欲可不好。”

闻人晔擦了擦湿痕,将衣袍随意套上,“魏师所言极是。”

“不过,朕尚且年轻,纵欲一词,实在算不上。”

魏婪挑眉,“春猎之时,林公公煎的药,莫非陛下忘了?”

闻人晔面不改色,“有长乐的仙丹,朕便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不会疲惫。”

二人互相揭老底,对视一眼,皆笑了。

**

新帝立国师之事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远在凉荆城的宋时钦懵了,许存也懵了。

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圣上居然传旨,派西谷总军封建业带兵援助凉荆。

诚然,封建业曾经跟过廉天一段时间,二人不说关系亲密,却也从未撕破脸,但那是先帝时期的事,如今形式不同了。

“封建业,”许存脸色难看,“要是我没记错,封建业是镇北王一手提拔的。”

当年镇北王对先帝忠心耿耿,他手底下的人自然奋勇杀毒,无往不利,可新帝与镇北王……

许存面露担忧,“圣上此举,未必能揭凉荆之患。”

幸好,闻人晔也想到了这一层,从京城派了位监军过来,赐“尚方宝剑”一柄,不服监军者,斩立决。

至于那位监军是谁,其身份隐蔽,无人知晓。

“以陛下一贯的做法,监军应当是宋党的人。”

比起常年驻扎在外的廉天、许存等人,夏侯泉对官场之事了解颇多,笑道:“封总军是季太尉举荐的,那监军就不能是季党,不然凉荆城就成了季党的一言堂了。”

比如夏侯泉,他自己就是宋党的。

当他借春猎魁首的机会请求远赴边境之时,闻人晔也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季时钦为主将,他为副将,随季小将军一道。

此时,凉荆城外的山里,镇北王、李副将、云飞平及水莲教等人围在一起生火烤肉。

魏婪使用传送符离开副本后,王一也被踢了出去,他心知自己恐怕是被仙人托梦了,什么也不敢透露。

哪怕所有人都在找失踪的魏婪,他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直到前几日,魏婪的信寄到浚州,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副将拿出魏婪寄来的信,惆怅得地看了几眼,“奇了怪了,当初我们在涿郡时也没发生什么事,他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云飞平咬着兔子腿,解释道:“或许是又被人刺杀了吧,别管了,到凉荆城再问他也不迟。”

按这个速度,他们明日就能抵达凉荆城。

镇北王忽然开口:“封建业从西谷城赶过来,只需要十日,我们再这里等几天,先与他汇合。”

“啊?”云飞平咬着树枝说:“这不合适吧,咱们是通缉犯,封总军不会把我们捉了吧?”

镇北王气定神闲,“不会,封建业曾经随我征战四方,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云飞平眨眨眼,“哦。”

水莲教教众面面相觑,王一问:“什么封总军,我先说好,我们可都是良民!”

谁家良民打劫黑店的?

云飞平搓了搓鼻尖,“没什么,你们不用怕,要抓也要先抓他。”

论悬赏金额也好,论功劳也好,当然是抓镇北王最有利可图。

李副将捂住他的嘴,“行了,吃你的兔子去。”

距离他们百里之外,一辆豪华马车慢悠悠地驶过官道,后方跟着无数铁甲士兵护卫,浩浩荡荡近万人。

两匹高头大马一左一右走在前面,左边的马上坐着一白衣公子哥,赶集似的,手中拿着折扇,时不时扇两下。

正是宋丞相之子,宋轻侯。

右边那人一夹马肚,比他领先两步,得意地笑起来,乃是季太尉次子,季时兴。

“得意什么,”宋轻侯勾唇,“咱们只不过是护送那位大人去凉荆城的侍卫罢了,我是白衣,你无官身,死在路上都没人管。”

季时兴瞪了他一眼,“少说不吉利的话。”

更何况,有那位大人在,他们怎么可能死。

在二人身后的马车顶,暗红的旗帜高高竖起,风吹得旗帜簌簌作响,上书一个“魏”字。

第63章

几日后,凉荆城外,大军压境。

阿提怿每日在城门口大放厥词,他的殷夏语造诣不深,翻来覆去永远是那些话,城墙上的士兵早已经听腻了,连表情都没变。

阿提怿骑着马来回走了一会儿,不耐烦地“啧”了声,“田先生,本王子还要骂多久?”

田乐淡淡地笑了声,“把廉将军逼出来即可。”

阿提怿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不悦地将手中的缰绳用力一甩,“廉天装缩头乌龟,他不愿意出来,我难道能拿到架着脖子逼他出来吗?”

田乐双手抱臂,劝道:“二王子此言差矣,蛮族有源源不断的食物供给,凉荆城却没有,廉天如果不想饿死,早晚要出来。”

阿提怿揉了揉喉咙,“当真?可本王子听说殷夏又派兵送粮来了。”

田乐耸肩,“那就截粮。”

进城只有两条路,阿提怿只需要将两条路全部堵死,就能围困廉天等人。

寒风萧瑟,阎化搓了搓双臂,勒马退至大军之中,他无意参与战事,待武林大会正式开始,阎化便打算离开了。

田乐回眸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城中,夏侯泉弯弓搭箭,动作凌厉,黑瞳微微一眯,忽然松了手。

“嗖!”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簇对准阿提怿的眉心而去,夏侯泉并未停手,眨眼的功夫又射出了两箭。

三支长箭如流星般划破长空,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鸣声。

阿提怿冷笑了声,手中弯刀横砍,将迎面而来的箭簇从中劈开。

随后飞身而起,踩着马头向城墙上方跃去。

“呲——”鞋底与墙面摩擦出一阵火花,阿提怿伸手抓住墙头,手心的皮肉瞬间翻开,渗出大面积的血。

阿提怿咬着牙硬生生翻了上去,守城将士也不是死的,长矛挥舞,却被阿提怿狠狠踹开。

“砰!!”

夏侯泉没留手,重重一脚踢上阿提怿的心口,阿提怿“哇”地吐出一口血,差点从墙上摔下去。

他堪堪维持住身形,手中的弯刀已经对准夏侯泉的脸砍了下去。

“噌!”夏侯泉以弓背格挡。

“这位小将军面生啊。”阿提怿阴冷地盯着他,手中力道不断加重。

夏侯泉双狼地笑起来,“日后,二王子少不得见我。”

话音未落,他横扫一腿,将阿提怿绊倒在地,阿提怿直接就地一滚,手腕一转,杀了一名士兵,夺走了他的长矛。

一寸长一寸强,此话不假。

夏侯泉眼中升腾怒意,欺身而上,不给阿提怿反击的机会。

“唔、嗯!”肚子挨了他一拳,阿提怿痛地面目扭曲,下一刻,城墙下方传来呼唤声。

阿提怿分心看去,被夏侯泉抓到机会,一个飞踢将男人踹下了城墙。

“二王子!!”

阿提怿的心腹目呲欲裂,幸好,阿提怿在半空扭过身,将长矛就地一插,整个人挂在矛上,这才没摔成泥。

他捂住腹部呲牙咧嘴的吸了一口气,“该死的家伙,殷夏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能和季时钦媲美的少年将军?”

田乐不认识,只能胡乱猜测:“也许季太尉瞒着其他人偷偷生了个三儿子?”

阿提怿“啊”了一声,抬起头问:“真的吗?”

田乐摸了摸下巴,“季太尉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阿提怿震惊不已。

“老东西真不要脸,”他呸了一声道:“可惜大王兄去世了,不然三对三,我还能怕他?”

夏侯泉趴在墙上,他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嘲笑道:“二王子明日再来吧,今儿怕是吓破了胆,是末将的罪过!”

阿提怿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夏侯泉。

待蛮族攻进凉荆城,定要剥下他的皮!

田乐眨了眨眼,扶着阿提怿上了马,劝道:“二王子不必担心,我今夜便调制一位毒药,明日您将此毒抹在箭上,只要能射中任何一名将领就赚大了!”

阿提怿回眸:“难道殷夏没有医师?”

“哼哼,”田乐得意地摸了摸鼻尖,整个人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世上能解我田乐之毒的,仅三人而已。”

阿提怿来了兴趣,“敢问先生,是哪三人?”

田乐竖起手指,“一乃旱云派阎化,他已经在此处,不可能忽然反水,二乃江湖神医羊非白,不过嘛,羊非白远在京城,不必担心。”

阿提怿好奇,“那第三个呢?”

田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手心掩住唇说:“第三位,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那位魔教新教主,红豆糕。”

阿提怿颔首,“原来是他。”

“没错。”

田乐又起了劲,“二王子且等等,我已经修书一封托人送去,若是教主有意前来,我自当将他引荐给您。”

阿提怿笑得见牙不见眼,贪婪从毛孔里渗了出来,“有田先生为我出谋划策,此生有幸。”

商业互吹,田乐熟,他也假模假样地说了几句能够为二王子效力是他的荣幸之类毫无真实性可言的话。

待到日上三竿,廉天依然没有露面。

阿提怿留下人在这里看着,转身进了帐篷里,隔壁帐篷的帘子忽然掀开,三王子笑眯眯地问:“王兄,我听说你要派人截粮?”

阿提怿懒得应付他,眉头一挑,“怎么,你想去?”

三王子勾唇,“为王兄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阿提怿冷哼了声,“随你。”

说完便钻进了帐篷。

三王子垂眸思量了一会儿,挑了一队骑兵,翻身上马,“走,咱们去抢点儿好东西回来!”

城外的山中,镇北王等人算好了日子和路线,正在往封建业来的方向赶去。

“不出意外,今天我们就能和封总军汇合,”李副将笑呵呵道:“几年不见了,不知道封总军还认不认得我。”

李副将几年来除了长得沧桑了些外并无明显变化,封建业就不一样了,他坐在马上,脂包肌的肚子压在身前,身上的甲胄比其他人大一号。

手下汇报:“总军大人,前方再有十里便是凉荆城了。”

封建业点点头,姿态散漫地像是来春游般。

前方的草丛中忽然冒出一伙人人,各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生锈的长刀,凶神恶煞。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钱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领头的光头男人将刀往地上一插,趾高气昂地问:“你们是那条路上的,看到爷爷我,还不快快交钱?”

封建业第一次被山匪打劫,闻言气笑了,“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本定远将军面前自称爷爷?”

光头男人皱了皱鼻子,“定远将军?你谁啊?”

小弟拍了拍他的手臂,小声说:“老大,好像是朝廷的人。”

“什么朝廷不朝廷,来了这里,都要听我的!”

光头男人推开小弟,指着马上的封建业喊道:“把马和钱留下,爷爷就放你们走。”

封建业忽然不生气了,扭头跟侍从要了个锦囊,在掌心颠了颠,“想要钱是吧,自己过来拿。”

光头不上他的当,道:“你把钱放在马背上,下马,让马自己过来。”

封建业还是没生气,下了马,一拍马屁股,马儿鼻孔喷了口气,蹄子啪嗒啪嗒踏了过来。

光头心中一喜,伸手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哎呦,跟了爷爷,以后少不得你吃香的喝辣的…啊啊啊!”

话音未落,马儿忽然发狂,一脚将他踢的飞了出去,小弟尖叫一声,追着飞出去的光头喊道:“老大,老大你没事吧?”

其他山匪如临大敌,立刻提刀冲了过去。

“敢耍我们老大,老子杀了你们!”

“啊啊啊啊!!”

双方厮打在一起,比得不但有刀法,还有嗓音,山匪怎么敌得过正儿八经的军队,没多久就被捆了起来,被迫跟在队伍最后方。

封建业打了个哈欠,重新上马,“走,今晚之前必须进城。”

老大起初还有力气骂他们,走了一会儿山路,安分了。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脖子上架了两把刀。

左边的士兵问:“还骂吗?”

光头梗着脖子,动都不敢动,“不骂了,不骂了。”

后边的士兵问:“想不想跟着我们去打蛮族?”

光头打心底里不愿意,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窝囊地说:“想,做梦都想。”

“哎,那就对了!”士兵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到时候说不定能靠军功当个百户。”

光头哭着脸点头。

日落黄昏之际,封建业又一次被人拦住了路,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山匪,而是镇北王。

光头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封建业的号啕大哭声,有几分真心不知道,但声音绝对够响亮。

“您、您、”封建业跪倒在地,抱住镇北王的大腿,将眼泪全擦在上面,“末将无能,当初…没能前去相助…您居然还活着,末将这就整顿兵马,护送您回京!”

李副将不敢听了,封建业话里话外要支持镇北王再反一次。

云飞平捂住了王一的耳朵,生怕此事被外人说出去。

幸好,水莲教教众毫无政-治敏感度,只看出来他们二人有旧,除此之外一句话都听不明白。

镇北王弯腰扶起封建业,“不必如此,我已经不是王爷了。”

“您是!”封建业斩钉截铁,“就算您被废为庶人,末将也只认您一个!”

镇北王面皮抽了抽,提醒道:“少说两句。”

封建业练练点头,压低声音问:“王爷,您可是要去凉荆城,末将偷偷带您进去,到时候我们直接架空廉天,以凉荆为根据地,反攻皇城……”

“差不多得了,”李副将捂着他的嘴警告:“我们可是良民,你不要胡来!”

封建业眼泪哗哗流,“可是、”

“没有可是,”李副将横眉冷对,“你想死大可冲进蛮族大军,别牵连王爷。”

“我们现在去凉荆城,只是为了见一个人,之后的事,也都由那人定夺。”

封建业心中骇然,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让镇北王马首是鞍?

这样的能人,居然藏在凉荆城。

封建业半跪在地,“末将明白了,还请王爷上马。”

镇北王没有推辞,一行人浩浩荡荡继续行进,终于快要下山之时,数十发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王爷小心!”封建业大喊。

镇北王面不改色,几刀将箭打了回去,横七竖八插了一地。

“哼,有点本事。”

三王子勒马缓缓走出,在他的身后,一排弓箭手搭弓拉弦,只待三王子一声令下,便要将他们戳成筛子。

“我见过你,封建业是吧?”

胆王子眼神狠辣,“当年你跟着镇北王杀了我蛮族不少勇士,今日本王子便要用你的血祭奠他们。”

“没有镇北王,你们不过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罢了。”

戴着斗笠的镇北王一言不发。

李副将默默低下了头。

他一动,三王子就注意到了,眯起眼回忆了一会儿,忽然变色,“是你?!”

当初阿提怿与三王子俱被镇北王俘虏过,三王子至今忘不掉,被关在地牢中时,有个姓李的拿了一盘窝窝头和咸菜给他。

他可是蛮族三王子,他们怎么能如此对待他?

简直是奇耻大辱!

李副将咳嗽了一声,“三王子,许久不见。”

三王子咬牙切齿,“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看来神明听到了我的怨恨,将你的命留给我来解决。”

李副将无辜地叹了口气,当时殷夏与蛮族在谈判,他好心给人送点吃的,防止还没谈好条件人质就死了,谁知道被三王子以为他蓄意侮辱,从此怀恨在心。

李副将犹记得,三王子被放归的那天,对着蛮族供奉的神灵发誓,一定要杀了他。

李副将冤枉啊!

“三王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副将舔了下嘴唇,驱马向前一步,“其实,那天事出有因…”

“闭嘴!你还敢提?!”

三王子恼羞成怒,冷眼望着他,抬起右手,“全军听令,放——”

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前,镇北王忽然摘下了他的斗笠。

三王子目瞪口呆。

镇北王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轮到三王子踌躇不决了,他放下手,如鲠在喉,怎么会这么巧,偏偏让他遇上了镇北王?

不对,三王子脑中忽然闪过阿提怿当时的表情。

一贯最爱抢风头的家伙怎么会好心把立功的机会让给他?

阿提怿恐怕早就知道负责押送粮草的人里有镇北王,故意让他过来,就是为了铲除异己。

该死的阿提怿!

识时务者为俊杰,三王子缓缓放下手,冷声道:“你们想过去,可以,把李副将留下,我就放你们过去。”

李副将:“?”

你到底要干嘛?

**

魏婪比他们慢很多,他顺路去了一趟涿郡,在武林大会报了名。

这次他遮了脸,没人认出魏婪的身份,只有那名负责记录的弟子闻出了熟悉的熏香。

他疑惑地抬眸问道:“敢问这位大侠姓甚名谁?”

魏婪眉眼弯起,“闻人婪。”

弟子手一抖,毛笔直接掉了下来,闻人可是国姓,这位莫非是皇亲国戚?

“怎么了?”魏婪替他捡起笔,笑道:“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弟子小心地接过毛笔,将他的名字写了上去。

魏婪眼尖,发现在自己的名字上方居然写着“乌鲁”二字。

这次武林大会还真是群英荟萃。

待魏婪离开后,又一黑衣男子缓缓走了过来,他的衣服破破烂烂,一头黑卷发随意地披着,随手丢下报名费,抢过问剑山庄弟子的毛笔,大笔一挥。

“哎,你做什么?”

弟子吓了一跳,想要将名册夺回来,却被男人的内力推出五米之外。

黑衣男子不顾弟子阻拦,翻了翻名册,看到了第一页上清清楚楚的“洪窦高”,冷笑一声。

“我倒是不知道,魔教何时易主了。”

又翻了翻,看到了几个眼熟的名字,低声骂道:“这群老不死的,居然都赶在一块儿了。”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问剑山庄的人,一群白衣人提剑冲了出来,大喝道:“何方宵小,敢在问剑山庄放肆?”

男人懒得理他们,将名册丢开,嗤笑道:“一群上比蚂蚁强不了多少的小家伙,真以为拿把剑就能唬人了。”

他随手一挥,袖子一甩前排弟子们齐齐向后倒去。

男人摇摇头,不屑一顾,飞身离去。

负责记名的弟子脸色煞白,直到男人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将名册捡起一看。

最后一页写着两个字——拓坞。

云飞平的师傅,魔教真正的教主。

第64章

前往西北,必然要经过引渠州,而清河郡便在引渠州。

新帝登基不过一年,虽然大刀阔斧换了不少官,但先帝留下的病根太重,引渠州至今仍有许多流民。

一进城,宋时兴就深深地拧起了眉。

一州主城,路边居然还能看到衣不蔽体的乞丐,街上行人行色匆匆,眉眼间既没有嫌恶,也没有同情,似乎早已麻木。

只有看到大批穿着铁衣甲胄的将士时才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当他们发现季时兴等人并未打算抢劫之时,商贩们又收回了视线。

没有叫卖声,街上也看不见孩童,流民与乞丐蹲在墙边等死,和魏婪记忆中几乎没什么不同。

他倚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街上的一幕幕,忽然扯开唇笑了一声。

【魏婪:这也是游戏设定吗?】

游戏要他们死,所以他们必须一辈子爬不起来。

【系统:检索中,游戏设定引渠州发展值54,安定值39。】

这么低的安定值?

魏婪放下帘子,点开系统界面翻了一伙儿,忽然注意到了一直亮着红点的小道消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点开过了,那里永远亮着,亮久了,就被魏婪忘了。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想看看。

【小道消息:听说不久前,引渠州的小酒馆里请来了一位词人,每次作词后,店家便要请伶人乐姬弹唱。】

【小道消息:越来越多的百姓被吸引了过去,他们往往会在酒馆里坐上一下午,离开时依依不舍。】

【小道消息:词人在两日前失足落水,虽然被救了上来,但至今不曾下床。】

连续三条小道消息,都是关于引渠州的,这三条消息看起来并不是大事,但魏婪熟知游戏的尿性,这其中恐怕有问题。

马车进城后,在一处客栈前停下。

魏婪刚下车,一身着锦衣的男人便带着家丁跑了过来,“见过监军大人,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勿怪。”

魏婪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了客栈,季时兴跟在他的身后,宋轻侯倒是停住了,伸手塞给了男人什么东西,二人对视一眼,男人双唇上扬,笑得见牙不见眼。

此人乃是引渠州知州的下属,好巧不巧,知州是宋丞相的门生,早在宋轻侯刚离开皇城,宋党官员就已经接到了消息。

“安静些,监军大人不喜吵闹。”

“是,谢大公子提点。”

男人跟在宋轻侯身后,一起进了客栈,偷偷抬起头观察三人,季时兴年轻气盛,第一次被委以重任,整个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睛咕噜噜的转来转去。

男人看了一会儿,给他打上了“年纪小,好骗”的标签,视线一移,虚虚地落在魏婪身上。

他早在宋党官员寄来的信中得知,监军其实是深受先帝与圣上信赖的妖道魏婪,他听说了无数与魏婪有关的传言,却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魏婪和传闻中的妖道形象略有些偏差,黑发青衣,玉面郎君,活脱脱的书生公子,全身上下无一处与道士有关。

他忽然瞧了过来,与男人轻笑着颔首,男人发愣,急急忙忙地作揖,魏婪却已然转身走了。

季时兴三两步追上去,对着楼梯上的青年喊道:“监军大人,等等我,陛下让我时刻护着你的安危!”

要是魏婪出事了,季时兴和宋轻侯的脑袋也保不住。

宋轻侯摇了摇扇子,“大人请回吧,监军大人要歇息了。”

魏婪出身于引渠州之事并无多少人知道,男人谄媚地笑了声,“监军大人初次来引渠州,想必没有尝过我们这里的特产,知州大人设宴,今夜戌时,请各位到骤雨楼一聚。”

宋轻侯笑了笑:“我会转告监军大人的。”

然而,魏婪根本没休息。

宋轻侯说是护送,实际上是宋党安排来监视他的,魏婪可不想陪他虚与委蛇。

他将房门一关,推开二楼窗户,左右看了看。

客栈后方是一处细细窄窄的小巷子,一颗歪脖子树的枝条正好伸到窗边。

【系统:你不会要跳下去吧?】

【魏婪:不然呢?】

他刚爬上窗台,下方的巷子口忽然来了人,魏婪收回腿,轻手轻脚地将窗户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缝。

下方的黑衣男人刻意用袖子掩住脸,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才放松下来。

没一会儿,又来了一人,那人走得快,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被猛兽追逐似的。

魏婪眯起眼,唇角向下撇了撇。

居然是客栈小二。

“卢兄,怎么只有你来了?”黑衣人惊讶地问。

“别提了,客栈来了位大人物,”小二紧张兮兮地抓住他的手,“你回去告诉他们,知州大人宴请朝廷来的贵人,今夜在骤雨楼会面。”

黑衣男人眸光一亮,“老匹夫在府里多了那么久,终于要出来了!”

小二面色惊恐地按住他的手,“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让你们今夜去冒险的!”

黑衣人与他想的不同,满眼势在必得,“卢兄,若是我没有记错,你当初加入我们的时候,可是说要为母报仇?”

“知州为官不仁,百姓哀鸿遍野,他坐视不理,你、我、还有其他人,我们吃饱饭都奢侈,他却还有心思接待朝廷来的大人物,卢兄,我问你,你咽的下去这口气吗?”

黑衣人越说越激动,他揪住小二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压在墙上,愤愤地质问:“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小二抽了抽鼻子,表情似哭似笑,“你说的这些我难道不明白吗?我有什么办法,就凭我们难道还能跟官老爷作对?”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你忘了,咱们大哥是怎么说的了吗?”

小二别开眼,“就算你这么说,要是失败了怎么办?难道要我舍弃加中老小和你们去断头台吗?”

“砰!”黑衣人一拳砸在了小二脸上。

黑衣人红着眼拽住他的衣领,低声骂道:“我就没有老小吗?大哥就没有吗?你没看到外面那些人都成什么样了吗?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去乞讨!”

二人厮打在一起,打着打着,抱头痛哭,不想被人发现,只能用衣服塞着嘴哭。

黑衣人很恨的锤了一下墙,道:“不管怎么样,今夜那狗东西必须死!”

说完,不顾小二的阻拦,黑衣人大步走了出去,小二没办法,在巷子里蹲了好一会儿,直到后厨的人出来找他,才盯着乌青的脸走了出来。

“哎呦,小卢,你的脸怎么了?”

小二笑了一下,“睡迷糊了,一脚没站稳,撞树上了。”

魏婪不知何时已经将窗户打开了,支着下巴注视着下方的人,直到巷子重归宁静。

有人要刺杀知州,还是说,要闹得更大?

【系统:游戏设定,安定值低于五十时,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触发百姓起义,但大多数起义都会被当地的官府镇压下去。】

魏婪睫毛低垂,笑意加深,“这么说,我来的正巧。”

“咚咚”木门被敲响时的声音有一种结实的错觉,让魏婪想到了人类的头。

当重物砸到脑门上的时候,大约也是如此。

他一边幻想着宋轻侯头破血流的画面,一边拉开了房门。

房门只拉开了一条缝,漂亮的五官藏在门后,只露出半边漆黑的瞳。

见是宋轻侯,那眸子霎时弯成了月牙,似乎格外欣喜,门却纹丝不动。

宋轻侯站在门外,笑眯眯道:“监军大人,知州邀请您今夜在骤雨楼小聚。”

魏婪略微歪了歪头,发丝垂落,遮住眼底的恶意,“既然要和我聚,为何要去骤雨楼?”

宋轻侯收起扇子,“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喜欢船。”

魏婪敛去笑意,眼尾弯起恶劣的弧度,少许日光从他的背后射了进来,衬得青年肤色愈发缺少血色,像是一条冷白的蛇。

光是看着都能想到摸上去会是怎样冰凉的触感。

“听说,引渠州有一处湖,名叫弋华湖。”

之后的话不必多说,宋轻侯已经明白了魏婪的意思。

“大人且歇息,下官会代为转告。”

宋轻侯并无官身,但二人均未在此事上过多讨论,魏婪微微垂下脸,直接将门合上了。

“咔哒。”

房门锁好。

坐在床边,魏婪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了宋轻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放松了下来,动作利落地从窗户翻了下去。

【系统:你很熟练?】

【魏婪:练出来的。】

早年逃难的时候,沿途山匪不计其数,谁都想活,却不是谁都能活。

出巷子之前,魏婪先用布遮住了脸,寥寥数语便打听到了小道消息中的酒馆所在之处。

大白日,酒馆里挤满了人,两个灰衣壮汉架着一骨瘦嶙峋的年轻书生走了出来,双臂一甩,书生就风筝似的飞了出去。

一道抛物线在空中划过。

“嗷嗷!”

下巴着地,看着都疼。

书生捂着脸痛呼,在地上滚了两下,自觉丢脸,满心怨怼地爬了起来。

“呸!”

他畏惧壮汉,只能嘟囔着骂道:“一群不长眼的东西,等我日后做了官,第一个宰你们。”

正咬着牙,没注意到脚下有个坎儿,书生当场摔得趴在地上。

魏婪笑吟吟地在转角处看他,“走路看路,当心些。”

书生没想到自己出丑的样子居然被陌生人看到了,刚要开骂,一抬眼,就被魏婪身上的金线闪得眼前恍惚。

这衣服,这得多少钱呐?

书生忙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搭在身前,“谢公子提醒,小生这厢有礼了。”

魏婪逆光笑着,“您是读书人?”

书生提起此事,面上瞬间有了光,“前两年侥幸考中秀才。”

魏婪唇角勾起,夸了他几句,话锋一转,转到了酒馆上。

秀才摸了摸人中说:“公子不是引渠人吧,难怪你不知道,这酒馆是今年开张的,听说酒馆当家的是个江湖人,他那酒馆里,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他语气鄙夷,“那些没眼界的地痞流子,居然胆敢说知州大人的坏话。”

魏婪眼波流转:“哦?酒馆当家莫非与知州有怨?”

“这,小生不知。”

秀才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躲闪起来,“小生家中衣服还没收,告辞,告辞。”

一路跑出去十几米,秀才拍拍了胸口,又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有些事情,在引渠州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但这个秘密,不能由他的嘴说出去。

只是可惜,那位公子一看便身份不凡,要是能与他结交,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酒馆门前

“咋给林秀才扔出去了,他又干哈子喽?”一缺了牙的老汉问。

壮汉气地啐了一口,“那狗东西,满嘴知州不容易,知州爱民如子,写了一堆看不懂的玩意夸他,就差跪下来喊干爹了。”

老汉咋舌,没再说话。

魏婪正巧从二人身后走进去,壮汉猛然回头,一把抓住了魏婪的手,“你是谁?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魏婪眨眨眼,“收费?”

壮汉看他一身华服,眼神古怪起来,富家公子要喝酒寻欢都是去骤雨楼,谁会来这种地方?

况且,此人刻意遮住脸,明显有问题。

壮汉上下打量他,道:“不收钱,但我们大当家说了,要进去,必须通过他的考验。”

魏婪笑了,“什么不收钱,拐弯抹角的,直说吧,花多少钱能通过他的考验?”

他捞起袖子,解下腰间一块玉扔了过去,“这个够不够?”

魏婪抬起下巴,一副找乐子的纨绔模样,用力抽回手,不屑地斜眼看着壮汉:“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拦被少爷我?”

壮汉没接,放任那块玉在地上砸了个四分五裂。

他倒吸了一口气,非但没生气,反而激动地再次抓住了魏婪的手,力道极大,将魏婪吓了一跳。

不会吧,装有钱人要挨打了吗?

魏婪闭上眼,视死如归,壮汉却没动手。

他雀跃的喊道:“公子,您通过我们大当家的考验了,快请进,这边请!”

魏婪:“啊?”

【系统:啊?】

【系统:你干什么了?】

【魏婪:我用钱羞辱他了。】

【系统:……】

将魏婪推进酒馆,壮汉憨憨地露出一个笑容,“公子,您随意坐,我出去继续看门了。”

出来后,老汉凑过来,扭着眉问:“陈小子,真让他进去啊?”

壮汉点点头,“叔,你不知道,大当家交代过,他有一位友人远道而来,答应与我们里应外合,一起对付知州。

暗号叫,叫那个,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壮汉指着地上的碎玉,眉飞色舞:“就是这个!”

第65章

酒馆里和魏婪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争吵斗殴,人们安静地坐着,沉默喝酒。

一戴着蓝头巾的醉汉靠了过来,“公子,第一次来?”

魏婪受不了他一身的酒味,撇过头,当做没听见。

那人却不依不饶,伸手要抓他的袖子。

怎么总有人喜欢找死?

魏婪灵巧地躲开,一脚将男人踹了出去,“兄台,你臭到我了。”

那醉汉捂着肚子叫疼,躺在地上不动了,非说魏婪踢伤了他,要赔钱。

壮汉闻声走了进来,“嗨哟”一声,“老邓头,你怎么又借酒调戏人,啊?这么厚脸皮?”

话落,他一拳砸在老邓头的肚子上,“我打的,有本事你跟我要钱。”

老邓头“嗷”了一声,五官痛地扭曲起来,见壮汉还要再打,立刻叫了起来:“不敢了,我不敢了!!”

二楼的包厢中,酒馆大当家正在练字,他吹了吹墨,露出满意的笑容。

下人站在屏风后方,低眉顺眼地汇报:“大人,玉公子到了。”

大当家放下笔,面露喜意,“快些请他上来。”

魏婪满头雾水地在仆人一口一个“玉公子”中走上了楼梯,不知是谁在台阶角落里写了字,蚯蚓似地挤在一起。

魏婪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清楚是什么,假装帕子掉了,弯腰捡起时仔细看了眼。

【魏婪:苍天已死,蓝天当立,什么意思?】

【系统:造反的意思?】

【魏婪:为何是蓝天?】

【系统:策划怕过不了审。】

魏婪眨眨眼,悄无声息地将背包里的弯刀拿了出来,偷偷藏在袖子里。

虽然不知道门口的壮汉为何突然态度大变,但魏婪心里清楚,作为“玩家”的他,永远不会顺遂。

游戏一定在哪里给他憋着坏呢。

【系统:说不定他对你的钱一见钟情了。】

【魏婪:你以为世上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肤浅吗?】

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木头声,魏婪有一种即将摔落的错觉。

敢直接在台阶上写这种字,要是被官府发现了,死路一条。

什么人敢这么明目张胆?

【系统:需要我帮你求救吗?】

【魏婪:你还有这个功能?】

【系统:一游戏币兑换飞书功能,玩家是否兑换。】

看吧,魏婪想,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兑换。”

仆人回过头:“公子刚刚说什么?”

魏婪轻笑:“楼梯老旧,该换了。”

仆人颔首,引着他到了包厢前,站在门前低声道:“玉公子,大人在里面等你。”

魏婪缓步走了进去,身后的木门毫无征兆地关上了,霎时间背后发麻。

大当家坐在摇椅上,一条腿曲起,长相斯文,做派却并非如此,“你终于来了,玉公子。”

巨大的屏风挡在二人之间,谁也看不见谁。

玉公子是谁?

魏婪眨了眨眼,头顶冒出一个金色的问号,转了两圈“啪”地消失了。

【系统:接下来进入提问完结,请玩家注意,答对问题获得一游戏币,答错扣除一游戏币。】

大当家眉头挑起,迟疑半晌问:“玉公子何故沉默?”

到底谁是玉公子啊?

魏婪无措地回头,和紧闭的木门对视了一会儿,缓缓扭了回来。

摸了摸脸上的布,他捏着嗓子回道:“许久不见,大当家别来无恙。”

大当家揉了揉耳朵,“玉公子的声音怎么变了?”

魏婪继续捏嗓子:“变声期。”

大当家“啊”了一声,他记得上次与玉公子分别时,玉公子已过及冠之年,怎么会有变声期?

隔着屏风,大当家疑惑地托着下巴,“玉公子,上次我送你的玉可还留着?”

魏婪心中忽然突突了一下,不对。

遇事不决掐指一算。

山风蛊卦,蛊为蛊惑、欺骗之意。

魏婪笑了,“大当家说的哪里话,您何时送过玉,难道是某记错了不成?”

大当家放下了心,道:“是我记错了,玉公子莫怪。”

“我寄给你的信,玉公子可看了,有什么想法吗?”

魏婪疯狂眨眼,什么信,你们说什么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房间中陷入了死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微妙地氛围蔓延开来。

大当家眯起眼,坐直了身体,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一边在腮帮子鼓起,眸中聚起疑云。

薄薄的屏风映出那人的身影,腰细腿长,哪怕只是虚影也格外出挑。

先前来通报的下人是大当家的心腹,不可能欺骗他,更不可能背叛他,他说玉公子来了,必然不会有假。

莫非,屏风后方这人戴了人皮面具,骗过了下人?

忽然,那人笑了声。

魏婪抬起头,眼神薄凉:“大当家问这种问题,莫非是不信任我?”

大当家更加怀疑了,他当下手中的茶盏,不安地踮起脚:“玉公子不必与我打绕弯子,你是怎么想的,尽管说出来。”

“哼。”

魏婪脑子紧急开转,他又不是自己想当“玉公子”的,明明是门口的壮汉认错了人,不能怪他吧?

魏婪揉了揉指腹,居然看到屏风上方冒出了一道红色的条状物,明晃晃地标着三个大字:倒计时。

【系统:请玩家尽快做答。】

魏婪扯了扯唇,破罐子破摔,高声喊道:“苍天已死,蓝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你想听的不就是这个吗?”

啊哈!

这不吓死你?

【系统:嘀,问答结束,恭喜玩家获得三游戏币。】

好少。

魏婪不高兴地撇了下嘴。

与玉公子一别三年之久,大当家还记着那人有一双翡翠似的双眼,他双手背在身后,缓缓绕过屏风——

“你是谁!?”

魏婪没理他,绕过屏风,劈手抢过桌上的茶杯,就地一摔。

“噼啪!!”摔杯为号。

霎时间,酒馆外冲进来大批士兵,窄小的街道里响起了无数嘶吼声,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喝道:“金羽卫奉命捉拿逆党,所有人放下武器,违者杀无赦!”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季时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