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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跪我 南火绛木 23981 字 5个月前

系统所谓的传讯功能不过是给指定人物送信罢了,但是对方的好感度必须超过八十。

确认目标人物看到信后就会自动烧毁。

随魏婪入城的人中,只有季时兴对他的好感度高过及格线,他虽然平日里显得不聪明,但狐假虎威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宋轻侯跟在他的身后,眸光略过惊魂未定的酒客们,转身去了二楼。

季时兴扬眉,“姓宋的,你干什么去?”

宋轻侯笑起来:“救我们俩的脑袋。”

魏婪要是出事了,他们也别想活了。

包厢里,大当家趴在窗边,望着下方挤得水泄不通的士兵,面色变了变,五指紧紧地扣住窗台。

魏婪倚在墙边,眉眼含笑:“大当家,听说,苍天已死啊?”

大当家咽了口唾沫,忽然转身抓住了魏婪的衣领,袖中滑出匕首,抵住他的喉咙,“你究竟是什么人?”

魏婪低眸,屈指弹了下刃面,“大当家叫我玉公子,您说,我是什么?”

问不出答案,大当家索性拉着魏婪出了门,大声喝道:“住手!否则我就杀了他!”

宋轻侯抬眸,处变不惊,季时兴骂了一声,松开了手里的壮汉。

魏婪扫过下方众人的脸,双眸弯起,吩咐道:“宋公子,杀了他们。”

宋轻侯一愣。

魏婪镇定自若,丝毫不顾自己的命在别人手里,淡声道:“第一个,先杀您右手边的蓝头巾男人。”

魏婪记得他,

宋轻侯没动,季时兴也没动,士兵中有个断眉之人,见大家都僵在原地,忽然扑了出去。

“噗嗤!”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断眉士兵面无表情地杀了那人,既没有对着魏婪邀功,也没有杀下一个人,完成命令后便退回了队伍之中。

宋轻侯嘴型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季时兴不悦地拧眉,却也没说话。

大当家目眦欲裂,手下力道更重,刀锋割开颈,渗出血丝:“你不想活了吗?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那你就杀啊。”

魏婪并不反对他们谋逆,但他不喜欢被人威胁。

“下一个,杀…”他的目光看到哪里,谁就低头避开,比土拨鼠还要畏畏缩缩。

魏婪勾起唇,“杀…”

大当家紧紧捂住他的嘴,在魏婪的耳边恶狠狠道:“我一刀就能送你上黄泉,你可考虑清楚了。”

哪怕这一次魏婪没开口,季时兴也没有坐以待毙,他擒住一老头,一边摸自己的良心,一边说:“上面那个,你放了我们监军,我就放了他。”

老头面露恐惧,“大当家救我!”

大当家冷眼看着他们,“起义,总是要死一些人的。”

“李老头,我们会记住你的。”

李老头全身哆嗦成了筛子,他紧紧抓住季时兴的衣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大人您放过我吧,草民一辈子本本分分,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挣开大当家的手,魏婪冷淡地问:“你以为挟持我就能逃出生天?”

大当家冷笑,“监军大人有何指教?”

魏婪忽然露出一个浅笑,声音拔高:“杀了我!”

大当家:“?”

季时兴:“?”

宋轻侯愣了一下,飞快地回过头,果然刚刚那名士兵一个飞跃跳了起来,手中长矛射出。

“嗤——”穿透了魏婪的心口。

血霎时间从青衣下方涌了出来,魏婪像是被吸走生命般骤然凋零,嘴唇褪去色泽,身体向前软倒。

士兵面瘫似的,依然没有表情。

他是闻人晔送给魏婪的暗卫,临行前,皇上只交代了一句话:国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无论国师的要求有多么荒谬。

大当家人都懵了,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手背忽然一凉,原来是魏婪推开了他的匕首。

撑着二楼的栏杆,青年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

“哈——”魏婪痛地额间冒出细汗,阴冷的双瞳死死地盯着季时兴,声音轻而缓:“动手。”

季时兴如梦初醒,一声大喝冲了上来,大当家惊呆了,他放开魏婪,退后几步,不可置信地嗫嚅着唇。

朝廷来的人都是疯子不成?!

酒馆中陷入一片混乱,众人厮打在一起,这些人根本没有受过训练,毫无章法地挥舞武器,季时兴刻意收了力,只将他们打晕了过去。

大当家和他们的心腹们却不同,明显的练家子,动气手来虎虎生风。

宋轻侯和他周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大当家刚被魏婪鱼死网破的行为吓了一跳,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听到这话,眨了眨眼,“什么?”

趁此机会,宋轻侯一脚将他踢翻。

脆弱的楼梯经不住他们这样折腾,“卡擦”一声从中断开。

“轰——!!”

二人双双摔在地上,宋轻侯就地一滚,拽住了一只凳子扔了出去。

大当家被砸得头破血流,他尚未从眩晕中反应过来,之前杀了魏婪的士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长矛一次,正中大当家的大腿。

“啊啊!”大当家歪倒在地,失去了行动力的他战力大减,很快被生擒。

二楼,魏婪靠在墙上,一只手按住胸口,呼吸沉重而缓慢,全身都在发疼,胸口的伤处反而不痛了,似乎失去了知觉。

魏婪眼前模糊起来,他知道,自己又丢了一条命。

npc会死,玩家也会死,黄泉路上挤满了人,每个人都能说上两句世道不公,苍天无眼。

魏婪若是加入他们,定能说个三天三夜。

昏迷之前,他听到了一道机械音。

【系统:玩家还剩最后一次复活机会,请珍惜。】

第66章

皇宫

闻人晔心烦地揉了揉太阳穴,“乌奇国佛子什么时候到?”

“回陛下,冬至便到。”

闻人晔记得,冬至第二日便是魏婪的生辰,他原想带魏婪出宫玩几日,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可曾说为何而来?”

冯洲跪在下方,声音局促:“据说,佛子是来超度先帝的。”

闻人晔抬起头,不苟言笑脸上缓缓笼起阴霾,“让他们滚回去。”

冯洲领命退下,与门外的杜庚擦肩而过,杜庚一看闻人晔脸色不好,将原先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笑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闻人晔放下朱笔,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头,“何事可喜?”

杜庚行了一礼,回道:“季二公子在引渠州捉拿逆党数百人,陛下,此乃大喜!”

闻人晔眉宇轻展,面上有了喜意,“有此事?国师呢,可是国师发现的?”

杜庚低眉顺眼,“回皇上,国师受了伤,暂时留在引渠州修养。”

闻人晔眼中闪过意外,他下意识摸了摸耳边的坠子,鲜红的流苏绕在指尖,轻轻柔柔地落了下去。

他特地派暗卫保护魏婪,为何还会受伤?

闻人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伤得重吗?”

杜庚也拿不准,只如实回道:“据宋大公子寄来的信说,国师已昏迷多日,请来的大夫都说并无大碍,却不知为何醒不过来。”

闻人晔猛然站起身,“传余太医。”

又来了。

余太医麻木地跟着急切地小太监百米冲刺闯进金銮殿,熟练地滑跪:“见过圣上……”

闻人晔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必行礼了,余太医,朕知道你医术高明,也知道你向来忠心耿耿,今儿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不,今晚就上路吧。”

余太医张大了嘴,大脑宕机片刻,猛地哀嚎起来,一边磕头一边喊道::“陛下,微臣祖上世世代代为皇家效力,微臣自二十三岁侍奉先帝以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求您收回成命啊!”

杜庚欲言又止。

闻人晔眯起眼,“余太医不愿意去引渠州?”

“臣不想死…啊?”

余太医抬起头,惊疑不定:“皇上要派微臣去引渠州?”

“朕要你随军前往凉荆,为国师调养身体。”

劫后余生,余太医自然满口答应下来,“谢皇上,微臣定不辱命!”

此时的引渠州知州府里,知州和季时兴站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宋轻侯靠着门边,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扇子。

“怎么还没醒,”季时兴咬着手指问:“不会是哪个破大当家给他下毒了吧?”

知州比他还紧张,在他的地盘上发生这种事情,就算皇上不问罪,敌对的同僚也要扒他一层皮。

知州拍了拍手,“季二公子,不如这样,下官去审问审问那些刁民?从他们嘴里一定能挖出监军大人昏迷不醒的真相。”

季时兴翻白眼,“不行,那些人要由监军亲自审问。”

知州暗道不好,如果监军亲自问,问出不妥的事可怎么办?

他抿紧了唇,目光飘忽,飘到了宋轻侯身上。

宋轻侯笑容淡淡,“监军大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季二,你去审吧。”

季时兴刚想答应,一想起宋轻侯是什么货色,立刻摇了摇头,“不行,必须等监军醒了再审问。”

此次出征的将士都是季大公子的旧部,季时兴不松口,宋轻侯也使唤不动他们。

知州摸了摸鼻尖,小声道:“日头烈,二位先去歇息吧,这里有下官守着。”

季时兴不走,宋轻侯也不走,知州尴尬地笑了笑,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

屋内,魏婪脸色苍白,眼下发红,透出一股怪异的病态,动了动脖子,喉咙中便止不住地发出低低的喘息。

魏婪并不是昏迷不醒,而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天空蒙着腥红的色泽,遍地都是尸体,魏婪蜷缩着躲在堆叠的尸体后方,全身的骨头隐隐作痛。

这里是哪里?

尸山血海中,青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腥臭地气味不断地刺激着他的感官,魏婪不受控制地感到反胃。

他捂住嘴,难受地弯下腰,却正巧与死去的男人对上的双眼。

男人的脸烂了半边,一片血肉模糊,眼珠像死鱼眼一样泛白,向外突起。

那人的脸,魏婪见过。

豆大的眼泪霎时间涌了出来,魏婪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他只是莫名其妙留出了不属于他的眼泪。

“系统?”

“你在哪里?系统?”

没有人回应他,四肢不断传来痛楚,魏婪蹲在地上,捂着脸深呼吸,终于止住了泪水。

系统不见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魏婪必须先离开这里。

他漫无目的的向前走,越来越多的尸体挡在他的面前,魏婪只能将他们一个个搬开。

“为什么不踩着他们的尸体走?”突如其来的声音响起。

“因为我生来就是要踩着高位者的头。”

魏婪转过身,在他的身后站着一手持长戟的威武将军,那人全身都是血,他用阴冷地眼神望着魏婪,问道:“你是谁?”

在这个血肉横飞的世界里,魏婪格格不入。

“你是谁?”魏婪反问。

将军高傲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本将乃是口口口口。”

什么

魏婪什么也没听到,男人的声音被抹去了一样,他只能看到口型,却听不见声音。

“你呢,报上名来,本将不杀无名之辈!”

魏婪盯着长戟上的花纹,忽然笑了,“闻人婪。”

将军当场愣在原地,“你姓闻人?这怎么可能?”

魏婪拿出了闻人晔送他的玉,“将军可识得此物?”

那将军如遭雷劈,他想要拿过来仔细看看,魏婪却将手收了回去,“带我见你们首领。”

“或者,杀了我。”

青衣人的眼中是将军无法理解的情绪,鬼使神差地,他决定相信他。

沿途的风景魏婪无比熟悉,他来过这些地方,然而如今,这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尸体。

“发生什么了?”

将军惊讶:“你不知道?”

“暴君祸国,民怨迭起,四年前,以季将军为首发动叛乱,一路攻到皇城下,可暴君不知道逃到了哪里,找了几天几夜都没有下落。”

“季将军据守皇城之后,就开始镇压起义的百姓,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

暴君。

魏婪垂眸,闻人晔吗?

几个时辰,魏婪终于到了将军的大本营,等待他的不是起兵造反的季时钦,而是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

魏婪。

将军满眼崇拜,介绍道:“这位就是带领起义军反抗的魏王殿下!”

魏王,自立为王罢了,名不正言不顺。

将军指着魏婪说:“魏王殿下,此人是我在石头坡上发现的,他说他姓闻人。”

魏王面不改色,让将军出去,上下打量了一遍魏婪。

魏婪不知道自己的心口为什么这么闷,他想要呕吐,又想要流泪。

眼前的魏王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魏王忽然笑了,“你终于来了,另一个我,你能告诉我,闻人晔躲到哪里去了吗?”

魏婪扯下面纱,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许久,忽然觉得难受,“你找他干什么?”

“当然是杀了他。”

魏王一步步走近,搂住魏婪的肩,在他耳边说:“闻人晔不死,皇城那些老东西的心思就不安分。”

这里到底是哪里?

魏婪推开魏王,在心中一遍遍呼唤着系统,魏王发现了,笑着问:“你在找系统吗?”

“为什么要找它,你在害怕我吗?”

“魏婪,我就是你啊。”

魏王低声说:“系统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你是第九任玩家的事。”

魏王指着自己,“我是第八任。”

“我是你的记忆。”

早在上一次,魏婪就已经被选中过了,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的人生早已经被游戏规划的事实,于是,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如果毁掉游戏,会怎么样?

带领起义军起义,一路攻城略地,直捣黄龙,自立为王,杀死皇帝——如此,就能自由吗?

魏婪失败了,他死在了起义的路上。

但游戏确实乱了套,皇权衰落,世家争斗,民间起义之人一茬接着一茬,似乎永远不会安宁。

作为游戏系统,一旦游戏彻底崩溃,它也会随之消失。

为了自救,系统强行扭转时间,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初始,这一次,它依然选中了魏婪。

当第九位玩家魏婪问:“我要做第二个大贤良师,带领农民起义反抗皇权吗?”的时候,系统尖叫着否定了他。

魏婪记得,当时系统说,他只需要玩游戏,不要起义也不要当皇帝。

本以为系统只是在陪他开玩笑,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原来,他真的起过义,也真的差点当上皇帝。

魏王看到了自己的脸在痛苦,他低下眼,阴冷地眸光扫过魏婪心口的血痕。

看样子,“他”又差一点死了。

魏婪握紧了魏王的手,借他的力道稳住身体,心口的伤似乎裂开了,痛楚霎时间蔓延开来。

“咳咳、”魏婪面孔涨红,双唇毫无血色,黑发缠绕在脖颈之间,比缝合线还要令人心惊。

“你该回忆起这一切。”

魏王并不怜悯自己,他很了解自己的性格,比起痛苦,被欺骗更加令人愤怒。

“你看过cg吗?系统应该给你看过,路有冻死骨,那是我们看到的第一张cg。”

魏王附耳道:“起义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更多。”

“为了毁掉游戏,我从来没有向系统透露过自学玄门之事,临死之前,我算了一卦。”

魏婪掀起眼皮,薄唇动了动,“什么卦?”

“山地剥。”

山地剥,去旧生新之卦。

魏王死了,小乞丐回来了。

魏婪回握住他的手,眸中情绪暗涌,“为什么还是我,系统不怕我走上你的路吗?”

“好歹和它相处那么多年,你难道感觉不到吗?系统的傲慢。”

自以为重来一次就能够操控一切的傲慢。

NPC是游戏数据,系统难道就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了吗?

高高在上俯瞰NPC的喜怒哀乐,随意地选定一个人,送给他“玩家”的身份,摆弄“玩家”的人生,或者说,毁掉“玩家”的人生。

“我们不是他口中的玩家。”

魏王说:“玩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有选择权,可我们没有。”

“为了扭转时空,系统的力量远不如当初了。”

魏婪扯了扯唇,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被系统推着走,自己的苦难与喜悦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做什么?”

魏婪的表情忽然冷淡下去:“如果是想要毁掉游戏,你就别找我了。”

他不会做冒险的事,更何况,魏婪只剩下一条命了。

魏王了解自己,他笑着说:“当然不是,我只是想提醒你去,小心闻人晔。”

“传说,在皇宫深处有一处密室,那是圣高太祖挖的,据说,闻人晔就是逃进了这里,才能躲开追杀。”

魏王冲他眨眨眼,“可惜,我没找到这个地方,或许真的只是一个传说。”

话音落下,屋子里的程设、魏王、红色的天空,万物化成了血水,在魏婪的身上流动,将他整个人淹没。

“…不、”

魏婪几乎窒息,无人可以求救,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激烈的、急促的、迫切地,仿佛撕心裂肺的呐喊。

但实际上,这只是不易察觉的喘息声罢了。

血钻进了毛孔,在喉咙中逆流,呛出无数泡沫,魏婪痛苦地伸出手,从梦魇中奋力睁开眼。

泪水取代了血水,却同样足以将他溺毙。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房间里静谧无声,少许日光从门窗的缝隙中透进来,空气中飞舞着细细的灰。

“…系统。”

魏婪呆呆地望着顶部的窗帘问:“你在吗?”

【系统:你怎么了?】

躺在床上的青年脸色煞白,两行泪线从眼尾滑过,隐没在发丝中。

他咬住了下唇,将白纸要成血菩提,咬到口中满是血腥气,这才问:“最后一条命用掉之后,我会彻底的死亡,对吗?”

【系统:是的。】

【系统:请玩家珍惜生命,你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要是死了,就功亏一篑。】

太好了。

魏婪想,太好了,他还有一次机会,他还可以再赌一次。

系统和游戏是一体的,如果游戏崩塌,系统就会消失,同理,系统死亡,游戏也会随之泯灭,它们同生共死。

魏婪悠悠笑起来,干涩的下唇裂开,像是烂熟的红果。

果皮张开,发出近乎叹息般的笑音:“太好了。”

第67章

魏师求雨之事过去后,闻人晔时不时借故去求仙台,但每次都没能见到魏婪。

昨日,魏婪受圣上召见,去避暑行宫一聚。

前日,魏婪闭关炼丹,不见外客,闻人晔等了一下午,只闻到了浓郁到呛人的草药味。

今日,闻人晔非要见到魏婪不可。

“太子殿下恕罪,”小道童伏地诺诺道:“魏道长今儿出宫去了。”

彼时的闻人晔尚且血气方刚,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傲慢之意,他没有理会小道童,径直向殿内走去。

小道童吓了一跳,“太子殿下,魏道长交代了,他不在的时候,谁也不能进去。”

闻人晔目光落在空中,既然不看道童,也不看门,“他不知道本宫今日要来?”

小道童低下头,“回太子,奴婢今晨将您昨日来访之事禀告魏道长了,但道长要出去,谁也不能拦。”

闻人晔凝视了一会儿地面,拂袖走了。

走出不过几步,太子忽然转身回来,小道童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再次跪了下来。

“他去哪了?”

“魏道长不曾透露。”

闻人晔不信,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将小道童看得心中拔凉拔凉的。

许久,闻人晔再次离去。

守在求仙台外的杜庚乃是闻人晔的门客,见他脸色难看,便知道闻人晔这次又没能见到人。

“备车,去街上逛逛。”

闻人晔转了转玉戒,面有阴翳之色,正说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上面挂着一串金色的穗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闻人晔盯着越来越近的马车,静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声,“杜庚,你可识得此车?”

杜庚观察了一会儿,道:“此车之主,恐怕太子殿下所等之人。”

闻人晔站在路边,双手背在身后,头向一侧倾斜,等着马车停下,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冷笑。

既然魏婪知道他昨日来访,就该猜到他今日还会来,为何向来足不出户的魏道长恰巧在今日出了宫?

魏婪躲他?

还是说,要他三顾茅庐?

闻人晔眉心一跳,抬头看向琼楼宫阙,求仙台比皇帝的行宫还要华丽,怎么都是沾不上“茅庐”二字的。

车轮吱呀,马车从闻人晔面前驶过,半点不曾停留。

杜庚眨了眨眼,低下头不敢说话,闻人晔疑惑,“那不是魏婪的车?”

话音刚落,马车窗边的帘子被一只手掀起,黑亮的眸子露了出来,魏婪瞧了闻人晔一眼,手指一松,帘子重新隔绝二人。

杜庚没见过魏婪的真容,但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告诉他,那人就是魏婪。

闻人晔气笑了,“备车,给本宫追上去。”

前面的马车中,魏婪闭目养神,怡然自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阵阵车轴声,顿感奇怪。

“怎么了,车轮坏了不成?”

马夫闷声闷气地回道:“道长,后面有辆马车在追咱们。”

魏婪眼眸一眯,撩起帘子看去,确实有一辆马车,车上的马夫不是别人,正是太子闻人晔。

他发什么神经?

魏婪完全不明白闻人晔在想什么,道:“靠边停下,免得和太子殿下撞上了。”

马夫听令,一拽缰绳,向着右侧而去,闻人晔没想到魏婪忽然放慢速度,直直撞了上去。

“轰!”

马儿一个飞跃避开了前头的车,但被马儿拉着的车却在惯性之下向着侧面翻去。

魏婪的车马毫发无伤,闻人晔的却遭了殃。

好在闻人晔及时跳车,然而,他刚落地,便听到杜庚一声尖叫,只见空中一个巨大的滚轮对着闻人晔的脸飞了过来。

“太子殿下!小心!”这是杜庚。

“太子殿下,小道与您无冤无仇,您撞我做什么?”这是魏婪。

闻人晔一个弯腰躲开飞轮,听到此话“啊”了一声,旋即道:“本宫不是那般心思狭窄之人。”

魏婪指了指侧翻的马车和倒在地上的轮子,最后指了指自己和马夫,双手抱臂,懒洋洋地问:“人证物证据在,殿下还有什么可说?”

闻人晔无言以对。

很快,他反应过来,若不是魏婪故意不见他,他也不会驾车追过来。

找到了借口,闻人晔声音霎时间理直气壮起来,“魏道长明知本宫今日会来,为何要躲?”

魏婪:“?”

谁躲你了?

他一脸茫然地问:“太子要来哪儿?”

闻人晔:“自然是求仙台。”

魏婪咋摸出不对,“您什么时候说今日要来求仙台?”

闻人晔的声音低了下去,强盗逻辑比地中海男人的假发还要顺滑:“本宫前日来,昨日来,今日怎会不来?”

魏婪听笑了,反问道:“太子可知,陛下前日求仙问道,昨日想吃丹药,今日休息,在后宫中寻欢作乐?”

闻人晔当然知道,圣上的一举一动,早有人告知了他。

魏婪眉尾轻挑,上前一步,与闻人晔拉近距离,呼吸交错:“皇上想一出是一出,小道怎么知道,太子殿下是不是与皇上一样?”

闻人晔不禁绷紧了下巴,当他抬眸,便不可避免地与魏婪对视,可垂眸,又显得落于下风。

就在他犹豫之时,魏婪忽然退开了,给了闻人晔喘息的时机。

他刚放松下来,魏婪便恶趣味的再次靠近,闻人晔受不了了,按住魏婪的肩,将他推到一臂之外。

“…本宫与父皇是两个人,怎么能以一个人的行为揣测另一人。”

他咬着牙说:“身为修道之人,魏道长难道不知世间众人,形形色色吗?”

魏婪只是碰了碰闻人晔的手被,太子殿下的喉咙便哑了。

他猛地收回手,气愤又不自在地问:“魏道长不说话,可是知道自己狭隘了?”

【魏婪:他骂人的水平就到这里了吗?】

若是让魏婪来,少说也要问候一遍闻人晔的祖宗十八代,从王爷宗亲到贵族世子谁也逃不了。

【系统:游戏禁止违规用语。】

【魏婪:怎么不禁一下杀人?】

尽把力气使在没用的地方。

“狭隘之人究竟是谁,小道也不知,”魏婪拍了拍袖子,轻蔑地勾起唇,“小道出宫只是为了踩买药材,不知殿下从何处听来小道故意躲着您之说?”

魏婪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直把闻人晔盯地浑身发痒,他别过脸,莫名感到心虚。

如果魏婪并没有刻意躲着他,那闻人晔这番发难便显得自作多情了。

闻人晔:“……”

他一甩袖子,故作恼怒:“竟然有人敢挑拨本宫与魏道长的关系…本宫定饶不了他!”

魏婪歪了歪头,“挑拨?”

“没错,挑拨!”

闻人晔向魏婪拱手,“魏道长,是本宫心急了,听信小人谗言,在此陪个不是。”

他给了台阶,魏婪也该下。

但魏婪偏不。

“不知是何人挑拨,太子殿下可不能留着此等小人。”

魏婪轻笑着,目光扫过一旁低着头缩着脖子的杜庚,暗示之味甚浓。

杜庚闭上了眼。

闻人晔拉住魏婪,解释道:“不是他。”

魏婪又笑了,“是小道糊涂了,殿下心中有数,小道不该多嘴。”

话落,他转身上了马车,与闻人晔对视一眼,声音冷淡:“驾车。”

马车缓缓离去,闻人晔呼出一口气,道:“原来他没有躲着本宫。”

杜庚欲言又止,“殿下,咱们还要跟上去吗?”

马车损毁了,但马还在,闻人晔斜了杜庚一眼,翻身上马,“驾!”

皇上从太子时期就酷爱骑马。

同样,从太子时期就喜欢跟着魏婪。

“陛下,您怎么会在此处?”

季太尉在茶楼中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观察了好一会儿,最终确定那是少帝,而且还是伪装人普通人,微服私访的少帝。

闻人晔身形一顿,低声提醒:“噤声。”

季太尉:“?”

他左顾右盼,不明白皇上怎么做贼似的,闻人晔眉头一拧,拽着季太尉的衣服:“别那么显眼。”

季太尉:“?”

陛下究竟在干什么?难道茶楼里有秘密?

是了,这是中山王的茶楼,前有镇北王叛乱,中山王与镇北王虽然关系不亲近,但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的算计?

故意在表面上保持距离,实际上内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季太尉想明白了一切,低下头伏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臣要不要把脸遮上?”

闻人晔打量了他一眼,“太尉说的有理。”

二人遮住脸,在茶楼坐了一下午。

期间无所事事,便只能不停地喝茶,太尉喝得肚子涨,无奈地坐直身体。

日落黄昏,季太尉坐的屁股都麻了,想站起来活动活动,担心打草惊蛇,只能咬着牙硬忍着。

忍到月上中天,茶楼只剩下他们二人,店小二过来提醒:“两位客官,马上打烊了,您二位……?”

闻人晔淡声说:“我们一会儿就走。”

季太尉失望不已,什么马脚都没发现,但听闻人晔这么说,他的内心又升腾起希望。

难道皇上已经找到了不对劲之处?

正想着,一红衣青年自二楼走了下来,季太尉定睛一看,居然是国师!

“陛下怎么在此处?”

魏婪笑吟吟走过来,闻人晔拿开遮脸的布,面不改色,平静的说:“路过,顺便喝了杯茶。”

魏婪颔首,“原来如此,陛下可要回宫?”

“国师与朕一起?”

有人送,魏婪自然不会拒绝。

季太尉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二人携手离去。

什么意思?

谁来赔他的一下午?

小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您二位一共喝了三壶茶,账是您结吗?”

季太尉皮笑肉不笑,“记在宋丞相账上。”

第68章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魏婪裹着棉被走了出来,视院中众人如无物,一个扭身进了走廊。

长长的蓝色棉被拖在他的身后,魏婪整个人缩在里面,像是一只疾行的寄居蟹,只不过他会直走。

知州反应最快,急忙拍了拍愣在原地的季时兴,季时兴从惊喜中回过神,连忙追上去,“监军大人,您终于醒了!”

魏婪冷淡地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宋轻侯也跟了上来,故作担忧地问道:“监军大人,您要去哪里?”

魏婪脚步飞快,淡声说“厨房。”

“?”

失血过多导致魏婪身上发冷,他收紧棉被,一步一摇穿过曲折的连廊,解释:道:“我现在很饿。”

知州能让监军饿着吗?命人送来一桌吃食,然而魏婪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了下来。

知州紧张地问:“监军大人可是不喜欢?”

魏婪幽幽地盯了他片刻,语气疏离:“知州大人有心了。”

他一句爱吃鱼,这桌子上六道菜,四道都是鱼,清蒸鱼、红烧鱼、酸菜鱼、腌咸鱼,一家四口都在这里了。

只是不知道,起义的百姓里,有几个人能吃上。

这桌上摆的是鱼肉,还是人肉?

魏婪刚刚吃的是鱼肉,还是百姓?

口中隐隐发苦,魏婪想到了已经不存在的“魏王”,如果是他在这里,知州的脑袋恐怕已经掉在桌底了。

在魏婪的眼中,知州谄媚笑着的头颅在空中炸开,脖颈到腰部一寸寸裂开,从中迸溅出红白黄三色的液体,这些液体汇聚在一起,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一滩黑墨。

“谢大人夸赞,能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福分。”知州笑眯眯地说。

话虽如此,魏婪不吃,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知州自觉地为魏婪布菜,期盼他能多吃点。

似乎魏婪多吃一口,知州就能从上面多捞一笔。

魏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端起手边的茶吹了吹,水面上的茶梗竖起,带起一阵涟漪。

“知州大人,前些日子抓来的起义军如何了?”

听他提起公事,知州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按照季二少爷的意思,人都关在地牢里,一个不少,就等着您去审问呢。”

魏婪扬眉,撇向旁边吃得正欢的季时兴,很快重新看回来。

宋党和季党都在这里,魏婪算哪一派?

保皇党?

还是…自成一党?

知州心中拿不准魏婪的立场,眼神不自觉地瞄向宋轻侯,但宋轻侯没看他。

魏婪抬起眼皮,问道:“知州大人在看什么?”

知州笑得苹果肌鼓起,道:“您身上的棉被虽然保暖,但太过厚重,亦不美观。”

知州拍了拍手,仆人抬着个金红纹路的锦盒走了进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件狐裘大氅。

“这狐裘与大人甚是般配,”知州弯腰摸了摸柔软的白毛,微笑起来:“还请大人笑纳。”

【系统:贿赂来了。】

宋轻侯挑唇,面上露出忧虑之色,低声道:“监军大人,此物不能收,若是被有心人知道,恐怕有碍您的名声。”

季时兴也点点头,顺带瞪了知州一眼,当着他的面搞这一套,真以为他傻吗?

名声,魏婪早就没有这种东西了。

魏婪轻笑着:“知州大人有心了。”

一模一样的话,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口吻。

宋轻侯若有所思,一件狐裘就能让魏婪转变态度,父亲不是说他冥顽不灵吗?

季时兴“哎”了一声,劝道:“监军大人,这玩意儿不值钱,你要是喜欢,回京后我送您十件。”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恶狠狠地瞪了眼知州,“您莫要收这件。”

知州被瞪了也没什么反应,面上依然笑容灿烂。

但季时兴没想到,哪怕有可能背上“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罪名,魏婪依然收下了知州的礼物。

不仅如此,他当场就穿上了。

【系统:?】

【系统:你疯了?】

【魏婪:大惊小怪什么?】

知州是宋党,魏婪收了宋党的礼,还要笑眯眯地接上一句:“狐裘虽好,却不如宋丞相的颂,可流传千古。”

宋轻侯眼眸向下压了压,不说话。

若是千百年之后,后世之人整理史料,见史书中记载有一妖道祸国,然而当朝丞相,文人之首却为他写了一篇颂,情真意切,字里行间皆是赞美之情,不知会作何感想?

宋轻侯估摸着,要么父亲晚节不保,要么要被猜测魏婪与宋党之间存在特殊关系。

而魏婪接下狐裘之事,更加坐实了这一点。

他究竟想做什么?将父亲得罪得那么彻底,现在想要重新攀附宋党,是否有些太晚了?

宋轻侯思量着,余光瞄到了一道红影,他惊讶地抬起头,只见魏婪已然披着狐裘离开了。

四条鱼,一条都没少。

一个时辰后

地牢里的空气潮湿而古怪,能够细细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越是深入,气味便越令人作呕。

大当家被关在其中一间牢房里,自从被关进来之后,除了每日送饭的狱卒,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人了。

直到今天。

裹着狐裘的青年站在地牢外,用帕子捂住鼻尖弯腰走了进去。

连续昏迷多日,魏婪的身体吃不消,他扯了扯狐裘,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神色冷淡,看不出喜怒。

季时兴跟在魏婪身后,心中百转千回,他不明白魏婪为何忽然向宋党示好,反复拧眉、舒展、再拧眉。

魏婪手中转着钥匙,脚步轻快,在一间牢房前停住。

大当家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二人,当他看到魏婪时,倔强的表情瞬间崩塌了。

怎么可能?

他明明亲眼看到这人已经死了!

大当家是当时离魏婪最近的人,长矛穿透心口的画面他看得一清二楚,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了。

魏婪屈指敲了敲栏杆,插进地面的金属晃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大当家,几日不见,近来可好?”

大当家不回话,身体向后方倾斜,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抗拒。

魏婪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笑道:“只要供出你背后的人,本官就放你出去,如何?”

“你……”

大当家哽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眼他的脚底,确认魏婪有影子后,恶狠狠道:“你们这群狗官,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魏婪挑眉,“我是狗官?”

大当家冷哼一声,“除了你还能是谁?你这厚颜无耻的骗子,竟然假冒玉公子!”

魏婪歪头看着他,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大当家,你想见玉公子吗?”

此话一出,大当家霎时间不寒而栗。

他双眼瞪圆,愤怒地喊道:“你居然还抓了玉公子!”

魏婪本是想说,只要离开地牢,就能见到真正的玉公子,没想到大当家误解了。

他懒得解释,顺着大当家的话说,“我既然是狗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季时兴不禁看了他一眼,魏婪什么时候暗地里绑了一位玉公子,玉公子是谁,为何他获得的情报里完全没有提过此人。

而且,自出京以来,他和宋轻侯一直跟在魏婪左右,他根本没有机会避开他们行事。

难道,魏婪又使了什么仙术?

正想着,魏婪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季二少,我要和他单独聊聊。”

季时兴不想走,一步三回头,直到脖子快扭抽筋了,魏婪也没让他留下。

很快,地牢安静了下去,一束光从三角窗户外射了进来,照亮魏婪的左半张脸。

另外半张脸则隐没在黑暗之中,眼尾低垂,便有恶意横生。

魏婪弯下腰,手从栏杆间隙中伸了进去,对着大当家勾了勾:“闵即术,过来。”

大当家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很快怀疑上了一同参与起义的其他人,咬牙切齿地问:“是不是王老二告诉你的?还是卢町?”

“嘘。”

魏婪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下唇,眯眼笑了起来,但这笑容太虚,像是黏在脸上的一层皮。

他已经得到了属于第八任玩家的记忆,自然知道大当家的真名。

闵即术,曾经是魏王的手下,能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算不上多忠心,但也不是墙头草。

不知为何,大当家真的噤了声。

他满脸惊讶与怨愤,看着魏婪的表情几度变化,最终化作了不甘。

魏婪似乎觉得他的表情有趣,一只手支着下巴继续问:“我让你过来,你听不到吗?”

大当家深吸几口气,脑中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了下来,道:“你先告诉我,是谁背叛了我。”

魏婪勾了勾手指,“你先过来。”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凝固,二人谁也不让着谁,但显而易见,占上风的是魏婪。

他慢斯条理报菜名似的将大当家身后的几位支持者一个一个念了出来。

看着大当家扭曲的脸,魏婪淡淡地笑着:“看来我说对了。”

大当家的表情已经从愤怒转向了恐惧,他万万没想到,魏婪居然知道这么多。

昏暗的地牢过道中,魏婪再一次勾起手指,随后将手从栏杆中抽了出来,不带一丝留念。

随后,魏婪起身,冷淡地望着趴在跪坐上的男人,“过来,闵即术。”

空气再一次冷凝,地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氛围,其他牢房似乎在这一刻与他们切割开来。

大当家脑袋嗡鸣,难受地趴在了地上。

这是个巧言令色的骗子,可要多么高明的骗术,才能将这些人名一个不错的说出来?

难道——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上蹿下跳,大当家咽了口唾沫,他抬起头,望见了那人黑沉的眼。

此人,该不会是起义军安插进朝廷的细作吧?

真的会是他吗?

最终,大当家服从了命令。

第69章

【系统: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魏婪:你猜。】

绑定魏王的时候,系统并不像现在那样事事操心,它是新手引导系统,不是保姆,玩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起义?随便,玩的就是一个刺激。

自立为王?没事,反正也没登基。

死了?都死第八个了,无所谓,再绑定第九个就好了。

但就是因为它这样放任的态度,导致游戏差点崩坏。

第九次,系统改变了态度,它谨慎地对待魏婪,将一切反叛的想法捏碎在种子时期。

但它没想到,魏婪居然在它的严防死守下,再一次认识了起义军。

当酒馆中爆发混战时,系统并不担心,甚至感到满意,魏婪与起义军站在对立面才是安全的。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走上第八任玩家的道路。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系统:是在我绑定之前吗?你在十三岁之前就接触起义军的人了?】

【魏婪:你猜。】

系统猜不到。

它想不明白,查遍了数据库也没有任何结果,只能徒劳地再一次询问魏婪。

这一次,它得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魏婪:当然是我算到了。】

系统不相信魏婪,但它确实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

不止是引渠州,起义军遍布殷夏各地,但他们数量少,不扎眼,暂时没有引起上头的注意。

如果不是魏婪忽然决定在引渠州停留,如果不是因为引渠州是魏婪的家乡,大当家的计划恐怕真的能成。

几天没有进食,闵即术仅仅靠水吊着一条命,双腿发软,怎么都站不起来。

他只能屈辱得爬到魏婪面前,双手握紧栏杆,饱含怒意地问:“你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有这么多问题?

魏婪无趣地想,这些人总是妄想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难道他问了,对方就一定会回答吗?

抛了抛手里的钥匙,魏婪神色淡淡地问:“你会憋气吗?”

大当家趴在地上,形容狼狈而可怜,像是一只被打断了腿的豺狼,双颊向内凹陷,脊背的骨骼顶起衣物,勾出一条令人胆寒的弧度。

听到魏婪的话,大当家犹豫了一下,先点头,随后摇头。

魏婪不喜欢不明确的答案,转身走出了地牢。

大当家懵了,连忙喊道:“我会,我会憋气,回来啊!放我出去!不回来也行,把钥匙给我!”

然而,青年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大当家颓废的低下头,靠着栏杆沉默了一会儿,恨恨得锤了一下栏杆。

刺耳的哐啷声在耳畔炸响,大当家捂住耳朵,面目狰狞。

“该死的狗官……”

他呢喃着,一会儿想玉公子恐怕凶多吉少,一会儿想自己撑不了几天也要饿死了,身体逐渐歪倒下去。

躺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大当家苦笑一声,看来这次真的是他的死期。

过了一会儿,魏婪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狱卒。

魏婪双手抱臂,踢了踢牢门,“起来了。”

大当家缓缓睁开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狱卒已经将牢门打开了。

长着雀斑的狱卒一手叉腰,语气比前几日好了太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出去吧。”

“怎么会…”闵即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怔怔地看着魏婪。

难道他的猜测是真的?

哪怕身体无力闵即术依然挣扎着爬了起来,双手捂住脸,仿佛呼吸声都能戳破这份幸运。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居然现在才看出这位大人是何等的忍辱负重,为了起义不惜给狗皇帝效命。

“大人,”闵即术颤抖着声音,满眼感恩,“多谢您、多谢……”

魏婪对着他笑了笑,手指屈起,“动手吧。”

“是!”

两名狱卒抽出身后的铁链,一左一右按住闵即术的肩膀,强迫他重新跪了下来。

铁链将闵即术的双手捆在了身后,这个刚刚重获光明的男人瞬间跌入谷底,他惊讶地睁大眼睛,鼻孔一抽一抽的。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他来回晃动脑袋,额头冒出细汗。

魏婪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慌、不解、游疑,还有自己。

“我刚刚不是问过了吗?”

魏婪走到他的面前,脱下狐裘,轻轻盖在了男人的脸上,俯身道:“你能憋多久?”

话音未落,青年的手重重地按了下去。

狐裘严丝合缝地覆盖在男人的脸上,无论闵即术如何用力,都无法摆脱这份窒息。

眼前是无处逃离的黑暗,鼻腔被柔软的白毛堵塞,闵即术甚至感觉不到手腕被铁链禁锢的痛楚。

此时此刻,他全身心体会着死亡到来。

这是一件昂贵却残酷的刑具。

“唔唔、唔!!”

闵即术剧烈地挣扎着,像是一只毛毛虫般扭动身体,一名狱卒压不住他,被闵即术掀翻在地。

“这家伙什么牛劲?”

狱卒连忙爬起来,整个人压上去,拼命在监军大人面前表现自己。

魏婪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闵即术的挣扎力度变弱了许多,整个人软了下去,像是一滩融化的泥。

魏婪松开了手。

狐裘缓缓滑落,露出闵即术涕泪横流的面孔。

他大口呼吸着,试图用空气挤爆肺腔,劫后余生带给他的不止有喜悦,还有无尽的恐惧。

就差一点,如果再晚一点,他说不定真的会死。

“不错。”

魏婪夸赞似的拍了拍他的脸,问道:“在水里能憋多久?”

“…什么?”

闵即术眼珠动了动,似乎还没回过神。

就在这时,狱卒搬来了一桶水。

沉重的木桶与地面发出闷响,闵即术立刻慌乱地摇起了头,他意识到魏婪要做什么,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不行,不、我会死的!”

然而,在这里,魏婪的命令就是唯一。

闵即术最终被拽了回来,狱卒抓着他的头发,将男人的脸狠狠按了进去,水花四溅。

“咕噜噜。”

魏婪拍了拍手,叫那名狱卒让开,“我来。”

闵即术终于得救了,他趴在木桶边缘,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喘气声。

见魏婪靠近,闵即术立刻将嘴闭上了,像是在看恶鬼一般。

“你要做什么?”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细作,他就是狗官中的狗官!

魏婪俯下身,一只手捏住闵即术的后颈,声音平缓:“放心,你不会死。”

“我只是想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只要别让他淹死,别说一件事,一百件闵即术也愿意做。

但他不相信魏婪。

“什么事?”闵即术问。

魏婪勾唇,笑容不达眼底,“小事,你要先向我证明你的能力,我才能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闵即术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哑:“我要、怎么证明?”

“很简单。”

魏婪温柔地弯起眼,抓着闵即术的后颈,将男人的脸再次沉进水桶中。

闵即术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他痛苦地拍打着桶身,然而身后的青年只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背,给婴儿哄睡似的说:“没事的,只是一点水而已,并没有那么难。”

不难你来试试啊?

闵即术气得头脑发热,硬生生在水里憋到大脑发晕,眼前只剩下模糊的黑白灰三色时,才终于脑袋一歪,摔倒在地。

“哈——啊——”

闵即术无力地瘫软着,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身上,脸上憋得通红。

魏婪很满意。

他蹲下身,拨开闵即术脸上的湿发,笑吟吟道:“明天晚上,你要像今天表现得一样好。”

闵即术根本不明白魏婪的意思,他动了动舌头,声音含糊地问:“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魏婪浅浅地笑着,用手指拂去男人脸上的水珠,“我要你杀一个人。”

闵即术眸光闪了闪。

他怀疑过魏婪是纯粹看他不爽想折磨他,都没怀疑过魏婪居然想借他的手杀人。

闵即术双目无神地盯了一会儿空气,问:“你要我杀谁?”

“阮宏扬。”

引渠州知州,阮宏扬。

**

次日晚上,弋华湖

迟来的晚宴比原计划更加盛大,阮知州财大气粗,包下了整条湖,分四条船,引渠州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都来了。

包括清河郡新换的太守——居信然。

魏婪理所当然坐在主座,众官员纷纷献上礼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居信然也在其中,只不过,他送的是一支毛笔。

阮知州好奇,“此笔有何特殊之处?”

另一人抢先答道:“许是用千年杉木所做,罕见非常。”

居信然摇摇头,“吴大人过奖,只是普通毛笔罢了。”

阮知州微微拧眉,正要开口,居信然又道:“毛笔虽然普通,但笔上挂着的那根羽毛,各位大人可看见了?”

阮知州定睛一看,毛笔尾端果然挂着一根灰白的羽毛。

只不过,这根羽毛有何特殊之处?

魏婪也很好奇,拿起毛笔转了转,没看出门道。

居信然卖了一会儿关子,这才慢悠悠地说:“这根羽毛,是年初清河郡水患之时,国师大人向上天求来的神鸡的羽毛!”

魏婪:“?”

众官员:“?”

神鸡…不会是鸡兔同笼里的那几只□□?

放下毛笔,魏婪违心夸了几句,转移话题:“本官有些饿了,何时上菜?”

话音刚落,阮知州立刻站了起来,“大人稍等,下官且去催一催。”

这种小事向来轮不到阮知州做,果然,他才刚说完,下面的官员已经争相代劳了。

很快,杂役捧着菜盘来了。

其中一人身量虽然高,但低头缩肩,姿态唯唯诺诺,难登大雅之堂。

好巧不巧,季时兴和他对上了眼。

季时兴第一次看见绿眼睛,疑惑地嘀咕了声:“南疆人?”

魏婪耳朵尖,将这句话听了进去,目光在船舱中来回几圈,找到了那位“南疆人”。

准确来说,是混血。

【魏婪:他是谁?】

【系统:你不是会算吗?算算他是谁。】

上强度了。

魏婪掐了掐指,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斜阳映在湖中,水波粼粼。

闵即术藏在水下,只偶尔上来换一次气。

这一次,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杂役。

居然是玉公子!

玉公子没死!

不对,闵即术很快意识到,不是玉公子没死,是玉公子也像他一样被魏婪抓了,现在不得不替他办事。

虽然闵即术本来就打算刺杀阮知州,但他实在不想给朝廷的狗官卖命,更何况——

他到现在还没确定,魏婪究竟是哪边的人。

魏婪看到了闵即术的表情,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随后淡淡地笑了。

看来,要杀阮知州的人不少。

第70章

“啊啊啊啊啊!!”

变故就在刹那间。

一侍从尖叫起来,双眸圆睁,满脸惊恐地盯着阮知州。

阮知州坐在案桌后方,口中渗出一大口血,身体一软,忽然向着一侧歪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同僚吓得嘴都白了,慌慌张张离席,跳到侍卫身后,声音尖利刺耳:“阮大人死了!”

船舱中接二连三响起惊呼声,众人纷纷围了过来,地上的男人双眼翻白,耳鼻口皆渗出血迹,脖子歪扭着。

怎么回事?

水里的闵即术还没动手,阮宏扬怎么就死了?

魏婪和水中的男人大眼瞪小眼,闵即术摊了摊手,表示不是自己干的。

魏婪翻了个白眼,扭头去看宋轻侯,宋大公子的反应和大多数人一样,惊讶、疑惑、以及担忧。

【魏婪:到底有多少人要他的命?】

【系统:少说整个引渠州吧。】

那阮知州今天才死很不容易了。

尸体身旁,居信然胆子大,伸手沾了点血,凑近闻了闻。

同僚又怕又期待,“居大人,可闻出什么了?”

居信然神色凝重,“知州大人近日恐怕有些上火。”

同僚张了张口,紧张地问:“还有呢?”

居信然叹了口气,拿出那只挂了鸡羽的毛笔,沾了点阮知州的血,在他的手边写道:凶手就是……还没写完,同僚已经惊恐地拦住了他。

“大人,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

魏婪靠在桌边,问道:“什么玩笑。”

居信然等人纷纷转过身,露出中间的尸体,有人表情难看,有人疑神疑鬼,有人心中已经升起了退缩之意。

一人上前一步,行礼道:“监军大人,下官家中老母病入膏肓,需人时刻照顾着,下官先行告退,还望大人见谅。”

魏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支在脸侧的手理了理头发,“大人这个时候急着走,莫不是做贼心虚?”

那人心下一惊,连忙解释道:“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念母心切。”

魏婪打断了他,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将伯母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可好?”

那人张口结舌,最终默默退回了人群中。

魏婪却不饶他,“大人不担心老母了?”

“家中有人看顾着……”

漂亮的青年摆了摆手,并不听他说话,“来人呐,去将这位大人的母亲请过来,若是行动不便,就抬过来。”

男人愣了愣,急匆匆道:“谢监军大人,下官忽然想起,老母早在三年前去了,是下官糊涂。”

魏婪拿起酒杯对着他砸了过去,眸色阴冷:“你确实糊涂!”

“噼啪!”

酒杯擦着男人的肩膀而过,在地面上碎开。

男人吓得当场跪了下来,“大人息怒!下官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魏婪抿唇,看向沉默至今的宋轻侯和季时兴,宋轻侯不说话也是就算了,一向咋咋呼呼的季时兴是怎么回事?

“季二公子,你怎么看?”

他不说话,魏婪就逼他说话。

季时兴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啊?看什么?”

魏婪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地上的尸体,“二公子以为,阮知州是被何人所害,为何不明不白忽然暴毙?”

季时兴抓了抓脸,“是不是中毒了?”

宋轻侯听到此话,眼皮抬了抬。

魏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经意上扬,“宴会是阮知州一手操办的,难道他会毒死自己不成?”

在魏婪的引导下,季时兴傻不愣登地说:“说不定有刺客混进来了。”

一时间,人人自危。

居信然拧眉,“二公子难道怀疑我们不成?”

季时兴点头,丝毫不避讳:“你们谁敢说自己清清白白?上官死了,下官才有路走。”

魏婪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季时兴的胆子比他想的大,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么嚣张,也不怕成为下一个阮知州。

一官员恼羞成怒,碍于季时兴的身份,低声辩解:“二公子此言差矣,阮大人平日里待我等不薄,怎么会有白眼狼暗中害他?”

“白眼狼”是谁,暂时说不准。

不过魏婪倒是看出了另一件事,这里有不少人对阮知州不满。

刚才那官员说话时,不止一人露出轻蔑之情,甚至魏婪发现有人做了个“马屁精”的口型。

引渠州官员的关系几乎到了冰点,之前有阮知州压着,大家还能虚情假意一番,现在阮知州死了,火山也是时候爆发了。

果然,就在此人说完话后,另一名官员便嘲讽道:“你这么会讨好人,知州自然待你不薄。”

“你什么意思?”

眼见二人就要吵起来,魏婪一脚将面前的矮桌踹翻了,酒壶倒在地上,缓缓流出透明的液体。

“铮!”长剑出鞘。

挂在墙上的剑乃是皇上御赐的尚方宝剑,现在成了魏婪威慑众人的工具,他站在上首,若无其事地挽了个剑花,身长如玉,英姿飒爽。

青年眼尾掀起,神色厌烦:“吵什么吵,还嫌事情不够麻烦吗?”

全场噤声。

魏婪一步步走了下来,剑尖抵住“马屁精”大人的脖子,皮肉微微陷进去,带起一阵痛楚。

“马屁精”大人脸色煞白,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大人,大人,不是我,不是我害的知州啊,求大人明察!”

魏婪唇角不易察觉地弯起,他一脚踢开男人,抬起剑,指向了刚才与他吵架的官员。

从左到右,一个接着一个,众人屏息静气,双眼死死地盯着剑,生怕魏婪一个失手,他们就要一命呜呼。

“江原郡太守,玩忽职守,当街纵马,撞死农户三人。”

“平河知府,纵容手下侵占田地,害得无数百姓流亡他州。”

“义宁郡李员外,低价收购粮食,趁着年初暴雨洪灾时高价售出,卖不出去的直接倒进江中。”

魏婪每指一个人,便要报出那人的罪行,他说得轻描淡写,背后却是无数条人命。

被报到名字的人表情从慌乱到镇定,再到谄媚,江原郡太守小心翼翼避开魏婪的剑,握着手道:“大人,此事已经过去五年了,下官早已处理好,您不必放在心上。”

魏婪放下剑,幽幽叹了口气,“本来,今天该死的只有阮宏扬。”

但有人先下手了,魏婪可不打算白来一趟。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青年忽然转身,一道白光闪过,剑身直直插进江原郡太守的胸膛。

拔出之时,“噗嗤!”一声,鲜血淋漓。

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连宋轻侯都失态地站了起来,“监军大人,您在做什么?”

魏婪慢死调理地收回剑,回眸笑起来,“自然是替圣上除奸邪,还百姓太平人间。”

话音刚落,他再次出手,切大白菜一般将尚方宝剑剑当成了砍刀用。

【魏婪:不如刽子手的九环大刀。】

【系统:……】

【系统:你最好不是疯了。】

它想不明白,魏婪怎么会突然做这种事。

他不是最怕麻烦吗?

平河知府跑得快,只受了轻伤,李员外就惨了,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啤酒肚不比产妇小,跑起来时笨拙吃力,被魏婪当场刺了个对穿。

“咚!”

李员外轰然倒地,在血泊中闭上了眼。

众官员吓得两股战战,抱团似的挤在一起,背靠着墙壁,像是一群濒死的小白鼠。

这里面不是每个人都必罪大恶极,比如清河郡新太守居信然,又比如两袖清风的北水镇镇长。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谁该死,谁不该死。

目睹李员外的死,平河知府咬咬牙,当场从窗口跳下了船,“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他是水边长大的,熟识水性,一边往岸上游,一边高呼救命。

魏婪笑看着这一幕,并未追赶,只轻声道:“可怜。”

可怜?

宋轻侯疑惑,哪里可怜?

还没等他想明白,湖中的男人突然剧烈地扑腾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沉。

“是谁?放开我,是谁在拽我的腿?!”

“不要,不要啊啊,救命!来人呐,救命啊!”

男人惊恐万分,将水花扑地更大,然而这只是徒劳,船上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他一点点浸没了下去,只留下一串咕噜噜的水泡。

很快,暗红色的血在水面蔓延开来。

魏婪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对着人群勾了勾手指,“下一个是谁,自觉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彼此的德行,也把握着对方的秘密,很快,“马屁精”大人颤抖着声线说:“张寇,你去年贪污三万两赈灾银的事难道忘了吗?”

张寇老脸一红,暴跳如雷:“你少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贪了赈灾银,明明是山匪劫走了!”

“马屁精”大人急哄哄地对魏婪说:“大人,您别听他瞎扯,那山匪就是他的小叔子假扮的!”

魏婪“哦”了一声,问道:“张大人,是这样吗?”

是吗?

张寇通体发寒,他的厚脸皮要求他说“不是”,可对死亡的畏惧不允许他向魏婪撒谎。

谁敢欺骗他?

张寇当场跪了下来,“大人,您听我解释,是下官糊涂,一时间鬼迷心窍——!”

一道细细地口子横亘在咽喉处,血从其中溢了出来。

张寇瞳孔涣散,上半身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咚!”

“咚!”

“咚!”

三叩首,三条命。

魏婪连杀三人,终于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各位大人受惊了,今日本官在此陪个不是,来人呐,将尸体拖出去,重新上酒菜。”

杂役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动不敢说话,恨不得连呼吸都压低到极致。

魏婪一开口,他们齐齐打了个颤,连忙蹲下身抓住尸体的脚往外拖。

玉公子心中震颤不已,他早就在阮知州和监军的酒水里下了毒药,没想到阮知州毒发身亡,监军却一口没喝。

更没想到,朝廷居然真的派了一位“上斩昏君、下斩佞臣”的使者。

玉公子一个恍惚,手中的尸体已经被魏婪拽走了。

血在甲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魏婪的脚底沾染了毒酒,血脚印一步一步蔓延至船壁边缘。

“哗啦啦!”

玉公子抬头一看,魏婪将阮知州的尸身扔进了湖中,血液涌动,吸引来了无数鱼类。

它们争先恐后地围住阮知州,撕咬着他的皮肉,刮分每一块肥美的脂肪,几只鱼钻进了他的肚子里,搅动起白色的泡沫。

食鱼者成了鱼食。

月华之下,青衣青年眸色冷然,嘲弄地勾起唇:“吃的真多。”

不知是说贪婪成性的阮知州,还是不知饥饱的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