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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独占帝心 年年雪在 25122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许多人要赶着禁夜之前回城里去,草市的货物逐渐不那么紧俏,商贩也随之收起了摊。

青簪听见人声少了许多,黑暗中的野水冷落下来,黄瘦的枯荷叶摆动着,有些骇目。

她不自觉就多闷了几口酒。

萧放枕着手卧在船上,见人一口接一口,也不提醒她这酒颇烈。

似乎是要看她几时才会酒力不支。

看着看着,就不禁松闲一笑,意味悠长地感慨道:“上回小半壶就醉,今日大半坛却还心明目清,看来是朕在身边,卿卿不敢轻易醉去。”

青簪原本安安静静坐着,此时就有些昏热地瞪向人,还没说什么,却被他拽倒,一整个人躺在了人胸膛上。

她只觉今日的皇帝比平日难应付百倍,也兴许是她自己此时脑中一片浆糊。

趴在人襟前想了好半天,她才自以为灵光一现似的,笑着抬起头,晃着手指头道:“不如说,是您在身边,不舍得醉去。”

话是好话,态却是醉态。

原来她不是没醉,而是上脸不够即时,方才又太过乖巧安静。

一时之间萧放竟也有些无法分断,上回她是否也是真醉了。

他审视着人,开口道:“看在这话还算能入耳的份上,朕不妨与你明言,指望朕冷落你之前给你个位份养老送终,这和指望死后哀荣有何区别?倒不如这样,下回朕哪日不快时,你且来将朕哄高兴了,朕便给你寻个晋位的路子?”

青簪却似一点没听进去:“什么路子,什么晋位?”

萧放垂了垂眸,突然也坐起来,把脸凑到她面前:“朕是谁?”

问完又似觉得自称“朕”提示得太明显,改口重新问了一遍:“我是谁?”

青簪直愣愣回答:“是陛下。”

不知怎的,此刻的萧放,竟忽然怀念起方才那一声声糯声糯气的郎君。

他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红唇上,又问:“陛下是谁?”

这次青簪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

萧放俯下头无声审视着她,青簪也不躲,只与他对视。

潮润的水气里,她茫然失神地仰着簇密的睫毛,眼神如同某种邀请。

萧放捏住了她的下颌,斩断她可能的退路,哑声道:“那朕带你认识认识。”

青簪似不知他要做什么,根本就没想退。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却是身子一颤,滚滚清泪如玉筋般垂了下来。

“娘亲,我要找娘亲,我要给娘亲报仇……”

萧放扶额,最终叹了一口气,把人抱上了岸。

可青簪这一醉性子也娇气不少,怎么都不肯上马。萧放强行将她掳了上去,没骑多远,青簪便吐在了路边。

料想是马背颠簸之故。萧放寒着脸,却不能去斥责一个此刻无法自主的人。

见她不好受,他干脆将剑和弓箭都绑在了马上,自己则牵着马绳,背起人往回走。

一颗脑袋软垂垂的,好像因为意识混沌而失去了支撑,耷进他的领缘。

暖热又脆弱。

“青簪。”

萧放尝试叫她,屡次不果。

确定她已经烂醉如泥,毫无神志可言,皇帝深深慨叹了一息,两手将人托稳了一点,走上猎宫的山路。

“小时候父皇也这样背过母妃,

那日下了雪,朕看见父皇这么把母妃背回了宫。”

皇帝说完便顿声等了等,青簪还是没有丁点反应。

他才继续说道:“那是朕第一次学到了伉俪情深这个词。”

“可后来朕听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说父皇对母妃有愧,这才有意立我为储君。所以我不必文韬武略,不必聪颖过人,有个好母亲,足以胜过一切。”

“就连父皇对朕的器重,也变成了他们口中对母妃的弥补。”

“朕起初不甘心,哪怕是生母,朕也不愿意做她的附庸。朕彻夜达旦地读书,习文也习武,门客都劝朕不必如此耗神,说朕的地位从来无可动摇。”

“朕不信,甚至不惜与他们动粗。后来却发现,这竟是句实话。”

黑暗中,皇帝笑得恣肆疏狂:“可能这便是旁人羡不来的好命,合该朕势位至尊,龙登九五。”

这些话于帝王实是不可外告的密辛。

早在寻常人家的子弟刚刚能够挑起门楣、独当一面的年岁,皇帝就已深沉地把这番来时心路咀嚼了千次万次,决定将它带到陵寝里去。

无他,这对一个孤高圣明、不染尘埃的君主而言,太卑微,太损威仪和颜面。

但今夜是他第一次背人。

他无可避免地就想到了当初还是稚子的自己,趴在窗台上,看着雪地里,父皇背着母妃,深一脚浅一脚地归来。

当年宠冠六宫的元妃其实也不够快活,人前张扬热烈,人后却常常以泪洗面,所以她经常教导自己的儿子,天家无情、帝王薄幸,要他学会隐蔽心事,学会隐忍沉默。

但如今萧放再回想,却以为,无论是薄情还是无情,至少那一夜背着母妃回宫的父皇,定然有过些许的真心。

未必够多,也未必会长久,也许只在一夜之后就幡然悔悟。

但之于一朝天子,那一刻的真心本就难得。

皇帝不再探究背上的人是真醉还是假醉,有时候有些事稀里糊涂地过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抵达猎宫的时候,换班过来把守的侍卫看见了他们,愣了半晌,才认出身着这朴素的衣着的两人,竟然是当朝皇帝和宫中宠妃。

当即询问皇帝是否要找人将盈贵人送上去,皇帝只是摇头。

侍卫们便只立在原地,任由皇帝经过他们,纷纷垂首,不敢再多看。

侍卫头领惊讶之余,却也不知道这事是能传开还是不能传开的,便只一律当做不能说出去的,交代手下:“管好你们的嘴。”

大夜无声,夜色会吞没一切,天明之时,黎明的天光同样会吞没昨夜的一切。

*

清宴殿内。

徐得鹿一直没敢歇下,守在门口,好容易盼到皇帝回来了,忙上前汇报:“珍婕妤来过,见您不在,就把松赞带走了,还说,陛下要是想要松赞,就亲自去找她讨。”

见皇帝竟是背着人回来的,徐得鹿不可说不意外。这么高的山势,换了身娇些的,徒步上来恐都费劲。

正不知怎样给皇帝搭把手,却听皇帝淡声应道:

“胡闹,谁都能从朕这里顺东西走了?”

徐得鹿当即绷紧了神经,小心地瞅了眼皇帝,赔笑道:“这奴才也拦不住珍婕妤啊。”

放眼阖宫,也就珍婕妤敢和皇帝玩这种大胆的小把戏。

以往陛下对此纵容为多,毕竟也算是深宫数年如一日的枯燥之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但现在?

徐得鹿感受到了皇帝态度的变化。

难道是因为盈贵人?

好在陛下虽对此显出几分不悦,到底没有动怒,徐得鹿用袖背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跟着皇帝进了清宴殿。

皇帝将人抱进了内殿,放在寝榻上,松动了两下肩骨。

吩咐道:“找个人来伺候她。”

“是。”

徐得鹿早就闻到了两人身上浓重的酒,请示道:“奴才再让人去煮两盅醒酒汤?”

“嗯,给朕找身干净的衣服。”皇帝说着就低头在衣袖上轻嗅了两下,眉头皱起。

方才她吐的时候他虽然及时放她下来了,但也不知有没有沾上,他自然无法若无其事地忍着。

徐得鹿从陛下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嫌弃。

心说这么嫌弃,您怎么还背了一路?

让马驮着回来不成么!

*

珍婕妤回去之后便睡下了。

她心里总觉得古怪不安,近来陛下似乎比从前忙了很多,行踪也越来越无定。

偏生御前的人一个个嘴严的紧,任凭怎么软硬兼施,也不肯告诉她皇帝去了哪里。

珍婕妤只知道皇帝今夜并未召请任何人,原本以为他是去夜猎了,但围场里早已无人。

后来倒有个机敏些的宫人前来禀说,说今日似乎有人看见,盈贵人上了清宴殿所在的山头。

“又是她。”珍婕妤睡不着了。

见主子气得半夜坐起,抱着被子生闷气,宫人上前给人递了盏茶:“主子,陛下对盈贵人也太不一般了。”

珍婕妤本就在为此事耿耿于怀,推开茶盏道:“我哪还有闲心喝茶。等明日见了他,我非要好好问问!”

宫人忧心道:“奴婢这段日子也听了不少闲话,虽说盈贵人是宫女出身,难成大器,但这样的出身,定比主子和那些娘娘们撂得开脸面,保不齐就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珍婕妤冷哼了一声:“她的威名竟这般响亮了?”

随后却冷眼看向这宫人,颇有威严地问:“她和你是一样的出身,你这话,到底是轻贱她呢,还是轻贱你自己?”

宫人忙在榻前跪下:“奴婢不敢,奴婢绝无那样的心思,也没那等本事。”

珍婕妤懒悠悠道:“行了,起罢。以后少说这种话,我虽然讨厌她,但你这话却是将陛下,甚至是我都一同贬损了。再让我听到,仔细你的舌头。”

宫人慌手慌脚地退了出去。

可第二日,珍婕妤才知道皇帝今日要宴请王公和朝臣,如此一来,白天恐怕不是去行猎就是处理政务,不见得有空了。

果然一等便等到了天黑。

其间倒是有宫人送来了松赞的一日三餐,毕竟狮王若是受饿了,可比人饿几顿可怕多了。

清宴殿里,皇帝整理了衣装,眼见就要动身赴宴,又滞了滞步子,问了一句:“还没醒?”

徐得鹿知道皇帝问的是盈贵人,忙答道:“盈主子许是喝得有些多。”

醒酒汤也喝过了,宫人也给擦拭了身子换了新的衣衫,也没见贵人有什么不适,可就是从昨夜回来就一直呼呼大睡。

萧放捏了捏眉头:“等她醒了,让她自己去把松赞要回来。”

徐得鹿便交代了下去。

自己则带上了一件秋斗篷,陪着皇帝去赴宴了。

猎宫的夜宴,是不必宫里那样处处规限的。

宫人按照皇帝的吩咐,找了个草坡,摆上了几案和席面,又在中心用石块和泥土垒出个简易的区域,燃起幻耀的篝火。

草坡后面就有搭建在平地上的几间宫殿,也方便中途有人欲去更衣歇神。

皇帝和众人一起围坐,喝的是山家自酿的烈酒,吃的是白天他们狩猎所得,自然无人不兴致高涨。

但宴至中半,忽有人引进了几名舞女,都是些妙龄女子,各有丰瘦,却无不是水蛇腰、光着足,一边拍手踏歌,一边徐徐入场。身上拢共没几块布料,大多面上带着红珠面挂,唯独领舞之人,眼蒙着一条白纱。

不知谁介绍了声:“这几个都是下官府上的婢女,都是孤女出身,身世凄苦,下官便让她们学了点谋生的本事,聊博众位一笑。”

这些女子技艺倒非泛泛,且歌且舞,只是越舞,越自中心向外旋开,也越靠近皇帝,最后,只差轮流在皇帝眼前扭腰了。

萧放神情冷漠,唯有嘴角若有似无地噙笑。

他忽放下酒杯,用身旁之人皆可听

到的声量,轻问:“这是谁的安排?”

徐得鹿小声禀告:“是转运使刘大人和太常少卿贺大人,往年猎宫饮宴,太常寺也会安排些歌舞助兴,但今年……”

但今年,显然有人以职务之便,将不该进来的人安插进来了。

一曲舞罢,领舞之人有些紧张地上前,她和身后的女子都不同,一身素裙,衣料最多,形容也更清雅,只是素衣简饰,也难掩肤白如雪,通体生光。

有一早被安排好的宫人呈上了一小杯酒,女子便端着上前道:“奴名小吟,方才奴家所跳的是自己编的红梅白雪曲,不知是否有幸得到尊驾的赐教?”

皇帝没什么反应,亦不接杯,只是无甚情绪地一眯眼。

女子便又将酒盏敬去皇帝搁在案上的手边,尾指不经意地擦过人的手背。

太常少卿贺营初见状呵斥道:“没规矩,你可知道你面前这位的是当今陛下!”

那女子方如梦初醒一般,身子一慌,覆眼的白纱“不慎”从脸上坠落。没了阻挡,炽盛的容光便在这一刻惊艳了众人的眼目。

酒盏同时跌落在地,飞溅起酒珠。

女子当即拜下,怯然道:“奴婢知罪。”

纱带落在身上,皇帝用一指挑起,端详了半瞬,似乎终于起了点兴味。

贺营初的心也期待地悬了起来。

要找一个绝色又干净,还风雅识趣,且气度清冷,肖似宫中那位宠妃的女子可不容易。

但好在,陛下看上去不是全无兴趣。就算没看到脸的时候没兴趣,可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跪在眼前,总不至于还无动于衷不是。

却听皇帝笑了一声,似乎赞道:“倒是心思玲珑。”

他的身体却微微后仰。

继而的吐字冷厉而寡淡,只有一字而已:

“滚。”

休说是那自称小吟的女子,就算是贺刘二人、乃至在场一些胆小的官员,都已慌忙跪下稽首。

天子之怒,可不是他们能够承担的。

……这贺大人怎么回事,还能做出此等荒唐行径,怪不得陛下不仅毫无动容,甚至颇为厌恶!

皇帝望着跪倒的众人,似已失兴。

随着他骤然起身的动作,那条白纱就轻盈盈坠地,落在了小吟面前。

小吟连抬头也没了勇气,只一个劲磕头:“奴家不该冒犯天颜,恳请陛下恕罪。”

皇帝却没再看她一眼。

好在,他也没有就此终止这场宴会的意思,只说要去稍事休息。

走之前交代徐得鹿:

“朕去更衣,回来时,不想再看见——他们。”

徐得鹿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当即命人将这些舞女,连同她们的主子都请了出去。

贺营初早已万分懊悔听了刘仁的馊主意,他忙给徐得鹿塞银子,试图补救:“恳请公公为下官美言两句,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徐得鹿推开了银子,有些高深、又颇无奈地摇摇头:“咱家就只有两句话可送大人。”

“公公请讲。”

“一句是,陛下喜欢有实绩的人才,大人切勿再动歪心思断送大好前程,他日若有实绩,自然也就无须咱家美言了。”

当然,这其实是句客气话。

徐得鹿很清楚,这位贺大人的官路已快到头了。太常寺卿本是个肥差,陛下早就想寻个由头,把似这般差事从那些庸碌的世家子弟手中拿回了。

其身不正,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理由。

今夜的事,就连他都听到了风声,陛下又岂会当真不知。

贺营初连连顿首:“多谢公公,还有一句呢?”

“还有一句是……这有些人呐,她只有一个。大人且好生细品吧。”

*

偏殿,萧放换过一身衣袍,那股浓重的脂粉香气仍似萦之不去,不禁教人心生嗤诮。

照猫画虎反类犬。

但那蒙眼作舞的女子,倒也不是全无可取。

徐得鹿办完了正事,便紧着回来侍奉在侧,没想到才一进殿门,皇帝就有了指示:“去准备一条寸许宽的白纱带。”

说罢,他慢笑了声:“给盈贵人送去。”

第42章

青簪没想到这酒的后劲那么大,还好皇帝找了豆蔻来伺候她,否则她恐怕连惠妃给的消息都要错过了。

皇帝走后,青簪忍着昏沉,心焦地坐起,身边的被褥上还有宫人未及整理的褶皱。

昨夜,有人睡在这里。

但他什么都没对她做,青簪只能朦朦胧胧记得一个温暖而浅淡的怀抱。

徐得鹿已经陪着皇帝去赴宴了,清宴殿没有其余能够主事的人,也就任她来去自如。青簪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才会多等了一会儿,假寐到现在。

豆蔻赶紧过来给青簪披上外衣,梳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发髻:“戌时三刻就要到了,咱们得快些,惠妃娘娘说了,今晚饮宴,人多又乱,主子和陈大人见上一面,也不显眼。”

青簪亦毫不拖泥带水,迅速穿戴妥帖:“走。”

临到殿门口,却被个小宫人拦住。

青簪险以为是皇帝下了不准她离开的命令,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好在那宫人只是说:“启禀贵人,陛下交代,松赞现如今在珍婕妤那儿,贵人主子若是想要,就请自去讨要回来。”

青簪此前索要松赞只是为了恐吓皇后,如今目的达到,实则无所谓它的去留。但皇帝都这么说了,若是她不去要,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他她之前是别有所图。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青簪应声道。

眼下却是还有更要紧的事。

猎宫峰峦层亘,松风习习,高低错落山头勾勒出了流线一样的起伏,有不少林深人静的谷地幽隐其间。

惠妃的人早就等着了,见到青簪过来,递给她一套箬笠和蓑衣:“猎宫附近的闲田会租给一些佃户使用,委屈贵人穿上这身,扮作佃农的样子,假使不慎有人看见了,便也认不出贵人的身形。”

帮衬着妃嫔会见外男,这事惠妃担了不小的风险,一旦捅出去她也难逃其咎,自不得不谨慎考虑。

但青簪心中依旧感念,“还请代我谢过惠妃娘娘。”

宫人笑着点了点头,对这位盈贵人的印象倒是好了不少。

青簪到后没一会儿,陈少陵也来了。

皇帝中途离场,陈少陵便也在酒宴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离了席。

青簪回眸,看见宫人同样给了他一顶青箬笠之后便撤远了,可见并没有窥听他们的谈话的意图。

惠妃确实是个可信的伙伴。

可等青簪眼神松动,向另一人看去的时候,却见那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以至于,他靠近的脚步都沉滞而缓慢了。

他在看什么?

陈少陵难以形容此刻的震撼。

是酒喝多了?还是有别于前两次在太极殿的匆匆一面,此处乃是山间谷地,暮色优柔昏昧,所以模糊掉了母女二人最后的差别……

他几乎以为,是故人活了过来。

那正正回眸的女子,虽是一身粗笨肥绰的雨笠烟蓑,却竟比方才宴上那些时而扭曲、时而盘旋的妖丽舞女更动人眼目,帽檐下那巴掌大点的脸,仿如经过露涤风洗一般,脱胎绝俗。

当年家贫,他只能求学于寺院,向晚归来,有时遇上这女子,她会递给他一只才从灶锅里取出来的白糖蒸馍。

当年的他仰起头,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张脸。

陈少陵晃神……

“大人,大人?”

青簪唤人。

陈少陵的眼神在这一瞬清明了过来。

他仓皇地变回了那个端方君子,作揖一礼道:“盈贵人。”

如今他当然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托惠妃的人与他联系,他不可能再糊里糊涂弄错了。

御前从没有程姓的女官,有的只是陛下的妃嫔。

陈少陵赔礼道:“此前不知你是宫中嫔妃,多有唐突。”

青簪见他忽然拘谨起来,望着人道:“我是什么身份,重要么?”

陈少陵一愣,随即释怀一笑:“不重要。只是若早知姑娘是宫嫔,当日我便不会贸然叫住你、置你于险境。多少应该从长计议才是。”

青簪也是一笑,颇有几分顽笑道:“外男和妃嫔之间,从长计议的会面,可比偶然的碰见交谈更引人非议。”

陈少陵笑着拱手:“是,在下糊

涂了。”

“只是,既然如此,贵人为何想到托人寻我?”

见面如此冒险,一定有要紧的因由。

“长话短说。”时间宝贵,青簪没有再与他寒暄,径直问道:“大人当日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大人可是曾在韶音坊见过我与阿娘?所以认得我?”

陈少陵沉吟片刻,将这些问题一起回答了:“在下早年住过韶音坊,有幸见过稚弱之年的贵人。不怕贵人笑话,初见令慈,几以为是楚岫瑶姬,心生孺慕之情,却不敢亲近。后来令慈知我常年于僧院中求学,便主动与我探讨一些简单的读本,督促我的课业,一来二去,也算与她相识了,贵人就姑且当我是令慈的忘年好友罢。”

青簪终于了解了当年的这宗旧故。

因为事关娘亲,她听得专心之至,一个字都不舍得漏去。

娘亲的笑貌便也好似在人的陈述里更加鲜活起来,有了更多的骨骼和血肉。

如今她也只能借由这样的方式,去了解那个生养了她、又离开了她的至亲至爱了。

至于陈少陵话中那句“探讨“,青簪想的到,这约莫是委婉了的说法。

娘亲可不识多少字。

从她教给她的那些东拼西凑的字文来看,能顺利读完书本上的一句话都有些费劲。

所以她不想让女儿重蹈覆辙,不惜向一个邻居小孩讨教。

青簪忽有些笑开,是心头暖热、从心而发的笑,也是心酸难过,思之而不能再见的苦笑。

陈少陵交代完自己的情况,便温声问她:“这些年,贵人去了哪里?之前我打听到,贵人曾是永宁侯府的家婢,是为何竟会沦入了永宁侯府?”

他不算多了解那个女子,但能确定,她一定不舍得自己的女儿为婢。

泉下有知,该有多痛?

所以说到家婢的时候,青簪听出了他的哀悯。

她不急回答:“妾身还有一问,大人将才,为何那样看我?”

这一问虽然寻常,却也太振聋发聩,陈少陵顾不上再想其他,陡然之间,慌乱地屏住了心神:“我……”

青簪却似无追问之意。

其实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位陈大人看来确可以一用。

“大人既说是阿娘的好友,我索性与大人明言,永宁侯府杀了我娘亲,我与他们不共戴天。但大人只问‘我’这些年去了哪里,而不是‘我与娘亲’,所以,可是一早知道我娘亲已经身故?”

就算她猜错了,最坏的可能,也不过是这陈少陵实际上是侯府的人。但她和侯府本就已经撕破了脸皮,也不必畏惧他们的算计,她赌得起。

陈少陵的反应却有些出人意料的复杂。

他脸上自责、伤恸,恍然大悟,几种情绪兼而有之。

低头喃喃道:“原来是永宁侯府,永宁侯府。”

这样的神情是断断演不出来的。

青簪其实对他已经卸下了大半的心防。

不过,纵使再迫切想要一个宫外的帮手,她也不会擅作主张就将人牵扯进来。

还是征询道:“大人若是愿意,还请助我一臂之力。若是担心自家安危,也大可置身事外,我只当今日我们没有见过。”

“如何还能置身事外!”

陈少陵情绪激动,他重新抬起眼:“但请贵人切莫冲动,以自身安危为要,别的都交给我。我会查清此事,若是属实,一定设法替你母亲报仇。”

这是要她撂开手?

“大人都不能置身事外,何况是我?”青簪笑道:“我才是最有资格为她报仇的人,不是么?”

“是、是……”陈少陵暗嘲自己是急糊涂了。他平复道:“那在下一定助贵人一臂之力。当年只是一介布衣,无能做些什么,如今既已求取功名,就绝不会让恶贼逍遥法外!”

“好,我相信大人。”

远处似有稀疏的人声传来,青簪压了压帽檐,说出了她的第一步打算:“永宁侯长子不学无术,酒色两沾,常与许多狐朋狗友一起闹事生非,若不是有个好父亲和好外祖父,早该引起民愤了。”

当年轻薄她的人,也正是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的好友。

陈少陵一瞬就明白了:“朱明诚倒台,皇后自顾不暇,这个时候若是侯府的嫡长子出事,侯府求告无门,定会病急乱投医。”

“正是如此。”青簪点头。

这也是她对他的最后一道试探,此事若成,说明他的确是赤心诚意想为娘亲报仇,甚至不惜与侯府为敌的……

只是为什么呢,他和阿娘的忘年之交,情谊竟然至此吗?

陈少陵却并不介意这份试探,他沉醉地看向青簪的眼角。

可惜,那里缺了一颗精巧的小痣。

*

青簪脱下了佃户的伪装,和陈少陵分开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珍婕妤。

珍婕妤住在西边些的花月相宜楼,规制略次于明昭仪和惠妃的居所。然而胜在独立西峰,楼外种有荻花和木芙蓉,荻花胜雪,芙蓉粉艳,都正应季。

青簪一路观花而往,心情颇好。

她能看得出,陈少陵在通过她怀念她的娘亲。被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还有人和她一样记着她娘亲,教人怎能不为此感到慰藉。

相宜楼中,珍婕妤在挑选胭脂,这次来猎宫带的胭脂水粉太少,总觉得哪个颜色都不可心。

听到宫人禀报,她款步从里间走了出来,懒慢的一眼扫过青簪,唇红如血:“真是稀客。”

青簪直说来意:“陛下差妾来将松赞带回去。”

是谁来讨松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陛下”的命令。

珍婕妤一听,果然便招手让人把松赞从后院牵了出来。而后才道:“怎么是盈贵人来了?我不是说了,要陛下亲自来么。”

青簪便答:“陛下今夜宴请群臣,约莫抽不开身。”

珍婕妤冷哼了声,倒也没再过分为难。

然而,那负责去牵松赞的宫人一去许久。

宫人胆战心惊地捏着绳子的另一端,恨不得离雪狮百八十尺远,走两步停一步。松赞终于在几步之后便不肯再配合,不耐地躁吼了一声,停在了原地。

宫人只好空着手出来,如实禀告。

珍婕妤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松赞可是她亲自牵回来的,对于不熟悉的人,它有的是气性,不是谁的面子都肯给的。

她微微耸了耸肩,勾唇一笑:“贵人也听到了,不是我不让你带走。”

最开始在东宫那会儿,珍婕妤也怕过松赞,但为了能和皇帝多相处一会儿、多些话题,她还是逼迫自己去和松赞打交道。

后来却是爱屋及乌,当真对松赞有了几分喜爱。

这种经历,不是随便一个妃子都能有的。

青簪尽量平着声道:“婕妤能否让妾去一试?”

珍婕妤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轻蔑地笑了:“请罢。”

可青簪还没往里走几步,松赞就更加清晰而强烈地嗅见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是她!

它昨日玩的那样尽兴,今日却被关了一天,这会儿见到青簪,就像见着了什么救星、亲人一般,兴奋又躁动地拖着那根落在地上的绳索,自己一颠一颠地跑了出来。

殿内的宫人都吓得不轻,纷纷避让,却见雪狮径直奔向了盈贵人。

松赞一见到青簪,就在她胳膊上用头蹭了又蹭、拱了又拱,似在请求她带它出去玩。

珍婕妤见此,面色倏然铁青:“松赞为什么对你这样熟悉!”

分明以前她才是那个和松赞玩的最好的人。

难道竟连一只狮子,都会肖似主人,一样的喜新厌旧?

可比起胸臆中的那点不平,她更加想不通的是,没有频繁密切的相处,松赞便不会与人这般亲近。

松赞不是一直就在太极殿养着?又是什么时候,给了她亲近的机会?

珍婕妤只觉隐隐窥到了什么真相,心口一阵发堵。

他们见面的次数,是不是比她想的还要多?

他……对她为何这般不一样。

珍婕妤冷静了下。皱着眉抬起头,探究地看向青簪,一步步朝着青簪走近:“却不知,贵人是要将松赞带回太极殿还是密雪馆?”

若是太极殿,那说明她的确是奉了皇帝的意思将狮子讨回去的;可若是密雪馆,那就说明她根本就是来挑衅她,要从她手中将松赞抢走的!

青簪听出了珍婕妤的试探之意,坦然笑道:“是陛下命妾在秋猎期间照顾好松赞。”

那便是后者了……珍婕妤气恼:“你怎配!”

她逼得更近,香风几乎袭到了青簪脸上。

却并不教人觉得腻俗,反而清新娇艳,是经年养尊处优,将自己悉心呵护、精心装扮的味道。

青簪有时也觉得她面对她们,该心生卑怯。

可她没有。

花有花的活法,草有草的生命。

难道从泥壤里来,就天生该学会低头?

见人竟敢与自己对目,珍婕妤忽然笑了。

她扬了扬下巴:“贵人这么说的话,倒教我想起一桩事来。听闻昨日皇后娘娘就是被一头狮子吓到了,这狮子若是照顾不好,可是会伤人的。贵人切要小心仔细着侍奉,否则届时只怕担不起责任。”

青簪用了一瞬,才判断出,珍婕妤只是听说了皇后是为狮子所惊,想以此事恐吓于她。

殊不知狮子本就是她放出去吓皇后的。

她便从容笑道:“想是宫人讹传,松赞是陛下的爱宠,向来温顺可爱,又怎会吓到娘娘。说是妾吓到了娘娘,或还差不多。”

珍婕妤被噎了下,蹙眉瞪了人一眼。

随即下了逐客令:“还请贵人退下罢,我要休息了。”

忽又想到什么,若有所指地讽刺道:“对了,狮子胃口可不小,一个小小的贵人,也不知能不能喂饱哦?”

狮子胃口不小,人的胃口却更大。

她就看看,皇帝会纵着这胃口,纵到几时好了!

青簪却只装傻道:“妾尽力为之便是,不打扰婕妤了。”

*

篝火宴上,前去送纱带的宫人今已回返。

宫人还带回来一个令徐得鹿有些忐忑的消息:“盈主子醒了便离开清宴殿了,但也没回密雪馆,奴婢没见到人。”

徐得鹿把这话原封不动地报给了皇帝。

“哦?”萧放笑着饮了口酒,眼神却微寒。

他逡巡过席上空缺的几处位置,目光最终停落在其中一处。

*

青簪回到密雪馆,将松赞送进了它的专属大铁笼,便是一路上用来运送松赞的那只。

松赞跟着人群生活久了,也知道白天才是活动的时候,不大高兴地低吼了一声,回到笼子里趴着了。

青簪给它喂了点宵夜,作为它今日肯给她面子的奖励,便也打算早些歇下。

昨夜醉酒,身上至今都还难受,仔细沐浴过后,才想起进门的时候宫人提过一嘴,陛下送了东西来。

她坐在榻边,揭开那层布盖。

眼前竟是一条雪白的纱带。

怪不得方才就觉得没多少分量。

这纱带上下两层是纱,中间的夹层则是不那么清透的丝绸,青簪看了好久,都没看懂它的用处。

只好有些狐疑地放在一边了。

睡得朦朦胧胧之间,却似乎有人用手掌微微托起了她的头。

青簪猛然睁眼,察觉到脸上的异物,而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待反应过来蒙在眼睛上的是什么,那人的手指已在她脑后将纱带打了个坚牢的结。

“陛下!”

青簪胡乱地去抓人衣襟。

萧放看了看她放在榻边的鞋子,见上面并没有太多泥迹,眼神温和了些许,但仍有暗潮涌动:

“方才去了哪里?”

青簪在他身上乱摸了两下,终于摸到人的臂袖。

“妾不就是奉陛下的命,去将松赞讨回来了?”

她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旋即倾身去,闻见了浓重的酒味:“陛下怎么好似比昨日喝的还多些。”

皇帝的手落在了她的腰上:“朕昨天可没嫌弃你。”

听皇帝谈笑如常,应当没有对她的去向起疑,青簪心口一块石头微微落下,但眼睛不能视物,还是让她微觉惶惶不安。

正要去扯头上的纱带,却被人按住了动作。

两只手便就以这个姿势被人的五指扣住,钳制在了脑后,丝毫挣动不得。

僵峙间,眼前的白色之中,那个黑沉沉的虚影越来越近,渐有不容抵抗的压覆之势。

他的笑息热茸茸的,浑杂着呼吐的酒气:“嘘。朕听说,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其余感官则更灵敏。”

声音分明沙哑不清,酥热之感却清晰地自青簪耳上开始蔓延,流走百骸,直冲灵台。

“身上、心上,莫不如是。”

“是不是真的,嗯?”

第43章

皇帝单膝跪坐榻上,而面前受他控扼的女子,已不能再对他睁动那双水波潋滟、慑人心魄的眼睛。

这样很好。

他同样不必隐忍克制地做一个理智的帝王,就像昨夜。

萧放还从未和其他的妃嫔有过如此相对的情形。

她册封的日子虽浅,但他花在她身上的时间之多,却早已远胜旁人。

他一直知道她的皮肤极白,但此刻见到纱带没有遮去的地方,和白纱几乎融成一色,还是叹为观止。

这张脸如玉如莹,毫无微瑕,如此观来,竟有几分面若观音的神圣。

她越是圣洁,皇帝眼中烧起的烈火就越是炽张。

在这一刻的静对里,他眼中涌起一波波的暗潮,放肆的、卑劣的、贪婪的。

青簪却像是被迫引颈就戮的犯人,迟迟不见闸刀落下,茫无所依,满心忐忑。

她试图拿出她的另一副武器,柔声唤他:“陛下,妾什么时候可以摘下来……”

表演痕迹太过,但皇帝向来受用这份拙劣。

山中的夜从不算安静,猿啸鸟啼,风声潇潇,如今这如同在耳边生发的山籁里,还多了一个男子清晰可闻的笑声。

“这么怕做什么?”

“好好感受朕,就可以。”

而后他不由分说地,又痒又热地亲在她的颌尖、唇珠、鼻梁,青簪指尖都在发颤,可她刚刚猜到他的行向,他的吻又毫无章法地印在了她的肩窝处。

往上,复往下。

眼不能视物,手也被绞住。

裙子被推起。

一切都凭他主导。

放大的感官令青簪无暇去想旁的事,就连今夜想起母亲那温柔模糊的样子时,心中的那份既喜且悲,都不得不暂时抛下了。

不知逸出多少声呜咽值周,青簪重获视野。

皇帝摘下那根白纱带,竟发现上头隐有潮意。

他不动声色地将它收了起来。

密雪馆的占地实则不算多大,用作寝息这方小室里,如今都是靡艳的气息。青簪突然开始怀念照水殿的那间汤室。

她用了几息,去适应睁眼时所要面对的自己的狼狈,扯起一片衾被往身上盖了盖。

“陛下不是说,等哪日心情不好的时候,妾要是把您哄开心了,您就晋妾的位份吗?”

她可是听宫人说,他在宴上可是动了怒,如今怎么不算被她哄

好。

皇帝陪她一起略躺下,让人靠在自己臂上:“卿卿那时不是醉了?除了这个,可记得朕还说了什么?”

似此时候,他的耐心总是格外的优裕。

青簪只懵然发问:“还有什么?”

皇帝眯了眯眼:“其他的都没听到?”

青簪摇头,“难道是说了对妾已到了死心塌地、非卿不可、离不开妾的程度?”

皇帝掐她的脸:“还真敢想。”

待到叫了水,二人都沐洗过后,恢复清明之际,皇帝便吩咐了下去:“传朕旨意,秋狝顺应天时,充实武备,历来乃国之重事,今次后妃中猎获最多之人,当赐白马一匹,雕弓一把,另,若嫔以下者,可酌情晋位。”

青簪一点没觉得这是给她的恩典,她又不会骑射!

难道她今夜的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

“陛下不肯给就不肯给。”

青簪赌气般再不理人,自顾自躺下要睡。

实则她不过是觉得,这段日子她约莫已经把一个贵人能做的事都做尽了,若要撼动侯府更多,就需要有能够调动更多的资本。

皇帝还没被人这样强横地以背相对过,他沉望了她许久,却怎么都皱不起眉峰。

他将熟虾一样弓着的女子捞进怀中,在她后颈微蹭:“急什么。”

“朕还能让你吃亏?”

*

山中的夜突然躁动了起来。

城外没有宵禁之说,猎宫也不限制夜猎,但袁选侍没想到才出来走了几步,就遇见了人。

新秀们住的地方都在山麓,宝林及以下的,甚至没有自己独立的居所,都是几人居的大院子。

应才人也看见了她。

袁选侍的位份虽低,但如今却背靠惠妃,再加上听说之前自己借着给千秋宴准备节目的由头、将吴嫔挡在门外的时候,吴嫔便改去磋磨了一阵这位选侍,后来袁氏搭上了惠妃这条关系,吴嫔才算消停了。

所以应才人很客气,主动叫她:“妹妹也是得了消息,对那白马雕弓颇有兴趣么?”

若直说是为了争那个晋位的名额,倒将争名夺利摆在了明面上,未免有失体面。

袁选侍给人行了礼,这才发现应才人装备齐全,手里握着把长弓,身后的宫人给她牵着马,马上也挂了箭筒。

她便似有几分赧颜:“我不太擅长这些,否则便能陪姐姐一道了……”

虽然本朝无论男女都崇尚骑射,但实际上,往往只有那些养尊处优、到处交游的贵女们才会将此作为消闲取乐的项目。

她的出身也只是比平头百姓略好一些,区区七品太学博士之女,学的最好的其实是儒学和礼仪。

应才人说没关系:“我也并不多擅长,有个人作伴便很好了。妹妹如今是惠妃娘娘身边的得力干将,自不愁没有机会的。不像我,若再不加把劲,只怕永不能得见天颜了。”

她又道:“从前你总是跟在赵姐姐身边,我虽然有心想结交你,却也没机会……”

袁选侍笑了笑,倒也不再推拒,陪着人往林子离去。

一路上都顺着应才人的话讲:“原以为杨嫔只是个开始,没想到咱们这批新人里,竟只出了这么一个。不过上次宴会,我见太后娘娘对姐姐印象尚可,陛下不也赏赐了姐姐东西,指不定何时就想起姐姐来了。”

应才人却颇为悲观:“如今宫里哪还有我们出头的份呢?”

袁选侍当即明白过来:“姐姐是说,盈贵人吗?”

她将今夜听来的消息与人分享:“听说陛下夜宴一结束就去了密雪馆,就是在密雪馆里颁下了这道赏赐秋狝魁首的旨意。保不齐是盈贵人对陛下说了什么话,她也想要给我们这些人一些机会。”

应才人不禁感叹:“妹妹好善的心思,盈贵人却会这样好心么?”

但应才人知道袁选侍向来才智过人,否则惠妃也好,赵才人也罢,又怎么会对她多生亲近。

她越想还真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听说那位盈贵人并不会射猎。

难免再生感叹:“想你我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如今竟要她施舍机会了。这宫中的荣辱还真是云卷云舒一般的,没个定数。”

袁选侍忽然对人亲热起来:“不若我这几天就天天来陪姐姐打猎,猎到的东西都给姐姐。倘若姐姐出人头地,可不许忘了我的。”

应才人竟有些受宠若惊,以往见这位选侍都是不卑不亢,清淡如水的。她奇道:“妹妹都已有惠妃赏识,何必对我这样好?”

袁选侍笑道:“惠妃娘娘身边不缺人手。我们同一批入宫,我对姐姐终归有几分亲近之愿。”

这倒不是句假话。

惠妃提审那两个纵火的太监的时候,差点撬不开那两人的嘴,还是她帮忙出了主意,惠妃却斥她手段阴狠。

最近几次去寻惠妃,还教她发现了惠妃和盈贵人之间竟有了秘密的来往走动。

湘素还告诉她,盈贵人或许能有法子让赵才人受到宽赦。

赵才人的禁足可不能这么轻易就解了,就算要解,也得由她来救。

正好,应氏看着沉稳圆融,实则还是太过天真,竟连这个晋位的奖赏是为了抬举谁都不知道。

这宫里可不需要这么多蠢人,然而棋局之上,受人操控的棋子却也不需要多聪明。

应才人不知袁选侍心中对自己的鄙夷,犹自感激道:“妹妹,其实我也奇怪,你为惠妃娘娘鞍前马后这么久,怎么还只是个选侍,若是我真的有了机缘,我一定设法回报你。”

*

昨夜一场小雨藏山峦,竟不知何时落下的,但早上起来的时候,山色深翠,犹带水意。

皇帝竟然不在身边,也不在密雪馆了。

青簪困惑了一瞬,平静地唤了人进来梳洗。

豆蔻见了她便道:“陛下说了,待主子醒了,吃过早膳再歇上一会儿,便可去侧马台找他。”

当青簪登上数丈高台,面前一望如平野,只是尽头竖着一排箭垛,近处放置弓箭的架子旁边,则有一块小石碑,刻着侧马台几字。

皇帝衣着萧飒,窄袖长靴,手握深弓。一回头看到青簪身上的骑装,笑了一下。

“现在总肯学了?”

鲜饵之下,自有勇夫。身为帝王,想改变他人的意愿,总是如此轻易。

青簪焉能不学。

皇帝见她看了那块侧马台的石碑颇久,便了然道:“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是谓侧马,故非‘策马’。”

青簪偏头笑道:“陛下怎么知道妾在想什么?”

皇帝呵笑了声,坦然受下这份吹捧:“届时骑马就用矮种马,摔不着你。先过来学射。”

青簪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倘若旁人都知道她的骑射是皇帝教的,今次这个优胜者,难道还能落入别家吗?

若她是规则的剥削者,她大约昨夜就会轻易想到。可一朝成了得利之人,却是直到此时此地,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皇帝等她走近,将弓放进了她手中。

这张弓颇为沉重,青簪一个不防,手还往下坠了坠,又重新持稳。

皇帝从身后抄裹住她,一手握着她拉开弓弦,一手握着她固定箭支。

箭在弦上,青簪却垂眸问:“陛下为何待妾这么好?”

萧放一低头,就是她肌肤之上幽流的暗香。目色微深:“本不想说太多煽情的话。”

“当日朕见鸿飞剑有被你动过的迹象。”

他一向自负高明,怎会错过她的这些举动。

皇帝说罢便抬头,不再看人:“朕有时也会矛盾,但对于喜欢的女子,朕想从心一次。”

就在青簪思索皇帝的话的同时,手中的利箭一瞬被人射发。

瞄准目的,从心而动。

银箭倏霍如流星,凿破虚空,携厉风之势,正中在靶心中央,余气犹贯长虹。

皇帝笑了。

“这把弓叫秋水。”

“你想要的,朕未必不能给你。前提是,你当能握得住它。”

第44章

一箭过后,皇帝仍拢着人、持着弓,保持着这样的合璧之姿。漫山遍野的秋气仿佛也绕行着过去了,无法撼动二人之间渐生渐涌的热意。

直到侍人端着漆盘走近,皇帝将上面摆着的一只犀角扳指套在了青簪指上,又给她戴好了护腕。

这些东西都似为她量身打造,尺寸无不合度,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便可以立时准备好的。

青簪没有多问,只重新拿起一支箭,模仿方才张弓搭箭的感觉。

她的力气比寻常宫嫔要大不少,这把弓需要的拉力非小巧的轻弓所能及,但青簪只是略微吃力,还是将弓顺利拉开了。

只是,迟迟没有将箭射发出去。

皇帝在旁边品评道:“引而不发,以待善时,但绷得久了,伤的是自己的力气。”

他又过来动手纠正她的姿势,看似严肃正经,却又在她身上流连点火。

青簪竟都有些分不清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为等高台上的这阵风过去,她瞄定靶心太久,眼睛都有些微涩,便随口猜问道:“这‘秋水’莫非是望穿秋水的秋水吗?”

谁知皇帝屈拳掩口,竟然笑了:“嗯,正是望穿盈盈秋水的秋水。”

刻意咬重的盈字、其中毫不遮饰的戏谑意味,无不教青簪脸上一热,手上的劲就彻底泄了。

待向皇帝请教完要领,只说要自个儿练习,便把人请到了一边去。

“陛下在这里,妾会紧张出错的。”

理由倒找得煞是好听。

萧放深刻地见识到了什么叫卸磨杀驴。

……

接下来的几天,萧放在清宴殿里,听到最多的话就是:

“盈贵人猎到了一只兔子。”

“盈贵人逮到了一只麻雀。”

“贵人射中了一头小鹿,但鹿只是擦伤,还是给它跑了。”

难为宫人跑上跑下,汇报的皆是芝麻绿豆大点的战绩。

徐得鹿觑了几次陛下,皆见陛下面色无澜,然而细不可查之处,唇角仍有略微翘起。

他不禁怀疑起来,难道是自己已没了情根,这才不懂个中的情味?

萧放却想,这就对了,他要她温顺听话,也要她鲜活放纵。

一个失去自我的木头美人放在身边,有何意趣?

既然选择盛放在他掌中,她就必定要开得灿烂、强大才行。

青簪的射猎确然进行的乐此不疲。

弓箭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确实很好。

黄昏的时候才从林子里出来,还顺手摘了一株结了果的野豆蔻,便捎带在身上了。

这果子和拇指般大小,一颗颗在茎上丰硕累叠,好似珠串一般的布排方式,鲜妍可爱。

恰似其人。

她骑着马,自没让豆蔻跟在身后跑的道理,一早便支使人在外头等着。

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翘首看过来的小女婢。青簪对人晃了晃手中的果子,却听身后有人喊她:“盈贵人!”

这声音不算熟悉。

一回头才见是应才人。

“应才人。”

幸好那点微薄的印象还算够用。

青簪不太熟练地勒住马。

皇帝给她挑的这匹马性子温顺,她学的极快,不过三天,就已经能够掌握一些基本的骑术,只是毕竟功夫还浅,离弓马娴熟仍有不小的差距。

应才人见她勒马的技法青涩疏拙,身子颠颤歪斜,脸色却是稍起了一点变化。

之前就听说这位盈贵人刚学会射箭就贪功冒进,跃跃欲试了,头先两天还不敢打马进林子,是用脚追着猎物跑的。

她总不能……输给这样的人。

她驭马上前,下定决心道:“妾身可否与贵人找个地方说会儿话?”

青簪虽不知她要说什么,但姑且还算愿意一听。只消一听,自也能见到葫芦里卖的药了。

她便爽快答应下来:“好。”

转头让豆蔻先牵着马儿回去。

应才人望着豆蔻离去的方向似乎欲言,嘴唇嗫嚅了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选了个缓坡作为谈话的地方。

青簪今日的骑装是一身白色窄袖,配以鹅黄和嫩绿的间色裙。

应才人素知道这位盈贵人比自己年纪稍长,但今日这样临近了见她,才觉年龄在人的脸上十分模糊,一声姐姐怎么都喊不出去。

上天给了她一副何其得天独厚的好骨相。

应才人一咬牙,把脸面豁出去了:“贵人,我是有事求你。”

她一直是个肯下功夫的人,否则秋千宴之前,也不会悉心准备了那么久的琵琶。

可惜到底没有技惊四座、令人见之不忘的机缘和本事。

这次秋狝便绝不能再错过了。

“都说这次比试是为了给我们这些低位出头的机会,几位主子娘娘都无意相争。”应才人见青簪一副洗耳在听的模样,便缓缓把自己的话铺开:“我知道,以贵人的仙姿玉貌,从来不缺良机,可妾身不一样,妾蒲柳之质,入宫也有半年了,陛下怕是连我是谁都没记住。”

抬高对方、贬低自己,以求对方舒心快意之余,或肯垂怜稍许,这些基本的求人手段,在宫中本就不算新鲜。

可一想到眼前这女子的末陋出身,应才人还是难免为自己的伏低做小感到怏怏不平。

她脸上的酸哀苦楚便真切了几分:“若是我们公平竞争,我是不惧的。可大家都说……我想求贵人的便是,能否给我这份公允?”

实则不是“大家都说”,而是袁选侍这两日提醒了她一句,传闻盈贵人的骑射都是陛下手把手教的,恐怕届时考判结果之人会因此偏颇,但应才人自不会将为自己谋虑的朋友牵扯进来。

青簪倒很好奇:“才人怎么想到求我来了?”

应才人没想到青簪会这么问,迟疑了下,道:“我想着,贵人心地善良,待人温柔。”

心地善良,待人温柔,好说话。

青簪抿了个笑:“若我今日是明昭仪、珍婕妤,才人还敢来求这份公平么?她们便不善良?”

应才人脸上登时和泼开了颜料似的精彩。

心知这事多半是难成了,她便也不再掩饰那份愠恼:“贵人不同意就不同意,何必给我扣这样的帽子!我确实没道理让贵人为了我放弃唾手可得的好处,贵人再往上升升,可就是嫔位了,只怪我不该轻信人言,以为贵人是个怜恤他人之人。”

青簪听的好笑。

怜恤他人,凭什么就要把得来不易的好处拱手相让?若易地而处,难道应氏就会帮她?

这宫里本就没有半分公平,连她自己要的公道,都要豁出一切去算计、去乞求。

而今一个萍水交会了几面的人,却要求她奉还一个公平。

无非是因为她还算是个弱者,可以被要求。

青簪的笑意冷了点:“才人方才既说是求我,又准备拿什么来换?”

应才人一听,以为还有斡旋的余地,瞬时柔和下通身的机锋,急忙搜肠刮肚地去想有什么能打动青簪的东西,脸上却只有持续的茫然。

半晌道:“我……”

青簪走到缓坡前,霜白的夕阳披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莫非才人连要付出什么都没想过?”

“我……”应才人登时体味到了什么叫自找难堪。

可她只是想有个能让陛下看见自己的机会,难道还错了?

不。

应才人走近了些,凛然质问:“贵人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幸运,就算贵人连弓都拉不开,没准也能胜过我等千万次努力。可若是不该是你的,贵人却占尽好处,就不会觉得亏心吗?”

青簪缓缓勾笑,使得亭亭清绝的背影,竟无端有些魅人:“若不用拉弓就能赢,又怎么不算是本事?”

至于亏心,汲汲复营营,几人能不亏心呢。

应才人面上倏然一白,也许袁选侍说的是对的,她若不狠心一点,别人就会待她狠心,这位盈贵人也无非是个自私利己、矫饰伪行之徒罢了。

可是她的马不在这里,自己准备的东西竟是用不上……

应才人袖子底下的手掌忽有些蠢蠢欲动,灼热得不住发汗。

可是前面只是个缓坡,就算她把人推下去,大约也受不了多重的伤……

为什么只是个缓坡!

青簪回头,见人一时阴狠,一时又惝恍似呆,便拿手里的豆蔻枝

对着她晃了两下:“应才人?”

应才人猛然回神,这一回神,却是更迷瞪起来,竟不知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愈来愈糟糕的念头。

“既然我与盈贵人谈不拢,恕不多陪。”她慌忙低头掩盖了什么。

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厌恨,说完即扭头走了。

青簪没有留人。

她瞥了一眼身后柔和起伏的草坡,山抹微云,其下衔着的草色深深浅浅,或浓或淡,如同水墨扫就。

轻轻掰掉了手中的一蒂果子。

她此番特地多留了个心眼,选了个没有遮蔽,也不危险的地方,方才就算应才人当真有什么过激举动,也随时能够喊人。

可,应才人和她往日无怨,从她在千秋宴上的表现来看,也不似赵才人那等咋咋呼呼的、作威作福惯了的性子,缘何会突然就针对上了她?

青簪仿佛看见朦胧中有一只推手,此前都被她忽视了。

*

青簪回到密雪馆,将松赞牵出去溜了一圈,松赞见了她便躁动得直叫,把它骗回来就不管它了。

回来之后却听说皇帝今日去了惠妃那里。

青簪竟然开始不习惯。

但又想起皇帝与她说过,每与惠妃相处,总是形同与近臣和下属相处,谈公事居多。

近臣也好、帝妃也好,她分明该习惯的……青簪尽力不再去想这些,也没多将应才人的事放在心上,就是偶然想起时,还是问了豆蔻一嘴:“可有听说应才人这几天除了发奋狩猎之外,还有什么异常么?”

她这几天都在打猎,人影都没见着几个,消息也滞后不少。

豆蔻不知道青簪与应才人的谈话,只懵懵看她:“要不奴婢去问问?”

豆蔻在行宫的几个宫人之间辗转了一圈,很快就打听到了,喘着气儿回来对青簪讲:“说是莫名和袁选侍走的近了些。”

青簪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站在廊庑的阑干前,看着半山秋色,很久都没挪动。

片晌的若有所思过后,她点头表示知道了:“今日也不用再伺候我了,去休息罢。”

豆蔻却察觉到了今日的主子颇为奇怪。

迟疑再三,终是有些僭越地和主子并肩站在了阑干前,两身齐于一线:“主子这是怎么啦?”

方才她回屋了一趟,才见主子竟将那株豆蔻果子用一只瓷瓶供了起来,放在了她屋子的窗前。

从没有人送给过她这样的礼物。

青簪惊讶了下,很快,轻柔地靠在豆蔻肩头:“怎么会祈望别人将公允轻易送到她手里,你说她好不好笑。”

豆蔻听得糊涂:“主子是说谁,应才人?”

就在此时,一个小宫人提着颤动的纱灯,从蜿蜒的山路里探出道急影来:“不好了,不好了,应才人失踪了!”

青簪拢了拢斗篷,只觉一股惊骨的寒意。

这么巧……?

侍卫们到处搜寻,将要歇憩的猎宫被迫睁开了睡眼,满山灯影烂若云霓,映照出一个个不得眠去的窗口。

过了不久,青簪也被叫到了惠妃的重华殿。

殿里已聚坐着不少的人,就连明昭仪也来了。

皇帝坐在殿堂的最上首,左右皆无人伴坐。惠妃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旁边是珍婕妤,对面是明昭仪,除此之外,所有宫嫔都站着。

殿前还跪了两名侍奉应才人的宫人、一名侍卫头领。

见到她来,他们的眼中各色纷起,教人顿生一阵光怪陆离之感,就好像夜行人走过狐凭鼠伏的山头,处处都是打量的眼瞳。

青簪平静地走入殿中,却看见书屏前的一张长案上还有摊开的几卷册子,和未干的砚墨。

像是议事之际临时为此事所搅扰,不得不中断了,还不及收拾。

可若应才人只是刚刚失踪,应当全力搜找才对,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汇聚一堂。除非是人已经找到,或是能够确定找不到了。

青簪回想着和应才人分别的时间,估摸着也已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惠妃看向青簪,隐有忧色:“盈贵人来了。”

历来圣宠所在,也是风波所在,惠妃虽要尽量保持公允,可也怕人不清楚状况,会不利于她为自己申辩,便对其中一名宫人道:“把你方才说的话再对盈贵人说一遍。”

青簪正要站去宫嫔的最末,左右也都没有资格坐着,便不必再计较站次的尊卑。

况且,惠妃这么说,这事似乎还和她有所勾连。

裙履才动,皇帝却出乎意料地对她微一招手。

满座之人皆惊得面面相觑,难道因为盈贵人的位份不好安排座位,陛下就让人和自己一起坐?

这在平日倒还罢了,可今日——

会不会是他们会错了陛下的意思?这实在不合陛下一贯的作风。

却听皇帝风轻云淡道:“来。”

“到朕这里来。”

那整理了一通腹稿,正要开口的宫人,登时骇然睁大了眼,这叫她还怎么敢说……

第45章

青簪也有些意外,皇帝竟然会让她坐在他身边。

在走向皇帝的这几步里,明昭仪眼中的玩味、珍婕妤脸上的娇妒,都一一落进青簪眼角的余光里。

珍婕妤把手中的胡饼扔回了水晶盘子里。

原来他不是不会对人怜宠无度,只是那个人,不是她而已!

珍婕妤只觉满心娇妒无以平歇,唯有恶声催促那宫人:“还不快说?”

宫人支支吾吾,终于还是说道:“主子最后见的人就是盈贵人,回来以后脸色很不好看,好似受了什么刺激,骑上马就走了,也不让奴婢跟着。”

这话无异于是将矛头对准了青簪,对准了此刻坐在皇帝最近处的人。

惠妃在其后补充道:“人还没找到,但是马找到了,差点冲出猎宫,被侍卫们拦下了,身上有不少的伤。后来让人验过,还有被荨麻汁灼伤皮肉的痕迹。”

山林里就有荨麻,但荨麻汁可不是该出现在马背上的东西。

或是想到了自家主子的遭遇,宫人情绪变得激亢:“而且主子今日一天除了狩猎,就只见过盈贵人!盈贵人故意对主子说了什么也未可知!”

应才人位份不高,平素也不张扬,深居简出,交友寥寥,既然往日无仇家,那么就只能是新近接触的人有鬼了。

惠妃看向青簪,柔声道:“贵人可有想说的?你与应才人都说了什么?”

青簪沉了沉睫,她能觉察到,众目更加肆意地归在了自己身上。

众人见她一时无言,还以为她是在深思对策。

殊不知,旁人不能见处,有人悄悄探入了她的袖管里,猝然而又狎昵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倒似在告诉她,他会给她撑腰。

可他不是一向最喜欢冷眼观戏,最喜欢看她在百喙莫辩之时困兽犹斗、奋力挣扎吗?

青簪想抽出手都不能。

只好抵抗着手心这幽热的干扰,声音如常地问那宫人:“你叫什么?”

只这一声,宫人却越发方寸大乱起来,这当真是她可以随意攀咬的人么……

不,不是随意攀咬,主子这两天就是在为盈贵人的事神伤,也只和盈贵人有冲突!

她挤出一丝镇定来,还算口齿清灵地回话道:“奴婢竹烟。”

“竹烟。”青簪认真地唤人名字,不紧不慢道:“若按照你方才所说,你家主子最后一个见的人,难道不该是你么?”

竹烟愕然得无以复加。

哪有这样给人泼脏水的!

她委屈又急躁,眼睛都红了:“奴婢怎么可能害主子?!”

青簪弯了弯唇。

她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学着这宫人的方式陈述事实而已。

可刀子捅向别人的时候总是不痛的,一旦对准自己了,却这般的慌急委屈了。

青簪继续述说着自己的“推论”:“她是锦衣玉食的主子,平日必定对你多有奴役,也许还曾经罔顾你的感受,你怀恨在心,也未可知?”

这分明都是莫须有的事!

竹烟拼命摇头,语无伦次道:“不,主子对奴婢很好,从没欺压过奴婢……奴婢誓死效忠主子!”

青簪站起身,走到竹烟面前。

重华殿中陈设不繁,地上又尽铺着肃穆的乌砖,不必惊堂木,亦浑似个办案审人的公署。

只是时移事易,她却也成了居高临下,俯目于人的那个。

可——除了你,还有谁能把荨麻汁涂在马身上?你家主子和我谈话的时并不曾牵马,我没有机会,却不见得你没有。”

“什么……怎么可能是奴婢?奴婢冤枉啊!”竹烟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嫌疑最大的那人,急得满面滚泪,气血逆涌,只差以头抢地了。

她来不及思索青簪的话,只搜搅肚肠,竭力自证清白:“对,那时候荨麻汁在主子身上,不在奴婢这儿!不可能是奴婢!”

自顾不暇之际,当然再考虑不到诸如为主子保全声名的小事。

座中不知谁讽笑了声。

惠妃这时也走了过来:“你是说,是应才人自己准备的荨麻汁?”

竹烟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然而话已覆水难收,她犹豫了一下,心虚道:“奴婢也不知道主子从哪儿弄来的,不知道主子要这个做什么……”

似是自知说得苍白,她揪着衣摆,久久不敢再抬头。

青簪便在她面前低颈稍许,斗篷流在了地上,绲边荡开一圈荷叶边似的形状。

而被斗篷拥着的女身,亭然绰立,风度从容。

分明这样的柔弱姌袅,可珍婕妤在这一刻,只觉现在的盈贵人无端像一个人。

一个高大巍挺,冷漠强势之人。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皇帝一眼。

便听青簪又问到:“既然是你家主子要与我说话,荨麻汁也是你主子自个儿备下的,为何你却会觉得是我要对你主子不利,这岂不是叫,颠倒黑白?”

竹烟早已心神大溃:“我,我……”

青簪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况且她生死未卜,怎么你却这般笃定你主子已经出事了?虽然猎宫百兽藏伏,晚一些找到就多一分危险,但也未必不可能平安归来。”

竹烟当即想反驳,可惜这话万分绊嘴,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主子、主子……”

青簪不是看不出,竹烟和应才人之间是确有几分主仆情谊的。

即便远没有到她所说的誓死效忠的地步。

她便缓和了些道:“看起来像是马匹受惊,致使应才人不慎堕马,许是行动不便,这才不能归来罢了。你可知她进了哪个围场,也许此刻她还在那里。”

惠妃心里亦早有不小的起伏,只为着人的这份不慌不忙、没哭没闹。听到这里,她才道:“已问过了看守围场的侍卫,都说没看见。也让人去顺着找那马冲撞过来的痕迹一路去找了,只是天色太晚,找起来殊为不易,不过最迟,明日也就有分晓了。”

惠妃没直说的是,不管见到尸身,还是尸骨无存,都算是分晓。

她早就让人去提供给宫嫔使用的六个围场找过了,倾巢而动地找,却都一无所获。

剩下的十八个围场则都有猛兽出没,便是男子进去狩猎,都需一队侍卫陪同保护,若是应才人独身进去,又手无寸兵,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相比之下,若是不慎跌进了什么山谷溪流,倒还有些活头。

青簪如何不知应才人这一关的凶险,九死一生。

却还如过分天真地说:“一夜太久,现在若能找到,倒是有生还的可能,山间野兽总爱夜间出动。”

崩溃在地的竹烟一听,好似身处急流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眼睛里冒出光来。

“还有生还的可能?”

比起主子的性命,害怕旁人会觉得主子自作自受,那都是小事了。

主子会不会其实没事……?

“主子去的是应是天地玄黄这四个围场!”

竹烟语气笃定。

惠妃却置疑道:“应才人怎么会去那里?”

竹烟登时又缩头缩颈起来,看了眼青簪,方颤颤巍巍地道:“主子说过,若是猎到了熊狼虎豹,自可威名显扬。届时竞猎的结果若还偏向盈贵人,悠悠众口也会给她一个公道……”

跪在一旁的侍卫头领慎缄至今,终于出声道:“绝不是从正门进去的!除却陛下特许的明昭仪,臣等从未对其他后妃放行过。不过……地字围场背靠山谷,倒是有条无法堵上的小路!”

惠妃当即道:“还等什么,去找!”

侍卫看了眼上首皇帝,只见皇帝淡淡颔首,不辨情绪。

但,心情应当不坏。

*

秋阴夜起,青簪从重华殿出来的时候,孤月已经消失在了天边,只仰赖殿前的那一对纸皮灯笼,投射一地清白。

她站在重华殿的重檐下。

宫嫔纷纷远去,青簪等了一会儿,才见到一身藕合色的纤瘦女子:“袁选侍。”

袁选侍面上不显惊怪,只停下来对人行礼。

她态度温谦,举手投足之间的规矩更是无可挑剔:“盈贵人万安。贵人可是要一起走一段么?”

青簪:“请。”

两人的丫头便一起燃起提灯,走在前面开道。

袁选侍仿佛是不知青簪为何会叫住自己,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说着闲话:“多亏贵人愿意与妾搭话,贵人如今鲜花着锦,若换了是妾主动亲近,恐有攀附之嫌。”

脚下山阶陡峭,青簪走得颇慢,说话却毫不打摆,直切正题:“应才人的事,选侍怎么看?”

袁选侍微微吃惊,但仍不觉得青簪能在自己这里问出什么。

这事本来她也没沾手。

最多只能算动了动嘴,撺掇了应才人而已。

她倒是不介意告诉她一点自己的猜测。

便以事不关己的口吻道:“劣马见到兽王,害怕之下,难免马失前蹄。应才人实在糊涂,就算是为了赢过姐姐,也不该这样冒险。”

说罢,也不知是讥讽还是惋惜应才人的所作所为,她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