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默允了这番安排。
皇后在旁,却越发和吞了针一样地难受,不只是皇帝让青簪去住主殿教她难受,更因为像这样的决定,竟然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她参与一言了!
惠妃,惠妃现在是彻底取代她了。
皇后登时想到了今次外祖父的无妄之灾。
皇帝没有告诉她外祖是被谁检举的,可这次灾银不就是赵家捐赠的吗,护送的也是赵氏子弟。
郑赵两家又从来沆瀣一气,莫非就是惠妃想要打压她家的势力,才支使了赵家人故意构陷外祖父?
皇后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自家在短短的时间内,仿佛就被捅成了个前后都漏风的筛子,谁都要和她过不去。
皇后想说些什么,不能教青簪轻易住上了主殿,可才挺身一步,却又被皇帝寒凉的一眼打退回了原地。
身子一软,浮翠和吴嫔忙左右夹搀住她:“娘娘,你怎么了?”
皇帝侧目静看了人一息,难免几分讥嘲。
有人生来受苦,有人本可以享尽尊荣,却也作茧自缚。
他有些意兴散漫地道:“且都散了罢。”
至此,众人虽话犹未尽,却也不敢再多待,当即如鸟兽散了。皇帝回身,也预备打道回府。
“陛下!”徐得鹿就在这个时候吭哧地跑进了乘鸾宫,和往外走的皇帝正打上照面。
皇帝才踱出去一步便又停下:“回来了?”
“太后已歇下了。”徐得鹿禀告道。
他是才从紫泉殿回来的。
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太后自不可能毫无所闻,徐得鹿了解情况后便走了趟紫泉殿,以教太后放心。
徐得鹿又小声问皇帝:“那放火的两人,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原本今夜这场大火伤害能压减到最小,就是因为暗卫奉了命,预备趁夜悄无声息地将
半筐葡萄送进乘鸾宫。谁知却撞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勾当的太监,正在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火既已烧起,暗卫只能掐着嗓子学太监的声,大喊了两声走水,将屋子里的人惊动。
半筐葡萄也就只能送回了太极殿。
一起扣押回来的,却还有那两名正要逃逸的太监,如今人还在太极殿等待发落。
“丢给惠妃,细审。”皇帝道。
此时,围聚的人已被遣散得无几,只有乘鸾宫中历经一难的宫人们留了下来,簇拥着青簪,正要嘘寒问暖,却见到皇帝忽然改变了行向,朝这里走了过来,纷纷极为默契地自觉让出了路。
青簪静等着皇帝走近,用眼神一指身后的照水殿,掌钥的女使正在辉华而阔丽的主殿大门前,卸下那道尘封的铜锁:
“妾可以吗,会不会惹人非议……”
“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谁敢非议?”
第36章
照水殿已有几十年没住人了,不过宫中会不定期对这些殿室进行基本的清扫维护,所以所谓的尘封,也不至于当真结上一层厚实的蛛尘。
只是迎面而来的那股灰寂之气,还是使得娉婷在青簪想要跨门进去的时候拦了一拦:“奴婢们先进去简单洒扫一下,再通上些会儿的风,主子再进来。”
青簪说没那么娇气,“你忘了我从前是什么身份了?我同你们一道进便是了。”
一迈进去,宫人点起了灯烛,入眼的便尽是金铺玉户,金丝楠木的屋梁被打磨得温润生光,金色海珍珠的帘子辉烂地静垂在那里。
跟进来的宫人也都有些看得发愣。真是和做梦一样,抱玉幽馆其实已经比其他地方强上许多,但规制方面并不逾矩多少,只是因为沾了那莲花池的光,又是独居在东偏殿,这才显出几分优越来。
但如今这照水殿——
阖宫之中,即便算上中宫皇后,能住上主殿的也就是三个人而已。
今夜走水的惊吓都被冲淡了不少。
一名宫人拎了水桶进来,最先擦干净了一张黄花梨的美人榻:“主子坐这儿。”
青簪刚看完了几间殿阁出来,却是同样拿起了一块翻布:“就这样住上了主殿,我心里可是正不安着,就让我和你们一起做些事,权当分分神罢。”
豆蔻凑到青簪眼前,笑得意味悠长,学着皇帝的腔调道:“主子何必不安,陛下不都说了——是他允许的,且看这六宫之中谁敢非议!”
皇帝一时意兴的话就这么被添油加醋地复现,还有宫人跟着起哄。青簪竟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嗔了人一眼:“我就离开这么些日子,都学坏了不成。”
娉婷有意调解众人劫后余生的心情,便也说起了俏皮话:“可不是么,主子不在的这些天,奴婢们天天关起门来就是在说,也不知这主子在太极殿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和陛下相处的好不好。”
宫人们自然都望着青簪受宠,主子和陛下越是情笃,他们的来日就越有盼头。
只有琐莺不这么想,闷闷地反对了一声:“再好哪有咱们自己宫里好。”
娉婷见她情致不高,附应了一声:“那倒是这么个理儿。”
琐莺沉吟了一会儿,却把青簪拉到一边,眼下她走路已不成问题了,就是腿脚还不太利索。
也是这个原因,分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却没能第一时间出去查看。
琐莺低声道:“青簪姐姐,是皇后做的吗?今夜绝不是意外,起火之前,我听到了泼水的声音,现在想来,没准泼的是油,只怪我那时竟不曾想到。”
青簪轻握着人的手臂,才想要安抚,就被远处传来的一个性子活泛的小宫人的惊叹声打断:
“这儿还有个大汤池呢!”
同伴打趣:“怎么这样没见过世面!”
再想说话,娉婷已经过来了:“主子还是在榻上眯一会儿罢,待会儿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养养精神。”
青簪把手底下这块地方擦完,在盆里撩水净了手。
“那就辛苦你们了。”
前阵子在太极殿,她多数时候都睡到日上三竿,有时连皇帝上朝下朝都不知道。但现在回到这后宫之中,自是不能再躲这个懒了,请安时想必又少不了一场硬仗。
今夜睡不着的却还大有人在。
芳信殿。珍婕妤虽然没亲去看这个热闹,但也派了宫人去探探情况,在得知青簪竟然住上了主殿的时候脸都黑了。
就连她住的也不能算是主殿。
“这些蠢妇,害她一次,她成了贵人,害她两次,她住上了主殿,再来一次,是不是我们个个都得俯首哈腰地与她行礼,称她娘娘了!”
所以她从不动手害人,逞逞口舌痛快便罢了。
难道她就不讨厌青簪么,亏她前阵子还以为人失宠了,结果今夜她竟然是和皇帝一起出现的?
珍婕妤一心的酸劲无处排遣,用力地把几张洒金纸撕成了碎条,只当自己撕的不是纸而是人。
一面忿忿地低喃道:“也不知道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自打中宵起来后,珍婕妤就再也没法安寝了,原本想着请安时总能逮着人问个分明,谁知人却也没来。
照水殿里,青簪趴在美人榻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是内侍省的人过来添置东西了。
青簪直如鲤鱼打挺般地慌忙起身:“什么时辰了?”
却被宫人按了回去。
宫人笑吟吟道:“主子宽心。陛下让人来吩咐过了,说主子昨夜受了惊吓,请安就免了,奴婢们这才没喊醒主子。”
青簪这才安心下来,倒也没了困意:“先梳洗罢。”
*
轰轰烈烈到来的夏日,眼看气数将尽,不过暑热的余威向来是要持续到早秋的。
太后还要在含凉殿住上一阵,想着有日子没见皇帝了,就把人叫了出来。一边闲庭信步地逛园子,一边道:“今年的秋狝也快到了,就别留人在宫里照顾杨氏了。近来事情这样多,哀家不放心,让杨氏来含凉殿陪哀家吧。怀暄也来,雪练呢就让她去猎宫尽尽兴,好好的将门女儿,一年到头都拘在宫里,哀家也心疼。”
雪练是明昭仪的闺名。
终归是孕育了皇长孙的,太后念着明昭仪的这份功劳。
皇帝无甚所谓地道:“也好,朕也很久没见过昭仪马背上的风姿了。”
太后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曾经那个对后宫妃妾都不太上心的儿子。可这段时间,从位份到宫殿,他分明就是对某个人上了心的。太后不禁想到了自己当初的盛宠无二,如今从局外看去,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萧家人都天性凉薄,难道她生出了个例外?
待走回含凉殿外,太液池上的水葫芦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太后驻足望去,看似并不经心地讲道:“届时猎宫一行的衣食住行,都让皇后来安排吧。”
秋狝还有大半月,要让皇后安排,那这段时间皇后就不能出事。
皇帝听得分明。寥寥地一笑:“还有近一月,变数太多,不如往后再论。”
太后见人和自己打太极,瞥向人道:“你是皇帝,你不想有变数,又怎么会有变数。早作安排,届时不要出什么乱子,阖宫太平,哀家才能放心颐养天年。”
皇帝却比她说得更直白凛冽:“倘若不过是粉饰太平,亦是母后所求的太平吗?”
太后心里一惊,仍说:“是。哀家平日甚少干涉于你,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你总不至于都要拒绝?”
皇帝淡淡点头:“儿子知道了。”
他从来很肯给太后面子。
即便眼神冷了,脸上依旧有温润笑意:
“不过,绝无再下次了。不管是皇后,还是母后。”
太后也没想到皇帝今次会把话说得这么重。
平心而论,她还算喜欢那个盈贵人,就算是为了一样微末出身,也教人不由生出恻隐之心。但国朝大统永不能为了一个女子而乱,她少不得要护着皇后,而教人多受点委屈了。
况且,太后也根本不信皇帝当真会为情糊涂。
贵人的位份也好,照水殿也好,甚至元妃也好……谁又能说清,这到底是喜欢,还是补偿?
离开含凉殿后,徐得鹿见陛下和太后娘娘最后闹得有几分僵,想不通彻:“陛下不是本来就没打算动皇后娘娘?”
若是喜欢的女子真的一再受到伤害,以陛下的性子,绝不是让那动手的人脱层皮这么简单了,故而陛下陛下才会让盈主子住到太
极殿,从源头上杜绝这种事发生,不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既然如此,又何必徒然地与太后相持不下一场,闹得老人家不痛快呢。
还是说,陛下是不希望太后再插手盈主子的事了?
徐得鹿悚然地察觉到原因,再不敢追问一个确切的答案,生怕这答案不是自己能听的。
只伴在一边,陪着徒步回程的皇帝在条砖铺砌的甬道上慢行着。
忽然却从横向的那条岔路口子里钻出来个小太监。
小太监对皇帝行礼道:“陛下,有结果了。”
皇帝略一点头:“嗯,朕用过午膳就过去。”
这小太监腿脚滑溜得好似一条池鱼,皇帝一挥手,他就又立马折回去复命,顷刻不见了。
皇帝站在无限伸长的宫道之上,目光沉沉:“还不算慢。”
起步向乘鸾宫走去。
*
距离扣押那两名纵火的太监已有半旬光景,此前皇后试图把外祖可能有难的消息递出去,可是段家在宫中扎下的这些线人竟不知何时全被拔起了,一时竟不知怎么和侯府联络。
如今倒是再不用她传,这消息已经声势浩大的传入了上京,这两天满宫都知道了。
分明都还没个确切的结果,可偏偏树未倒猢狲先散,朝中竟有不少人约好似的,抖落出不少她外祖的旧日阴私,弹劾的折子和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出现。
皇后总觉得请安之时,众人看自己的目光都不比以往恭敬了。但其实没道理如此,侯府还是侯府,她也还是皇后。
想来是自己的心虑在作祟罢了。
相比之下,放火的事倒是暂可松放在一边,阿娘早就说过,那两个宫监的家人都在段家手中,所以绝对可靠,就算被抓到也不会吐露半个字的实情,要她不要自乱阵脚。
她也实在是没有心力管了。
所以御前的人来的时候,皇后还有一阵恍然梦里般地不信:“关本宫什么事,陛下要问什么话?”
那小太监只怯声道:“娘娘就别为难奴才了。”
皇后到底不能抗旨不尊,也只能忧思怔忡地跟着人去了。
待到一进太极殿,就看到了高据座中的皇帝。
皇帝一抬手,把那两名太监的供状扔在了她面前。
皇后强自镇定,一遍遍用阿娘的话宽慰自己,去捡地上的供纸。
也不知惠妃用了什么法子,那两人竟然都签字画押了!
供词也是全然一致,在永宁侯府四字骇然入目的当刻,皇后就发了狠一样把供纸揉了个稀烂。
“陛下,这定是污蔑,定是惠妃狼子野心——”
皇帝拧了下眉,平静无澜地道:“复本而已。”
意思是,毁了也没用。
皇后脱力地跪在地上,掩面哭泣。
皇帝却并不生怜。
皇后只觉人此刻的声音有如十殿阎罗,说话时锋利的獠牙一下下往她心上扎咬。
“朕可以最后顾念一次永宁侯对先帝的恩情。但你外祖早年便屡有行贿之举,依皇后所见,纵火与贪污行贿,这两桩事,恩情该用在何处?”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向人,两者皆是血脉至亲,要她怎么选?
她能怎么选。
选什么都等于断掉了一条臂膀,还是她亲手舍掉了另一方,势必会受到家人的谴责。
她只能竭声喊道:“陛下,这其中定有误会!惠妃有私心,她必定是贪恋权术,想对妾不利,故意屈打成招!至于外祖父、外祖父……”
皇帝缓步从座中走出来,不紧不慢地看着人道:“皇后若是选不出来,朕倒是也可以分别问问朱侍郎和永宁侯,该宽饶哪一桩更好。”
问外祖父和父亲……?那岂不是要她们两家从此决裂?
皇后浑身颤栗,却在泪眼朦胧之间,注意到皇帝手中正把玩着的一枚幽绿含光的物什。
是一只绿玉的耳环。
一只女子的耳环。
照水殿里,青簪在镜前摘下耳环。
豆蔻接过,正预备替人收进钿匣:“咦,怎么只有一只?”
她面上忽有几分羞色:“不会是刚刚那会儿落下了罢,奴婢去找找?”
方才陛下来陪主子用过膳,就抱着主子坐了好久,彼时宫人们都退了出去,豆蔻虽未亲眼见着里面的情形,但想来只可能是那会儿蹭掉的。
青簪却好似并不惊讶,说不必找:“一会儿想必会有人来还的。”
知道事情有了结果,皇帝膳后便要去见惠妃,她亲手勾在人衣襟上的。
他总不会还没发现罢?
第37章
皇帝一走,太极殿就变成了一座幽晦的巢窠,没有人再理会伏泣于地的皇后,唯有一重重错落的冷碧色堂帘无风自动,巨大的冰鉴里冒着森白的冷气。
徐得鹿几次回头,想要说些什么。
如果皇后足够聪明,就该知道她根本无须选择。吏部侍郎的事情已经闹大,就算侥幸免去牢狱之苦,革职查办也已经是无法改变的结果,但段家不同,纵火的罪名起码对外还没有坐实。
皇帝给的选择,从不是真的要人选择,他不过是想看皇后为此深陷在来日被族亲指摘的恐惧、和亲自断掉一臂的恸怛之中。
人只有够痛,才记得住教训。
萧放原本也从不认为皇后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永宁侯之女带来的便宜和好处。
圣驾行到乘鸾宫,却是完全不同的气象了。
照水殿进进出出的人好不忙碌,这几天内侍省陆续把剩下的物用也送来了。
照水殿面阔七间,进深四间,和关雎宫的朝云殿是一个规模。要把这些空屋一一填满,光是贵人份例内的东西自然不够,但内侍省的人都惯会看人下菜碟,皇帝既然让人住了主殿,不够也自然会补够。
青簪坐在殿前的廊下,几个月前住的还是尺椽小屋,睡觉时都要四人的铺盖挤在一块儿。
想到从前的事,想深了,便恍惚以为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小宫女。
看到皇帝过来,第一反应竟然是低头要躲。
然后才想起来,她今日为了提醒皇帝,亲自来告诉她纵火之事怎么处置了结的,特地给人留了只耳环。
亲口说与她的结果,总不好意思教她失望太过罢?
再抬起头却是晚了,皇帝看到她低眼闪避,脸已经黑了。
青簪今日穿了茜花红的宫裙,一幅金黄卷边的鲛纱帔子,和身后的殿宇形成了极强烈的明暗对比,起身行礼的时候,萧放根本无法忽视她。
但他还是视若不见地径直走入了殿内。
青簪愣了一愣,才忙跟了上去。
“陛下?”
垂头行礼的宫人们被萧放不耐地赶了出去。
青簪这才想到皇帝是在气什么。
拽了拽他的衣角:“妾眼神不好,没看清是陛下,陛下就为这个,预备再不理妾了吗?”
萧放也觉自己有点小题大做,有失帝王风范。
但事情都做出去了,他便依旧面不改色、风度款款地道:“那朕也眼神不好。”
眼神不好,所以看不见她?青簪忙走到人眼前去:“这样陛下可能看见妾了吗?”
皇帝动作快得教人毫无准备,就在这一瞬捧住她的头,吻在了那娇艳欲滴的唇肉上。
青簪自投罗网了一遭,仰头承接着皇帝不知是缱绻更多还是愠怒更多的情绪。只觉唇瓣成了一枚百嚼不烂的果子,也许是这果子的皮肉太过拧实,品尝的人就只能反复啃咬吮磨,不尝到甜汁丰沛不会甘休。
眼和唇都满是水光了,好容易浑身热滚滚地挣脱出来,青簪很久
才重新均匀了呼吸。
想到每当人在这方面稍觉餍足时,脾气都仿佛会宽和温柔不少,青簪便伺机摊手问人:“妾的耳环呢?”
绿玉价值不菲,她从没有一掷千金的豪气和底气,不管份例还是赏赐的物件,只要不是转赠给底下人的,那就都件件宝贝地收着,没有一件是糟蹋了的。
所以钩在他领子上的那只,自然也是要讨回来的。
她的声音还湿潮潮的,独有一种被他夺走了气力的娇媚。
皇帝原本想勾唇,却故露迷惘,眯了眯眼:“什么耳环?”
青簪瞬时怔目:“陛下没看见吗?”
皇帝还是今日正午离去时的那身常服,青簪忙在人的领口和躞蹀带处翻看。还有衣服的绲边上,凡是能够钩挂的地方都巨细无遗地看了一圈。
怕是自己眼睛太糊涂,看遗漏了,她甚至伸手贴在皇帝的襟口,不相信一般地用掌心去触碰。
皇帝终于被她逗得直发笑,也便真的放声笑起来。
还不忘按住襟前懵怔了一下的那只柔荑。
青簪登时恍然大悟,原来是捉弄她呢!着急的神情慢慢平静。
她低了低睫,很是倔强地道:“陛下定是丢了罢,那妾也不要了,回头妾就把另一只也丢了去。反正也是陛下赏给妾的东西,您要扔,它就该扔。”
萧放牵着人往殿内的坐榻走去。
笑意不改:“朕是不是太过宠你,脾气这样见长。”
青簪恼得不说话,软唇嫣红,神情却不冷不热的。待坐下,皇帝从袖中摸索出个物什,想要往她耳上戴,却见人此时两耳都光着,于是只在耳垂那一朵莹软的雪肉上捏了一下。
然后把耳环放进了她的掌心。
他轻笑一声,目光指向这只耳环:“美人去矣隔湘江,谁其赠我明月珰。卿卿这是何意,教人好猜。”
青簪这次不上当了,收紧了手心。慢声反问:“陛下既不知道妾的意思,眼下又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人从容笃定、还有点小得意,好似认为自己反将了一军的神色,萧放将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朕就不能是自己想来?”
许是谙知自己拿捏着她想要的底牌,所以他不紧不迫地又道:“你是想知道,朕怎么处置的始作俑者。”
青簪最初的确是这样想的。
可是直到他来时,外头竟然都没有一丝山雨欲来之象。皇后若真要受到处分,都不必是倒台那样的程度,只消和上回被卸了宫权那样,宫中又怎么可能维持一派岁月静好之象,无一人亢热地奔走相告呢。
因为她根本没有受到实质的戕害,皇帝便觉得住进主殿的殊荣足以相抵。他根本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青簪顷刻委屈起来,眉睫如水一样软化了,盈盈可怜地道:“妾不用问也知道,陛下并没有处置。您不是说过,皇后娘娘永远是皇后娘娘,妾自己委屈两日也就是了。”
皇帝有些意外。
意外于她的长进,亦意外于他竟然在与她的日常相处里,体会到了几分彼此攻斗的乐趣。谋莫于周密,她很聪明,反应总在他的周密之外。
身为太平天子,他不如父辈一样嗜战嗜杀,他更喜欢朝局上的暗流涌动、兵不血刃。
所以他也如此教她:
“青簪,杀人不过头点地。”
他已经替她挫杀完了皇后的锐气,当然希望她能试着走出仇恨,不要始终带着复仇的谋算、每一步都有目标地与他周旋。
萧放将自己抛给皇后的两个选择告诉了她。
青簪追问:“皇后娘娘选了什么?”
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痴愚,很显然,不管是皇后还是皇帝,都只会选择同一个弃车保帅的答案。
萧放倒是很保全她的面子,“不重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摸了摸她的脸,青簪便把脸偎进他的手里:“暂时照水殿是给妾的补偿吗?可陛下还告诉过妾,给出去的东西从无收回之理。”
“要是抱玉幽馆修好了,怎么办?”
皇帝很是受用掌中的温腻,只觉人此时乖巧,有如猫儿一样。
偏不回答,只是抬手传了膳。
宫人一进来,青簪的脸皮就瞬时变薄了,忙抬头正身,从裙尾的流苏到簪头的金鸟,无不正经起来,也不再提主殿的事。
萧放看着人小口小口饮食,动作斯文,但又毫不挑食,什么都愿意尝两口,也不催促。
他记得,照水殿后殿有一间汤池室。
同样很正经地问她:“汤池试过了吗?”
青簪一口汤呛在嗓子眼,登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尾都水津津了,像泪又像雾地洇开。
皇帝递了盏清水给她:“想哪去了。”
青簪仍有些提防,将水喝了,将信将疑地歪过头看他,隐隐又懊恼起自己的多思。
皇帝被她的表情取悦,勾唇一笑,手贴在了她的腰窝上,暧昧地捏了捏:“说出来听听,朕看看,有没有想错。”
分明不是多思!
青簪用眼神控诉皇帝的恶劣。
萧放却在此刻发现,其实比起身体上的欢愉,他更喜欢她因他生出情绪。
真实的情绪。
他笑道:“别委屈了,赠我明月珰,报以千金裘,今岁秋狝,朕猎一只红狐给你。至于照水殿,”
“看你表现。”
*
朱侍郎被弹劾的事在后宫还算为人所津津乐道。不过后宫消息闭塞,众人初时并不知头一个检举人贪污的,正是赵才人的兄长。
等知道的时候,重新开始将这事挂在了嘴上,成了茶余的一项谈资。
赵才人背后代表的可还有惠妃。
皇后早就开始后悔,如果她明确知道检举外祖父的当真是赵家人,她就该咬死这事是惠妃一手策划、纵火和贪污都是惠妃为了扳倒她而用的手段,也不至于那日在太极殿有口莫辩了。
不过,无论外朝如何,皇后还是皇后,只是尊贵的凤冠翟衣下的骨肉,一眼可见地迅速瘦减下去。
皇后甚至不敢见母亲。外祖父出事后,阿娘早就递过进宫的帖子,皇后却头一次拒绝了。
她要如何告诉阿娘,为了侯府的荣光,她亲手选择了放弃外祖父?如果没有外祖父,只凭父亲从前的一介白身,又哪里养得活她和阿娘,她不知要多吃多少的苦。
他们不会原谅她的。
唯一能让皇后短暂恢复一些心气的,就是着手安排秋狝这件事了,至少说明,陛下还肯给她机会。
秋狝之行还涵盖了中秋的小宴。
大梁的中秋更注重阖家团圆的情味,倒算不上多昌隆的大节。往往一家子人在一起围坐,点起可亲的灯火,赏赏圆满的月亮,这节就算是过了。
这次皇后除了安排行程,还要安排众人的车马和住所。
猎宫的区划图在皇后案前展开的时候,浮翠不动声色地靠近人,在皇后身边默观了一阵。
直到皇后的手停住。
猎宫位于上京南郊的五林十二峰,皇帝的清晏殿独占一个峰头,余下的峰头则参差地分布着规模稍小的宫殿和别苑。
眼见皇后写到青簪的名字就没再继续往下了,笔头只在纸上落了个点便僵在那里,浮翠看了看笔顺是从一点开始的几个住处,宝章斋、密雪馆、谢池春院,位置都很偏远,出声提醒道:“娘娘,您要把盈美人安排在哪里?”
皇后真是写不下去了。难道要她亲手给那个贱婢安排最好的车马、安排华贵安逸的住所吗?
这不是明摆着在告诉所有人,她不敢再与盈贵人为敌,甚至要对人卖好。
“你多什么嘴!”
皇后把笔狠狠一丢。
闭目稍晌,却又颤了颤齿关,弱声道:“对不起,浮翠,本宫知道你是为了本宫好,可是本宫就是心里酸苦,控制不住自己。”
如今她身边能用的人已实在不多了。
最后,皇后还是勉强给人安排了个还算符合贵人位份的地方,不过和清宴殿隔着一两个山头。
却又当即动笔
勾涂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把配置仅次于清晏殿和朱鸟殿的丹荔殿划给了青簪。
原本这该是惠妃住的地方,但行宫的住所从无严格的尊卑规定。
皇帝护着的人,她的确是不敢再欺侮再怠慢。
那就看看,惠妃够不够大度,能不能咽下这口气好了。
第二日众人过来请安,皇后便在众人眼前,心平气和地让人将折子递给了惠妃。
“本宫拟了份初稿,妹妹看看,这安排,可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最近晋江有个夏日活动,可以签到拿阅读券和营养液,宝宝们快去薅羊毛[让我康康]
第38章
这是青簪从太极殿回来之后,第一次来给皇后请安。
此前不是皇帝免了她的请安让她修养,就是皇后心力交瘁无心与众人周旋。
没想到终于碰上面的时候,皇后两颊凹陷,眼下也有脂粉都盖不住的青乌,一点也不复从前的骄扬了。
甚至转了性子一般,连秋狝的安排都会给惠妃过目了。
侯府现在是不是也乱成了一团?
青簪唇边有凉薄的笑意。
出神的功夫,珍婕妤已经凑过去和惠妃一起看那册子。
没看几行,珍婕妤便饶有兴味地看了看皇后和惠妃,又看向青簪:“盈贵人这病了一场,倒是病得容光焕发,我见犹怜,怪不得皇后娘娘这样疼你,都让你去住丹荔殿了。就是不知道盈贵人箭法如何,别到时候什么都没猎到,那可就成了才不配位。”
珍婕妤这一说,那些好奇皇后的安排,却又窝窝囊囊不敢上前去看的妃子便都知了情,登时满座哗然。
皇后几时对盈贵人这样优待了,怕不是在捧杀盈贵人罢?
惠妃先回了珍婕妤的前话:“去猎宫是为了游山玩水散散心,倘若较真起来,真为了比试箭法才去,那宫中最当属昭仪的箭法最为优胜、无出其右,总不能我们这些人就都不必握弓了?”
说罢,又似乎遥想起什么,起身对皇后道:“去年秋狝时便是臣妾住的重华殿,昭仪住的丹荔殿,今年娘娘又将臣妾安排到了重华殿,倒是遂了臣妾重回故居的心愿。臣妾与昭仪去年都有许多东西不曾带回宫来,臣妾斗胆,代昭仪向娘娘求个恩典,这丹荔殿还是留给昭仪罢?”
自己要装得大度,不好意思明说介意,就借明昭仪的由头来说?
皇后现在一见惠妃也觉心中呕得慌,不逊于见到青簪。她让人将折子收了回来:“昭仪若是不满意,让她自己来找本宫。”
惠妃便不再做声。
珍婕妤原本倒是想看好戏,但一想到皇后将她的位置安排得离皇帝十万八千里,心里也不爽利起来。
便借机讽刺道:“昭仪真来找娘娘,那就闹得不好看了罢?惠妃娘娘安排什么都是井井有条、教人心服口服的,皇后娘娘难得理一次事,却是上下惊动、议声四起,这叫什么事儿。”
青簪对于住在哪儿并无太多想法,住哪里不是住。但她却深知皇后这么做的用意,多半就是自个儿不敢动手了,就想要挑起旁人与她之间的纷争。
她怎么能让皇后如意?
青簪:“承蒙娘娘抬爱,可妾还是第一回去猎宫,妾的确不擅骑射,恐怕也只能到处转转,赏赏秋林风光罢了,恳请娘娘给妾安排个地势低些,寻常些的屋子也就是了。”
她这温风细雨、故作谦卑地一开口,皇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迄今为止,殿内开口的三人都不认同她的安排。
皇后给一向最顺服自己的吴嫔使眼色,但吴嫔近来自保不暇,胆子又一夜之间萎小了下去。
前阵子她仗着有皇后撑腰,面对各方各处的人都硬气了不少,也结了不少的仇。以至于现在内侍省送给她的东西缺斤少两,竟更甚从前。
如今弓腰驼背,愣是半天接收不到皇后的眼神。
皇后孤军奋战,只觉一时一刻都无力再继,只想赶快将所有人都轰出去。
“贵人既有自知之明,本宫就把密雪馆给你。”
密雪馆位于十二峰里最偏僻的地方。
这可是她自己要的!
青簪一看皇后将这话说出来时的舒泰劲,就知道这密雪馆不会是个好住处。
该说万幸,皇后还是没转性。
惠妃却怕人看不清,埋怨上自己,在从凤藻宫出来时特地等上了一等。
“盛极必衰,过犹不及,若真是这么快就凌驾在本宫与昭仪上头,对贵人不见得是好事。密雪馆虽位处偏远,但只要陛下念着贵人,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请安的人走得零零星星了,没有一个在凤藻宫殢留。
青簪回望着那巍峨的绣闼,对惠妃道:“若妾愿意帮娘娘搭救赵才人,娘娘可愿意帮妾一个忙?”
惠妃似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谨慎地先问:“不知是什么样的忙,你……难道就不怨她吗?”
她倒没怀疑盈贵人是否当真能救人。有时候一句枕边风一言顶千言,何况盈贵人本就是此事苦主。
青簪没说怨不怨,只道明了自己的条件:“妾想见一名外臣。”
惠妃惊愕:“谁?”
“翰林院修撰,陈大人。”
惠妃是个讲道义的人,且手握宫权,与外头联络最是便宜,青簪左思右想,她想再见那位状元一面,恐怕还得通过惠妃。
惠妃惊讶于青簪说得这样坦荡,嫔妃与外男私相授受,不管让任何人知道了都是把柄。
她权衡片刻:“去我宫里说。”
*
到了出发这天,天还是热得厉害,赶车的宦人个个戴着遮阳的行笠。若不是最前方的幢旗和马车两旁威猛的精兵,这一队人马看上去倒像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行豪游去的。
要走蜿蜒的山路,仪仗自不能太繁重。
许多妃嫔此时已经换上了猎装,大梁的猎装有些像改良后的胡服,尚衣局倒是也给青簪做了几套,被青簪收在了包袱里,装在马车后面了。
她坐在车厢里,隐约听到了车队出发的声音,可半天也没见马车启动。等发觉不对的时候,一开车窗,原本站在外面的豆蔻和精兵都不见了踪影,除了她这辆,别的马车都已经行驶出去一大段路程了。
青簪本还以为又是谁使了什么鬼蜮伎俩。
直到皇帝驱马往前几步,坐在一匹高骏上,低头看向车窗内的她:“还不下来?”
青簪方知从中作梗的正是皇帝。
她施施然掀开车帷下了车:“陛下此时不该在马车上吗?”
皇帝的马车在车队的最前方,和她中间隔了不少人,青簪根本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下车的。
皇帝压根没上去。
他身后还跟着一小队人和一辆制式不同寻常的马车,整个车厢都有些像装货物的木箱子,车门没关,青簪绕过去一看,才见松赞竟然在里面趴着,木箱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铁笼子。
松赞早就闻到了青簪的气息,还是懒懒地没起来,只对着她低吼了一声打了个招呼。
皇帝道:“和朕一起陪它。”
青簪倒是也想念松赞,可四下看了看:“我坐哪里?”
总不能让她去挤松赞的铁笼子罢?
萧放笑得有些玩味,还有几分蓄势的骄狂,两腿一夹,身下的踢雪乌骓就撒开了蹄子。
就在此刻,他斜倾稍许,将愣在道旁的女子拦腰一捞,单手把人抱到了马背上。
青簪都没来得及看清人的动作,就被他圈在身前了。
金鞍宝马,速度之快非重装的马车所能及。风擦过青簪的脸颊,青簪屏住呼吸,看见他们竟然已经追上了宫中的车队,然后轻松超过。
她戳破皇帝的谎言:“不是要陪松赞?陛下骑那么快,松赞哪里跟得上!”
萧放不见一点心虚,反而说得理所当然:“朕陪它,你陪朕。”
随着马背的颠簸,身前的女子柔软的发顶蹭过他的下颌,她窄薄的肩背上,那一圈洁滑的衣领微微后坠,更洁滑的雪肤就在皇帝低头的一瞬欲隐还见。
萧放眼神一暗。分明大好山河,纵驰沃野,他也不知,为何锁住他目光的,竟是怀中方寸。
青簪倒是在认真地游目骋怀。
初时确然害怕,可当发现自己决计摔不出去之后,终有闲心去欣赏眼前奔流而退的人间百色了。
曾经的永宁侯府也是个笼子。
自打她进了老夫人的院子开始,身边就经常有人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从没有机会走得这样远。
越向京郊,房屋越来越矮小,人烟也越来越少,等靠近猎宫所在的山头,官道上更是清冷,只偶有几个进京的贩夫走卒经过了。
皇帝见她醉心于这驰走骋目的乐趣,笑道:“要不要朕教你骑马?”
青簪飞快摇头:“妾不学,妾天资愚笨,一定学不会。”
皇帝冷声嗤道:“朕的骑射可是先帝真传,他人纵想拜师,也是求告无门,你最好别后悔。”
青簪想回头看人,一回头,却因逆着风,简直睁不开眼睛。她便又转了回去,轻声、且慢悠悠地道:“妾要是学会了,还怎么坐在陛下的马背上?”
“吃蜜了。”萧放只觉人今日嘴甜得反常,却还是勾了勾唇。
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很快就听见怀中女子怀着点殷殷期望的语气说道:“秋狝期间,陛下能不能把松赞给妾?”
那点心猿意马便荡然无踪。
皇帝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算是同意了。
不到两个时辰,两人就抵达了猎宫。猎宫位在五林十二峰之间,这五林十二峰则共计涵盖了二十四个围场,占地万顷,其中十八个是给参加秋狝的皇室子弟和随扈的公卿大臣准备的,六个则是给包括天子后妃在内的内外命妇的,其间的猎物也多是温和的小型走兽,山雉野兔之类的。
密雪馆就在猎宫最外围,皇帝将人送到了门口。
将人放下去后,皇帝重新翻身上马,望了眼清宴殿所在的峰头,只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晚上记得换双合脚的骑靴。”
便形意疏散地打马而去。
青簪眨了眨眼,领会过来。
他是在叫她过去找他?
未免也太远了!
皇帝离开后,青簪先进了密雪馆安置,过了小半日,豆蔻和松赞差不多同时抵达。豆蔻领着好几个包袱进来,一进门就看到一只高大的雪狮半蹲在青簪身边,吓得愣住了步子。
她畏步不前道:“主子,这是?”
松赞戴着个脖圈,绳子的一端在青簪手里,青簪轻轻拽了拽,松赞便知道可以出去溜达了,兴奋地站了起来。
“它叫松赞,不咬人。”青簪安抚豆蔻,“我带它出去走走。”
豆蔻点了点头,却是整个人贴在了门板上,给一人一狮让出道的同时,似在拼尽全力离松赞远远的。
青簪牵着松赞一路闲走,见到围场外的侍卫,便问:“可有看见皇后娘娘进了哪个围场?”
第39章
“娘娘进了鹿苑。”
侍卫见青簪也是宫嫔,当即就给人指了路,不过对她身后的雪狮却多有忌惮。
还是一名资历稍深些的,去年见过这只狮子,知道这是皇帝的爱宠,示意同僚不必多拦。
山阳的这几个围场多是草坡和浅林。
青簪进了鹿苑,倒是一只鹿都没见着,大约是松赞的气息让其他的小小生灵感知到危险,早已闻风而退。
“你想想之前那么多天,都是谁好吃好喝地喂你的,你可得听我的。”怕松赞到了这儿心就野了,提前教育了它一番。
松赞虽然听不懂她的话,却能够分辨她的动作和语气,温顺地蹭了蹭她以作回应。
一人一狮没走多久,青簪就在溪边见到了要找的人。
“娘娘!”浮翠紧急地晃了晃皇后的胳膊。
皇后一转头,登时被松赞吓得瞳孔放大。
她连连后退,一边质问青簪:“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畜生!”
青簪拍了下身旁的雪狮,颇有几分像故意说给皇后听的:“松赞,她骂你呢。”
松赞配合地咧开大口吼叫了一声,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摆出有些像要进攻的姿势。
皇后忍住尖叫逃跑的冲动,事实上此刻丁点都迈不开腿,膝盖不住打颤,声音变得锐利:“你是失心疯了不成?真伤到了本宫,你有命赔吗?”
皇后也知道自己只是虚撑着声势,眼下唯一能让她恢复几许理智的,就是身边的婢女和系在狮子身上的绳索。
正想把浮翠拉到身前,浮翠却先她一步闪躲开了:“奴婢去叫人。”
青簪早在来行宫之前就和她通过气。
见浮翠在狮子眼皮子底下安全顺利离开,皇后紧跟着生出一丝扭身就走的念头,但她很快意识到,浮翠之所以能走,只是因为这畜生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自己。
青簪嘴角微扯:“娘娘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它真将你当成了猎物,妾也控制不住它了。”
皇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牵着狮子一点点靠近,冷汗浸透了衣裳,脑中全是狮子在自己身上扑咬的画面。
她不敢直视雪狮,便死死地看向青簪,试图威慑于人:“难道你还真打算纵这畜生伤人?本宫若是死了,你以为你能活命吗?”
对,她只要想办法像这样多说些话,拖延住她,等到浮翠搬了救兵来就好了。
皇后缓和了声气:“若非你一直在逼本宫,本宫也不会容不下你。那日去乘鸾宫,本宫不都已经原谅你了吗?你冷静一些,大不了等这次秋狝回去,本宫晋你的位份!”
青簪依旧寸步寸步地朝人逼近,她走得尤其的慢。
近山秋来早,林风阵阵,竟是这样的冷。皇后哆嗦着看着人的裙摆在草地上拖过,发出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一样瘆人。
待看清她裙摆上缀着的那些金花与流云,却是不禁想起了从前在侯府中,自己曾让人扒下过她的新衣。
对,天下女子,何有不爱美的呢。
狮口越来越近,皇后慌张又道:“以前在侯府,你不是还偷偷穿好看的衣裳么,回去之后,本宫把库房的那些布料都拿给你,随你挑。还有头面,什么金银玛瑙,牡丹凤凰,也给你,凭你喜欢!”
青簪的反应却让皇后愈感绝望。
她缓缓摇头,无动于衷一般:“可惜我早不喜欢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皇后彻底没了法子,任由人走到自己近旁,余光瞄向不时嘶吼两声的狮子,浑身像被点穴一样动弹不得。
青簪绕着皇后走了一圈。
她忽然松开松赞,毫无预兆地伸手揪住皇后的头发,发了狠地将人拖到了溪边。
皇后没料她会这样直接粗鲁!
而正如她害怕的那样,钳制着她的女子心肠歹毒,竟然问她:“我是不是也该把你按进水里,让你试试溺水濒死的滋味?”
她是真的想溺死她!
皇后被人按得跪在了地上,头差点要栽入水中。
她拼命仰头想要抵抗,怨愤、害怕、憎恼,眼泪泻如决堤:“原来你记得,你都记得!”
也对,她都记得她娘姓程,怎么会不记得差点被自己溺死!
到了这个份上,皇后什么也不顾了,也不再任人摆弄,她不住甩头,双手也去拔人的手,口中亦声声哭喊:“本宫有什么错,你以为本宫就不记得吗!就是因为你娘,阿爹回家越来越晚,对功名也不上心了,他吃我
阿娘家的,用我阿娘家的,本来说的好好的,要给我阿娘挣个诰命夫人,要让我当上高门贵女,结果什么都没了……我阿娘日日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却原来是有人抢了她的夫婿……!你和你娘都该死!”
也许是人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迸发出的力气确实够大,也可能是青簪手松了一松。皇后头皮疼得发麻,脸上也都是泪水和冰冰凉凉的溪水,但总算是挣脱了人,手脚并用地爬离了溪边稍许,然后瘫坐在草地上。
其实青簪根本没用多少力气,否则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又怎么能够抵抗一个做惯了活计的女奴。
皇后竟到了此刻才发现,不管是当初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还是被皇帝胁迫着亲手放弃外祖父之时,其实都远不如死亡的阴影更加惨烈,更加骇动。
心肝胆魄仿佛都已不在原位,她哭颤着控诉:“就是因为你娘,我家都毁了……再也没有那个会用胡茬蹭我的脸,把我抱起来抛高又接住的阿爹……外祖家的那些姐妹都笑话我和我阿娘。”
“后来你娘跑了,阿爹还一直试图在找她,忘不了她。我看这根本就是你娘使的狐媚手段而已。”
“你本就该死……”
皇后哭得没了力气,想跑也跑不过狮子,她黔驴技穷,头发湿乱,颓坐不起。
青簪倒不想笑话人,因为三岁被按进水缸里的她,一定也曾嚎啕惨哭,或还比此时的皇后更狼狈。
青簪重新牵好躁动的松赞,一边伸手抚摸它,试图安抚,一边对皇后道:“折在你手下的宫人还少吗,哪个又不是哭喊哀求,娘娘不也没有饶过她们?所以你要记住,一报还一报。今日我不杀你,不是我不敢,也不是因为你不该死,只是因为你不是最可恨的。”
“我虽然不知你所谓的当初那个家有多完满美好,可你就没想过,我娘也许根本就不知情,同样是受人蒙骗吗?否则她为何要逃走,我娘独自带着我住的那会儿,我连自己还有个生身父亲都不知道。”
当年的事,青簪只通过皇帝给她看的那份案卷上的只言片语了解了一些。可她相信,娘亲对于有妇之夫定不会生出感情。如果连她的女儿都不能信她,这世上还有谁会与她一条心。
皇后却恨红了眼:“那她也该死。”
林中传来动静,想是浮翠找了侍卫过来。
其实已经比青簪预想的慢了不少。
她牵着松赞要走,经过皇后身侧时,低了点头道:“娘娘最好记住今天,从此洗心革面,行善积德,以求佛祖垂怜保佑。否则,如果娘娘忘了,妾不介意帮您想起来。”
皇后也听到了远处来人的声音,稍稍有了点倚仗,怒狠狠看向青簪:“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陛下很宠爱你吗?我告诉你,天底下的男人就没有不花心的,我阿爹当初若是对我阿娘不好,阿娘又怎么看得上他?可我不一样,我永远是皇后。”
青簪不想留下来掰扯是非,最后只说了句:“娘娘应该庆幸,我对你那个左右逢源的爹没什么兴趣,否则,你说一个大势已去、形同虚设的皇后,和一个风头正盛的宠妃,他更想要哪个女儿?”
皇后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她没法回答,甚至不敢设想。
*
青簪不知道皇后会不会下令让人来捉自己,但不管皇后是吓破了胆儿,还是尚有理智,应当都不会再想和她碰上。
她放松赞在林中捕猎了一会儿,松赞久不回归山林,只逮住了一只肥油油的灰兔,没两口就吞吃完了,杀生不虐生,是只好狮子。
等她大摇大摆牵着松赞离开围场的时候,远处的篝火已经生了起来,在昏黑的山野间荧荧地窜动。
青簪这才想起皇帝走之前对她说的话。
清宴殿中,皇帝把猎弓扔给侍从,阔步走入殿内,只看到一大桶没片开的生肉,还如他走之前那样放在原地。
他没让人把松赞的晚膳送到密雪馆,她不上来,拿什么喂的松赞?
是放它去野猎了?
倒是两名侍卫先登山拜殿来了。
皇帝行猎之际,跃马来去,神龙不见首尾,他们根本就找不到人,所以此刻才得以前来禀告:
“皇后娘娘似乎在林子里受了惊吓。”
皇帝淡哦了声:“受了什么惊吓?”
“似乎是……一头狮子。”
他们找到皇后的时候,皇后和从水里捞起来一般狼狈不堪,鬓发模糊,没同他们多说。
“退下吧。”皇帝唇边浮出洞悉因果的凉薄笑意。
不多时,殿外又来了人。
这次却是皇后身边的宫人。
说是皇后今日来了行宫以后就水土不服,恳求回宫休整,如今都下不了地了,因不能亲自来陈明情况。
此行的主事之人如今就这么撂了挑子,皇帝却似并不介意:“准了。”
如此一拨拨人来了又去,山路上的灯火也越来越亮,其实灯火并无变化,只是天黑得逐渐纯粹。
眼看再不传膳就要误了时辰,徐得鹿眼观鼻鼻观心,端了膳食上来:“陛下,大厨精心烹制的山间野味,现猎现炒,再新鲜也没有了。”
“知道了。”但皇帝手里还拿着折子,没有起身的意思,对于徐得鹿的自作主张倒也不怪罪。
秋狝期间虽然罢朝,但并不是全然不理朝政。一些不那么急迫的、去日积攒下来的奏疏,和一些十万火急的、最好一刻也不耽搁的事项,皇帝仍然会抽空阅览。
徐得鹿不敢多劝,督看着宫人将山珍野味和家常小菜一起摆上了台面,就双手垂握着,静候在了一边。
狮吟声响起的时候,他方如蒙大赦地问:“奴才看看去?”
一出去,却只看到独自跑过来的雪狮。
心里不免焦迫起来,它可千万别是自个儿上来的啊。
陛下很明显就在等着盈主子。
山路漫长难行,偏偏清宴殿还在峰头,青簪走得气喘吁吁,松赞有四个蹄子,自然轻易就跑在了她面前。
清宴殿内,皇帝见人去而复归,还牵了松赞进来,眼皮也没掀。
只问了句:“人呢?”
徐得鹿自然答不上来,只觉皇帝眼色更冷暗了。
松赞看到那桶鲜肉,已经涎水直冒,低嚎了好几声了。
然而皇帝始终没给指令,直到它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一样的吼声,他才准许道:“吃罢。”
那是狮子嗅到了熟悉的气味靠近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外头的宫人果然齐声行礼:“盈贵人。”
青簪对她们点了点头:“陛下在里面吗?”
宫人称是。
进去的时候,徐得鹿已经再次退了出来。
偌大的殿室内便只剩狮子大口进食的声音。
青簪看见殿内那张阔长的食桌上,满桌的珍馐佳肴都还完整无损,皇帝一口未动。
他在等她。
绕过屏风,她静声地走到皇帝面前。
萧放也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默契地搁下朱笔,抬头责问:“就这么饿着朕的宝贝?”
青簪不免辩解:“松赞早在林子里吃过了。”
正等着皇帝问她皇后的事,但皇帝偏偏不提。
像是知道她登山也费了不少力气,他没过分苛责,只示意她过去。
“累不累,朕早说给你换个地方。”
青簪坐进皇帝怀里,分外乖觉地道:“再累,妾不也来了吗?陛下今日猎到了什么?”
惠妃说过,这次秋狝不少臣工也会随驾,陈修撰便在其列,她会寻机安排他们见面。
如今她住的地方天高皇帝远,见面岂不方便,自然不能换了去。
想到那人若是认识娘亲,兴许不仅能告诉她一些关于她和娘亲的往事,说不定还会是她日后的助力,她就想快点见到人。
低眸之际,却听见皇帝笑了声:“猎到只没有心的狐狸。”
他一手松松揽着她,一手却伸去了一旁的笔洗里。
笔洗里的水还没用过,清澈透亮,可清晰地视见皇帝那瘦骨铮铮的手指,在水里搅动了几下,动作慢条斯理,耐心之至。
收回手时,他顽劣地将水都蹭在了她裙子上,洇开斑斑点点。
青簪只觉那只手十分危险:“陛下诓妾呢,这世上哪有没有心的狐狸……皇后的事,陛下不问问妾吗,妾可以解释。”
皇帝但笑
不语,而他的手,却已游入另一方地界。
幽秘的、涩滞的。
他终于略带嘶哑,又一本正经地开口:“朕更好奇,这里,会不会想朕?”
心里若不会想,那就身体想罢。
第40章
青簪身子一凛。
她从皇帝的眼中看到自己。
因从不曾与他人以这样的姿势相拥又相对,所以自然少有机会,将一双渊黑的眼眸作为镜见自己的载体。
今日在溪边按着皇后报当年之仇时,倒是也看见了水中的映影。
当时的她冷静又疯癫,神情好似恶鬼修罗,当真成了一具泥沼里爬出来的红粉骷髅。
皇后是该怕的。
或许因为来之前已然梳洗更衣,如今在帝王怀里的自己,早已没有了一点的狠劲和杀性。
天底下,本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对皇帝展露狠辣的一面。
唯恐此刻的表情不够柔情似水,青簪伏去了皇帝肩头。
然而没有经过温柔的哄慰,她的身体显然还是防备的,不愿意打开。虽而此刻两人形若胶漆,但那道密匣却对皇帝万分排斥,迟迟不肯接纳。
萧放微微愣目:“看来是不想朕。”
青簪才不想在这种事上与他多辩言,只声若蚊呐地道了声:“痛。”
萧放没有再进一步,却也没抽出手:“这样娇气?”
青簪不舒服地哼了两声,不敢乱动,又想从他怀里下去。
虽不可避免地浮上胭脂红绯,声音却透着股清清浅浅的冷:“难道陛下与妾,就只能做这种事吗?”
皇帝失笑:“别人都在驭马弯弓,你倒好,朕教你不愿学,如今还委屈上了?”
话里分明都是轻谑的谴责,动作却俨然是将这话听了进去。
他不再徘徊于那深窄的关隘之口,手掌转而落在她的腿上,便又开始执迷于一抹细腻的温凉,来回摩挲。
青簪又哼了两声。
这次是舒服的。
皇帝不知怎的笑了,偏偏停手:“起来,用膳。”
青簪酥酥软软地依言起身,身子软趴趴的,约莫是今日的体力损耗太多,索性就靠在了书台的边缘。
她歪着头,似乎深思过后才道:“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要是爱驰之时,妾还是个贵人,往后岂不是只有挨欺负的份?”
一排侍人端着盥盆和干巾进来,皇帝洗过手后,走向靠近大殿中间位置的膳桌,方才问人:“这么快做腻了贵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的话听着不太顺耳。
青簪也不忙追,落后地跟着走了两下,又矜持地不动了。低着青黛的眉梢,翘睫颤颤,好不可怜:“陛下能不能答应妾,若是真有那一天,好歹封妾个容华婕妤当当罢!最好能是九嫔,否则妾定要被从照水殿撵出去了。”
皇帝竟不知她是真的想了那么长远,锐利地评价了声:“没出息。”
他又问:“被谁撵出去?”
青簪认真列数起来:“太后、皇后、贵妃、宠妃。”
清宴殿位于群山上,少了些内宫深殿的严肃刻板,山窗一开,云雾和山风都是自由的。窗牖正对着书台,皇帝一回眼,就见她站在风的必经之处,裙带翩跹,飘然如要凌波仙去。
明明是她在怕失宠,皇帝却觉得不安的是自己。
他伸手牵住了她:“贵妃是谁,宠妃又是谁?”
不忘警告人:“老老实实待在朕身边。”
青簪被人牵到了膳桌旁,陪着他坐下。这张膳桌长逾一丈,显然不必两人分桌而食。但她没想到皇帝竟然和她坐在了一边,坐下后许久才松开与牵着的手。
青簪收敛了心下那两分惊讶。向侧旁凑近,送上香息,缱绻地挠在人耳畔:“那您答是不答应?”
皇帝此时却似没那么轻易被她撩拨,转头审视道:“如何会想到这个。”
青簪把今天走之前皇后说的原原本本学给了人听,半真半假地委屈起来。
皇帝语气沉了点:“以后在这宫里,你只需听朕的话。”
青簪却惆怅道:“皇后娘娘也没说错什么,娘娘也和妾说,她永远是皇后,陛下不是也如此告诫妾么?妾却是无权无势,上无宗族门楣,能助妾鹏举青云,下无儿女在膝,可作老来倚仗。”
宫人将更多热菜端了上来,山中除了野味,还有时鲜,这个季节必不可缺的是菱藕。
青簪看到莲藕,便想到:“这次回去之后,兴许连残荷都没得听了。”
皇帝也不知她今日为何如此多思,只淡淡下令:“吃。”
青簪同样不知皇帝今日怎么这样小气,她不就是想他对她保证两句,给她点甜头尝尝么。
要以一个小小贵人之身,与一整个侯府为敌,她也会有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虽然一早知道这条路道阻且长,但如今真的临地蹈履,才发现自己的确是在蚍蜉撼树。
皇帝不会因为对一个寻常妃子的宠爱枉顾侯府的前功,她又何尝不是黔驴技穷,才对皇后如此蛮暴。
但青簪不会过吃食过不去。
多少农人起早贪黑一整年的收成,大半都孝敬给了朝廷和地主豪绅,自己却饿得面黄肌瘦。所以为奴的那些年岁,青簪常常是能吃饱便觉得满足了。
等徐得鹿唤人进来收拾的时候,就发现每次盈主子在,陛下的胃口似乎也会好上不少。
膳后,皇帝让青簪换了一身衣服,他亦换上了轻便简单的骑装,青簪看着身上许久都没穿过的寻常绸缎:“陛下要带妾去做什么?”
皇帝拎下了挂在墙上的三尺青锋,别在腰上,青簪才发现他竟然把这把剑也带来了。
皇帝带着她打马往山下去,没让任何仆从跟着。
青簪见这条路煞为陌生,并非她上山来的路,警惕道:“我们去哪里?”
皇帝朗声一笑:“先将担心色衰爱弛的小娘子卖了,换酒钱。”
这条山路显然是条野路,宫人竟不燃烛布置,也不怕崴了天潢朝贵们的腿脚。
还好马儿走山路倒比人更稳,青簪坐在皇帝身前,一回生二回熟,今次已不觉颠簸可怕了,仰着头笑道:“陛下不正经。”
“那说些正经的。”皇帝腰上别剑,背后背弓的样子浑似个江湖浪客,“这把剑叫鸿飞,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华衣峨冠既卸,总得有件护身之物,才敢带你闯荡江湖。”
青簪明知道这是句不切实际的话,还是很天真地回应道:“我们竟是要去闯荡江湖吗?”
萧放早已能猜到她今日都做了什么。
别有深意地回答道:“朕幼时想过,若不是天子,就做个侠客。若是江湖游侠,心爱的女子身负血仇,都不必她开口,朕必一剑斩豪雄,不问对错,不计后果,不惧死伤。”
他隐隐有叹:“可惜身为天子,掣肘仿佛太多,卿卿可能知,可能谅?”
青簪假装不甚在意地轻声说:“侠客最讲恩义,于妾有仇者,于陛下却有恩,到头来不也两难全吗?”
下了山,皇帝急控马缰,载驱载驰,其势之快,仿佛当真能冲破名缰利锁,九五樊笼。
皇帝挑眉:“美色当前,又怎知朕不会色欲熏心,忘恩负义?”
渐离开这片百姓不能轻易踏足皇家猎地,万家灯火就趁着宵禁前的最后狂欢,尽兴尽美地浩荡升起了。
城郊的水边多江馆草市,笙歌夜火繁盛,客商如云。
青簪第一次见。
不能再称陛下了,她从马上下来,转过皓齿冰肤的一张脸,眼中如有莹莹星子:“郎君。”
萧放脚下竟有些飘。
*
今日皇后撇下众人、匆匆忙忙独自回宫之事,行宫的妃嫔们皆有耳闻,自不会毫无惊动。
原本珍婕妤听说明昭仪去了不对普通女眷开放的一处围场,竟然首战告捷,猎得一只白狼回来,威名大燥。便也十分较劲,干脆在围场里猎了一整天。
自没时间想起皇后。
出林子时,却看到吴嫔正让太监牵着马慢行。
珍婕妤故意打马上前,对着吴嫔的马挑衅了一番,把马儿吓得抬起前蹄,吴嫔一个不稳,差点摔了下来。
珍婕妤笑得烂艳如山花,总算解了上回被人讽刺是杯冷茶的闷气!
吴嫔重新坐稳后,不住拍着胸口道:“妾知道婕妤骑术高超,那就该在围场里逞英雄,何必来吓妾……”
经此一吓,她再不想骑马了,可腿软得根本没法下来,又不想再在人前丢丑,就只能僵着身坐着。
珍婕妤见人这怂样,心里痛快了,才想起皇后的事来。
她向来视吴嫔为皇后的狗党狐群,便问人:“皇后娘娘怎么走了?听说娘娘早年从马背上摔下来过,莫非是觉得留在这儿也是畏手畏脚,毫无意趣吗?”
吴嫔哪里知道皇后为什么走,皇后又没让人知会她,也没带她一同回宫去,她想给娘娘侍疾都没法子。
不过她也道听途说了一些:“娘娘水土不服,回去修养不也很正常么,听说还被凶兽吓到了,也不知是从哪个深山密林里跑出来的,这围场的人是越发不靠谱了。”
吴嫔所知实在有限,她倒是去打听了,奈何没几个知情的,都只知道娘娘从围场出来之后便神神叨叨的,口齿不清,和中邪了似的。
隐约还听人提到了狮子。
“妾早年在东宫的时候好像听人说陛下养过一头雪狮,婕妤可知道这事?”
珍婕妤眼睛放光:“陛下把松赞带来了?”
她顾不上吴嫔了,掉转马头就走。
身后的宫人和给她捡猎物的侍卫一时都跟不上,宫人忙问:“婕妤去哪里!”
珍婕妤:“去找松赞!”
她都好久没见松赞了。
也好久,没见它的主人了。
*
京郊的草市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酒舍,门口就要竖青旗。
萧放从一间青旗酒家出来,手里多了两坛女儿红。
青簪牵着马在店外等他。
不远处的道上,两个半醉的官绅勾肩搭背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远去,一人道:“贺兄有所不知,如今这宫里最盛宠的娘娘可不是什么骠骑将军的嫡女、公侯之家的小姐了,听说是个宫女出身的微末女子。”
另一人笑得则更混账:“出身低微的女子,伺候人的本事哪是我等清正人家能想得到的?”
“兄台说的是。如今倒有个机会,就在明日……”
他们都带着家仆,所以才敢放肆出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但到了这样的地界,嘴上便也入乡随俗,更没把门了。
萧放出来的时候,便见外头的女子身影清孤,微微延颈驻望,竟一时都没发现他。
他揽住她:“在看什么?”
青簪默然一笑,摇了摇头。
草市附近就有片野生野长的莲塘。青簪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今夜出来,只是因为她用膳时的随口一句——说回宫之后怕是枯荷都凋尽,听无可听了。
皇帝租了一只不知道多少人坐过的小船,说嫌弃又不似嫌弃,将自己的外袍垫在了上头,才让青簪上船。
莲叶半枯,卷起了黄边,把他们包围,虽无应景雨声,却有流水淙淙,清凉可听。
青簪坐在天子的衣袍上,娇艳地笑了一声:“多谢郎君慷慨解衣。”
萧放竟被这艳光摄住,与人并肩坐着,定眼看人许久,颇有几分目迷神醉。
“为自家夫人效劳,也需客气?”
青簪察觉到他的眼神,轻轻款款转身,两手合抱着人的腰肢,靠在他一侧肩上,装似不经意地问:“明日猎宫之中,郎君可是有什么安排吗?”
方才那两人的话不堪入耳,但她却听得认真,他们说明日有个机会。
她有预感,她的机会也快到了。
皇帝讶于她的消息灵敏,眼中锐光一现,又随之隐去。倒是不隐瞒:“今日才让人去知会众人的,卿卿这就知道了?明日我打算与几个宗族子弟,还有此次秋狝随行的大臣共同饮宴,他们此行俱下榻在猎宫的外围,难得方便。”
青簪嗓音绵软如醉地嗯了一声。
话问出来了,就放开了人,坐直了身体,抱着酒坛子饮了一口:“自然是因为妾身关心郎君,关于郎君的一切,妾都想知道。明日郎君可不许多饮。”
臂怀陡然空落,皇帝不满地皱了下眉,重新将人搂近。
鼻脊在她莹润如珠的耳垂上蹭了一下,呼气缠绵而深沉:
“小骗子。”——
作者有话说:女鹅:画饼都不画,小气[问号]
狗子:因为不会有那一日[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