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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跪我 南火绛木 19668 字 5个月前

“啪!”

魏婪一掌拍在桌子上,音色冷然:“那就去抢啊。”

“在这里装什么死?”

他三两步走到床边,一手揪住廉天的衣领,脸微微靠近,居高临下地命令道:“蛮族的兽皮、珠宝、牛羊,全都抢过来。”

“不然,你难道要我喝西北风吗?”

第76章

阿提怿遇到了今生最大的难题。

一向负责抢劫的他被抢了。

细雨蒙蒙,阿提怿带着残余的部将逃进林中,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殷夏将士。

“二王子殿下,小心!”

蛮族士兵一个飞扑,在半空中挡住了飞射而来的箭,他哑着嗓子“啊”了一声,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阿提怿闻着土腥味,咬牙切齿道:“都散开,不要聚在一起!”

地上的泥土在雨水的浇打之下变得浑浊泥泞,士兵们每一步都深深地陷进了地里,再用力拔出来。

逃跑无疑变成了难题。

廉天眯眼看着溃散逃跑的众人,举起长戟大喝一声:“想不想今晚吃牛肉?”

众将士声如洪钟: “想!!”

廉天:“想不想早点回家?”

欢呼声如排山倒海:“想!”

长戟在空中画了一道半圆,廉天气沉丹田,高声喊道:“全军出击,捉拿阿提怿者,重赏!他们抢了凉荆多少马儿粮食,今天我们全讨回来!”

一时间,人声鼎沸,马蹄阵阵,将士们打了鸡血似的,一个比一个兴奋。

廉天第一次做这种土匪行径。

好爽。

虽然有点没道德。

但是好爽。

阿提怿等人跑不快,廉天也追不快。

凉荆城不常下雨,今天出征时魏婪提了一句,观此天色,恐有甘霖,廉天起初不信,便不曾戴斗笠,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天上忽然雷云滚滚,将两方人马淋了个透心凉。

“居然真的下雨了,”廉天呢喃了一句,“让他说中了。”

阿提怿忽然警觉起来。

谁说中了?

他早就知道刘先生跑去投靠廉天了,但阿提怿心中清楚,刘先生那点儿本事,根本不够看。

当时他非但没觉得担忧,甚至在军营里大肆嘲笑廉天把鱼目当珍珠。

但现在——

阿提怿勒紧缰绳,心中忽然升起怪异的闷感,每每出现这种反应,总会发生糟糕的事。

“哒哒哒!”

马儿在泥泞中奔逃,比起询问究竟是谁说中了天时,现在更重要的是活命。

夏侯泉咋舌,“居然真如监军大人所说,阿提怿往北边的定陂谷逃去了。”

定陂谷地形险恶,只有一条细细的通道,易守难攻,阿提怿要是钻进去了,他们只能在外面围守,就比谁更能耗。

但这不现实,三王子又不是死的,廉天如果真的带兵守在定陂谷,后方便危险了。

廉天不想夸魏婪,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挥手道:“你带人追过去,放信号,通知季时钦。”

没错,季时钦已经在定陂谷埋伏好了,就等着阿提怿自投罗网。

这一切,都是出征前魏婪对他们说的,明明他第一次来凉荆城,和二王子阿提怿连一个照面都没打过,但他却像是阿提怿肚子里的蛔虫,将二王子的心思全摸准了。

这可能吗?

廉天心想,魏婪难道只靠几个卦、掐一掐指,就能轻而易举看透一个陌生人吗?

如果真是如此,倒也能解释为何先帝那般信赖宠爱他了。

定陂谷

山壁上方站着几排身披甲胄的士兵,比起廉天,他们戴了斗笠和蓑衣,将雨水隔绝在外。

魏婪举着伞站在山壁顶端,好奇地看了眼下方的狭窄谷道,“从这里扔巨石下去,阿提怿会死吗?”

季时钦还没说话,季时兴的脸已经皱在了一起,“什么死不死的,直接变成肉泥了。”

那很有食欲了。

魏婪颔首,吩咐道:“一会儿先让他们推巨石堵住入口,让后在箭簇上绑一团用油浸湿的布,点火后射下去。”

要是真这么干,阿提怿就要从肉泥变成烤肉干。

季时钦淡声说:“监军大人,此举不妥,雨水会将火浇灭,地面泥泞,石头极有可能卡在湿泥中,不但不能及时堵住洞口,还会打草惊蛇。”

“将军说得有理。”

魏婪轻轻笑起来,握着伞柄在手中转了几圈,旋飞一连串的水珠。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青年用笃定的口吻说:“雨马上就要停了。”

季时兴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空,黑云压山,一片雷光滚滚,哪里像是马上就要散开的样子?

缩了缩脖子,他低头打了个喷嚏说:“监军大人,您要不要加件衣服?”

这里太冷了。

魏婪本就脸色白,站在山巅被寒风一吹,雨水一淋,似乎马上就要病倒了,季时兴生怕魏婪死在凉荆城。

魏婪抬眸,淡淡道:“等活抓阿提怿,把他的狼毛披肩给我。”

季时兴点头,“您放心,别管什么皮,我都给您弄来。”

下方,阿提怿带着少数部将向定陂谷而来,附近静悄悄的,只有马蹄踩进湿泥的水声。

“真是怪了。”阿提怿放慢速度,回头并未看到追兵,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副将问:“哪里怪?”

“廉天昨儿还病着,今天突然又能打仗了,以往咱们势均力敌,他今日不知吃了哪门子药,居然预判了我们的进攻路线。”

阿提怿抵住下巴,眸色愈发幽深。“”

难道有内奸?

没等他想清楚,四面的低矮植被后方忽然跳出了数百名高壮大汉,二话不说举着武器冲了过来。

带着面巾的李副将将手中的长矛扔了出去,正好擦着阿提怿的坐骑的尾巴飞进了两腿中间。

马儿受了惊,驮着阿提怿飞奔而逃。

后方是围兵,自然只能往前方跑。

而前方,就是定陂谷。

阿提怿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他拽进缰绳,试图控制马,“停下,前面一定有埋伏!”

可惜,马违背了他的意愿。

“清衍道长让我给您带句话,”李副将忽然开口:“道长说,别来无恙。”

“清衍?”

阿提怿瞳孔骤缩,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全身沾满了泥。

他没管跑远的马,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面目狰狞:“你认识清衍?”

“托您的福,道长现在很好。”

李副将举起弓,将箭尖对准阿提怿的眉心,冷声说:“劳烦二王子转身,走进去。”

阿提怿“哈”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么和我说话?”

他的背后就是定陂谷,明摆着有陷阱,阿提怿疯了才进去。

李副将没再说话,手指一松,箭簇“唰”地飞了出去。

只听一声锐利鸣响,阿提怿的手心被箭钉在了石壁上。

“该死的家伙!”阿提怿痛地呲牙咧嘴,他伸手拔下箭,用力折成两半。

远处,李副将再次举起了弓。

更远的地方,夏侯泉带着人捉了过来,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人,阿提怿根本无处可逃。

要么,在山谷外面对千军万马,要么,主动躲进山谷,阿提怿似乎只有这两个选择。

“二王子殿下,”手下担忧地说:“我们进山谷吧,说不定山谷里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魏婪呢喃着,唇角轻轻勾起,声音在雨水中越来越轻:“该停了。”

乌云逐渐散去,露出灰白色的天空,一道光从云层中央射了出来,正好落在下方的阿提怿身上。

一个醒目的活靶子。

阿提怿的背紧紧贴着石壁,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山谷外的众人,不知为何,他们并未跟进来,而是守在入口之外。

捏紧了流血的右手,阿提怿冷笑了一声,“他们那么想让我进来,怎么现在又当上缩头乌龟了?”

抬起头,阿提怿大喊一声:“出来啊,廉天!你不敢出来吗!”

忽然想到了什么,阿提怿的脸色变了变,抹掉脸上的污泥,咬牙切齿:“清衍,是不是你?你在这里,对不对?”

“清衍,你有本事出来,本王子一定要将你五马分尸!”

声音在山谷中阵阵回响,魏婪自上而下看着黑皮男人扭曲的面容,忽然笑了声。

季时兴疑惑:“什么清衍?”

季时钦解释道:“阿提怿曾经有一位名叫清衍的军师,听说他背叛了阿提怿,而且……”

季时兴挤眉弄眼,“而且什么,哥,他干什么了?”

“有传闻,大王子也是被清衍害死的。”

“!”

季时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捂住脸,“真的假的,这道长居然这么厉害?”

“我也不知道。”

和季时兴不同,季时钦很淡,淡到季太尉曾经怀疑他被人下毒毒傻了,后来生了季时兴,季太尉才发现,原来傻的是老二。

季时兴连续“哇”了好几声,道:“不是说,大王子是被圣上所杀吗?”

“难道,圣上和清衍道长有关系?”

事关皇家,不是外人可以所以揣测的,更何况,这里不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更是要谨慎。

季时钦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走到魏婪身后问:“监军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着急。”

魏婪又转了转伞柄,五指忽然张开。

“呼——!”山顶狂风大作。

下方的阿提怿嗓子喊得干哑发痛,他不甘心地重重锤了一下地面。

就在此时,一把伞从空中掉了下来。

阿提怿一开始以为是暗器,下意识向旁边避开,直到青色的伞面在日光下清晰起来,他才松了口气。

青,清。

是他吗?

阿提怿捡起伞,抬头顺着伞掉落的方向看去,忽瞄见了山顶上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哪怕还没看到脸,阿提怿的脑海中已经冒出了他的名字,发痛的嗓子霎时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清衍——!”

是他!

果然是他!

第77章

山巅的身影模糊不清,阿提怿的睫毛之前被雨水打地湿透,竭力睁大眼,却只能看见数道重影。

那人似乎也在看他,可他清凌凌地站在那里,并无任何反应。

阿提怿不甘心地再次喊起了清衍的名字,他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那人的真名。

“清衍,是你对不对?”

“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你想杀我!”

山谷中,粗重的喘息声不断响起,阿提怿像只盲了眼的公牛,在狭窄的通道中横冲直撞,一会儿试图沿着陡峭的石壁爬上去,一会儿拿着刀鞘往山巅扔。

“呼——呼——”

男人累得气喘吁吁,后颈和肩头不知是汗打湿的,还是早就被雨临湿了,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该死!该死!该死!

阿提怿颓废地靠着石壁坐下,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山顶,喉咙撕裂了一般,呛出血腥气:“你说话啊,清衍,是你,是你,你为什么不说话?”

“清衍……”

阿提怿下巴抽了抽,眼白布满血丝,他推开手下,高高举起手,透过掌心的血洞去看那道颀长身影。

他握不住清衍。

血洞似乎在提醒阿提怿,山谷外是如同豺狼虎豹的追兵,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可阿提怿的情绪压过了理智,他恨恨地捏紧拳头,恨不得飞到天上,揪住那人的衣领仔细看看他的脸。

“二王子殿下,”手下实在看不下去,抓住他的肩说:“我知道定陂谷有一处洞穴,洞穴深处有一条通道连至谷外,一会儿属下掩护您逃出去。”

阿提怿眼珠动了动,似乎听进去了,可他还是怨愤地问:“你看他,像不像清衍?”

距离这么远,手下能看出山上有人就已经实力超群了,哪里回答地上来。

他只能低声道:“殿下,您多心了。”

阿提怿恍惚了一瞬。

难道不是他吗?

不可能,除了清衍,还有谁能害他狼狈至此?

可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喊,山上那人都跟没听到似的?

阿提怿脑中闪过了无数可能,低头捡起伞,从中折成两半,往地上重重一插,“走!”

山顶,魏婪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问:“季将军打算何时动手?”

若是按照魏婪的计划,阿提怿早就死了,他不明白季时钦在顾虑什么,迟迟不放箭。

季时钦眸色冷然,反问道:“监军大人可知清衍是何人?”

魏婪抬眸,似笑非笑,“将军刚刚不是说了?清衍道长,蛮族的军师,阿提怿最器重的幕僚,卑劣的背叛者,害死大王子的幕后黑手,行踪不定的神秘人。”

“监军大人莫不是在说笑。”

季时钦不止一次猜测过传闻中的清衍是谁,但他从未怀疑到魏婪身上,一个是苗族军师,一个是京城国师,且不说二人有没有可能发生交集,单说魏婪不可能这么快来往两地,也足以推翻这一猜测。

可今天,季时钦发现自己错了。

不管魏婪是不是清衍,他一定去过蛮族,甚至——他一定接触过阿提怿。

季时钦和廉天的想法完全不同,他不相信算卦能算的这么准,今日之事只能说明,魏婪对阿提怿了如指掌。

这无疑是一件值得人恐惧的事。

魏婪什么时候认识阿提怿的?

魏婪和阿提怿究竟是什么关系?

谁敢打包票说,魏婪一定不会背叛殷夏?

在搞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之前,季时钦不会听从魏婪的任何指挥。

毕竟,谁知道魏婪是不是内奸?

至于季时钦这么做会不会导致今天不能俘虏阿提怿,那并不重要,就算俘虏了他,城外还有三王子虎视眈眈,蛮族王子之间可没有兄弟情可言,阿提怿的命威胁不了任何人。

若是俘虏不了,那更是无伤大雅,反正他们和蛮族还有得耗,绝非一日就能结束。

“我军与阿提怿交手多次,他既然敢进谷,一定还有底牌,过早出手并非良计。”

季时钦和季时兴是截然相反的两面,他上前两步,按住魏婪的肩,道:“悬崖危险,大人还是退后为好。”

掌心下方的身体自然放松,不像是习武之人。

季时钦暂时压下对魏婪的怀疑,收回手,冷淡地说:“监军大人,山谷中凶险异常,您在这里等我们即可。”

话落,他转过身,“峥!”地抽出佩剑,高声喊道:“全军随我入谷!”

山谷之中,地势崎岖,下过雨之后更是湿滑难行,殷夏将士们行进困难,阿提怿他们却不同。

习惯了此处地形的他们如履平地,阿提怿等人很快找到了山洞,但洞口处有一只野猪,獠牙锋利,趴在地上酣睡。

阿提怿对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从巨石后方绕了过去,轻手轻脚摸到野猪身后,高高举起长矛——

“嗷呜!”

愤怒的野猪从地上爬了起来,咬住那人的手臂大力撕扯。

手下尖叫起来,痛得松开了长矛,“救命,二王子殿下!救救属下!”

阿提怿恨铁不成钢,抢过另一人的武器三两步沿着石壁跑到了三米高的位置,一跃而下。

尖锐的矛扎穿了野猪的背,血喷溅在阿提怿的脸上,野猪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阿提怿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眼手心,伤口再次扩大,痛彻心扉。

手下死里逃生,连滚带爬站起来,扶着阿提怿的肩将他推进山洞,“二王子殿下,我们快走!”

野猪临死前的叫声引来了季时钦等人,他们紧随其后进了是山洞。

洞中多岔路,季时钦不知道阿提怿去了那条路,但他们人多,直接兵分十四路,占满所有通道。

季时钦眼中跳跃着冷光,对季时兴叮嘱道:“你在洞口守着,不要乱跑。”

季时兴点点头,“好嘞哥,我一定哪儿都不去。”

山谷外,李副将和夏侯泉面面相觑,尴尬地客套了几句,他们一个是逃犯,一个是兵部尚书之子,实在聊不到一块儿去。

李副将只能将话题往京城年轻人喜欢的事情上引,提到京城,就不得不提一句皇上,提到皇上,自然少不得提国师。

夏侯泉好奇地问:“国师有什么权利?”

李副将摸摸鼻头:“玩弄权术、祸乱朝纲、操纵圣心吧。”

夏侯泉张了张嘴,很快闭上了。

二人紧张地看着对方,良久,夏侯泉问:“圣上不会登基一年就变先帝吧?”

李副将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应该不会。”

二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慌张。

**

发觉身后有追兵,阿提怿一个狠心,将手臂受伤的男人推进了另一道岔路,吩咐道:“沿着这条路跑,把所有人都引过去,明白吗?”

手下知道自己今天怕是活不了了,面色惨白的点点头。

他转过身,十分刻意地撞了一下墙壁。

“彭!”

这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劈醒了漫无目的搜寻的殷夏士兵,周遭脚步声忽然重了起来,人们纷纷追了过去。

阿提怿藏在一处拐角,暗中看着这一幕,吊起的心缓缓落了回去。

他招了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上。

赶在士兵们反应过来之前,阿提怿等人屏住气,轻手轻脚沿着山洞向外跑。

洞口逐渐收窄,他不得不从奔跑变成了爬行,最后变成趴在地上一点点挪动。

胸腔受到挤压,阿提怿几乎难以呼吸,一点一点蹭到出口处,全身大汗淋漓。

终于得救了。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阿提怿刚回了营地,田乐忽然闯进了帐篷。

看到全身是水,正裹着兽皮喝姜汤的阿提怿,田乐愣了愣,“殿下此战不利?”

阿提怿打了个喷嚏,伸手摘下了脖子上的狼牙项链,不悦地回道:“先生难道看不出来?”

田乐点点头,笑容满面:“太好了!”

阿提怿:“?”

你什么意思?

你是内奸?!

只见田乐快步跑过来,兴奋地说:“殿下可还记得,我前些日子说要为您引荐教主之事?”

阿提怿目光阴冷地看着他,手下意识放在了身后,“自然记得。”

田乐笑眯眯地用力点头,“二王子殿下,教主来信,他现在就在营地不远处。”

他做了个抓握的手势,面上跃跃欲试:“有教主相助,拿下凉荆如同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阿提怿的目光亮了起来,“田先生,快请洪教主进来!”

田乐美滋滋地跑了出去,营地外不远处,一披着红色斗篷的青年背对着他,斗篷下还有个斗笠,将脸藏的严严实实。

田乐疑惑:“你毁容了?”

“没。”

“那为什么挡着脸?”

“怕遭二王子嫉妒。”

田乐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二王子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你快跟我走,他等你很久了!”

“你不知道,二王子自从听说你之后,没日没夜都盼着你来,我刚刚和他说你到了,二王子激动的差点晕过去。”

魏婪斗笠下的唇缓缓勾起,“二王子真这么想见我?”

“当然是真的!”田乐笑眯眯道。

魏婪意味深长地用指腹撩起斗笠下方的黑纱,露出下半张脸,嘴角噙着笑,“这可真是,受宠若惊。”

田乐怔了怔,魏婪似乎话中有话,但他理解不了。

“哦对了,”田乐又道:“一会儿见了二王子,你记得把斗笠摘下来,二王子疑心重,你不露脸他不放心。”

【系统:真露了他又不高兴。】

魏婪点点头,“放心,二王子要是想看,我自然会摘。”

田乐将人带了进去,“殿下,请看!”

阿提怿正襟危坐,满心期待,当他看到戴斗笠之人时,眼皮不由得抖了抖。

好熟悉的打扮。

第78章

阿提怿的眼珠上下左右转来转去,红衣,不是蓝衣,虽然有斗笠,但斗笠的做工明显很粗糙,肩膀上也没有盘着蛇。

不是他。

绝对不是他。

那人当初骗了他,转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有什么理由再次回来,更何况,他不会不知道,阿提怿曾经下过的一道命令。

见清衍,就地处死。

阿提怿扯了扯嘴角,将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喉咙火辣辣地痛,更加激起了他的怨气。

斜了眼田乐,阿提怿问:“这位便是洪教主?”

田乐颔首,“不错,正是此人。”

阿提怿将酒杯扔了出去,正好砸在魏婪脚边,冷笑着问:“教主为何不敢露脸”

田乐没想到阿提怿居然是这个反应,面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双眸无措地看了看两旁的侍从。

发生什么了?

阿提怿吃错药了?

怀着满腔的疑惑,田乐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教主生性腼腆,不爱以真容示人,更何况,他一路上舟车劳顿,风吹雨打,殿下等教主梳洗之后再见也不迟。”

真的被雨打了的阿提怿摸了摸已经包扎起来的右手,闻言并不给田乐台阶下。

“他不露脸,我怎么知道他是真的洪教主。”

阿提怿狐疑地眯起眼,“田先生,你可不要找个假的糊弄我。”

田乐算是听明白了,原来阿提怿怀疑他,当即冷哼了一声,“二王子这是什么意思,我田乐虽然是魔教弟子,但也不是满口谎言、偷鸡摸狗之辈!”

阿提怿不与他争吵,指了指田乐身旁的青年,“让他摘下斗笠,验明身份。”

田乐挡在魏婪面前,反唇相讥:“二王子不曾见过教主,哪怕教主摘下斗笠,你又能验出什么?”

阿提怿确实没见过洪教主,但他见过魏婪。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从红衣人走进帐篷起,阿提怿的耳边就响起了阵阵耳鸣声。

多么相像,简直是同一个人。

他真的不是清衍吗?

“我自然有鉴别身份的办法。”

阿提怿铁了心要看看他斗笠后的模样,魏婪像个木头人般直挺挺地站着,听到他们的对话也毫无反应。

【系统:你不怕?】

【魏婪:我怕什么?】

【系统:阿提怿要是杀了你,你就真死了。】

【魏婪:哦。】

“哗!”

魏婪直接将斗篷解了,大步走向阿提怿,他走的很快,田乐没来得及拦,阿提怿也没反应过来,一个眨眼的功夫,红衣人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一站一坐,阿提怿需要仰起脸才能看进半空中飘荡的黑纱。

他能感觉到,黑纱后方有一双眸子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阿提怿忽然觉得头皮发麻,但他面上并没有露怯,一只手捏紧了扶手,冷声问:“你要做什么?”

这里可是蛮族的地盘,不会有人蠢到在这里袭击他吧?

红衣青年微微俯下身,声音刻意压低,听着像是被烟熏坏了,“二王子既然怀疑我,不如,您亲自掀起我的斗笠瞧瞧。”

什么?

阿提怿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捏着扶手的五指不自觉地松开了。

红衣人冰凉的手覆在了阿提怿的手背上,像是一条滑溜溜的蛇,阿提怿身上陡然冒起了层层鸡皮疙瘩。

他挥开魏婪的手,定定地盯着黑纱看了一会儿,问:“你的面纱下,可有毒气?”

听说南疆人会这么做,不止是斗笠,袖口、水袋甚至是被褥都有毒,阿提怿虽然胆子大,但他不想步大王子的后尘。

魏婪轻笑了声。

这声音与先前的沙哑音色截然不同。

阿提怿虎躯一震,然而下一瞬,红衣人的声音又低了回去,轻而缓:“二王子不必担心,若是您被毒死了,我就给您陪葬。”

阿提怿眼皮一跳。

谁要他陪葬?他的命值几个钱?

“少说废话,”阿提怿捏住黑纱边缘,缓缓吐出一口气,道:“要是让我发现你有问题,本王子定要将你五马分尸。”

田乐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阿提怿对教主的脸那么在意干什么,教主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选秀的。

但看两人争锋相对的姿态,田乐也不敢随意开口。

空气静了下去,阿提怿捏紧黑纱,目光凌厉,手背爆出青筋。

又过了一会儿,阿提怿深吸一口气,眼底阴鸷,手腕向上一翻。

片刻后,阿提怿低下头,发出阵阵冷笑,右手徐高高抬起,似乎要去摸斗笠边缘。

魏婪忍不了了,“二王子,您到底掀不掀?”

阿提怿咽了口唾沫,“本王子再酝酿一会儿。”

万一掀开之后真是清衍可怎么办?

一来,清衍与田乐、阎化等人熟识,说不定早就将营地布局摸了个清清楚楚,更严重些,这段时间田阎二人已经在营地做了手脚,只等清衍一声令下,立刻引动陷阱。

二来,就算田阎二人也是被清衍给骗了,他们并不是一个阵营,那也不代表危机解除。

要知道,清衍敢单枪匹马闯进蛮族大本营,一定留有后手,阿提怿想起那人呼风唤雨的本事,眉头紧锁。

要是掀开之后证明此人不是清衍,那不就说明他看走眼了?

既丢脸又得罪了洪教主。

掀还是不掀,这是一个问题。

魏婪一度觉得自己脾气还是太好了,居然陪阿提怿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

他不耐烦地问:“二王子还要酝酿多久?”

阿提怿正思考着,说话慢了半拍,道:“…嗯,再等一下。”

魏婪:“……”

算了。

红衣青年叹了口气,自己把斗笠揭了。

阿提怿第一反应居然是闭上眼,刚闭上忽然觉得不对,“唰”地睁开了。

“清衍?真的是你!”

不止如此,阿提怿视线下移,看到了魏婪腰间嵌满了宝石的腰带和环在食指根的玉戒。

全是廉天抢走的东西!

全都是他的!

魏婪一句话没说,笑眯眯地从背包里拿出宝刀,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光,刹那间抵住了阿提怿的脖颈。

侍从惊呼起来:“二王子殿下!”

田乐也喊了起来,只不过他喊的是“教主”。

他看了看左右两边拔刀的侍从,心中掂量了一下,二话不说跑到了魏婪的身后。

人是他引荐的,就算他再怎么解释,恐怕阿提怿也不会信,既然如此,那只能跟着魏婪了。

田乐暗自腹诽,魏婪应该有办法全身而退吧?

人质在手,魏婪气定神闲,另一只手压住阿提怿的肩膀说:“许久不见,二王子可还安好?”

阿提怿梗着脖子,听到这话,脸上的惊讶转为了恼怒,“你还好意思问?”

魏婪脸皮厚,笑着说:“我好心关心殿下,殿下何故发怒?”

田乐忍不住插话:“教主,你别刺激他了,要是把二王子刺激死了,咱们就走不了了。”

魏婪似笑非笑斜了他一眼,“把斗笠和斗篷捡起来,我们出去。”

“好嘞,教主。”

挟持着阿提怿,魏婪顺利出了帐篷,一路上遇到了无数蛮族士兵,跟在三人身后的队伍越来越大。

魏婪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各个手拿武器只等着冲上来把他砍成血雾。

魏婪笑着贴着阿提怿的耳边:“他们对你倒是忠心。”

阿提怿喉结动了动,嘲弄地说:“不忠之人只有你。”

“瞧二王子这话说的,”魏婪手腕用力,二王子的喉咙立刻被刀锋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痕,“除了我,不还有刘先生吗?”

血的气味似乎刺激到了阿提怿,他阴冷地瞪着魏婪的手背,道:“你们俩,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清衍,你给本王子等着,只要我今日不死,来日定要你百倍奉还!”

【魏婪:他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能放狠话?】

【系统:给他点厉害瞧瞧。】

魏婪一向是个听劝的人。

刀刃忽然竖起,尖端轻轻下滑,沿着阿姨姨的喉结滑到心口,停留了片刻继续向下,来到腰腹,最后在脐下三寸停住。

阿提怿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问:“你要干什么?”

魏婪眼尾弯弯,越笑越明媚,慢悠悠地说:“不瞒二王子说,贫道年轻时不幸遇到天灾,地里没收成,同村的孩子一个个都要饿死了。”

“也巧,先帝闻人绥骄奢淫逸,好大喜功,建了新行宫,正需要宫人。”

青年的声音像是蛇信子,阴冷、湿滑,“我亲眼见着,有一户人家为了给孩子讨口营生,拿了平日里杀鸡的砍刀,就在这里——”

“这么一剁!”

刀尖忽然用力,隔着衣服阿提怿都能感觉到隐隐的痛楚。

这家伙疯了吗?

阿提怿瞳孔震颤,清衍怎么敢、他怎么敢……!

魏婪对着他的侧脸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的说:“殿下可知,有句话叫快刀斩乱麻?”

青年漫不经心道:“一个众所周知没有生育能力的王子,还有资格竞争王位吗?”

就算阿提怿有心,蛮族的老贵族们也不会同意。

“…你不能这么做。”

阿提怿额角滑下冷汗,唇色发白,“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魏婪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三王子也在营地之中,你被我挟持了,怎么不见他出来?”

阿提怿神经紧绷,根本没仔细听魏婪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下半辈子。

“其实,殷夏人都是折中的。”

魏婪轻笑着说:“你说我阉了你,你就要杀了我,那我一定是要和你死磕到底的,可如果你说你愿意以王族身份带头臣服于殷夏,送一个身份恰到好处的人去京城当质子,那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阿提怿眼珠动了动,“两全?”

魏婪点头:“你全了身体,殷夏全了领地。”

阿提怿呼吸急促了一瞬,只想一拳打烂魏婪的头,但他只是想想,识时务者为俊杰,阿提怿问:“质子,你要什么样的?”

魏婪“嗯哼”了声,“听说三王子自小没离开过草原。”

阿提怿立刻接话,“王弟确实一直憧憬殷夏。”

二人一拍即合,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阿提怿就把王弟给卖了。

第79章

话是这么说,但魏婪还是没有放开阿提怿。

年轻人故作担忧地叹了一口气:“贫道不知二王子的话是否可信,您刚刚开满口说着绝对不会放过贫道,万一您一脱身就要杀了贫道,那贫道哪里说理去?”

阿提怿本来集中精神听他说话,忽然发现魏婪将刀尖向上移动了少许距离。!

他又要干什么?

阿提怿连忙安抚道:“清衍,你摸着良心想,当初我待你如何?”

魏婪张了张嘴,被阿提怿打断了,二王子斩钉截铁地说:“本王子从未亏待你,对不对?”

魏婪眨眨眼,“这个嘛……”

什么这个那个的,阿提怿两眼一闭,说起瞎话来:“彼时,你无依无靠,娘亲刚刚去世,只能来找刘先生谋求生计,是不是我将你留下,还供你饭食?”

虽然阿提怿只是看中了清衍的算卦之术。

“二王子殿下,您对贫道的好,贫道自然记着,您对贫道的不好,贫道也一一记着。”

魏婪吐气如兰,在男人耳边笑了声,“殿下不必担心,您的生育能力还是很值钱的,不至于像我那同乡的孩子,一两银子便卖了一辈子。”

不知为何,阿提怿竟然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悲凉来。

“…不如这样。”

阿提怿道:“我们去三王弟的帐篷前叫阵如何?”

“待三王弟出来,你我二人联手,定能擒住他,随后你放了我,我也放你和三王弟一起离开。”

魏婪抬眸看向对面紧张兮兮的士兵们,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二王子这话说的不对,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去叫阵呢?”

比鸡还不如的阿提怿:“那你想怎么样?”

“不如,就现在吧。”

魏婪用另一只手握住阿提怿的手腕,笑吟吟道:“殿下在此处向殷夏称臣,皇上看不见,贫道也得不到好名声,众所周知,做善事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做。”

“您既然自诩当初对我不薄,那今日也厚些,随我去凉荆城下,宣誓世世代代奉殷夏皇帝为主贫道便安心了。”

哪门子的众所周知?

阿提怿暗自唾骂,面上不动声色,“此事不妥。”

魏婪扬眉,似乎有些不悦,“何处不妥?”

“父王虽然老了,但蛮族不是我一人做主。”

阿提怿这话倒没撒谎,道:“即便我倒戈,三王弟的部下也不会放弃攻城。”

说着说着,阿提怿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王兄呢?”

魏婪:“什么?”

“就是那条黑蛇,清衍,王兄如今怎么样了?”

“放心,活着呢,前段时间还被南疆蛇王追求了。”

阿提怿哑口无言,王兄死了之后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反倒是他即将面临下头与上头分离的痛苦。

二人的私语声音并不大,士兵们只能看见魏婪的唇在动,却无法分辨他在说什么。

一人焦急地问:“他不会要杀了殿下吧?”

令一人摇头,“看刀的位置,应该不是。”

所有人都被这里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田乐趁此机会悄悄跑回了自己的帐篷,一进去就看见阎化正在收拾行李。

“你干什么?”

阎化头都不抬,“不是说二王子要死了吗?我们投靠三王子去。”

田乐“呸”了一声,揪住他的衣服说:“二王子还没死呢,而且,你没看见劫持他的是何人吗?”

阎化将十八把扇子拢成一摞,随口道:“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又没有千里眼,去哪里看?”

“哎哟!”田乐跺了跺脚,一只手捂住嘴,压低声音说:“是教主!”

阎化手一抖,将玉佩摔碎了,他来不及心疼,惊讶地扭过脑袋:“拓坞?!”

“不是,是另一个。”

阎化更惊讶了,随后加快了打包行李的速度,拓坞不一定真的会杀阿提怿,哪怕是仇家一堆的他也不至于疯到和整个蛮族作对。

但洪窦高——

希望他只杀阿提怿一个。

“此地不宜久留,”阎化抱着包袱问:“三王子没被劫持吧?”

田乐摇摇头:“还没。”

现在没有,以后就说不准了。

此时,三王子的帐篷内

年轻男人生了一双湛蓝的眸,额头挂着一圈兽骨,脖子上挂了一串狼牙,全身打扮的花里胡哨,活像一个人体展示架。

三王子背着双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隔一会儿便要问一句:“刺客动手了吗?”

心腹站在帐篷外,一边眺望远方的乱象,一边回道:“刺客还在和二王子殿下的手下对峙。”

“对什么对,胆小鬼!”

三王子骂了一句,走到帐边,眯起眼看过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包围了阿提怿和魏婪,二人与他们之间隔了一段距离陷入了僵局之中。

双方都没动手。

三王子看得心焦,恨不得挺身而出,替魏婪挥刀。

“殿下,要不咱们过去吧?”心腹提议道。

三王子斜眼:“去干嘛?”

“自然是去和刺客谈条件。”

心腹弯下腰说:“此人胆大包天,单枪匹马劫持二王子殿下,想必心气极高,您与他说说放人的条件,保不齐那句话便激怒了他……”

如果可以,三王子希望刺客自己忽然失心疯把阿提怿杀了,而他全程一无所知,像一朵风中的小白花。

但看现在的架势,那刺客似乎尚未下定决心。

“我要是真去了,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三王子纠结着,“万一老东西们以为是我派的刺客,指不定怎么在背后骂我。”

心腹笑了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二王子殿下一死,您就是唯一的选择。”

这话属实戳中了三王子的心。

他又拧着眉权衡了一会儿,招招手叫上几个可信任的侍卫去了。

阿提怿眼睛尖,老远就看见了王弟,立刻低声对魏婪说:“羊来了。”

魏婪忍俊不禁,“二王子与三王子就这般不顾兄弟之情吗?”

阿提怿冷笑,“你们殷夏皇帝就很重视兄弟?”

古往今来,哪个称王者手里没有人命?杀父杀凶都是小事,阿提怿甚至暗自想,他都没一刀把三王弟捅成串串,这还不够顾念兄弟情谊吗?

魏婪:“他是独生子。”

“……”

阿提怿的表情扭曲起来,他扯了扯唇角,呼吸越来越重,随后“啧”了一声,酸地不行:“真好命。”

他们打从娘胎里就开始竞争,殷夏那个从呱呱落地就享进了一切权利。

魏婪也觉得闻人晔命真好,点点头宽慰道:“没事,他爹阳痿早早去了,你爹命更长点。”

阿提怿:“……”

更酸了。

“你要不说点他不好的事情吧,”阿提怿咬牙切齿,“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向殷夏称臣。”

甚至想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补充体力然后夜袭凉荆城。

魏婪想了想,年少继位,大权在握,闻人晔这一生有什么不幸吗?

听不到魏婪说话,阿提怿脸色变了变,“你不会想告诉我,他顺遂了一辈子吧?”

“不完全。”

魏婪鼓起一边的脸,将气流缓缓吐出去,“他年少的时候,厌极了道士。”

“先帝召集无数仙师入住求仙台,日日夜夜沉迷求仙问道,丹药不要命的吃,太子多次劝诫无果,终于有一天,他决定斩草除根。”

阿提怿挑眉,“他做了什么?”

“他打算杀了道士们。”

若是先帝有许多孩子,闻人晔定然不会这么做,损害圣心,极有可能动摇他的太子之位。

但先帝就这么一个孩子,如此,问题就简单多了。

闻人晔闯进求仙台时,是真真切切冲着杀人来的,若不是正巧那日先帝在,求仙台十六道长不知能保住几个。

“太子殿下算错了,道士们命不该绝,有一个道士眼尖,发现太子居然佩剑入宫,顺口提了一嘴。”

当时,魏婪提出此事时,先帝用“小孩子心性”糊弄了过去,但其他道士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很快意识到太子原先是想来做什么的,更加不遗余力地讨好先帝。

这宫里,只有先帝能护住他们的命。

但正是因为他们太过卖力,先帝才会加速死亡。

阿提怿追问:“然后呢?他真的杀了他们?”

“没有。”

魏婪笑了,“他无功而返,回去生了几天闷气。”

阿提怿不甘心,这算什么不幸,气愤地问:“道士知道他想杀他们,难道没有报复吗?”

“有吧。”

阿提怿眼睛一亮,“他也被道士抓住了下头?”

魏婪语焉不详:“差不多吧。”

阿提怿眼中没有同病相怜,只有幸灾乐祸,“后来呢?他杀了那道士了吗?”

魏婪摇头,“那道士尚且活的好好的。”

阿提怿霎时间心情舒畅,殷夏的皇帝也不过如此,连一个小小道士都斗不过。

说起来,阿提怿双眸一眯:“我听说,不久前殷夏册封了一位国师……”

魏婪:“嗯,就是他。”

这也太憋屈了,阿提怿想,一边心里想要弄死那道士,一边表面上还要和和气气的陪着笑脸,甚至封对方为国师,给他无上的权利。

殷夏皇帝怎么窝囊成这样?

见阿提怿眉飞色舞,魏婪又加了一剂猛药,“坊间传闻,皇上已经被国师架空了,更有甚者说,皇上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皇上,而是国师找来的替身,至于真的那位,恐怕早就被国师杀了。”

当然了,殷夏三岁小孩都不信这话。

阿提怿爽死了。

这个世界被道士迫害的不止他一个。

三王子从包围圈外挤进来,酝酿了一肚子的悲伤愤怒之情,上来就大喝一声:“大胆刺客,还不快放了王兄!”

话音未落,三王子清楚的看到了阿提怿舒畅愉快的表情和压不住的嘴角。

三王子:“?”

等一下!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第80章

三王子来得正好,魏婪和阿提怿对视一眼,男人接收到了他的信号,缓缓收敛表情。

三王子欲言又止,“王兄……”

阿提怿厉声打断了他,“王弟,别管我,此人忘恩负义,狼子野心,曾经是我的幕僚,如今却投靠了殷夏,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能信!”

魏婪配合地踢了他的膝窝一脚,冷声对三王子说:“三王子殿下,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二王子死在你面前吗?”

实不相瞒,三王子真想看。

三个人你进我退,你来我往,终于让魏婪找到了机会,一个大撤步拽着阿提怿跳出了包围圈。

阿提怿茫然,“你不是要三弟当质子吗?”

魏婪面不改色:“先把你带回去,剩下的再说。”

阿提怿急了:“不要出尔反尔不成?”

“你还没在凉荆城下宣誓从今以后奉殷夏为宗主国,哪来什么出尔反尔之说?”

魏婪挟持着阿提怿一路向凉荆城的方向而去,少数蛮族士兵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

三王子的智商终于占领高地了,高高提起右手,命令道:“全体将士回来,前面可能有陷阱!”

陷阱?

阿提怿的心腹暗自腹诽,什么陷阱,明明是三王子不想救二王子!

果然,三王子此话一出,只有少数人停下了,其他人依然试图跟上去,三王子脸色变了变,声音尖锐起来:“都给我站住!你们这些人眼里还有没有本王子?”

答案显而易见。

二王子的部下再怎么样也不能真的不给他脸,不情不愿地跪下请罪。

三王子冷哼一声,抬眸看向魏婪,这刺客不知怎么了,一直冲着他笑。

三王子忽然头皮发麻,“你笑什么?”

魏婪眼波流转:“我生性爱笑。”

三王子背后莫名发寒,总觉得和魏婪说话就会遭到不幸,眼睁睁看着阿提怿被刺客带走,丝毫没有阻拦。

阿提怿的手下不甘心地问:“殿下,我们不救人吗?”

三王子垂眸:“你们逼那么紧,万一刺客慌乱之下,失手杀了二王兄怎么办?”

掩下喜悦,二王子咳了一声,“收兵,今夜回去细细想策略。”

**

树林之中

【系统:恭喜玩家触发特殊剧情:皇阿玛他老啦!

详情:王位上的老人家行将就木,最疼爱的大儿子早逝给了他深深的打击,只能在剩下两人中选择继承人。

一位是赠与你昂贵宝刀的二王子,一位是素不相识的三王子,你有三天的时间劝说蛮王,请玩家做出正确的选择。】

机械音来得猝不及防,魏婪眼前亮起一道白光,忽然出现在了一座宫殿前,大门禁闭着,上方挂着一颗巨大的野兽头骨。

什么叫做正确的选择?

魏婪握紧手中的刀问:“正确,怎么样才算正确?”

【系统:你的选择,说不定会影响殷夏与蛮族未来百年的关系。】

照系统的意思,只能选阿提怿了,毕竟三王子对殷夏的敌意重得多。

可魏婪不想这么选。

“蛮王为什么要听我的劝说?”魏婪掀起眼皮,看向兽骨空洞的双眼,嘲讽地扯了扯唇,“如果我说一句就能改变蛮王的心意,那也未免太儿戏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系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系统:玩家将进入蛮王的梦境中,您可以选择任何一个身份向他托梦。】

【系统:比如,神。】

蛮族信仰的神明和殷夏不太一样,他们的神有着牛一般的角,下垂的双眼,人首马身,尾巴细细长长,布满了锐利的鳞片,手中握着一把重锤,名叫布刻骨。

这是一位战无不胜的神明。

魏婪和祂的形象相去甚远,但既然都托梦了,当然长什么样都行。

【系统:想着你要变成的样子,推开这扇门即可。】

魏婪轻轻闭上了眼,面前的门很重,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推开一条缝,魏婪用手肘卡住门缝,硬生生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片漆黑的通道,空气中飘着发光的颗粒,魏婪仔细看了眼,每一颗尘埃都是一个蛮族人的梦境。

而蛮王的梦境则在这条通道的最深处。

蓝天白云,牛羊成群,蛮王躺在草原上,盯着云朵发呆,一阵风拂过他的面颊,忽然,天暗了下去。

蛮王依然在发呆,他等着太阳彻底消失,等着电闪雷鸣和大雨倾盆,他已经老了,老到世上没什么事情能够调动他的情绪。

乌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下来,黑色的雾气涌动,由远及近将蛮王圈在其中。

老人不再躺着,他撑起上半身疑惑地看和黑雾,紧接着发生了让他牢记一辈子的事——雾里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死去的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蛮王吃惊地张开嘴,手指深深地插进泥地里,“伦克…是你吗伦克……你、你来接我走了吗?”

蛮王苍老的双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激动之情,他伸出手,试图摸摸长子的脸,“伦克,伦克,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魏婪飘过去,紧紧拥住了老人,声音哽咽“父王,孩儿终于找到你了。”

二人抱头痛哭。

【系统:?】

【系统:你又想干什么?】

【魏婪:别管了,让我装一会儿。】

蛮王只当这是自己的一场梦,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神怀念:“伦克,好孩儿,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你了。”

魏婪捏紧他的手,“父王,这不是梦。”

蛮王眼神一顿,“什么?”

“父王,你看我的脸,你摸我的心脏,你感受我的体温,父王,我不是梦,我真来回来了。”

魏婪清楚地看到了蛮王愈发震惊地眼神,下一瞬,老人家反捏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这怎么可能?”蛮王满眼不可置信,“孩儿啊,你早就…早就……”

魏婪张口就来:“父王,我的灵魂被慈悲的神明收走,祂预见了我族将会迎来一场大灾,特地派我来提醒你。”

“什么灾?”

紧张地抓住魏婪的手臂,蛮王道:“好孩儿,你说,为父一定仔细记着。”

“第一灾,您的逝去。”

魏婪面露悲伤,“没了您,二弟与三弟争斗不休,族内斗争不断,元气大伤,根本无法敌过殷夏,最终沦为了附属国苟延残喘。”

蛮王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叹了一口气问:“我不可能一直活着,该怎么办呢?”

“自然是,早早立下继承人。”

蛮王蹙眉,“我还没决定好。”

魏婪勾唇,“父王,你有我啊。”

蛮王不解:“可你已经不在了啊。”

魏婪抿唇,摇摇头说:“神明将我的一缕魂魄抽了出来,送去转世投胎,父王,你一定要找到他,只有他能拯救我族!”

蛮王将信将疑,“可,万一那人不是蛮族人呢?”

“不是又有什么影响,”魏婪笑起来:“父王,只要能够延续我族辉煌,他不是人都行。”

蛮王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他有什么特征?”

特征啊——

魏婪轻轻笑起来,抽出宝刀,在眉心竖着划了一道口子,血沿着眼窝流了下来。

“他的眉心,有一道殷红的朱砂。”

蛮王念叨了几遍,“我记住了,伦克,我记住了。”

魏婪满意地点头,“我要走了,父王,明晚我会再来找您。”

“孩儿啊,不要走…”

黑雾缓缓将魏婪包围住,在空中消散。

回到树林中,一切维持着原样,魏婪松开阿提怿,擦了擦刀说:“你跑吧。”

阿提怿一脸懵:“你又发哪门子疯?”

“我仔细想过了,”魏婪拖着腮说:“哪怕逼迫你臣服,蛮族也不会真心效忠殷夏,说不定让你找到机会又要狠狠从背后捅我们一刀。”

“所以……”

阿提怿咽了口唾沫,“所以什么?”

“所以,我决定用爱感化你们。”

听到这话,阿提怿翻了个白眼,懂了,清衍又在戏弄他。

剁了跺脚发酸的右脚,阿提怿问:“你现在放我走,不怕我一会儿带人回来抓你?”

“嗯……”魏婪弯眼笑了笑,“您恐怕没有那个机会了。”

阿提怿一阵恶寒,“你什么意思?”

魏婪开玩笑似的说:“听说蛮王最近身体好转了些,不知道现在再生一个孩子还来不来得及?”?

“不可能,父王已经老了。”阿提怿说的斩钉截铁。

魏婪还在笑,“那就好。”

到底在好什么?

阿提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他扶住一旁的树干,手指焦虑地在崎岖的表面上刮来刮去。

清衍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究竟有什么是他没发现的?

树林中远远传来鸟叫声,阿提怿惊醒似的后退两步,冷声问道:“你真的要放我走?”

漂亮的青年漫不经心地颔首,“走吧,二王子,说不定,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阿提怿抱着满腔疑问逃了回去,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正好撞上了父王派来的使者,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蛮王召他们回去。

一向关系不好的兄弟二人少见地缓和了关系,这种紧要关头,父王见他们的理由无非那么几个。

当夜,二人在帐外等候。

“王兄,你说,父王是不是快不行了?”三王子小声问。

阿提怿紧绷着脸,“我不知道。”

三王子搓了搓手,又问:“你怎么从刺客手里逃出来的,你把他杀了?”

阿提怿左顾右盼,假装没听见。

三王子有些不高兴,第三个问题尚未抛出来,帐篷里忽然走出一人,低眉顺眼道:“二位殿下请进。”

帐篷内闪烁着烛光,蛮王年纪大了,不喜欢太亮的地方,昏黄的光线中,他缓缓伸出手:“老二,老三,过来我身边。”

三王子走得飞快,阿提怿慢慢跟过去,二人一左一右蹲在榻前,相似的脸,截然不同的表情。

阿提怿心中反复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件事和魏婪有没有关系?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梦到伦克了。”

蛮王近乎叹息般说:“伦克说,他已经转世投胎,让我早些找到他,将他带回来。”

“啊?”三王子嗫嚅了一下,“父王,这是梦而已。”

“不,这不是梦。”蛮王只是年纪大了,不是老糊涂了,有一股强烈的直觉反复在脑中告诉他,那是真的。

“阿提怿,你过来,靠近些。”

蛮王吸了一口气,道:“我这把老骨头时日无多了,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找到伦克的转世。”

三王子不由道:“世上那么多人,我们怎么找?”

蛮王摇摇头,“他有个很明显的特征。”

苍老的手指抬起,按在阿提怿眉心,缓缓向下滑,“这里,有一道朱砂。”

阿提怿瞳孔骤缩,三王子大惊失色。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清衍怎么可能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