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季平安到嘴边的“好”话音一转,变成了“改日罢,今儿家中有事,须得速回”。

说着,她在马背上拱拱手,又补了一句:“下官原不知殿下为长公主,此前之事多有得罪,望殿下海涵。”

长公主已然下了马,正往台阶上走,听闻季平安的话,步子一顿,又转了回来。

她缓步走到马匹身边,摇摇头,银辉下的神色淡淡,情绪似有若无:“将军实在不必如此多礼。说来,今日之事我得多谢将军。万望将军将此事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么?

季平安微微眯起眼,撞上马下那人清冷的目光。

守口如瓶,倒是正合我意。她想。

她遂瞥了一眼那人眼尾的痣,笑道:“还请殿下放心,今日事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知晓。殿下若是碰上什么麻烦事儿,不好亲自动手的,也可差人知会我一声儿。夜深了,露寒霜重的,殿下快请回罢。若是冻出什么好歹来,倒是下官的不是了。”

长公主微微颔首,转身而去。

季平安看着她施施然上台阶,走至大门前叩门。

门口一阵骚动,离得远,季平安并听不真切。有丫鬟急急跑出来,慌里慌张地将长公主往里接。

而后大门掩上,再多的画面她也看不着了。

季平安夜色下的眸色渐深。

说起来,长公主中药这一事就很荒唐——南安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儿,谁有这个胆子给人下套?

若是想害人,行刺一下也就罢了,何故干下药这等费力不讨好,且未必能派上什么用场的事儿呢?

再回想长公主先时说的——“此刻我说不得太多,唯有告诉你有人要加害于我”

季平安摇摇头,打算回去问问季寒潭。

她抬手唤人进来,命人将秋雁的尸体收敛好,转身倚上了桌台,问:“你待如何行事?”

“先往下查着罢。”谢瑾道,“只怕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季平安沉声说:“怎么查?往宫中查?”

“我稍后递信儿与纯嫔。”谢瑾拍拍季平安的肩,“你也别太操心了,这件事大约与你无关,刺杀你只是个幌子。”

季平安定定瞅她一阵,眯了眯眼,忽然笑着挂上了她的肩:

“我问你,枝余,咱们认识多少年岁?”

枝余是谢瑾的字。

谢瑾装模作样思索片刻,沉吟道:“不记得。”

“你放屁。”季平安笑骂着给了她一拳,“别装,我不是要煽情,你好生讲。”

谢瑾拍着胸脯,大松一口气:“那敢情好,我谢瑾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煽情。”

“所以多少年岁?”

“容我想想若是认真算起来,大约十一年?”

这样连对方身边的暗卫都比不上,到时候连和沈之虞见个面都费劲。

沈之虞:“那是为什么?”

“过几天再和你说吧。”季平安卖了个关子,然后才道:“我回村看下岁岁,这间房还续着,你这几天直接住就行。”

说完,她也吃完了早饭,准备离开。

沈之虞在她打开门时道:“我三日后离开。”

若是到时候季平安没有使用这个要求,她也不会再等对方。

季平安笑了下,“知道啦。”

第 47 章 第 47 章

季平安将门关上后,沈之虞出声道:“虞柏。”

原本守在暗处的虞柏立刻现身,“殿下。”

沈之虞回想刚才她和季平安的对话,道:“派一个人跟过去,再找个郎中过来。”

暗卫的第一要义便是听话,哪怕担心沈之虞受伤,虞柏也没有多问一句话。

她立刻派人跟上了季平安,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请了个郎中过来。

东和县的药堂本就不多,这次请来的郎中刚好是上次她头痛时见过的郎中。

只是过去有一段时间了,郎中没有认出她来,将药箱放在桌上后问道:“姑娘的身体有哪里不适?”

屋外的太阳不甚暖,没能烤化一地积雪。不怕冷的麻雀骑着雪花从枝头蹦下来,埋头寻找吃食。

刚走出殿,季平安便将胳膊从谢瑾脖子上取下来,顺手锤了一下她的肩:“多谢。”

“小事。”谢瑾揉了揉被锤的地儿,“嘶”了一声,“你劲儿可真够大的。”

说罢,她又乜斜着眼往季平安脸上瞧,笑着问:“你这就不演了?”

“不演了。”季平安伸了个懒腰,“意思意思得了,席间那些人精个个儿门清。”

两人的侍子在她俩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小心地捧着皇上亲赏的锦盒,轻轻说着小话。

一个问:“姐姐今儿多大?”

另一个答:“十六。你呢?” 随从吓了一跳,端着碗抬头,见来人是季平安。

她咂摸咂摸嘴,掏出帕子来擦油,笑道:“小季大人来得不声不响的,倒唬属下一惊。”

季平安解了大氅,撩袍在长凳上一坐,冲随从抬了一下脑袋:“你尽可去了。”

“去哪儿?”

“将军府。”

“那您呢?”

“我在这儿坐会儿。”

随从劝道:“您也一道儿回罢,何夫人见我一人回来而没见您,该急了。”

“急不了,八年都没见了,还差这一会儿?”

随从没了话,瞪了会儿眼,干巴巴道:“怕您出什么意外”

“行了。”季平安摆摆手,“若真有人要害我,你在这儿只会更碍事,倒是我还要分神护着你。”

随从:

被断言为“碍事”的随从当机立断走了。

季平安替人结了帐,在桌子旁空坐了会儿,倒是没什么吃喝的欲望——主要是一摘口巾便会引人注目——索性提剑披衣,出门上马,一路往南行去。

天色已然有些沉了,远山的轮廓不甚清明,隐在天边那一片晦暗里。华灯初上,城南街道亮起了橙黄的灯笼,约是快至年节,也不打算省蜡烛,火烧得极旺,看着挺喜庆。

季平安一路晃荡,瞅准了这条街尽头那三层楼高的饭馆,打算进去要个包间,安安静静寻口吃的。

街边还有几个岔路口,连着别的小巷。却不想她驾马没行几步,小巷里却忽然闪出来一个影子,冒冒失失,险些撞她的马上。

马和影子擦肩而过,一同叫出了声。

季平安一惊,赶忙住了马,垂头细看。

是个姑娘。

“我十八。”两人出了客栈,季平安牵出马。她先把姑娘送上马背,而后一个闪身跨坐到了姑娘身后。

她并不急着扯缰绳,而是将大氅撑开,问身前那人:“进来么?马背上冷。”

大氅内面的白狐毛迎风轻晃。

姑娘犹豫片刻,摇摇头。

“真不进?”季平安笑道,“这大氅宽松,多裹一个你绰绰有余。”

姑娘仍旧摇头。

“不骗你,马上真的风大。”季平安遂直接把大氅解了,不由分说地将它披上了姑娘的脊背,“那你穿罢,你汗应当还未干透,怕你着凉。”

姑娘瞪大眼,还想挣扎客气两下,却被季平安拍了拍后脑勺。

“阁下莫动。”季平安在姑娘身后轻声道,“出发了,当心从马背上摔下去。”

怀里的姑娘不动了。

季平安踩着地上的影子,顺着姑娘指的路,悠悠往东南晃去。

路上实在安静,许多道儿上已然没人了,倒是显出些安闲恣意的氛围来。

季平安在马上跑了会儿,忽然开口问:“头上的簪子是羊脂玉的?”

姑娘在前头应了一声:“将军竟认得这些。”

季平安笑起来了:“你这便是刻板印象。文生里也有粗人,武将里也有细致的。我倒不是说我心细,只是从小儿阿娘倒也送我许多玉,有做成簪子的,有平安扣,也有各式玉佩,我现如今身上还挂着一个平安符呢。”

“季尚安送的么?”

“她倒不送,是我另一位阿娘送。说起来,你对官场倒也了解些,知道季尚安是我阿娘。”

“略知晓一二。”

季平安又道:“我才回京,人与路都不熟。说起来,我也曾以为你来者不善。”

“那为何又肯帮我呢?”

“你的眼底很澄澈,实在没有杀气。”季平安轻声道,“像我们战场上摸爬滚打惯的,对面有没有敌意,一瞧便知。再者,若非走投无路,你也定不会求我相帮。顺手的事儿,帮便帮了。”

“不会看走眼么?”

“就算看走眼,也能在对面发动攻势的瞬间一举拿下。”

“将军果然胆识过人。”

“谬赞。接下来往哪儿走?”

“下一个岔路口往右。”

“快到了么?”

“嗯。”

果然快到了。

往右拐,再行数十步,怀里的姑娘转过脑袋,轻轻颔首,道:

“此便是我府上了。季将军可要进来喝碗茶么?”

季平安确实口渴,正要满口应承下来,一抬头,却看见了大门上方挂着的金灿灿的牌匾。

牌匾规规整整,镶着各种玛瑙珊瑚,上安几个大字——长公

不是,长公主府?????

拜几小时前那“侍子”的刺杀所赐,此时此刻的季平安并不愿与朝堂或内宫的人扯上任何瓜葛。

当朝两位长公主,一位据说下江南游玩去了,那么眼前这位是

皇上的嫡亲妹妹,淮安长公主。

“那该是我唤你姐姐。”

“咱们主子那么要好,咱们也不必生分,直接‘你’‘我’相称就完了。”

“这怎么行呢?这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左右都是一家人。诶,我怎么感觉后头有人?”

俩人一同刹住脚,又一同扭头看。

还真有人。

来人披着月白羽纱的斗篷,走路不疾不徐,不声不响,顺手接了一片飘摇而下的白梅瓣。

侍子赶忙追上主子们,迅速而低声道:“长公主殿下在身后。”

于是刹住脚的从两人变成了四人。

谢瑾拽着季平安转过身,遥遥冲长公主行了一礼。

季平安被袖子盖住的手无意识攥成了拳。

长公主走路步频轻缓,速度却不慢,呼吸间已然走至二人身前。

飘然而至的,还有一股极淡的清气。

令季平安想到了三年前在西北途径的雪松林。

季平安扪心自问,此时此刻其实并不十分愿意同她打交道。

虽说那场意外已被她俩默契地封锁进尘埃,可她看着长公主眼尾的浅痣,总能思及昨日那雪夜里的客栈厢房。

急促而难抑的呼吸如在耳畔。

然而即便再不情愿,礼数仍得做足。

于是季平安作了一揖,恭敬感与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殿下万安。多谢殿下方才帮着解围。”

长公主双手交叠,直腰立于宫道上,神色淡淡:“解什么围?”

季平安:?

难不成还能是自己自作多情?

谢瑾暗中拽了下季平安的大衣,上前一步,朗声笑道:“不瞒您说,季将军她其实尚无成家之意。殿下道季将军‘面色不好’,使得圣上没有再往下与她牵线搭桥,倒是无形中帮衬了一把。”

长公主轻轻颔首:“是么?我当时确是看季将军脸色不好,顺口一提,不必言谢。”

谢瑾还要再客套几句,话音未出便被打断。长公主蓦地抬手拢了拢斗篷,而后转向季平安,淡声问:“将军可否随我来?我有事问将军。”

季平安沉默一阵,道:“殿下请带路。”

谢瑾:?我就这么被抛下了?

谢瑾没看懂两人突如其来而略微莫名其妙的行为,站在原地,眼瞅着季平安被带去了稍远处的梅花树下。

树枝浓密,季平安的身子被遮住了半边,而长公主则整个人都被卷了进去。

离得远,那边的声音一丝一毫也透不过来。而待半柱香后,两人终于结束交谈,从树枝下钻出来之时,谢瑾却眼尖地瞅见了她那好友的脸似乎有些红?

谢瑾:??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猛地眨眨眼,再度看去时,却见季平安神色如常,同长公主抱拳告别。

所以果然是自己的错觉。

谢瑾快走几步,揽上了季平安的肩,好奇地问:“她寻你何事?”

“无大事。”季平安摸了摸鼻子,“她说我的袍子看着不错,穿着应当挺舒服,问我能否送她一套。”

谢瑾:???

季平安到的时候,岁岁正拿着树枝在地上教满满写字,抬头看到她后,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树枝朝她跑过来,“阿姐!”

季平安摸了摸她的头:“想我了没有?”

她先是在县城里面的客栈待了几天,然后又用了三天专门做水泥,算下来也有六七天没有见到岁岁了。

岁岁贴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她轻声地说了句:“想阿姐。”

从前的她,更加希望阿姐能多在县城里,这样就不会醉醺醺地回家来,说不定自己还要挨打。

现在却不同,没有见到季平安的这几天,她是真的很想很想自己的阿姐。

季平安笑了下:“带你去见阿九姐姐。”

第 48 章 第 48 章

季平安和岁岁说话的时候,屋子里面的芸娘也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她出来见到季平安没有什么悲伤难过的神情,也放下了心,问道:“阿九也回来了?”

“阿九还在县城里面。”季平安和她道:“阿九这次进县城找到了她的家里人,我准备带岁岁一起过去。”

这次和沈之虞回京城,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所以她这次也算是告别。

芸娘闻言愣了一下,才道:“这么突然?”

季平安笑了下:“确实有些突然,不过因为一些事情,只能这几天走了。”

芸娘:“那你们记得多收拾些东西,路上吃得穿得用得都多带一些。”

之前觉得季平安是无赖,但接触这几个月后,芸娘也早就改变了这一想法。

因此听到这么突然的消息,她竟然还觉得有些不舍。

季平安承了她的好意道:“我知道了,到时候多带些过去。”

说完,她又低头看向自己旁边的岁岁:“要不要和满满说句再见?”

小孩子的友谊还是值得珍惜的。

岁岁刚才也听到了季平安的话,虽然舍不得自己的玩伴,但还是更想和阿姐、阿九待在一起。

她稚声稚气地和满满道别:“我要和阿姐走啦,不过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满满也拉了拉她的手:“我也会的!”

室内歌舞声停,满座不闻喧哗之声,所有人皆默契地闭了嘴,将目光挪至大厅正中长身玉立之人身上。

须臾,有将领开始交头接耳。坐谢瑾身后的那位碰了碰谢瑾的肩,压着嗓子问:“季将军芳龄几何,你可知晓?”

谢瑾礼貌性地笑笑,朝她摇摇头。

这话旁人没听着,然季平安耳朵尖,一听一个准。

这关年纪什么事?二十多岁就得成家么?她想。

她又想,自己其实并非排斥婚姻,只是无拘无束惯了,懒得同人磨合。

季平安于是朝上首拱手道:“臣倒无心上人,若得陛下赐婚定是偌大恩典。只是臣尚想多在家孝敬孝敬双亲。”

这话出口的时候,她的余光瞥见了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淮安长公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皇上毫无所查,乐呵呵笑着说:“也是,你八年未归,季尚安自然想你想得紧。只是我看今儿淮安也在场,倘或你俩凑一对儿,倒是一桩美事。”

美事?怕不是美逝。

皇上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假意说这话来试探自己同长公主的关系?

难不成昨夜的事儿被第三人知晓了么?

季平安被热气熏得并不十分清明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思绪,蓦地抬起头,飞速撞了一下那道冷淡的目光。

长公主神色清浅,面不改色地从她身上挪开视线,继而转向皇上,漠然道:“皇姐,臣妹尚没有成家之意,还想多陪陪您。”

这一通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淡漠得像是随口扯出来的幌子,但皇上就是听得很高兴。

她端着白玉酒盏,遥遥冲长公主举了举杯:“难得淮安有这份心。”

所以这一篇章算是翻过去了么?

季平安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拱手说:“陛下怜爱体恤幼妹,臣等感动不已。”

却不料皇上并未放下酒杯,话音一转,冲着席间笑道:“众位爱卿族中可有适龄姑娘?便是不以成家为由,介绍与季将军认识认识也好。”

季平安:?姑娘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晃悠悠扶上了墙。

天色已然完全黯淡了,街边的灯光轻轻巧巧晃过来,给姑娘整个人勾了个金边。屋檐上的积雪堆了半尺,那姑娘却没罩袍子,只穿了件天青羽缎袄,垂着脑袋,看不出神色。

季平安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眉。

姑娘头上的白玉簪品相极佳,那天青的袄子掺了金线,绣工不俗,想必它的主人并非遇上了什么经济上的麻烦。

季平安心心念念喝上一口热汤,遂直截了当地问:“阁下意欲何为?”

姑娘不吭气。

此刻两人一马相立,四周寂静无声,夜风从街南往街北淌,空气却有些凝滞。

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因为两人分明素不相识,却一言不发地胶着。

甚至于能听见对面的呼吸声。

季平安在这片毫无来由而显得过分莫名其妙的沉寂里立了好一阵,终于有些不耐了,拉了一下缰绳,正准备往旁边绕过去,手腕却忽然一顿。

是啊,风声分明嘈嘈,为什么自己还能听见对面的呼吸?

她长舒一口气,低下头,仔细端详起了姑娘的脸。

姑娘的呼吸愈发急促了,天青色袄子上的毛随之一张一翕。

她的眸色被灯光映得极浅,眼尾眉梢晕着绯红,但大约是因着神色不甚明朗,与檐上未化开的积雪异曲同工,以至于并未显出清晰可辨的情.欲。

于是待她开口的时候,季平安着实有些诧异——

姑娘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扑到马上。她说:“季将军,帮我。”

令季平安诧异的,并非自己的身份被轻而易举地认出来,而是姑娘的声音。

声调平直,尾音却有些飘。是沉着的,低哑的,乍一听不含情愫,回想时却能轻而易举地穿过表象,探到底下藏着的东西。

季平安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美人计”的陷阱。

素不相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可天色明明暗得几乎叫人看不清事物轮廓,况且自己还围着口巾。

她还哑着嗓子说帮她。

帮她什么,季平安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明白。

若是往日,她还愿意陪着幕后之人兜上几圈,然而今儿的晚饭尚没有着落,实在有些饥肠辘辘。

于是她整了整衣领,忽然在马背上往前倾过去。

距离被陡然拉近,暖色的烛光把她们俩一同罩了进去。

季平安帽檐下的眼睛眯了一瞬,须臾,轻轻哼笑了一声。

她淡淡道:“我没兴趣。”

她一错不错地盯着姑娘的脸,不放过一丝不合常理的表情。接着她便看见,姑娘抿着的唇瓣微微松开,像是即将说些什么。

季平安等了片刻没等来下一句话,剩余不多的耐心终于告罄。她蓦地直起身,将目光投向远处,攥着缰绳的手就要往后拉,耳边却又传来了那淡漠而微哑的声音——

“此等状况绝非我本意,只是我不慎中招。事成之后,你随意开价,我都可予。”

“季将军,帮我。”

不慎中招?

她中了媚药?

季平安不急着走了,重新将目光移回姑娘脸上。

那张脸愈发潮红,眼尾浓墨重彩得像是能滴出血。

若是美人计,这姑娘的演技着实逼真了些。可如若并非美人计,而是她的确碰上了难处

季平安抿了一下唇,帽檐下的眼睛同姑娘对视几秒,倏然松开缰绳,往旁伸出了手。

手掌蕴着薄茧,手腕处因微微用力,起了很薄的一层青筋。

她问:“能拽着我的手,自己上马么?”

怎么还没完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自暴自弃地想,罢了,横竖死不了。

席间复又热闹起来,有将领跃跃欲试地想要开口。她蹭地站起,刚吐了一个“臣”字,忽见上首那眸光淡漠之人掩唇咳了两下,蓦地开口说:

“皇姐您瞧,季将军似是不胜酒力,面色不大好呢。”

谢瑾瞪着眼将大殿正中杵着的季平安上下打量了好几圈,也站起来回话:“陛下,季将军酒量一向不佳,怕是今儿高兴,多饮了几杯,不是有意的。陛下海纳百川,定不会同一介臣子计较。”

皇上却没答言。

她甚至都没分给“醉酒”的季平安一个眼神,而是似笑非笑地盯着长公主看,若有所思。

大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寂。那方才还跃跃欲试想要说亲的将领缩着脖子坐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旁炉子里一整根芸香都燃尽了,皇上才点点头,冲在大殿正中罚站的季平安道:“既如此,爱卿归家后便好好歇息,待半月后养足精神,再上朝不迟。”

她说罢,又冲着店内大臣们点点头:“朕有些困乏了,便先行一步。爱卿们莫拘着,务必吃饱喝足。”

垂下眸子,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长公主,扶着内官的手,拂袖而去。

长公主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好像周遭风云皆与其无关。

令季平安想起了一个词:喜怒不形于色。

但她似乎能感受到长公主的兴致跌了一点下去,像是幼时家养的猫迷了道儿,三更半夜还未归家。

她继而想,许是方才的氛围太凝滞了,以至于自己生出了这种错觉。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没解释清:长公主方才的那一番话分明是在替她解围。

她为何如此?是为了还自己的人情么?

季平安想半日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背手晃悠悠往席间走。

既然长公主与谢瑾替她撒了谎,那自己需得把这个谎圆好。季平安于是归了座,撑着脑袋坐着,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谢瑾在旁高声道:“季将军可还受得住?”

季平安知其意,配合着摇摇头。

“既如此,我陪将军先行一步,将她送回府。”谢瑾冲席间其余人拱手道,“众位自便,恕我等不能奉陪了。”

她轻松地笑了下:“配方简单,我一会说出来,你记在纸上交给手下就好。”

季平安:“但在我说之前,殿下是不是也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这次没有喊阿九,而是说的殿下。

沈之虞的视线和她对上:“什么问题?”

季平安道:“我以什么身份和殿下进京?”

她在三天前便提出来这个问题,今天也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答案。

屋子里面安静了会儿,其后沈之虞才道:“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公主府幕僚,我会找人帮你在府上收拾出院子来,俸禄和府内地位都等同于我。”

这比之前的随便在京城里面找座房子把她打发了要好得多,也是季平安预想中的结果。

但她还是好奇问道:“那第二种选择是什么?”

沈之虞看着她,顿了片刻后才出声,道:“驸马。”

第 49 章 第 49 章

季平安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以为是她的错觉。

她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说……第二种选择是什么?”

肯定是她听错了,要不然沈之虞怎么会说出来这种话。

沈之虞倒是脸色如常,再次回答了她的问题:“幕僚,或者当公主府驸马。”

她的声音清冷,“驸马”两个字听起来也格外清晰,根本不是幻觉。

季平安的心忽地跳了一下,但脑袋却转的飞快,开始分析现在的情况。

季寒潭又问:“且不论淮安长公主,国师你还想见么?”

“自然见。”季平安道。

“可我已替你推了。”戌初一刻,街中小客栈二楼的一间厢房内。

窗外又零零散散落起了小雪,壁炉无声地燃着火,四周悄无人语。

榻上的姑娘分明难耐得紧了,聚少成多的泪珠从绯红的眼尾颤巍巍滑至锦枕,却仍旧咬着唇,一声不吭。

直到许久未解,实在有些耐不住了,她才蓦地攥住了季平安的手腕,哑着嗓子道:

“轻些。”

青丝在床榻上肆意披散,季平安替她拢了一下头发,拭去她眼尾湾着的水雾,缓声哄劝:“忍一忍,快了。”

姑娘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她闭上眼,细而白的五指轻颤着从季平安的手腕上挪开。

季平安安抚似的碰了一下姑娘的额角,继而加快了速度。她看见姑娘蹙着眉,面上很轻易地蕴开了一片情.欲,神色却一直是淡而凉薄的。

令自己想起了深秋的北山瑶台上那清泠泠的朝露。

不怕冷的麻雀在窗沿上鸣了两下,被褥摩擦的扑簌声随之响起,惊落了檐上的半片积雪。

伴着从嗓子眼里闷出来的一声轻哼,姑娘猛地睁开眸子,脸上泛起了醒目的潮.红。

季平安默然片刻,从榻上起身,出门净了手。

她已然不指望着能喝上热汤了,随意向客栈要了几个馒头垫巴了两口。

待她回屋时,姑娘刚穿好衣服,撑着床柱站起来,犹犹豫豫想开口。

季平安言简意赅:“讲。”

姑娘吸了一口气,淡声问:“能否送我回府?”

季平安摇摇头:“我替你叫马车。”

姑娘仍旧执着道:“能否送我回府?”

“我适才便想问了。”季平安不急着应下,而是轻轻巧巧在屋子正中四方桌旁的木凳上坐下来,冲姑娘抬了一下头。

她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能一眼认出围着口巾的我?又为何会中媚药?”

姑娘咬着唇,半天不答言。她顿了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捞过衣架上袄子穿起来,大约因着使不上劲,扣着扣子的手微微发着颤。

季平安坐在凳子上,撑着脑袋看了会儿,叹了口气,站起身,踱步到衣架旁。

“不愿说便不说罢,遇着这事儿,有难言之隐也是人之常情。”她微微低下头,十指翩跹,慢条斯理地帮着姑娘把最后两颗扣子扭上了。

姑娘轻轻淡淡道了一声谢。

姑娘的脸上情.欲尽褪,眼尾眉梢的淡漠令她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身体分明已然没什么力气了,却强撑着站直,垂眸注视着身前替自己整理衣服的青年。

“季将军”她顿了一下,仍旧坚持道,“能否送我回府?”

“你既说回府”季平安将视线移到她脸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有府邸,定不是寻常百姓人家。是哪家小姐么?”

“我”姑娘开口说了一个字,却再没声儿了。

季平安笑道:“阁下这什么都不说的,我可不好帮你。再者,送你回府后,我瞧你住哪儿便知晓了你的身份,阁下大可不必在此时藏着掖着。”

“我不是我非有意瞒你。”姑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你也知人各有难处,此刻我说不得太多,唯有告诉你有人要加害于我。待你送我回府,一切你自明了了。”

“何故一定要我送你?替你叫马车不行?”

“这街上有人认得我,故我不好坐马车。”

季平安的视线往门外晃去,又瞥回来,恰恰撞上姑娘的视线。

烛火摇曳,在眼底映出了跳跃着的亮色,没什么表情的面孔瞧起来莫名生动了一些。

眼尾处有一颗极淡的小痣,淡到脂粉一扑便能盖掉。

季平安蓦然想,不知道这张不含情绪的脸笑起来会是什么样。

这颗痣会不会移位。

于是她说:“那你笑一下。”

姑娘:?南安国银装素裹,季平安刚从北漠带军凯旋。

京都厚重的城门大敞,数不尽的百姓热热切切地夹道欢迎。一派喧嚷声中,季平安低头理了理碎发,在马上解了貂裘,慢条斯理地将其往随从手里搁。

副将谢瑾驾马行于她身侧,挑了一下眉,笑道:“小季大人,当真如此热?莫不是即将面圣,有些紧张?”

紧张?

自己上战场杀人时都未紧张,此时此刻怎会露怯?

只是自己又的确是头一回面圣。

季平安这一离京便是八年,从十四岁的少年出落成了二十二的青年。

八年前,她只是籍籍无名的百户长,并无上朝资格,只是在某次京都围猎时遥遥地见过一眼圣上。

这八年间,她从南一路打到北,跟着军队平定中原,荡平北漠,敢领几十人坚守孤城,也能以几百人之数俘虏敌军近千,以少胜多之战数不胜数,履历愈来愈夸张,官职节节攀升。

一方面是能力着实过人,另一方面大约是官运亨通,她就这么从百户长一路打到了统军将军。

也成为了南安国开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

副将谢瑾较她大九岁,两人一同出生入死已有三年。

她们位于队伍的排头,后头的人马浩浩汤汤。季平安转头瞅了瞅万千将士,又把脑袋转回来,睨谢瑾一眼,将要开口——

队伍前头忽然立了个内官,手持一卷黄锦。

季平安认得那黄锦。

自己被封为统军将军时,也是有这么一个内官,捧着哑面的黄锦,笑意盈盈地站在自己身前,说道:“季平安接旨。”

——它是圣旨。

这回的内官仍旧高声道:“季平安接旨——!”

谢瑾住了马,拍拍季平安的肩。季平安从马背上下来,倾身跪了下去。

内官把黄锦一拉,中气十足地高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季平安帷幄千里,骁勇为国,八年内数过京门而不入,一心定中原,平北漠,实为南安国之幸。着封为辅国将军,钦此。”

季平安蓦地抬起头,便看见眼前那内官的脸上逐渐堆出了一朵花。

南安国的辅国将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朝圣上酷爱封赏,镇国将军已封了两位,辅国将军封了三位,但即便如此,自己仍旧是最万众瞩目的那一个。

无它,唯年轻而已。

内官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都要笑没了:“圣上道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今儿便先回家歇歇,待明儿辰时再入宫谢恩。宫内早预备了水酒,为诸位掸尘。”

季平安四平八稳地道“好”,收了圣旨上了马,这才接了谢瑾的那句话:

“原不紧张的。”

季平安把大氅捞起来,三两下披上肩,转身道:“逗你的,走罢,送你回府。”

“无妨。”季平安道,“若她存心想见我,自然会再递信儿来。说起这个,季娘,您可知国师在帝姬之间的偏向?”

“她待帝姬们一视同仁,只同皇上走得近。”

季平安笑道:“您不是说同国师走得近会不得好死么?”

季寒潭睨她一眼:“皇上自有天神庇佑。”

季平安“嚯”了一声:“这话您也信?”

季寒潭被呛得顿了顿,须臾,正色说:“我不信鬼神之说,但我信事在人为。‘不得好死’可以是诅咒,亦可以是有人故作玄虚。毕竟皇上没人敢动,其余的人么可说不准了。你且听我一言,离她远些,准没错处。”

季平安拖着嗓子道“知晓了”,往椅子上瘫坐得更放肆了些。

檐上的雪悄然而落,在灯笼的映射下反出暖白的光。

厅内蓦地安静下来,季平安稍显疲态的眉眼被烛火染上几分赤色。

同人打交道果然累。她想。

相较于思考人际关系,她应当还是更适合提剑杀人。

季寒潭的侍子垂手侍立于一旁,何夫人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侍子毕恭毕敬道:“二更了。”

季平安闻言,笑道:“行了,您俩别瞎操心,我活这么大,做事总归有分寸。今儿天晚,马车已然齐备,您俩若是懒怠动弹便歇在将军府,若是仍旧想回季宅,我也不留人。”

“居然已二更!”何夫人听罢,登时忙将起来,挥手招来将军府内的侍子,一叠声吩咐下去,“夜里风凉,别让你主子长时间在门外站着;手炉须得时时备好;催你主子早睡,明儿倒不必太早叫她起来;早餐别吃发物,恐闹肚子”

季平安拽了团团转的何夫人一把:“娘既这么放心不下,不若今儿便留下陪我,八年未见,我倒有一肚子话想同娘讲。”

“今儿不行。”何夫人拍拍她的胳膊,从侍子手里接过袍子披上,急急忙忙往外冲。冲至一半又返回来,风风火火撂下一长串话:

“安儿照顾好自己,我同你季娘得走了。春樱,备轿!”

季平安扬声问:“为何今儿不行?”

“今夜同你姨娘们说好打麻将的,我押了一百两银子在那儿呢,二更开局。若是再不去,她们就要将钱私吞呢。”

季平安:?

不敌一百两重要的季平安成了孤家寡人,独守一座将军府,在寒风中抓着侍子谈心:“我觉得我何娘变了。”

侍子拍拍她的肩,一板一眼道:“是变了。”

“哪儿变了?”

“变好看了。”

季平安:

她怀疑所有人都在针对她。

但她没有证据。

系统习惯用数据做判断,但也并不能预测完全没有发生的事情。

它的声音里面都有些沮丧:“抱歉,之前的宿主都没有过这个选择,所以我也不知道哪个更好。”

闻言,季平安问它道:“那我能走到现在,是不是很厉害?”

系统:“是呀,很厉害的~”

“很厉害的话”,季平安道:“那是不是我也要选择个稍微有挑战性的身份呢?”

第 50 章 第 50 章

系统没有懂这个“有挑战性的身份”是哪一个。

毕竟在它看来,无论是幕僚还是驸马,都是在任务对象身边,也都能方便任务完成。

所以它道:“宿主超级厉害的,宿主选择哪一个都是正确的!”

听到这话,季平安笑了下:“系统,你怎么学会拍马屁了?”

明明之前系统被夸一句,都能害羞的整个页面都变了颜色。

季平安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具体表现为,她把口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至鼻下闻了闻,检查了约有半炷香,才把它围上脸。

随从笑道:“您这也是小心过余,难不成还能不信属下么?属下自您出京后便跟了何夫人的。”

季平安摇摇头:“非不信你,是怕连你也神不知鬼不觉被人下了套。”

她下半张脸都被蒙上了,只露了一双桃花眼出来。眼睫浓密,眼底蕴着光,直勾勾盯着人看的时候,会显出几分没来由的深情。

随从在这“深情”的目光里立了会儿,忽然不自在起来,垂下头去撩发。

撩了有半柱香,余光却瞥见季平安还盯着自己瞧,她心里陡然浮起惊涛骇浪——

这小季大人不会瞧上自己了吧?

说起来,这将军夫人的位置尚且空悬

随从心绪流转,登时变得有些羞怯。她极轻极缓地抬眼,原本刚直的声音倏忽间柔媚下去:“将军这么看着奴家作甚。”

季平安:“你中午可吃了青菜?”

随从:“将军连奴家吃了什么都留意了么?”

“不曾。”季平安四平八稳道,“只是你齿间沾了菜叶,我瞧了半天,原不好意思提醒你,然你始终没发现,故此我问上这么一句。”

随从:谢瑾不由得“嘶“了一声:“闹事?长公主和二帝姬镇着,谁敢闹事?”

季平安不接话,只是深深看她一眼,眉梢挑着,似笑非笑。

谢瑾登时明白过来了。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梭着腰上佩着的剑,摇摇头:“她们大人物之间的争斗角逐,究竟也非我们能管得了的。如若不然,咱们就此归府,也好远离纷争,免得沾上一身腥。”

季平安却抱着胳膊说:“要去你去。”

“这也奇了。”谢瑾笑道,“昨儿不想来的是你,今儿不想走的也是你。这儿有啥令你牵肠挂肚,以致无论如何也不想走?”

季平安:

季平安心说还不是怪你。

昨儿答应来,是因为谢瑾画了“问长公主刺客一事的进展”的饼,今儿却连话都没说上半句,岂不是无功而返?

那也太亏了。

季平安懒得解释,只是抱着剑杵在原地充佛像。

谢瑾见她不说话,却以为自己猜中了,于是蹬鼻子上脸,揶揄道:“难不成你心心念念长公主,故不愿走?”

季平安:

季平安忍无可忍,回身给了谢瑾好几拳。

谢瑾揉着被捶的胳膊,怨气深重:“不就是说到你心坎上了么?你便是恼羞成怒,也不至于揍我揍这么狠呐,我可是你至亲好友!”

季平安瞥她一眼,又梆梆给了她两拳。

谢瑾:季平安抓着腰上的剑,三步并两步跨下台阶,大氅被扑面而来的风掀起来,翻出内面细软的白狐绒。

她跑得太急,以至于下到地面时有些喘。她解开系带,扯掉大氅,将其搭在臂弯里,撑着膝盖平复了两下。

而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却暗道不如不逃——

长公主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她面前,距她仅几步之遥,只消轻轻伸手,就能触碰到她臂弯里的衣物。

而长公主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施施然将那大氅抽出来,递与身后的侍子:“好生替将军捧着。”

西北雪松的气息再度慢悠悠裹上来。

季平安格外恍然。

许是因着方才奔跑时的心跳并未完全平息,又或许是此情此景实在过于令人意想不到。于是她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找回了舌头,冲着长公主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

长公主摇摇头:“将军不必言谢,倒是我要感谢将军。算起来,将军已经帮了我三回了。”

“举手之劳罢了。”季平安一板一眼地回说,“能帮上殿下,是下官之幸。”

长公主眨了一下眼。

她的睫毛很长,被远近的灯火烘烤成了橙黄色。

季平安没什么闲聊的心思,正想说“若无旁事,下官先行一步”,忽然听见长公主淡然开了腔:

“将军可是一人上街逛?也不带个人跟着?”

季平安:?

长公主方才同天桥上的自己对视时,没看见一旁的谢瑾么?

季平安随即又想,许是谢瑾彼时彼刻正垂着脑袋往栏杆上系丝带,故此长公主没看清她的脸。而天桥上来往行人纷杂,自己和谢瑾又隔了一小段距离,于是看上去便并不像同路之人。

季平安的“和谢瑾一同来的”已然到了嘴边,却蓦地想起来长公主此前的那几声“朋友”与“一家人”。

若是提到谢瑾,长公主估摸着又会说“你朋友”如何如何,甚至还会提出同谢瑾见一面。

而若是见了面,谢瑾事后少不得又要揶揄自己一通。

季平安于是舌尖一滚,将那句话咽下去了,转而说:“是一人来的。有人跟着总觉拘束,不能彻底放松。”

长公主微微颔首,雪白的披风边缘被灯笼勾勒出金黄的虚影。下一秒,季平安听见她说:

“将军独身游街可觉孤单?倘或不嫌弃,我可以陪着将军走上一段。”

季平安:???

邀约来得过于突然,季平安下意识想拒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能与殿下一同游街是下官之幸,然我阿娘正在家中苦等我回去,下官应了她与她一同包些饺子,若是回去的迟了,怕是不好。”

长公主点点头说“行”。

她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浅淡,看不出其余情绪。

雪又下起来了,长公主的眼睫上不知何时停了一朵晶莹的雪花,无端渲染出几分淡漠到有些落寞的气氛。

她就在这一点点的落寞里开了口:“将军在我面前一向可以实话实说,若是不愿与我同行,直言便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眼前人,而是垂着眸子,目光落在自己的绣花鞋面上。

季平安平白生出了一丝心虚,赶忙接话:“殿下这是哪里的话,下官有幸能与殿下同行,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今儿家中罢了,下官便陪殿下走走,想来也费不了多长时间。”

一连串话没过脑子便吐了出来,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季平安差点咬到舌头。

长公主蓦地抬起眼:“果真?”

季平安硬着头皮接道:“千真万确。”

她们此时此刻位于天桥正下方,处在谢瑾的视线盲区。季平安估摸着谢瑾大约快要下天桥,顾不得许多,遂迅速道:

“只是下官未用晚膳,此刻倒有些饿了。莫若我们先入酒楼,准下官随意对付一顿,再做其余打算?”

话音落下,谢瑾的大红披风已然在栏杆边若隐若现。季平安暗道糟糕,还未待长公主答言,赶忙拽着她往旁一闪,直愣愣地冲进了东边的酒楼。

酒楼的帘子扑簌簌合上,嘈嘈的风声与“可能被发现的危险”俱被隔离在外。

季平安长舒一口气,松开长公主的袖摆。袖摆上被抓出的折痕渐渐消褪,她鼻尖陡然浓郁起来的雪松气散去了一些。

而后她发现,长公主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

季平安讪讪一笑,冲旁抱了抱拳:“下官方才有些心急,望殿下赎罪。”

“无妨。”长公主淡声说,“将军大约是饿得狠了。为表谢意,这顿我请,将军随意。”

季平安其实并不饿,恰恰相反,她还有些撑——那烧鸡太过美味,一不留神便两三只下了肚,直到现在也没消化。

她在心中又暗暗给谢瑾记了一笔,继而硬着头皮点起了菜。

而待菜呈上来后,她吃了两筷子便觉得更撑。她遂开始没话找话,试图用聊天来拖延时间,掩盖自己吃不下的事实:

“殿下今儿倒是好兴致,也出来游街么?”

这原是句没什么意义的寒暄,就跟“吃了么”一样。然长公主却并未客套地回答“吃了”,而是摇摇头:“原不是为着出来游街。我听闻这儿人多,出来寻清净。”

“在闹市中寻清净?”

“清不清净原在人心。”长公主说,“府内安静,倒显得心内的杂音多。来至人多之处,千头万绪却会被周围的嘈声盖过去。”

季平安笑道:“殿下果然不同凡响,此说法下官头一遭儿听,却觉得甚是有理。”

长公主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问:“那你呢?”

“嗯?”

“将军是来凑热闹,还是来寻清净?”

季平安蓦地思忖,眼下其实是表明立场的好时机。

她于是坦诚地说:“不瞒您说,我只是为了来吃口烧鸡。”

“吃烧鸡?”

“是如此。”季平安笑道,“季尚安大约觉得今早分明有殿下镇着,我却强出风头,太过逞能,便罚我今儿不许在季宅用荤腥。我却憋不得,听闻这儿有家烧鸡分外出名,于是来这儿偷摸寻口吃的。”

长公主的注意力却不在“季尚安罚她”上头,而是问:“那将军可有吃上烧鸡?”

“吃”季平安蓦地想起半刻钟前自己扯的“未用晚膳”的谎,话音一转,“倒是没吃上。”

长公主点点头道:“将军说的以烧鸡闻名的是哪一处?”

“山海家。”

“既如此”长公主回头对侍子道,“去山海家替将军买只烧鸡回来。”

季平安:?

长公主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谢邀,真的吃不下了。

谢瑾还想再声泪俱下地控诉几句,忽然听见队伍排头处再度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臃肿冬袄的大娘正举着碗高喊:“这粥里掺了沙子!”

大娘颧骨很高,此刻正张嘴叫唤,倒显得更高了;眼睛很大,此刻瞪得像铜铃,倒大得有些吓人。

她的嘴唇裂成了旱地,一开一合继续嚎叫:“这粥不干净!我娃喝完已经上吐下泻好一会儿了!”

人群里渐渐起了窃窃私语。季平安听见有人说:“粥里怎会有沙子?大约那米也非好米,施粥也只是糊弄糊弄咱们。”

她旁边站着另一衣衫褴褛的大娘,把头往粥桶里一探,也叫起来了:“还真有沙子!她们定是吞了朝廷拨来的银子,然后拿些末等稻米混上沙土,以次充好给我们喝,压根儿不管我们死活!”

队伍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确实有沙子”“这粥还能喝么”“她们连这钱也贪?”

站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的内官一时慌了神,有侍卫抽刀欲喊,被侍卫长一把摁住。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这就开始了?”谢瑾绝望地抱头就地一蹲,“真不想搅这浑水,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季平安瞥她一眼,三两下把她拽了起来,往队伍排头的方向扯去:“来不及,况且就你之前死命往灶儿里塞柴火的行为来看,周遭人约莫都记得你了。所以莫走了,去前头瞧瞧。”

季平安戴上口巾,扯着谢瑾从后方绕过人群,悄然朝棚子某处入口行去。

守着棚子的侍卫刚想铁面无私地将她俩拦下,旁边忽然过来一长公主的心腹侍子,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那侍子伸出去的手嗖地往回收,轻易放她俩过去了。

季平安认得那侍子。前些日子在长公主府上用晚膳时,便是她侍奉在侧。

谢瑾虽是个粗人,但并不健忘,很显然也记得。她讶异地说:“原以为还要废一通口舌,竟这么轻易地放我们过来了么?”

她又自说自话地理顺了逻辑:“也是,横竖都是一家人,毕竟长公主说的,七帝姬是我外侄。”

季平安:

人家客套客套的话,你还当真?

前头闹事的声音愈发响亮,越来越多的人义愤填膺地想要讨个说法。一开始只是几个带头闹事的在嚷,但群众大多有从众心理,闲言碎语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几个内官扯着嗓子在前头喊“肃静”“这粥是上好的稻米熬的”等语,然而于事无补,喊声即刻被吞没在了千百群众细碎的呼声里。

人都是贪得无厌的生物,总喜欢蹬鼻子上脸。譬如此时,见内官压不住,排着队的百姓便愈发躁动,逐渐从动口转为了动手。

更有甚者,以为自己惩治贪官,替天行道,便骤然往前跨过去,像是想上前掀了粥架的样子。

她大剌剌冲到了排头,猛地往前伸手。眼见着自己的手就要碰到粥桶了,那人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大殿下说过的,法不责众,且长公主与二殿下作为皇室宗亲,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百姓计较,否则就是心胸狭隘,没有皇族之风。只要搅和了这场施粥之行,便能得白银数百两,保她家一生荣华富贵

旁边却陡然钻来一只遒劲的手,一把箍住她的胳膊,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那人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对上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那双眼日常本是含笑而光顺的,此刻却显得凌厉而气势汹汹。

季平安喊来自己的下属:“把她捆起来,再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一并捆了!”

那人登时慌了神,一叠声喊着“你凭什么捆我”,却被身边人拖出队伍堵住了嘴。

人堆儿里不住地传来窃窃私语。

季平安并未理会,睨她一眼,干净利落地转身,快步走至长公主旁,行止间带起了一阵风。

她觑着眼往人堆里扫了一圈,一把摘了口巾,沉声道:“二位殿下宽宏大量,不与闹事之人计较,我却看不来此等扰乱秩序的做派。”

排着队的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此起彼伏的“是小季大人”“季将军来了”海浪般从前往后涌去。

季平安将左手攥着的剑往架子上“嘭”地一拍,高喊道:“肃静!”

长年累月在军营训话,她早已锻练出了金嗓子。这一声儿喊得传出了一里,十分具有威慑性。百姓们来回对视着,脑子转不及,不由自主歇了声。

季平安一拍架子,继续高喊:“再有闹事者,此前被捆的那起子人便是前车之鉴!”

百姓们此前敢闹,一是从众,二是并不认为会受到什么责罚。现如今眼看着火即将烧到自己身上,不由得面面相觑,将头缩进了并不能扛风的衣领里。

人群中有人大着胆子问:“我方才也凑上前看了,这粥确是不干净。将军可是要包庇?难不成将军也拿了回扣?”

“你这就是胡扯。”季平安笑着说,“此前一个时辰的那么些人都没喝出毛病,怎么这会儿就出问题了?这粥”

季平安一面说,一面探着脑袋往粥桶里看去——

五个粥桶,里头无一例外浮着泥沙,在白花花的米水里分外显眼,鹤立鸡群。

季平安:

难怪群众都这么义愤填膺,敢情不只是跟风,而是这粥真不行。

季平安到嘴边的“有什么问题”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再指鹿为马就是睁眼瞎。她回头压低声儿问长公主:“谁干的?你们在这儿守着,就没发现异常?”

事发突然,情急之下,礼节性的敬语已然被她一股脑抛诸脑后,语气透着十足的熟稔。

熟稔到长公主愣了一下,才飞速接话:“几个呼吸前才发现,想命人倒掉重新熬,这头却已吵起来了。”

“所以熬粥的人里头有内鬼?”

“八成。”季平安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纤尘不染的花格玻璃窗,斜斜射进了她的眼。

她蹙眉坐起身,懵了片刻,断片前的场景才慢悠悠涌入脑海。

看阳光应是临近傍晚,又未到点灯时分,屋内半亮不亮,显出了几分缱绻的昏沉。

屋子那头摆着大理石架,上头陈着各色珠光宝气的摆件儿。墙上挂着前朝名师的画作与题的诗词,用草安题着“千秋荒唐”。

外间的侍子听见响动,赶忙跑进来,捞过桌上的茶壶斟了一盏茶,往榻上一送,惊喜地问:“小季大人可醒了?灶上一直温着醒酒汤呢,我与大人送来。”

“多谢。”季平安仰脖将茶一口喝干了,笑着说,“醒酒汤倒不必了,我已然清醒了。”

她披衣下榻,兀自穿上了在床边摆得齐齐整整的鞋,接着问:

“你可知这是何处?又是谁将我抬过来的?”

侍子大约觉得“抬”这个字用得很好笑,肩膀抖了三抖,正要开口,屋外忽然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抬的。”谢瑾蹦进屋,“啧”了一声,“将军好沉,我这会儿胳膊还酸着呢。”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这会子倒上赶着讨骂?”季平安睨她一眼,“酸死活该。”

“嘿,当初你可是答应了的,出现那状况究竟又怨不得我。”

随从被气跑了。

其实也不是气跑的,而是季平安后头紧跟了一句:“你留滞此处歇歇脚,容我一人逛逛。”

腿下的那匹马并非自己常骑的,瘦瘦小小,季平安都不忍心骑着它快马加鞭。她安静地在巷道里溜着,慢慢往城西行。

日薄西山,小巷里每隔一段距离便升起一阵炊烟,正是寻常百姓家开火做饭。

季平安住了马,昂头看了一阵,蓦然想,倘或自己并未参军,而是跟着夫子学文,踏踏实实走她季娘的老路,不知此刻会是什么情形。

大约是自己并不会出京,一家人一直其乐融融住在一块儿。于是每至傍晚,季宅上空也会这么升起一股炊烟。

不像眼下,已然分离八年,她都快抹平记忆里季娘何娘的样貌。

她这么想着,再度恍然回神时,不自觉已然逛到了季宅前。

季娘升至礼部尚安,季宅早已往外扩了许多,历经重修,雕梁画栋,气派恢弘。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金灿灿的匾,上头用隶安题着:季府。

府门闭着,季平安迟疑了会儿,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栓了马,缓步上前,敲了敲门。

然而待敲完门,她又后悔了。

季娘已然入了宫,何娘此刻在将军府,两位老夫人又都已然过世了——那么,如今在季府里的会是谁呢?

季平安缓缓闭上眼,在心内一声长叹,暗道,自己此去八年,不知那群印象里过分欢腾的姨娘转性了没有。

想来应是没有的——厚重的大门内已然隐隐传来薛姨娘那爽朗的笑声了。

沈之虞看向她:“那你需要什么?”

她并不觉得季平安说了这么长的一番话,最后会什么都不要。

季平安道:“殿下,我要你的信任。”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没有将自己想说的意思完全表达出来。

于是季平安又重新说了一遍。

她道:“殿下,我要你给我绝对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