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二个夜晚,魏婪再次来到了蛮王的梦里,他们安静地彼此陪伴了好一会儿,魏婪一句话没说,离开了。
【系统:你怎么不给他洗脑?】
【魏婪:你不懂。】
蛮王现在需要的是温暖父子情,他当然要投其所好。
见魏婪身边弥漫起黑雾,蛮王牵住他的手说:“孩儿啊,我已经命人去找了,你不用担心。”
魏婪对着他笑了笑,没回答。
在蛮王怅然若失的表情中,青年彻底隐去了身形。
第三个夜晚,魏婪最后一次进入梦境。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找蛮王,而是摘下了门上的兽骨戴在头上,他不再冒充大王子,转而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年轻俊美的道士提着一把长剑,走在漫山遍野的花草中,衣摆拨动草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蛮王没有回头,温和地说:“孩儿,你来了。”
魏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黑亮的细长凤眸透过兽骨看着老人的背,形状姣好的唇缓缓勾起。
“父王,我来了。”
提着剑的青年缓缓靠近,兽骨在漂亮的面容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阴影晃动着爬上他的眉眼,增添了一股郁气。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短,直到魏婪举起剑,老蛮王再一次开口:“孩儿啊,梦中的事会体现在现实中吗?”
魏婪歪了歪头,“父王,我也不清楚。”
“神不曾告诉你吗?”
“神鲜少与我交流。”
老蛮王叹了口气,问道:“孩儿啊,为何我总觉得背后发凉,心跳失衡呢?”
魏婪面不改色:“或许是因为您的衣服穿少了,受了凉。”
老蛮王笑了声,扭过头看他,身后之人长了张他从未见过的脸,细眉长目,眼含秋水,眉心一道朱砂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
视线下移,老蛮王看到了魏婪手中的剑。
锋利、明亮、令人胆寒。
“孩儿啊,你要杀我吗?”
老蛮王并未感到恐惧,盘腿坐在地上,“这是神的意思,还是你的决定?”
魏婪笑吟吟道:“父王,神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这句话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老蛮王眼眸大睁,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魏婪手腕一动,老蛮王颈上忽然多出一条血线。
“咚!”尸体双目圆睁倒了下去。
“咚!”男人从床上摔了下来。
侍从从帐外跑了进去,却见蛮王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神色安详。
一探鼻息,已然没了气。
“王上!!您醒醒啊!”侍从手忙脚乱地将蛮王扶回床上,然而蛮王毫无动静,任由他摆弄。
“王上?王上?”
侍从捂着心口后退几步,连忙跑出去通报消息,阿提怿本来就没睡着,当即跑了出去。
帐篷内,蛮王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阿提怿摸了摸他的脸,人才刚死,松弛的皮肤还留有活人的温度,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在脑中浮现。
既然父王死了,那他们还要寻找“大哥的转世”吗?
左右这件事只有他和三弟知道,不如就此永远埋葬,正想着,阿提怿忽然看见老蛮王的脖子上缓缓浮现出一道细细的伤口。
很快,帐篷里卷进来一股黑雾,阿提怿浑身僵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黑雾将他和蛮王的尸体包围。
这是什么东西?
阿提怿屏住呼吸,眼中难掩惊惧。
黑雾之中,一双双眼珠露了出来,围着阿提怿转来转去,眼珠们互相看了看,忽然弯成了月牙形,似乎在笑。
这是梦吗?
可他明明没有睡觉啊?
阿提怿攥紧了拳头,头皮一阵发麻,他只能紧紧靠着老蛮王的尸体寻求安全感。
“你们是什么东西?”
阿提怿咽了口唾沫,喊道:“还不快放我们出去!”
眼珠们疑惑地眨了眨,他们听不懂蛮族话,上下飞舞了一会儿,推出了一颗生前是混血儿的眼珠。
那颗眼珠飞到阿提怿面前,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
阿提怿紧张地盯着它,“你是它们的老大?”
眼珠左右飞了飞,似乎在说“不是”。
阿提怿手脚冰凉,闭了闭眼,喊道:“让你们老大出来!”
眼珠们高频率地晃动了起来,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在嘲笑他,刺目的红在雾气中蔓延,缓缓化作一条狭窄的路。
显然,阿提怿要见的大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一颗眼球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似乎在催促阿提怿快点。
阿提怿:“……”
他现在后悔了,不见可以吗?
答案显而易见。
阿提怿只能向前走了几步,身后的雾气很快聚拢,当阿提怿再次回头时,已经看不到蛮王的尸体了。
没办法,他只能继续向前,这条通道越来越窄,到最后只能趴在地上爬行,几乎让他想起了在定陂谷的山洞。
不知过了多久,阿提怿终于看到了一双鞋,他大汗淋漓地抬起头,却看到了让他一辈子难忘的脸。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脱口而出:“清衍!”
又是他!又是他!
魏婪笑着蹲下身,手中拿着阿提怿的宝刀转了转,“二王子,久别重逢,不必如此激动。”
哪里久别?
阿提怿气愤地喊道:“是你杀了我父王?”
魏婪晃了晃手指,“不对。”
“二王子,贫道所做不过是为了助您早日继承王位,我是您的幕僚,您忘了吗?”
“你早就不是…”阿提怿话音未落,忽然停住了。
不对,清衍当初虽然离开了他的营地,但从来没说过要投靠殷夏,跑去凉荆城的只有刘先生。
难道这么久以来,清衍一直居无定所?
眼皮上下翻飞了几下,阿提怿惊讶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魏婪拖着腮笑了笑,“小道的意思,二王子不明白?”
阿提怿注视他的脸,脑袋里一团浆糊,说清衍坑害他,可到现在清衍都没杀他,说清衍对他忠心耿耿,那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些眼睛,是你的妖术吗?”阿提怿问。
魏婪浅笑着问:“你希望得到什么答案?”
无论肯定还是否定,都无法改变阿提怿身不由己的现况,他甚至已经怀疑上魏婪是山中修炼千年的精怪了。
低下头,阿提怿屈辱地问:“你做这些,究竟想要什么?”
“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魏婪抽出刀,笑吟吟地注视刃面上反射出的细长眸子,用刀尖在阿提怿眉心划了一道。
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向殷夏称臣吧,王上。”魏婪说。
所以你还是投靠了殷夏吗?
阿提怿满心愤恨,而这些情绪很快在魏婪的下一个举动中消失了。
魏婪勾了勾手指,一颗眼珠快速飞了过来,围着他的手指转圈圈。
阿提怿眼睁睁看着青年亲昵地摸了摸眼珠的顶端,然后,将那颗眼珠塞进了他额头的口子里。!
好痛!
阿提怿目眦欲裂,整个人痛苦地面部扭曲,“你干什么?!”
伤口飞速愈合,只留下一道鲜红的红色疤痕。
魏婪吹了吹他的伤口,笑道:“它会替我监视你。”
【系统:……二郎神告我们游戏侵权怎么办?】
【魏婪:那是你该考虑的事。】
反正不归魏婪管。
雾气散去,阿提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浑身汗津津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过了片刻,他听到帐篷外有动静,不想丢脸,咬着牙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父王,您没事吧…?”
三王子一进来就看到阿提怿眉心的红色疤痕。?
干什么啊你,怎么还当上替身了?
**
蛮王去世,二三王子为争夺王位展开了激烈的内战,魏婪远在凉荆城都能听说每日的战况。
阿提怿最终亲手杀了三王子,坐上了蛮王的位置,而田乐、阎化二人不知所踪。
蛮族欢兴鼓舞,庆祝他们拥有了一位强大的新王,一个个摩拳擦掌,正打算大干一场的时候,阿提怿忽然决定,向殷夏俯首称臣。
蛮族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凉荆城同样感到不可思议。
“很奇怪吗?”
魏婪披着大氅,手中抱着暖炉,漫不经心地说:“既然蛮族这么懂事,廉将军也做一回好人,护送蛮王去京城面圣吧。”
廉天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会不会是陷阱?”
魏婪笑了声,“陷阱又如何?”
那日之后,阿提怿不止一次尝试将眼珠弄出来,包括但不限于再次割开伤口,然而他错了,眼珠本就不是实体,根本挖不出来。
几次三番失败之后,阿提怿终于认命了。
但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阿提怿的又一次以退为进,不过魏婪不在乎,以退为进又如何?阿提怿不会真以为自己还有进的机会吧?
在凉荆城逗留了一段时间,魏婪要回宫了。
“本官要向圣上汇报这一喜讯,廉将军,你可千万不要怠慢了蛮王。”
魏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提醒道:“不管阿提怿说什么都不要答应,你只需要送他进京,剩下的有宋党那群老狐狸处理。”
谈条件,还得是文官来。
**
回宫之前,魏婪忽然想起来,武林大会快到了。
不过他们这一行人成分太过复杂,魏婪算魔教的,季时兴哪边都沾点,宋轻侯哪边都不沾,去还是不去?
【系统:不去的话,洪窦高胆小怕事的名声就要流传江湖了。】
【魏婪:洪窦高关我魏婪什么事?】
冬至前几日,车队途经涿郡。
江湖人齐聚城中,饮酒畅谈,其中不乏在往届武林大会中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
酒楼外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如雷鸣轰响,众人纷纷探出头,却见街道上满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士们。
“嘶——”一人捂着脸说:“官兵怎么来了?”
江湖人中一半以上都背负通缉令,看到官府如同兔子看到狼,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酒楼大门被人粗暴的踹开,两排将士鱼贯而入,手持长矛列队站在两侧,高声喊道:“恭迎国师!”
无数双或好奇或疑虑的目光中,魏婪缓缓走了进来。
或许是这身红衣太过刺目,大多数人哪怕认出国师就是当初那位魔教新教主,此时也没人敢说出此事。
只是长得像罢了。
他们一边自我欺骗,一边不断地向魏婪投去视线。
那人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排场多么夸张,轻笑着偏头对紧随其后的季时兴说了什么。
宋轻侯总觉得自己被孤立了。
他试图偷听二人的对话,却被魏婪轻飘飘一个眼神止住了。
青年眼尾弯起,似笑非笑地说:“宋大公子,有些坏习惯,要改。”
宋轻侯皮笑肉不笑,“谨遵国师教诲。”
三楼,武林盟主摸了摸胡子,感叹道:“来者不善啊。”
第82章
来者善不善,要看来的人是谁。
像魏婪这种带兵闯进来给所有人脸上抽一巴掌的,不是一句“不善”能够形容的。
魏婪抬起头,扫视一圈,将楼上众人的脸色尽收眼底,忽然,他发现了一道特别的身影。
头顶光滑,身着灰衣,显然是个和尚,只不过这位僧人面目柔和,长眉入鬓,瞧着庄严而不易接近。
在重道抑佛的地方,魏婪鲜少能看见和尚,不禁多瞧了两眼。
僧人身边跟着两名黑衣人,腰间佩剑,头戴斗笠,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其中一人正对着魏婪的方向。
似乎是发觉了魏婪的视线,僧人缓缓扭过头,空洞的双眼找不到焦点。
居然是个瞎子。
客栈中的气氛十分怪异,甭管正道魔教,一个都不敢出大气,无数目光在魏婪身上流连,猜测官府究竟想闹哪一出。
“总不会是来抓人的…”有魔教用袖子遮住脸,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们先走吧?”
“再等会儿,”同伴直接背过身去,低声说:“我听说正道最近和官府没少起摩擦,指不定抓他们来的。”
平日里纵横江湖的侠客们在官兵面前依然要放下身段,毕竟,民不与官斗。
“你不觉得国师很眼熟吗?像是洪…”说话之人话音未落,已经被身旁的人捂住了嘴。
“闭嘴吧你。”
一楼
魏婪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支着下巴道:“去请那位高僧下来。”
季时兴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楼上的僧人,大步走了过去。
暗卫则走到一旁倒了杯茶,放到魏婪手边。
宋轻侯无事可做,问道:“国师为何要在涿郡停留?”
“宋大公子不知武林大会?”
宋轻侯当然知道,他不但知道,甚至和问剑山庄有来往,不过这些事是不能让魏婪知道的。
“国师想看热闹,可这里不安全,”宋轻侯垂眸,“不如早日回京城,届时想看什么都有。”
魏婪笑了声,没回话。
楼上,季时兴尚未靠近僧人,先被两名黑衣人拦了下来。
季时兴“嘿呦”一声,拍了拍手道:“睁大你们的狗睛看看清楚,本少爷可是当朝季太尉次子,叫你们喝杯茶而已,你们敢不给本少爷面子?”
魏婪听得眉心一跳,季时兴说话怎么一股纨绔味儿?
黑衣人哑巴似的,并不说话,只是横着剑挡在季时兴面前。
那僧人抬起脸,暗沉的双眸循声看向季时兴,声音有气无力:“太尉次子?太尉是何官职?”
“你连这都不知道?”
季时兴没想到对方目盲,愣了一下,随后道:“你只要知道,我爹一句话就能要了全客栈的脑袋就行了。”
僧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双手合十举在下巴前,“敢问施主,为何要请我喝茶?”
“不是我请你。”
季时兴指了指下方的魏婪,忽然想起来这和尚看不见,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们国师看你有眼缘,叫我来请你一回。”
僧人全程淡淡的,对国师二字并没有给出什么反应,而是问:“和太尉比,国师的官儿更大吗?”
这人是个傻子吧?
季时兴拧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僧人闭上了眼,气质宁静,灰色的袈裟并不扎眼,更加显出世外高人之感。
皮相倒是不错,怎么一开口像是从山里刚出来的野人?
得不到季时兴的回答,僧人静默了一会儿,问:“莫非施主也不知道?”
季时兴气闷:“太尉是太尉,国师是国师,都是我朝重臣,不可比较。”
说“不可比较”的,往往是比起来矮人一头的。
僧人心中明白了,扶着桌子站起来,虽然双目不能视物,走路却稳稳当当,不需要拐杖探路,也不需要人扶着。
“施主请带路。”
季时兴看他下楼梯那么利索,不禁怀疑起来:“你真是瞎子?”
僧人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这才说:“不见世俗,方守本心。”
季时兴翻了个白眼,“胡言乱语,国师见多了金银珠宝、人间富贵,也没见他丢弃道祖。”
僧人并不与他争辩,跟着季时兴走到了魏婪面前,两名黑衣人持刀跟在二人身后,如影随形。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施主。”僧人对着魏婪弯了弯腰。
“贫僧?”
魏婪轻笑了声,“我倒是不知,乌奇国的佛子居然来得这么快。”
季时兴一惊,他是乌奇国的佛子?
被一语戳穿了身份,僧人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淡声道:“国师慧眼。”
【系统:你怎么知道他是佛子?】
【魏婪:太明显了。】
在殷夏,哪个和尚能保养的这么好,手上一点儿茧子都没有,身边还有两个护卫跟着?
更何况,魏婪瞄了眼佛子手腕上的佛珠,除了颜色和闻人晔送他的略有不同,其他简直一模一样。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聊了一会儿,魏婪忽然拍了拍手,违心道:“我与佛子投缘,不如这样,佛子这些日子便与我一道吧?”
僧人一直淡淡的脸上露出了抗拒之色,“贫僧不习惯与外人……”
“就这么定了。”
魏婪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只手搭在佛子的肩上,暗示性的捏住他的后颈,面上仍笑眯眯的:“我与佛子有不少话需要慢慢聊,不知佛子今夜可有空?”
僧人眼皮抖了抖,意味不明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魏婪漂亮的脸近在咫尺,漆黑的凤眸含着秋水似的。
佛子忙低下头,“阿弥陀佛。”
魏婪又笑了,“阿弥陀佛是有空还是没空?”
僧人不知默念了什么,嘴唇快速动了动,随后道:“今夜子时,许是有空。”
他还打算说什么,魏婪得到了答案,直接走了出去,佛子看了那人的背影一会儿,再次无声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这个时候就有人好奇了,魏婪出去做什么?
没干嘛,就是暗杀一下有可能在武林大会上遇到的劲敌。
【系统:?】
【系统:你还真想当下任盟主啊?】
【魏婪:来都来了。】
而且这不是玩游戏吗?玩游戏就要当第一!
按照威胁性,魏婪最需要杀的是魔教真正的教主拓坞和现任武林盟主。
但!
他怎么可能和他们硬碰硬?
魏婪脚步一转,直接去了当地的太守府。
喝了茶,吃了糕点,看了歌舞,听了奉承,魏婪这才慢悠悠地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他拿出刚才在外面的顺手撕下来的通缉令,一张一张的在桌上铺平,问道:“魔教教主拓坞,罪行累累,该不该抓?”
太守自然点头,“该抓!”
魏婪又拿指了指武林盟主的通缉令,武林盟主多次见义勇为,傻了不少山匪,但他年轻时意气用事,错杀无辜之人,自那以后,他便收敛了脾气。
“杀害无辜,该不该抓?”
“该!”
接下来是几大门派的掌门、包括但不限于田乐的师傅、魔教护法、问剑山庄的长老,季时兴的朋友们。
将一个人夸上天或许很难,但找一个人的罪行还不容易吗?
太守表现的义愤填膺,大义凛然:“您放心,我立刻派人去捉拿他们!”
“哦,还有一个。”
魏婪笑眯眯地说:“乌奇国佛子不跟着使者队伍进京,带着两个护卫偷偷跑来涿郡,此事,你可知晓?”
太守“唰”地惊出一身冷汗,生怕被扣上通敌的帽子,“下官不知啊,大人,下官疏忽,下官有罪!”
“你有什么罪?”
魏婪将通缉令卷起来,塞进太守的怀里,贴着他的耳边说:“武林大会开始之前,我要你找个机会,把他也抓进去。”
“下官记住了。”
太守捏紧了一张张画像,毕恭毕敬地送走魏婪。
此时,黄沙漫天的涿郡边缘,风尘仆仆的余太医泪如雨下,趴在马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终于,终于就要见到国师了。
终于要解脱了。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一只手微微掀起帘子,里面的人不耐烦地问:“还没到吗?”
余太医擦了擦眼泪,道:“回主子,今夜便能进城了。”
不知道这位主子怎么想的,居然亲自来了,要是他在路上出了什么闪失,他们都得陪葬。
余太医一边暗自抱怨,一边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连看一眼马车里的景况都不敢。
马车两侧及后方跟着数十名带刀侍卫,若是涿郡太守在这里,就能认出侍卫中有个熟人,再仔细看看,还不止一个。
得到答案,车帘缓缓落下。
马车内并非只有一人。
一名面白无须,身穿深蓝色袍子的男子弯下腰,手中端着一盘点心,细声细气道:“主子莫要担心,西北来消息了,蛮族内部大乱,已经构不成威胁。”
“其他呢?”
比起蛮族,“主子”明显有更在意的事。
男子笑了,他早已摸清楚了“主子”的心思,道:“国师现在就在涿郡。”
“嗯。”
黑衣男人倚着窗,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戒,问:“见到我来,他会高兴吗?”
“自然会的。”
男子低眉顺眼地说:“国师与您的情谊非外人能插足,几个月不见,想必国师对主子您甚是思念。”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您二位感情深厚,远胜过伯牙子期?”
这话说的男人身心舒畅。
他随手捡了片金叶子扔过去,一只支着侧脸道:“继续。”
多说点,爱听。
第83章
今夜很热闹。
上有官府声势浩大捉拿魔教教主拓坞,中有正道弟子暗中埋伏,兄弟抱一下,兄弟你怎么死了,下有乌奇国佛子深夜子时会面国师。
酒楼三楼靠窗处,魏婪侧倚着窗口,伸出手拨弄房顶坠下来的流苏。
此处靠水,沿湖灯火通明,萤火虫在水草附近来回穿梭,星星点点的光格外吸引人。
可惜,佛子看不到这些。
他双手合十站在门边,低头念着经,一门之隔的走廊中站着一排人,佛子的侍卫被他们围在中间,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冰冷。
等了好一会儿,佛子先开口了,“国师所欲何为?”
魏婪撑着窗户,抬眸笑了声,“佛子不知我想做什么,便敢放我进来?”
人已经进来了,佛子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他捏了捏手中的佛珠,平静地说:“国师与我皆为修心之人,我相信国师不会做仗势欺人之事。”
【系统:道德绑架上了。】
魏婪的眼睛狭长而挑,近似狐狸眼,却没有那么上扬,本是瞧着多情的眸子,月色浸润之下,反倒显得冷淡了。
施施然从窗口走开,魏婪行至佛子身前,指尖勾住了他的佛珠,淡声道:“佛子可知,在殷夏,叫我妖道的远比叫我国师的多?”
佛珠在空中扯着,魏婪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将珠串扯断也说不定。
佛子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珠像是两颗没打磨好的玻璃球,其中倒映出魏婪的脸。
他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魏婪的意思,“何为妖道?”
“自然是祸国者。”
“佛子莫非从未听说过我的名声吗?”
魏婪靠得更近,指腹搭在了佛子的手腕上,感知对方的脉搏,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摸到了匕首。
乌奇国虽然是殷夏的附属国,但一直以来,乌奇国王室的风评都不算好,一群杀人如麻的疯狗罢了。
自从年初知道佛子要来访,魏婪就从林公公口中打听了不少事,比如,现在这任佛子不是天生目盲,而是被乌奇太子亲手戳瞎的。
又比如,佛子其实是乌奇六皇子,双目失明后转头佛门,没想到天生慧根,被上任佛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佛子之位竞争十分激烈,每一任佛子都是踩着无数同伴的头走上来的,落选者将会被扔进火堆之中活活烧死,若是被选中的佛子心善,或许会留他们一条全尸。
不过,这几乎不可能。
能当上佛子的,哪有心善的?
“佛子啊,”魏婪将下巴压在他的肩上,笑眯眯地问:“为何您双目失明,却不影响行动?”
佛子微微侧过头,用空洞的眼看向魏婪,“您靠的太近了。”
魏婪的双眸依然眯着,缝隙中露出漆黑的瞳,冷森冷异常,“佛子在转移话题?”
“阿弥陀佛,贫僧只是不习惯与人亲近…”
魏婪“嘘”了一声,“佛子可知入乡随俗?既然来了殷夏,自然要学会习惯。”
僧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肩膀上压着的似乎不是魏婪,而是一只饥肠辘辘的黑蟒。
他捏紧佛珠问道:“国师可否放开?”
这次魏婪没再戏弄他,收回了手,佛子忙将佛珠收回怀中,连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奇了怪了。
魏婪不太相信,乌奇国的佛子竟然性格如此温吞,若真是这样,他怎么活下来的?
“佛子。”
青年温柔地在他耳边说:“劳烦您抬头。”
佛子不明所以,顺从地抬起头,就在此时,魏婪忽然抽出身后的匕首,对准佛子的眼睛刺了下去,刀锋带起一片气流,毫厘之距停住。
佛子毫无反应,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真是瞎子?
魏婪无趣地收起匕首,拿在手中转了转问:“佛子为何不跟着使者队伍一起?”
佛子低眸,声音沉沉:“难得出来,我想要珍惜短暂的自由。”
说的像是被囚禁一样。
魏婪兴致缺缺地推开门,“既然如此,我就不浪费您难得的自由了。”
他走得毫不犹豫,就像来时那样,不顾佛子的意愿,房门轻轻合上,佛子站在墙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他看出来了吗?
“吱呀。”
门再次推开,佛子抬起头,神色冷漠:“他走了?”
护卫半跪在地:“回大人,国师出客栈了。”
佛子拨了拨手中的佛珠,低声说:“只听说皇帝多疑,原来国师也是如此。”
“属下听闻,国师与皇帝似乎关系特殊,”护卫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汇报道:“据说国师与皇帝三天三夜,共处一室,半步不出金銮殿。”
佛子若有所思:“他们是什么关系?”
护卫:“水乳交融的关系。”
佛子:“?”
“什么?”
护卫重复了一遍:“听民间百姓说,国师与皇帝日日抵足而眠、水乳交融。”
佛子张了张嘴,随后用袖子掩住脸,口中呢喃道:“竟然是这样…难怪说他是妖道……”
窗外的流苏坠子忽然落了下去,马车经过,碾碎了绑在顶端的珠子。
“卡擦”
闻人晔听见了细微的声音,掀开窗帘,正好看见一道红衣身影站在远处,再一眨眼便消失了。
林公公也看见了,刚喊了声“主子”,闻人晔已经跳车追了过去。
晚风吹拂,夜里着实有些冷。
坐在仅能容纳二三人的小船上,魏婪用手轻轻拨弄湖面,他几乎是躺在船上,黑发蛇似地游进了水中,荡起阵阵涟漪。
湖边聚了许多莲花灯,顺流而下,从魏婪身边缓缓漂过,暖色的光映照着青年如玉的面容,朦胧了艳丽的眉目。
火光一寸寸吻过他的面颊,很快消失。
闻人晔在岸边伫立,看了许久。
被人盯着,魏婪感到了莫名的不自在。
他左右看了看,很快锁定了岸上的身影,不过两眼,哪怕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脸,魏婪也已经认出了他。
【系统:他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魏婪:想我了。】
一朵莲花灯被水流带到了他的身前,闻人晔惊讶地捡起来,却见魏婪趴在船上,笑吟吟地对他勾了勾手。
这莲花灯是谁送的,不言而喻。
闻人晔屏住呼吸,轻轻拆开纸折的莲花,里面放着一根银色簪子,尾端刻着银色莲花。
水莲教教主之物。
闻人晔抬头看去,魏婪狭促地笑着,黑发湿漉漉地搭在脸侧,像是弯起的水藻,簇拥着水中的妖怪。
闻人晔无奈的笑了笑,将外衣脱下,一个猛扎子跳进了河里,身形矫健,不过几个呼吸,人已经游到了船边。
闻人晔从水中露出头,双手搭在船边,没有任何停顿,忽然搂住魏婪的后颈吻了上去。
“陛下…”
魏婪话未出口,呼吸已然被另一个人吞了进去,魏婪的发丝湿透了,闻人晔将五指插进他的黑发间,满心满眼都是久久不见的爱人。
要亲,就亲得粉身碎骨才好。
水声涌动,两人亲昵的拥抱在一起,魏婪抓着他的肩,发狠的啃咬闻人晔的下唇。
冒牌水妖的利齿比不上尖锐的凶器,能够给予的疼痛有限。
闻人晔抚着他的脊背,张开唇放任魏婪索求,喘息的音节被碾碎,魏婪白皙的手扯开了他的衣领,闻人晔结实的胸-肌裸露在水面上,中秋时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魏婪不满的咬住闻人晔的舌尖,含糊的说:“陛下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怕你拒绝我。”
闻人晔深吸一口气,竭力索取魏婪口腔中的氧气,炙热的呼吸从身体里向外逃,他吻的急促,却又极有分寸的不弄伤魏婪。
贪恋与欲求从交叠的影子蔓延至水面以下,翻涌,沸腾。
水声越来越响,魏婪推开他,撑着船直起上半身,黑发一刻不停的滴着水,漂亮的青年吸了一口气,眯起眼,伸出舌-尖回吻。
魏婪一只手扣住了闻人晔的五指,紧紧交握。
指甲在皮肉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腥红的液体滑落,不多,只有一条细细的血痕。
二人彼此折磨口腔与唇舌,在唾液里浸泡干涸的情意。
魏婪的另一只手忽然上移,掐住了闻人晔的喉咙,水妖在索取皇帝的性命,皇帝却淡淡地看了他的手一眼,重新投入暴风雨般的吻中。
带着腥气的泡从肺里呛了出来,四肢贪婪的交缠,揉进彼此的血肉,心跳勃如擂鼓,震得耳膜潮热。
魏婪忽然笑了。
破碎的笑声混杂在喘息之中,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他能听到闻人晔呼吸失控的声音,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脉搏试图挣扎,越跳越快。
如果他一直这样掐下去,闻人晔说不定真的会死。
而这片河,也是极好的抛尸之处。
属于闻人晔的本能在逼迫他反抗,但闻人晔只是轻柔的抚了抚魏婪的发顶,接着加深了这个吻。
隐忍是浪漫的卑躬屈膝。
濒临窒息的前一刻,一切终于落下了尾声。
闻人晔的嘴唇、下巴、还有喉咙全都受了伤,明明是吻,却比撕咬还痛。
现在即使他想反抗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魏婪松开手,顺着自己留下的伤口轻抚,发丝上的水沿着昳丽的面庞滑落。
“嗒。”
水珠重新落进河水里,同晕开的血花相拥。
低笑声响起。
魏婪靠进闻人晔的怀里,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他笑得肩膀微微颤抖,仰起脸柔声说:“陛下,为何特意赶在今夜过来。”
闻人晔拥住他的腰身,手臂收紧,几乎要将魏婪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似的。
这样的力道才能让他安心。
距离中秋已经过去许久了,闻人晔都说不清,究竟是因为见了魏婪才发疯,还是因为太久不见魏婪才疯了。
他笑魏婪明知故问,却也十分配合地说:“因为明日是长乐的寿辰。”
闻人晔记着他和魏婪的每一次相处,自然忘不了魏婪的寿辰——冬至第二天。
魏婪抿起唇,黑曜石般的眸子沉在一片阴影之中,这远远不够。
或者说,他想听到的不止是这些。
皇帝是个细心的,他牵住魏婪的手,从背后吻了吻青年的颈,道:“朕心悦长乐,即便不是为了过寿,朕也会来。”
魏婪轻轻弯起眼,轻柔的声线中裹挟着笑意:“陛下何妨说的再直接些?”
漆黑的夜空忽然落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少许落在魏婪的发顶、肩头,很快融化。
眼前浮现了梦中之景,大雪纷飞,黑发白头,那时的他与魏婪距离成婚只差拜个堂。
今日虽没有红绸牵手,却戴着同样的金红流苏。
闻人晔叹息,在魏婪鬓边亲了亲:“下雪了。”
“我爱你。”
第84章
事实证明,不要总是泡水里。
魏婪连打两个喷嚏,悲哀地发现他受凉了,闻人晔用内力替他烘干衣物,转头也打了个喷嚏。
“……”
魏婪失笑:“陛下的武怎么学的?”
闻人晔反问:“国师的仙术怎么修的?”
二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咳嗽了一声。
“余太医跟朕一起来了,等会儿让他替你把把脉,”闻人晔搂着他说:“你要在这里留多久?”
“武林大会在即,我想凑凑热闹。”
“嗯。”
闻人晔超级不经意地孔雀开屏:“武林大会,朕年轻时参加过。”
魏婪眉心一跳,“年轻时?”
皇上现在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闻人晔改口:“太子时。”
魏婪好奇地趴在他的肩头问:“可曾得魁首?”
闻人晔捏住他的手,细细打量青年漂亮的指节,道:“正道高手如云,魔教手段尽出,朕当时隐瞒身份,不过是个无门无派的小喽啰,自然……”
魏婪安慰道:“无事,莫欺少年穷,陛下以后再试试。”
闻人晔笑了声,“恐怕要教主大人替我撑腰了。”
魏婪指了指自己:“我吗?”
我打武林盟主,真的吗?
“我已经听说了,你要官府把他们都抓了,”闻人晔很想笑:“万一武林大会只剩下你一人可怎么办?”
“那就让我坐坐武林盟主的位置。”
魏婪可不管手段如何,只要最终结果令他满意即可。
小船顺着水流缓缓向着不知名的方向漂去,忽然,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动声。
二人闻声看去,竟然是一群官兵在追人,魏婪定睛一看,跑在最前面的正是魔教教主拓坞。
“魔头,站住!”
拓坞呀牙切齿:“你们抓我有什么好处?”
“哼,你这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本就不该留在城中!”
一阵刀剑交战的鸣响过后,小船离开了这里,漂了没一会儿,他们再次听到了争执声。
温和的男声压抑着怒气道:“崔某从未行伤天害理之事,尔等这是何意?”
另一人回道:“瞧盟主说的,几年前杀了衙门官吏的不是你吗?”
对面沉默了少顷,辩解道:“那是他先出言不逊。”
“那我们抓你也是因为盟主出言不逊,弟兄们,给我上!”
又是一阵激烈的脆响。
魏婪:“……”
“刚刚那个是不是武林盟主?”
为了讨好上级,太守行动效率真快啊。
闻人晔十分平静,见怪不怪地点头,“嗯,提前恭喜教主,此次大会魁首非你莫属。”
魏水莲教教主躺平王关系户婪:“其他人我也打不过,而且武林盟主不是新收了个弟子?听说天赋异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闻人晔忽然笑了声,“一个弟子,怎么值得教主亲自动手,自然是让你的弟子上。”
魏婪福至心灵,指着闻人晔长长的“哦”了一声。
闻人晔倾身亲了他一口,“师傅可要我这个徒弟?”
魏婪土拨鼠似的点头。
【系统:居然还有滴滴代打。】
【魏婪:别羡慕。】
【系统:你真打算当盟主?小心成为众矢之的。】
魏婪笑了笑,没回系统,转而打开了小道消息界面。
【小道消息:你听说了吗?皇宫内有密室。】
【小道消息:据说,那是太祖皇帝留下的。】
【小道消息:只有皇帝知道它在哪里。】
魏婪冷漠地看着这三条消息,简直太明显不过了,游戏几乎要把“快去找密室”五个大字贴在他的脸上。
为什么?
密室里有什么?
魏婪不确定,系统究竟只能引导玩家,还是能够操控界面中的一切,比如抽卡,比如他得到的小道消息。
这些消息是系统故意塞给他的,还是他随机得到的?
如果是前者,那魏婪就必须仔细考虑考虑,是否真的要去寻找密室了。
闻人晔发现他在走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魏婪,享受短暂的重逢,他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哦,忘记说了,”魏婪拽了拽闻人晔的衣袖,“乌奇的佛子来了,现在就在客栈里。”
闻人晔没什么表情,“他来布教的,不用担心。”
魏婪眨了眨眼,“他想让殷夏百姓转信佛?”
那难了。
据魏婪所知,由于先帝的种种恶劣行径,百姓们对于佛道之流厌恶至极,更何况,吃饭都辛苦的日子,谁有心思去信佛?
“祝他成功吧,”魏婪打了个哈欠说:“陛下,您困吗?”
闻人晔摇头。
魏婪靠在他的怀里,“那行,我困,我睡了。”
话落,青年眼睛一闭,整个人倒在闻人晔伸手,身子软绵绵地滑下去,最后将脸压在了皇帝的大腿上。
闻人晔伸手勾起魏婪一缕头发,轻笑了声。
摇摇晃晃的小船顺流而下,一路到了城外,皇帝坐着,国师侧躺着,云在星河间穿梭,卷起一道清辉。
月亮跟了他们一路,两边的莲花灯已然消失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月光盖在魏婪的黑发上。
闻人晔低头,用指腹轻轻抚过魏婪的眼皮。
魏婪似乎真的睡着了,睫毛不舒服地抖了抖。
在梦中,他看到了魏王的人生。
十岁的魏王蹲在路边,等着好心人的一粥一饭,得了边说一声吉祥话。
十二岁的魏王第一次杀人,满手血淋淋地抱着自己,躲在破庙里睡了一夜。
十五岁的魏王靠着一手算命的本事改头换面,每日出没于富贵人家。
十八岁的魏王绑定了系统,他的人生迎来了巨变。
“你要我做什么?”魏王不信天上会掉馅饼,警惕地问。
【系统:做你想做的。】
系统只负责新手引导,之后的一切都由玩家自己决定,之前它绑定每一位玩家时都是如此。
但系统万万没想到,它这次翻车了。
十九岁的魏王带领民兵起义,在尸山血海中打出了名声,他几次濒死,又反复依靠商城中的药物将自己从地府拉回来。
【系统:你是第一个不靠氪金,纯靠善意值兑换了这么多药物的玩家。】
躺在床上修养的少年闻言缓缓笑了,他的身上裹满了纱布,脸颊横着一道细细的血痕,黑眸如黑曜石般乌黑发亮。
他动了动干裂的唇:“我喜欢当第一个。”
和魏婪不同,魏王积累的全是善意值。
他缩衣减食,从本就不多的粮食中抽出一部分救了嗷嗷哭嚎、饿得骨瘦如柴的幼童。
他亲自背着断肢的战友从尸坑里硬生生爬了出去。
他不是魏王,只是百姓口中的魏小子。
这些善意值无数次救了他的命,即使如此,在战争中依然不够用。
系统给予的复活次数快要用完了,但魏王才刚刚打下半数州郡,他必须要加快速度,不然,魏王不敢想,如果他死了,没有人带领的起义军会变成什么样。
帐外匆匆跑进来一高大男人,他同样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面上难掩激动,“大王,朝廷来人了!”
少年眨了眨眸子,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低头呕了一口血,问道:“什么人?”
“是季将军!哦,不对,是季时钦那个朝廷走狗!”
男人兴奋地说:“他一个人来的,说是要和我们合作。”
魏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凉薄的弧度,男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高涨的情绪落了下去。
他抓了抓头发问:“大王,怎么了?”
魏王淡淡道:“季家满门忠烈,他有什么理由和我们这些反贼合作?”
男人立刻紧张起来:“那他要干什么?”
魏王也不知道,他的身体没办法下地,叹了口气说:“请季将军进来吧。”
季时钦打扮的非常“无害”,没有穿甲胄,也没有佩剑,赤手空拳来了敌营,不知道有没有赌的成分。
经过魏王提醒,男人严正以待,双眸死死地盯着季时钦。
只要他有半点异动,三米大砍刀就要从季时钦的脖子上落下去。
“魏王可还安好?”
没人请他落座,季时钦便站着问。
魏王一笑,双眸便弯成了月牙似的弧度:“好着呢。”
床上的少年怎么看都“好”无关,季时钦偏偏也能睁眼说瞎话,“魏王殿下英勇神武,某久仰大名,欲与魏王结盟,共创大业。”
魏王眉头一挑,笑道:“本王与将军,非共业。”
季时钦学不来宋党的弯弯绕绕,直白地说:“魏王想推翻圣上,我愿助魏王一臂之力,如此怎么不算共业?”
旁边的男人惊呆了,呐呐无言。
魏王咳了一口血,慢悠悠道:“季将军忠勇之名,本王略有耳闻,怎得……”
“暴君无道,国将不国,某既食国禄,自然要铲除暴君。”
季时钦说的大义凛然,但魏婪知道,根本原因还是暴君的刀砍了太多大臣的脑袋,季家也坐不住了。
一个乱臣贼子,一个自立为王,能同时拥有他们俩,殷夏有福了。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插血为盟,顺便结义拜了兄弟。
这兄弟有几分情,全看暴君有多难杀。
魏婪注视着这一幕,眼前的画面忽然扭曲成一团漩涡,少顷,再次清晰起来。
季时钦不见了,眼前是全副武装的将士,皇城被围,闻人晔提剑站在墙头之上,低眸望着黑压压的大军。
最前头的,自然是魏婪。
魏王伤势好了大半,跨坐在马上,身姿挺拔,意气风发,长眉微挑,黑眸如寒星璀璨。
闻人晔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85章
魏王与皇帝的初见,便是在漫天血雨中。
谁也没想到季时钦会临时反水,转投魏王阵营,皇城被攻破之时,闻人晔不见了。
魏王走在萧索的宫道之中,大火从城门口开始蔓延,宫人收拾东西跑了,将士们有的倒在了厮杀中,有的选择了弃暗投明。
魏王想到这里,不禁笑了声,他算什么明?
【系统:悼明之作……】
【魏王:什么?】
【系统:没事,你继续。】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魏王在宫中走了许久,最后来到了求仙台。
皇上就在这里。
长长的台阶如登云天,魏王站在台阶下方,需要高高抬起头,才能看见皇帝的脸。
真讨厌。
魏王不喜欢抬头看人。
求仙台乃先帝时期所建,听说皇上登基后,里头的道士们都被拉去午门斩了,求仙台从此便荒废了。
闻人晔低眸,“将军为何不上来?”
魏王扬眉,笑容在他的脸上绽开,艳色横生:“圣上说错了,我不是将军,我是反贼。”
闻人晔冷问:“魏王自诩奉天行道,推翻暴君,解救苍生,怎么能叫反贼?”
魏王笑得肩膀直颤,谁不知道这只是扯面大旗当口号?
他缓缓走上台阶,手中的剑高高举起,戏弄人似的用剑尖拍了拍闻人晔的脸,“那陛下便做一回好人,写张圣旨给我,让我这个魏王名正言顺些,如何?”
闻人晔直接用内力将剑身震断成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出去,魏王的手背好巧不巧被划开了一道。
他笑了笑,随意将血抹在衣服上,扔开剑鞘耸肩道:“一张圣旨而已,皇上何必这般动怒?”
以现在的形势,闻人晔生不生气也不重要了。
忽然,魏王五指成爪,直逼闻人晔面门,二人扭打在一起,打着打着便打进了殿内,打着打着越走越偏,“噗通”地一声,两人齐齐摔进了暖池里。
闻人晔掐着魏王的脖子,魏王的手压着闻人晔的心口,在他的手中是一块不知何时捡来的碎片。
魏王的手心被碎片割开,血一滴一滴落在闻人晔的胸口,他不觉得疼,反而忍不住笑,“圣上,你怎么不用力啊?”
闻人晔虽然掐住了他的致命部位,却始终没有下狠手,听到魏王断断续续的笑声,他面无表情地收紧了力道。
“咳、”
魏王伸长了脖子,漂亮的黑瞳半眯着,似乎痛苦,又似乎在享受,水雾在这双黑潭中拢聚,额角、眼下、双颊开始泛红。
温暖的泉水浸湿了二人,闻人晔的心脏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更加用力,掌下的脉搏剧烈地跳动着,像是一条濒死的蛇,竭力扭动身躯,试图逃离。
然而,真正濒临窒息的人却没有任何挣扎。
魏王放松身体,任由闻人晔剥夺他的氧气,越是痛苦,他笑得越是明媚,手中的刀刃碎片深深地压进了闻人晔的心口,看得人头皮发麻。
闻人晔闻到了淡淡的药草气味,他眼眸动了动,问:“你之前受过伤?”
“嗯、还没好全,”魏王说话有些吃力,他以一种居高临下地姿态,微微垂眸看着皇帝,“陛下,你怎么不疼啊?”
刀片几乎埋进肉里,除了略微呼吸急促之外,闻人晔居然没反应,魏王有些失望,他想看到的可不是这个。
闻人晔当然疼。
但他看着魏婪因呼吸不畅而蹙起的细眉,看着魏婪半开的领口和下方裹紧的纱布,看着魏婪汗津津地脸,便转移了注意力,哪里还记得自己心口疼。
白皙的脸颊染上酡红,魏王身体紧绷,窒息感愈来愈浓烈,身体发沉,像是要就此融化。
闻人晔松了松力道,魏婪察觉了,眼皮掀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闻人晔不想杀他?
那魏婪就不客气了。
发簪被抽出,黑发顷刻间散落,魏王笑眯眯地用簪子抵住闻人晔的颈侧,“陛下,你心软一次,要后悔一辈子。”
闻人晔定定地看着他,“魏王怎知朕是心软,而不是别有目的?”
魏王歪了一下头,用另一只手包住闻人晔的手背,体温交融,“陛下有什么目的,不妨明说。”
闻人晔愣了愣神。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喧哗声,原来是魏王的手下找到了这里,他们一边喊着“魏王”一边快速靠近。
魏婪拧眉,回头道:“把值钱的东西搬出去,不许在此处逗留。”
闻人晔颇感意外,“他们走了,你不怕朕真的杀了你?”
“少说大话了,”魏婪用簪子尖端戳了戳闻人晔的动脉,“陛下,你不会觉得我杀不了你吧?”
两人再度陷入僵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殷夏已经完了,闻人晔就算今日杀了魏王又如何?他杀得了季时钦吗?杀得了全体起义军吗?杀得了天下人吗?
民心已散,救不回来了。
闻人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松开手,闭上眼等死。
魏王摸了摸被泉水弄湿的头发,水珠从他的脸侧滚落,流过有着青色掌纹的脖子,再度滑进池中。
他受过闻人晔一碗粥的情。
戳了戳皇帝的眉心,魏婪笑眯眯地问:“皇上,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答应你,仅限一个。”
他的指腹下滑,落到闻人晔的眼上,替闭着双眸的男人掀开眼皮,凑近说:“你想杀谁,都可以。”
比如背叛了他的季时钦。
魏婪几乎是明示,他不打算留下季时钦的命,一个本身就有威望还出生于名门的少年将军,在关键时刻给了这个近乎崩塌的王朝致命一击,听起来真不错。
这样的人早早死去,叫做意难平,但活的太久,魏王就要担心了。
闻人晔怎么听不出魏婪的意思,他猜到了季时钦和魏王面和心不和,却没想到魏王这般冷血。
一日都不愿意多等。
“朕听说,魏王忧国忧民,爱民如子,是难得的大善人。”
闻人晔靠着暖池边缘,心口的碎片源源不断带来痛楚,“原来传闻和真人相差这么大。”
魏王失笑,“本王爱民如子,可季时钦不是我的民,我们结拜成了兄弟,他也不能做我的子。”
非民非子,魏王想杀他,不就顺理成章了?
站在暖池边看着这一幕的魏婪:“!”
有道理啊。
原来我这么不要脸吗?
闻人晔属实没想到他这么会胡说八道,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你为什么要实现朕一个愿望?”
魏婪不打算和皇帝聊聊他悲惨的过往。
一来,皇帝可能理解不了世界上有人吃不起饭,二来,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
“就当我与你投缘吧。”
魏婪转了转手中的簪子,“快些想,我没有耐心等你。”
皇上临死前会有什么愿望呢?
闻人晔什么也想不到。
思绪飘来飘去,最后落到了眼前人身上,闻人晔想起自己登基这几年的糟心事,突然意识到,他怎么尽给先皇守孝了?
“……”
闻人晔闭上眼说:“朕还没立后。”
“所以?”
魏王惊讶地睁大眼,“你不会想让我给你弄一桩冥婚吧?”
这可不行。
“不对,”魏婪眼珠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季时钦怎么样,反正他马上就要死了,不然你们俩成亲?”?
闻人晔抿紧唇,“不必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闻人晔也懒得管什么立不立后了,无奈地说:“这样吧,你带我去一趟皇陵,我最后拜拜先祖,然后你再杀我,如何?”
魏婪懂,“去道歉是吗?”
“不是。”
闻人晔有点麻木,他似乎很难和魏婪正常交流,对方总是会拐到奇怪的地方去。
皇陵在山中,距离皇宫很远。
闻人晔下了马车,刚走到太祖皇帝的陵前,便听到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举目望去,山中满是士兵。
“他们在做什么?”
魏婪摊手:“在挖皇陵。”
闻人晔:“?”
魏婪继续摊手:“就是盗墓的。”
闻人晔已经无话可说了,就在此时,魏婪又道:“多亏了你几年前把镇北王杀了,不然我们没那么容易进京。”
“不用提醒我。”
闻人晔揉了揉额头,低头跪在了太祖皇帝的陵前,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魏婪不知道他在念什么,转身走到先帝陵前踹了几脚,接着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般跑去围观盗墓。
漫山遍野都是他的人,闻人晔跑不了。
然而,魏婪失算了。
他不过看了一会儿盗墓,一回头,太祖皇帝陵前居然空荡荡一片,闻人晔不见了。
整座山都被他的手下包围了,闻人晔根本逃不出去,魏婪拍了拍手,命令所有人打起精神。
半个时辰过后,他依然没有找到闻人晔。
这可能吗?
青天白日的,一个大活人消失了?
【系统: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的系统呢?】
【魏婪: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吗?】
魏婪是系统绑定过的宿主中最爱找它聊天的,也是它亲眼看着一步步爬起来的,最初,它们的关系很和谐。
但自从魏婪决定自立为王,系统就像被戳中的前列-腺的养胃男,尖叫过怒骂过威胁过冷战过,但都无法改变魏婪的想法。
这以后,系统就很少和魏婪主动说话了,像最开始绑定时那样,做一个沉默的辅助系统。
【系统:我不会生气,我不是人。】
好吧。
【魏婪:他在哪?】
【系统:传说,皇宫中有一处密室,是太祖皇帝留下的,只有皇上才知道密室在哪里。】
【系统:闻人晔应该躲进去了。】
不远处,真正的魏婪睁大了眼,传说有问题!
怪不得在他和魏王第一次接触的时候,魏王说到处都找不到闻人晔的踪影,他们都被传说给骗了。
什么叫做“皇宫中有一处密室”?
闻人晔是在皇陵消失的,他总不能从山上一路逃回皇宫,再打开密室钻进去吧?
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一开始不早早躲进密室里?
因为密室根本不在宫中,就在皇陵!
魏婪围着魏王飘了一圈,然而对方看不到他,也听不见他说话。
这只是一段记忆,魏婪无法去干涉其中发生的事情。
肩膀被什么东西推了推,魏婪疑惑地眨了眨眼,眼前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他醒了。
星河在天舟在水,皇上在南他在北。
魏婪拍了拍闻人晔的腿,发现自己的脖子又酸又痛,抱怨道:“陛下,你的腿好硬。”
闻人晔注意的却不是这个,他忽然拉住魏婪的手,盯着青年的脖子目光如炬:“长乐,你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魏婪疑惑:“什么什么?”
“你的脖子上有指印。”闻人晔声音冷然。
魏婪愣了愣,低头看向水面中的倒影,在他的脖子上残留着一圈青色的掐痕,看着触目惊心。
原来不是落枕啊?
第86章
回去吧。
魏婪想,他该早些回京。
可武林大会难道就不管了?
魏婪看着池水发愣,闻人晔却在看他,皇上知晓魏婪怕是有什么事瞒着,自背后抱住他,“长乐想要做什么,尽管告诉朕。”
他会倾天下之力替魏婪达成。
抚了抚眉心的朱砂,魏婪回眸,面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回去吧,陛下,我们回客栈吧。”
闻人晔有些失落,魏婪还是不愿意与他说。
“好,我们回去。”
客栈外围着官兵,闻人晔和魏婪湿漉漉地走进来,林公公倒吸一口气,忙不迭让人去煮姜汤。
魏婪掀起眼皮:“不必了。”
林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最善察言观色,见他脸色不好,悄然退了下去。
房门合上,闻人晔担忧地问:“发生什么了?”
他要告诉闻人晔吗?
魏婪随手捏起一颗瓜子磕了,边吃边说:“我暂时还不确定。”
为何魏王所经历的事情会在他的身上重现?
【魏婪:别装死,说点什么。】
【系统:什么?】
它不知道魏婪已经知道了“第八位玩家”的真相,也不知道魏婪做了什么梦,可以说,现在系统比魏婪还茫然。
魏婪屈指戳了一下脸颊,心思百转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