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娘娘独占帝心 年年雪在 25122 字 4个月前

青簪眸光微侧:“听说选侍这几日忽然和应才人走动得多了,怎么也不知劝着一点?”

见人将此事往自己身上挂扯,袁选侍仍面色无改:“各人有各自的心肠,劝又有什么用。”

青簪却在一簇山中的怪丛前停了下来,前头打着灯笼的婢女不知主子的突然留步,不觉已走远了一段路程。

灯光也远了。

袁选侍看不见青簪的眼神,唯见一身醒目的雪色斗篷,咄咄逼人的白,被夜色凸显出来。

许是想到以身边的人如今的势头,一言便可成虎,袁选侍竟难得地产生了几分心虚畏怯。

她其实有几分后悔了,盈贵人能这么快锁定自己,无非是因为这次和赵氏那次不同,她和应才人的相交太过短暂、扎眼。

便显得有了目的性。

若不是她突然与惠妃达成了某种协约,要帮惠妃救人,她倒也不必这么急于对付她。

但自己一次都未亲自动过手,这就是最大的倚仗,没有动手,又何来的留痕。

所以,还是不必怕的。

青簪微微笑道:“前有赵才人禁足宫中,后有应才人消失在林野。选侍身边的人,如果也能有几分你的明心慧性,也许这世上能少不少苦果,只是这样看,选侍身边的人,仿佛都难逃厄运。”

见宫人走远,袁选侍斟酌了下,压低了声音,字音拖得森冷:“姐姐,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乱说。”

青簪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笑声盈溢:“怎么不能乱说?言语能杀人,说多了,

也许就成了证据,你说对么。”

袁选侍正想回敬三分,却不防窥见一束烛色自山上一点点靠近。

心思便在暗里拐了个弯,声音也忽明朗了点:“我深信此事与贵人姐姐无关,可贵人就算情急,也不要胡乱拖人下水才是。”

青簪一听这转变,笑了起来:“万一和我有关呢?仔细一想,我方才说选侍的话确实有些没道理。赵才人、应才人,似乎都是和我闹了矛盾之后才出事的,也许,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袁选侍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这简直是过望之喜。

但这份喜悦才生出来,便又被连跟掐灭,渣也不剩半点。

帝王的袍靴正如预料的那样抵达近前,一开口却是:

“朕与盈贵人还有话说。”

皇帝分明将她们的话俱听见了,却没有半分恼怒责怪。

袁选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皇帝是在赶她。

这是皇帝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却一个字都和她无关。

好在,人不会对从未寄望过的事失望,虽然只有皇权可以让她攀援而上,但那个人却不必是皇帝本身。

袁选侍很快离去。

青簪没想到皇帝会出来,今夜他不是要留寝在重华殿吗?

萧放十分自然地揽住人,只是宽大的斗篷有些碍手。

“也不知道等朕?”

青簪只给了皇帝一个困惑的眼神。

皇帝自然解释:

“山路难走,朕不舍得再让卿卿一人独行。”

*

天不亮,搜寻的人果然就在地字围场里发现了马匹横冲直撞过的痕迹。

应才人的衣簪等遗物也被找到,只是散落在各处,破败不堪,还伴随着一根根脱去了皮肉的尸骨。

听说有好事的妃子赶去了现场,只一眼,便呕吐不止。

随后不久,一只装过荨麻汁、却已经空了的小瓶子也在不远处被找到。

然而事情至此,再没有人能够确定,那匹马到底是遇见了蛰藏林中的凶兽才会受惊,还是不慎被荨麻汁溅到,失控之下甩下了主人。

也有人说,此事说到底还应当归结于盈贵人。

彼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彼而死。

若不是想要奋取第一,又自知争不过盛宠在身的盈贵人,应才人也不至于铤而走险一个人偷偷溜进了地字围场。

不过很快也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不少人是见过袁选侍近日和应才人往来密切的,再联想到当日赵才人的狠毒恶行,竟推测是袁选侍身负不详,一旦和她走得近,就容易被影响心性,做出过激的举动。

还说,除非修炼到惠妃那样的稳重心性,方能免于灾殃。

反正是无从证实的事,自也无从证伪,一个个便都说的有模有样,煞有介事。

皇帝这些天则都歇在了密雪馆。

对外一律说是盈贵人胆子小,出了这样的事,免不了陪伴安抚一阵。

这话连徐得鹿都不信,盈贵人胆子小,骗鬼呢!

那可是学了几天就敢骑马打猎的,还敢养着松赞,胆子比他还大。

反正皇帝想宠谁的时候,晴天下雨都可以是理由。

至于应才人的事,自确定是一场意外之后,皇帝倒没怎么让人再细查,只让人收殓了残骨,以嫔位规格下葬。

不过,那夜山路上,他曾经问过青簪是不是和袁氏有关。

有些意外,虽是意外,亦可是人为诱导。

和袁氏交谈过后,青簪已有了九成把握,便默认了。

皇帝便问:“要不要朕帮你解决?”

之于此等草芥涓尘、无足轻重之人,他一向不介意出手让她省些力气。

青簪却已有打算:“妾还应付得过来,便请郎君高坐明台,无须脏手。”

明知她是哄人,皇帝还是因这话脸色晴霁了一整日。

她真想哄他的时候,这张伶俐的嘴可以比谁都甜。

他也就放开了手,看她动作。

风议声终于传进清宴殿的这日,楼殿二层的寝殿里,萧放将人抵在后窗旁:“好一个言语能杀人。将朕的行宫搅得风声四起,该当何罪?”

青簪总觉得这个角落有些许的不妙。

许是因为孤高又隐蔽,便显得不够光明磊落,倒是方便偷鸡摸狗。

她佯作镇定,颇为骄傲地讨夸:“妾只是想着,经此一遭,愿意亲近袁氏的人必定少了,也就不会为她所挑拨。是不是心善?”

“是心善。若换了朕——”萧放隐隐有笑,“松赞呢,你不带它出来,它没闹你?”

青簪轻攀着他的衣襟,有如说笑般道:“陛下就不够心善,若陛下直接晋妾的位份,不设什么比试,应才人多半不必枉死了。”

真话总借由玩笑说出口。

“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他笑了声,捏住她的一缕垂发,让纤细柔滑的丝缕漏过指隙: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不许恼朕。”

“更,无须自责。”

“妾不……”开口的一瞬,嘴却被人堵住,上衫也被褪到了臂弯上挂着。

一霎时雪光大盛,红尘炽热。

这雪光仿若被一次次揉碎,又一次次凝起。千般变化,万种形状,皆由人施手塑造。

皇帝餍足地哑笑:“朕不想听你说不敢。”

“要说你不想,不会。”

青簪颤颤咬住了那缕碎发,哪还说得出完整的字。

方才的担忧果然是对的。

只是,原不是偷鸡摸狗……分明偷的是她,摸的也是她!

第46章

青簪从清宴殿所在的山头下来的时候,脸上春晕未退,虽微微蹙着眉,可一双眼如含着春星,顾盼之间,直能将人的魂都勾丢了去。

豆蔻一边打着灯,一边不住看她。

青簪偏了点头:“怎么了?”

豆蔻似羞又似大胆地道:“主子越发好看了,果真是龙气养人。”

若是以往,青簪定会同人笑闹一阵,但今次却只是淡敛蛾眉:“女子本就有千姿百态,我们如此亲昵交好,你自然越看我越好看了。”

豆蔻狐疑地又多看了青簪两眼。

今日没有外人在场,她是和主子齐步下山的,陛下特地交代,让她在旁多搀着些。

豆蔻想了想,忽而靠近人了一些,悄声问道:“主子怎么不留在清宴殿?”

陛下都让主子在清宴殿过夜了,但偏偏主子用了晚膳便执意要走。

定是有什么事。

青簪目光忽远:“猎宫里是不是有座佛堂?”

豆蔻恍然大悟,原来是要去佛堂。

不必多费思忖,就知道主子是还放不下应才人的事。

不,如今倒该称声应嫔了。

应嫔为了晋封豁出性命,生前无法遂愿,却在死后得到一个追赠的嫔位,得以依照嫔位的规格下葬……真是造化弄人。

但到底是一条鲜艳的人命,就这么没了,豆蔻也不免生出些许的惆怅来,便不再嬉笑,肃色道:“听说是有一座,不过奴婢也没去过,小熠子应该知道怎么走,咱们回去问问便是。”

主仆两个都揣着些微薄的哀情,一路走到了密雪馆前,却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明昭仪竟然在密雪馆外等着。

“昭仪娘娘。”对娘娘都是要行大礼的,青簪正因身上的酸乏有些叫苦,可才屈身蹲下了稍许,就被明昭仪制止了。

“不必多礼,请我进去坐坐?”

“娘娘请。”

明昭仪一跨进门槛便四下打量,似有些嫌弃密雪馆的简陋。

她在家是将门天骄,入宫是主位娘娘,还没住过这样小家子气的地方。

“本是不想来的,但听闻当日皇后想让贵人去住丹荔殿,贵人拒绝了,倒是该来谢谢贵人,替本宫保全了一方旧居。”

人都有情怀,自己住过的地方,便不想再给人了。

况且去年是她入宫的第一年,那时候也算踌躇满志,回想起来怎能不快活。

青簪抬手招人上茶,对明昭仪道:“其实娘娘不必特地走一趟的。”

行宫的茶水不比宫里精细,胜在是能够傍山吃山,宫人将山花晒作了香片,又以一味野露加以冲煮。

昭仪只抿了一口,就知道这是宫人特地孝敬宠妃的,花了心思了。

她笑道:“方才还有些担心你,现在看来,贵人适应的很好。”

青簪不解:“

娘娘是指什么?”

昭仪并不解释,只自顾自说了下去:“其实晋位只是个彩头,太较真便忽略了射猎本身的意趣。更何况,耳目灵通一些的,都知道这次竞猎不过是陛下为了捧你才设下的,但凡略有几分骨气,就不会想沾你的光。所以,若不是为了捧你,也不会轮的到应氏,流言蜚语不必放在心上。”

昭仪说罢便起身要走:“今日来过,就算我谢过了。贵人这样很好,这宫里从不需要太心软的人。”

最后去之前又说:“茶不错。”

这般来去匆匆,青簪将人迎进又将人送走,案上的茶水都犹温热。

“没想到明昭仪竟会来安慰主子。”豆蔻倒有些琢磨不透这位昭仪了,都说她目下无尘,但对主子总算不错。

她问青簪:“咱们还去吗?”

青簪吟味了一会儿明昭仪方才的话,道:“去。”

实则她去佛堂并非是将此事归咎到自己身上,只是任何时候都无法对人命感到彻底的冷漠,仅此而已。

可怎么好似一个个,都认定了她会心善难受,急着来开导她似的。

佛堂位置偏远,行宫虽无宵禁,但总不能拖到夤夜时再回来,青簪和豆蔻没有再耽搁便动身了。

围场惯造杀业,这佛堂香火一向很鼎盛,听说不少人狩猎前后都会来拜上一拜,但眼下这个时辰,大殿内倒是没什么人在。

青簪燃了一炷香祭上,祈愿应嫔早日往生。

此间事毕,正要回程,一串铃子声般不绝的脚步声从佛堂外渐响渐近了。

有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惠妃身边的宫人,再后面一些的是袁选侍。

青簪与她们不期然撞见,那宫人先对青簪行礼道:“盈贵人。”

“你们也是来为应嫔上香?”青簪让出香案前的位置。

宫人没动,袁选侍却上前跪在了佛像前的蒲团上,一字不吭。

那宫人对青簪道:“娘娘说了,近来谣言沸起,其中又频频提到袁选侍的名姓,让选侍来为应嫔主子焚香祈福三日,以平众声。”

作为与谣言有涉的另一人,青簪亦在风波中心。可宫人似乎不觉惠妃只让袁选侍来跪奉香火,有什么不妥——

祈福三日,也许是名为祈福,实为责罚。

青簪对宫人道:“我想与袁选侍说两句话。”

那宫人会意:“奴婢去佛堂外等候。”

说罢即与豆蔻一同出去了。

莲座上的佛陀拈花微笑,洒下金辉,袁选侍在其下直身而跪,双手合十,闭着双眸默动唇瓣,念念有词。

青簪在她身边静听了一会儿:“选侍念的是什么经?”

袁选侍的诵念便戛然而止。

她凌厉地睁开眼睛,全不似往日温柔:“果然是你做的,陛下竟也不罚贵人么?我以为宫中该是严静肃烈的,应该容不得造谣生事的宵小。”

青簪只看着自己方才奉去的那一炷香,堪堪烧没了个头梢,还很裕足而毅挺。

可再长的香,也不过是生人在寻找自己的慰藉,亡者难道当真能够因此受到惠泽?

她从不信佛。

她便一字一慢,务求人听清楚地道:“自然是容不得的,惠妃娘娘不就头一个容不得?如今这样只能说明,生事者非我。”

袁选侍轻浅地笑了两声。冷眼道:“贵人想与我说什么?”

青簪:“只是想奉劝选侍,不要再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于我无损、于己无益,徒惹一身腥。”

袁选侍似乎听进去了,柔声些许:“贵人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针对你,甚至,我还很欣赏贵人姐姐。”

她只是不能让任何人阻遏她的事业而已。

赵才人、盈贵人都一样。

青簪无意与她辩理,也不盘究真假对错,只意味深长地应了声:“这份荣幸,我真是受之不安。”

她朝佛堂外走去,可没等袁选侍接续上中断的经文,青簪即又顿步回头,蓦然发问:“应嫔的事,你除了挑唆她视我为对手,还参与了多少?她准备荨麻汁,是打算用在我身上?”

袁选侍一愣。

应氏哪有那个脑子想到荨麻汁。

她心中暗生计较,有些事其实天知地知自知最好,但说出去也造成不了什么后果,何况丰功伟绩无人赏观,岂不如锦衣夜行?

所以连在惠妃面前她都没有承认的,现下却笑着说出来了:“你该庆幸她蠢笨,没真能对你下手。我教她用荨麻汁涂在你的马鞭上,驱策马匹时马必定受惊暴动,摔残了都是轻的。”

像是在炫耀一件迷藏的奇宝似的,袁选侍矜持而自珍地点到为止、不肯多言了。

“至于别的,贵人想知道,就请自去查去。”

反正应嫔都已经死了,如今死无对证,谁也指控不了她。

对于惠妃怀疑到自己头上,仅仅因为她去过地字围场后面的小径,就宁枉勿纵地让她来这里忏罪三日,袁选侍却是有怨的。

想到这里,她重新双手合十,面色冰冷,发泄一般道:“妾如果真铁了心想要害贵人,贵人也不一定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青簪不愠不恼,一回首,只见盏盏佛灯的光影里,浮尘跃动,而跪佛之人,心无慈悲,模样却很虔诚。

虔诚地坐在微尘里。

青簪笑了一声:“莫非选侍竟以为能主宰他人的命运?”

可是人行走世间,分明能主宰自己的命运,都已是莫大的幸事。

*

惠妃早已将袁氏视为了自己人,打从知道袁氏多半和应嫔的死脱不了干系之后,就夜不安枕,已有多日了。

谣言还未大肆滋动之时,她便让人去镇压过,却被皇帝的人制止。

想到皇帝可能都有所怀疑,惠妃纵想徇私袒护,竟也不能了。

所以哪怕几次召见袁氏、从袁氏的对答中,惠妃断定袁氏最多是给应嫔提了几个建议,她还是罚了她去佛堂忏悔思过。

自己则到清宴殿求见皇帝。

皇帝今日倒是没有累日堆积的奏疏要看,正在殿内一角,擦拭他那把上了年头的强弓。

还在东宫的时候,惠妃就见过皇帝这张弓。

惠妃紧绷的弦松懈了些许,她陪着皇帝从东宫走到九重丹陛之上,皇帝待她其实一直还算不错,哪怕表妹的事,他虽对她在雨中的长跪求情无动于衷,可至少也没有迁罪于她。

她微微笑道:“陛下果真念旧,这些年臣妾都换了好几把弓了。”

皇帝将黑沉沉的危弓挂在了墙上,不远处挂着他的佩剑,已许久没有出鞘。

他转过身来,面上无笑:“若是趁手的良弓,自然不必常换。”

惠妃心绪不宁了一下,这是说弓……还是说人?

“如今蜚言甚嚣尘上,都说袁选侍身带不祥,臣妾已让袁选侍去慎心堂祈福三日,相信久沐佛光,必能驱邪净秽,不祥成祥。”

皇帝负手从这大殿的深角往外走,淡道:“既然不详,三日怎够?”

惠妃懵了一瞬,三日不够,多少日是够?

她追上去问:“那……”

皇帝盘弄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停身道:“就命袁氏留在慎心堂中,为应嫔祈福祷告罢。”

这是要让袁氏一辈子不得回宫?

惠妃遽然大惊,急忙为人求情:“袁选侍在臣妾身边一直还算乖巧,当初乘鸾宫走水,是她想了个法子,这才问出了结果,这段日子帮着臣妾打理后宫也算有功,臣妾也未曾为她讨过什么恩典……”

这些日子袁氏对她可谓尽心尽力,她不是木偶泥人,真说起来,对袁氏的感情比那位只会给她添乱的表妹,还真上几分。

皇帝淡淡笑了声:“朕知道。”

若不是念着苦劳,功过相抵,秋狝之日如此肇乱滋事,一个小小选侍,焉有命在?

惠妃的心已凉了大半,但她不懂,陛下为何对袁氏罚

得这样重。

难道是因为此事牵涉到了……

她稳了稳身形:“臣妾糊涂,以为袁选侍没有要戕害应嫔的动机。这件事难道不是意外?”

皇帝只道:“不必再议。”

“惠妃既替她委屈,朕倒也愿意给她一道恩典,便赐袁氏一字,以嘉她为国朝、为应嫔自愿常伴青灯的赤子之心。”

惠妃心中的疑窦陡然更盛:“什么字?”

皇帝稍有兴味地牵了牵唇,让她伸手,在人手心以指书写。

惠妃极力去将那一笔一划拼凑起来。

待认出那是什么字时,她张了张口,哑然许久:“……慧?”

“嗯。”皇帝重新负手身后,慢抬薄睑:“此慧非彼惠也。但朕想,宫中有一个惠,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前文增加了一个细节,袁氏是从湘素那里知道青簪可能会救赵才人,所以急着对女鹅下手的~

第47章

本朝设有贵淑惠贤四妃,惠妃的惠字严格来说并不算封号,但这个慧字,还是教人如鲠在喉。

陛下在敲打她。

圣意已决,从来就没有人可以改变,若是不自量力地想要左右圣意,只会招致皇帝的厌烦。

惠妃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两三分悔惧盘亘在心里,时间越久,越发壮大起来。

方才她如何竟会错以为,自己竟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萧放懒眼看她:“如何这副表情,是觉得不好?”

惠妃立时道:“臣妾不敢,但凭陛下做主。”

“嗯。”萧放无意再在此事上多说:“不过既在佛祖之侧,功名富贵皆为尘秽,绊身无益。他日若能归来,再令她承朕此字罢。”

他分外目色渊寂,迫人于无形:“你要记得,这是你替她求得的恩典。”

恩典。

惠妃打碎了牙也只能自个儿吞下,如往日那样恭顺道万分道:“臣妾……领命。”

最起码,陛下给了她选择的余地。

惠妃面色沉凝地离去后,早就在外头等着的徐得鹿进来了。

皇帝脸上早已未有半分方才之事的余波。

宫人们也开始忙碌走动,取下衣桁上不日中秋宴皇帝就要穿的龙袍熨整、烘薰。

皇帝则平静问人:“如何,可有何异举?”

徐得鹿今日一早就出去了,陛下让暗探调查陈修撰近日的动向,暗探将其日常琐事尽皆包举记录,他便负责赅括其中的要点:

“除了早前打探过几次青簪姑娘的消息,倒一直没什么异动。不过……来行宫之前,还有上回饮宴之前,状元郎和惠妃的人有过私下联络。”

皇帝并不必知道是为了什么联络。他坐下,缓慢地翻动手中的书卷,“看来,朕对她还是仁慈了。”

徐得鹿不免吸了一口凉气。

可话还得说下去,他的腰背也就弓得更低:“还有便是状元郎近来常去扫墓,却不是陈家祖墓,竟是个无名小坟。暗探查过,他每年都会去,只是今年去的次数多了些。”

饶是徐得鹿,都对这座孤坟的坟主人有了猜想。

只是这东西不好查证罢了,总不能将人掘出来不是。不过,若是陛下有了铁令,那便谁也不敢说半句畏难。

皇帝却不按常理出牌:“让陈少陵来见朕。”

*

中秋这日,青簪早上吃了枚胡饼,就又去围场了。

这两日她又重新投身到了射猎之中。

倒不是因着狩猎比试还未叫停,而是她如今的射猎技艺正是日渐得心应手的时候,最宜趁热打铁,一旦荒疏下来,往后再想捡起便又困难了。

迄今为止最大的收获却是逮到了一头獐子。

不过这东西憨头憨脑的,青簪都在它身后挽弓了,都不知要跑,竟然回过头立着两只阔耳看她。

青簪最后还是把它放走了。

豆蔻大感惋惜:“好容易才逮着个笨的!”

青簪却不住地回想起那只獐子清澈愚蠢的眼神。

该不会她扮可怜扮无辜之时,落在皇帝眼里,也是这般的痴蠢样子,他才屡屡对她多有不忍罢?

主仆两个一个正叹气跺脚,一个心里几味杂陈,林中却有一抹火红的颜色猝然越过,豆蔻方屏住呼吸,才想去摇晃马络头提醒主子,可手上的劲还没用出去,一支箭矢便横空出世。

青簪驭马追出去,又是一箭,在这瞬,林子静止了,豆蔻和红狐也静止了。等林子里的风重新刮起来的时候,豆蔻才拍着手道:“中了,竟中了!”

跟着她们的太监将这只红狐提拎了过来,体格不大,喉咙里还不时发出呜咽声。

太监连声给青簪道贺:“猎到红狐,这可是吉兆!”

青簪却没被这意外的丰收冲昏了头:“此处怎会有红狐?”

那太监支吾了一瞬,险些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许是从山上的围场跑下来的?”

豆蔻忙道:“管它呢,反正咱们猎到了就是咱们的!”有了这只红狐压阵,主子这个魁首可是实至名归了,看谁再敢乱嚼舌根!

青簪却想起了,有人说过,要猎一只红狐给她。

她在哀哭的小狐狸身上巡看了一圈,所幸没见到什么旧伤。

若是接连被狩取两次,那也委实命运多舛了些。

豆蔻提议道:“正好可以带回去给松赞做口粮?”

这段日子她和松赞相处的不错,知道它也就是看着凶猛,性子却是温顺可喜。

青簪摇了摇头,悠悠地驾起了马:“放了吧。”

豆蔻不可置信:“放了?”

青簪看了看林子深处、红狐窜出来的方向:“就算我真的箭术精进、今非昔比,猎得了什么宝贝,她们也会认定我胜之不武,既然如此,何不干脆藏拙到底?”

豆蔻没多想:“都听主子的。”

因着是中秋,晚上阖宫要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少不得早些开始准备,他们也不能在林子里耽误太久,将红狐简单包扎放归之后便离开了。

一直到几人消失,林中那太监才敢颤颤巍巍地拔下了箭。

方才他看得真真的,盈主子的第一箭,是冲着他来的。竟然射穿了他的一截衣袖,将他钉在了树干上。

盈主子不是初学骑射,如何竟有这样的本事?

小太监死里逃生,面色犹自惨白。实在分不清这一箭到底是误打误撞地射歪了,还是盈主子当真进步如此之神速。

他回去以后又该怎么对陛下交代?

青簪几人出去时,外头早已张灯结彩地布置起来。

宫女太监们都领了主子的赏银,在道上三三两两地聚头,互探对方得到的银额。

这在宫中被称为“团圆钱”。多少人少小离家,至今不得归去,缺的这一份团圆,便用银子补上,权且当个安慰罢了。

可惜娉婷和琐莺都没跟来猎宫,青簪有提前备了几只红封,让娉婷发放给宫里的人。

如今行宫的这几只,便包给了常驻在密雪馆的宫人。

大家喜笑盈盈的,漂亮话一个赛一个说得顺溜,还有自告奋勇要替青簪梳纂的。

那宫人一手捏着红封,用闲着的那只手比划道:“奴婢会梳那种惊鸿髻,还是奴婢的娘亲传下来的手艺呢,定教主子今夜艳惊四座!”

“保管一个子儿也不白拿主子的!”

盛情殷殷,青簪推托不得,便也允了。这一允,便不好再厚此薄彼了,被宫人们你添根簪、我加一支绢花,打扮得和个年画娃娃似的,从头到脚的招摇起来。

最后到底没有这样出门去。

众人一起吃了胡饼,喝了坛醇酿,青簪就让人拆卸了大半。豆蔻怕有人吃心,便道了句:“珠翠满头虽然好看,咱们自己乐乐也就是了,真这样出去,别人还当主子是将家底都戴头上了呢。”

大家伙儿谁也不是真傻,忙应道:“我们也就是闹一闹主子。”

其实谁都看得出,青簪今日有些沉

默。

这才变着法活跃气氛,逗主子开心罢了。

中秋的团圆宴设在行宫中的升平殿,席面是一早就安排好的,如今却忽要撤掉两个位子了,众人难免唏嘘。

吴嫔不阴不阳道:“可怜了应氏,没福气过这个节……哎,好歹同住清都宫,她与我关系还不错呢。”

风论总是倒向弱者的,果然便有人附和了两声,说起应嫔的好话来,倒没谁记得是她准备的荨麻汁了。

珍婕妤哂笑着戳穿吴嫔:“关系不错?”

应氏活着时,吴嫔是不怕的,欺负也就欺负了。如今死者为大,却是怕人说闲话。忙辩解道:“妾与她是关系亲近,才常有小打小闹罢了,也不知传出去怎么就成了那样。妾可是真心实意在为应嫔伤心不值!”

服侍珍婕妤的宫人都知道,婕妤近来说话分外呛口。

不由替吴嫔捏了把汗。

果然,听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自己,珍婕妤眉梢一挑:“不值?难道因为她豁出命去争,别人就都得让着她不成?若这么说,吴嫔你可要学着点,早日艳冠群芳啊。”

吴嫔怎么听人这话怎么像是咒自己去送命,脸上便青一阵白一阵地不好看了。

不多时,青簪和皇帝前后脚赴宴来了。

珍婕妤却也没给青簪好脸色,不怀好意地笑了声:“好大的架子,盈贵人,来的这样晚?”

一直以来,她才是迟到最多的那个,如今自然见不得有人比自己还摆谱,从前可只有别人等她的份。

青簪温声道:“妾头回与姐妹们饮宴,心中拘谨,便格外仔细着打扮了一会儿。”

珍婕妤也只能撅着唇暗骂了声:“虚伪!”

皇帝既至,众人也便纷纷忙着添酒开宴,不愿再误了中秋时节。

一想到盈贵人说不定马上就要封嫔了,珍婕妤就气得多喝了几杯。

宫人道:“主子既然这么介怀,何不约盈贵人比试比试,杀杀她的锐气。”

珍婕妤已醉得有几分口齿含糊:“你懂什么?”

从皇帝想让她赢的那一刻起,其他人就已经输了。

这才是她不愿再比的原因。

她又等了很久,也没见皇帝注意到她今日的娇鬟艳妆。

这酒就越发的苦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珍婕妤喝得面若桃李,浓红的脸在某一刻腾地扬起,想去看皇帝,却见皇帝已不在位置上。

醉醺醺之际,有谁自她的坐席前经过,对她说了一声:“少喝点。”

酒意勾起了情绪,珍婕妤抬袖拂了一下:“谁要你管!”

说完才晕乎乎地反应过来,方才那句话是谁说的……忙想去抓皇帝的衣袖,可皇帝早已步履如风,离开了大殿。

宫人搀着她道:“主子,宴会结束了,咱们也走罢。”

珍婕妤站起身,却是怅惘地立了会儿。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醉的太狠,几次张望,也没在人群中找到青簪的影子。

*

猎宫外。

青簪今夜也多喝了一两杯,坐在皇帝的怀中时颇不安分地扭动了两下,这可是在马背上,皇帝出声警告:“再动当下跌下去。”

青簪其实没醉,至少她能感觉到,自己很清醒。

可是今夜,真能糊涂了才好。

但皇帝既然不喜她多动,她也就安静地坐直了身体:“眼下又是要去哪里?”

萧放这才能平心静气。

方才她这般温温软软地在他怀中到处窸窣蹭撞,香甜的气息也乱荡开,便是最微小轻柔的碰撞,也让人无法忽视。

想到稍后要去的地方,他并不想在此时生出欲念。

两人一马在一处荒芜的山岗上停下。

荒烟蔓草,秋草上是随处可见的野藤怪树、黄土白石,在团圆至满的月色下无不冒着鬼气。

因为终年人迹罕至,脚下石径的苔斑都长成了奇怪的形状,好像是精怪的手爪子。青簪瑟缩了下,蓦然出声壮胆:“其实陛下不需要给妾准备那只红狐的,倒是浪费了。”

皇帝将她的手团进掌中,把人拉进了些,很愿意在此时展示自己的温实、可靠。沉声道:“卿卿不需要,但朕需要。”

青簪狐疑地转头看向他:“为何?”

皇帝也是第一次来到此。一面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确定方位,一面还要分心应付她,于是就有了一阵静默的停顿,才肃色道:“言语既能杀人,朕也不想置自己喜欢的女子于可畏人言之中。”

青簪这会儿却不那么害怕周遭的环境了,笑吟吟地抿唇:“妾才不怕人言。”

“可惜让妾给放跑了,做不成裘衣了!”

正故作轻松地嬉笑,却在看见那座寂静的坟丘和立着的无字石碑时,彻底愣住了。

“那是……”

天边月色汹涌,不知人世情愁地婵娟着。山头乌啼错落,因这忽然而至的脚步声有些许的惊飞,很快又如往常那样大胆栖定。

青簪不敢再往前寸步,极力睁眼看了又看,听见自己的呼吸混进野风里,剧烈到盖过酸咽的风声。

皇帝已不必多说,只消一句,就给了身边女子肯定的答案:

“团圆日,伤怀时。去看看吧。”

青簪什么都来不及想,先颤抖着手,仓促间将发髻上为数不多的珠玳都抽了个干净。

这些都太璀错光艳,不宜见逝者。

像是早知她会如此,萧放从袖中取来一支白玉桂蕊步摇,替她簪作云髻上唯一的装点,悲肃且静丽。

“别让她觉得朕亏待了你。”

青簪掐着手心,茫然而用力,玉惨的手背透出一段嶙峋筋脉。

她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是真实而非梦境。

所以仍僵着身不敢往前,害怕一有动作,就将这梦幻泡影戳破了。

就这样蓄着十五年的泪,沾睫未落,在黑暗中无声地发怔。

那又黑又冷的矮小坟包之下……当真躺着当初那个坐在温暖的晴窗边,抱着她、念书给她听的娘亲吗?

娘亲,娘亲。

女儿不孝——

作者有话说:皇帝:进行一些抢功[墨镜]

第48章

许多人家的墓园都会雇有守墓人,但像这样的荒野孤坟,自然不会常日都有人驻守。

可是这块无字的石碑却很干净。

四周疯长的苔钱藤蔓,到了这里,仿佛俱被什么结界阻拦住了一般。大理石的石碑清净平和,只是上头空无一字。

是因为怕让永宁侯府的人找到,还是因为立碑的人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名姓?

通常只有夭折的女婴,因被视为不祥,不能入宗祠祖墓,才会葬在郊野,立无字之碑。

因为怨气重,又不会有什么值钱的陪葬,盗墓贼见了都会避让着走。

娘亲这几年应该没有被打扰。

可既然无字,皇帝又是怎么找到的这里?除了立碑之人,谁又能知道墓里的人是谁?

青簪才生出一星微弱的理智,不待问人,皇帝却从马背上取下一只牛皮袋子递给了她。

“上去吧,朕在这儿守着你。”

“好……”眼泪把眼睛熨得又酸又烫,青簪赶忙背过身往山上走。

她在墓碑前点起香火和纸钱,又借着火光,在附近折了两朵野花。而后,也不管会不会污了裙帛,坐在墓旁,轻轻靠在墓碑上。

她絮絮地在心里说了好多话,直到烛火烧尽。

就像寻常人家母女的围炉夜话。

娘亲今夜应当被她吵得狠了罢?

她是会颦还是会笑,烦她的时候又会说什么呢。

若真能寻常相伴,该是多大的幸运。

“朕还以为,你不想下来了。”皇帝一直不曾催促,但言语间有些不耐。

“怎么会。”青簪一开口,却是再也无法忍住眼泪,就只能憋着唇,一味地对皇帝摇头。

萧放算是见识到何谓“女子都是水做的”了。

他拿指背给她擦拭了两下,越擦越多,只好收手:“缘何又哭了?”

“高兴的。”青簪方才把烧完的蜡烛纸灰都收拾了,就装在原来

那只牛皮包袱里,正要递回给皇帝,才发现不妥。

哪有让堂堂天子替她拿垃圾的。

但皇帝只是哼笑了声,竟就接过了。

荒山人静,即便那一声惊讶的嗯音,才堪堪涌出嗓心就又被青簪吞了回去,皇帝还是听见了。

青簪忙道:“我知道陛下是陛下怜恤我。”

皇帝此刻正用剑替她清道,另一手里还拿着她用完了的东西,再想到一来一回都亲自策马带她。

顿时便觉得,她这句看似感恩的话都有些不识好歹了。

不免反唇相讥道:“朕哪一夜不怜恤你?”

可话一说出去,两人都沉默了。

萧放扪心自问,毫无半点调弄于人的意思,他总不至于深更半夜,在别人仙去的亲慈墓前做出这种事。

青簪很轻声地道:“妾没误会。”

萧放低低笑了声:“嗯,和朕说说你娘亲的事?”

青簪不知他是想听什么,便道:“怕是陛下知道的,还比我都多些呢。”

皇帝一旦想查什么,无不易如反掌,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谁都不能对他隐瞒保留。

可她想要探寻寸厘,却都难如登天。

“朕哪有那么闲,天天查你的家事?”

青簪一想也是,便把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翻了出来:“只记得她很温柔,教我向善、教我助人、教我要读书,要……”

萧放:“怪不得。”

宫外的风和宫里真是不一样的,就算现在月落东方,刮的是肃杀的黑风,可是不会把心吹冷,把脸色吹凉。

青簪一点都不想当个坏人,如果娘亲还在的话。

上了马,她叹了口气:“下次来不知是何时了。”

萧放早有安排:“朕会派人驻守此处,你在宫中一日,你娘亲的墓就可以安稳一日。”

说到此处,那种失控的感觉竟是减轻了不少。

她在意的东西不能太多,但总须得有那么几样。

青簪想了想,却摇头:“娘亲应该不会喜欢被看管起来,陛下记得不时遣个人来打扫一回便好了。”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冷冷吐字:“有人打扫。”

青簪瞬时不敢再出声,因为她想起了一个人。

除却那个人,就只有当初照顾娘亲和她的那位姨姨还有一星半点的能。可青簪对她的记忆远比娘亲更淡,非但不知她是生是死,人在何处,就算人站在她面前,她怕是也认不出来了。

但若是陈大人,皇帝既然查过、找过陈大人,惠妃安排的那次见面,他真的毫无发现吗?

那位状元郎……又是为何会为娘亲棺殓安葬,却不曾对她提起?

萧放见怀中的女子低头凝思,任着马背颠簸也有如不知,在她发间嗅了一下。勾唇道:“想问什么,你现在问,朕就告诉你,若是下次再问,可不好说了。”

青簪完全可以设想到会发生什么,她主动问他,然后被他抓着反问,只能一再心虚地圆谎。

看她仓皇窘迫,他就高兴了!

青簪立时道:“妾不想问。”

就算她想知道,也可以找机会问陈少陵。

皇帝驱策得加疾了些。风声如啸,在耳边奋力地挤走其余一应响动,青簪差点没听见皇帝说:

“那换朕来问,做朕的妃子,是不是好处比坏处多?”

青簪笑了一下:“是。”

皇帝:“那你的喜欢,有无更多?”

“……”

是喜欢,不是欢喜。

想让她钳口结舌,仓皇窘迫,他自有一万种办法。

青簪原想矢口否认,可是她的心一直以来就浸在仇恨里,便像一枚辣口的胡饼,就算放进加倍分量的饴糖,也极难辨尝出甜味,可,真的没有吗?

若说有,是骗他,说没有却是骗自己。

便就继续在有无之间,糊涂着吧。

青簪很高明地将问题抛回给他:“妾也不知道,陛下觉得呢?”

萧放眉心皱了下,冷讥道:“和谁学的。”

青簪:“妾的师承,陛下还不清楚吗?”

等视野里终于有了光亮的时候,青簪蓦然抬头,看了看照出来的阡陌和村庐的样子,但此处她显然不曾来过,看起来似是京郊更郊之处。

届时还得问问陈少陵。

她总得知道阿娘葬身何方。

午夜梦回时,才可知道该身面何方,去思念、去轻唤一抔缄默的黄土。

*

猎宫门口,珍婕妤披着大氅等候至今。今夜皇帝带着盈贵人出去,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珍婕妤发现自己竟然拂了皇帝的好意的时候,昏醉的头脑立马清灵了。

她是干了什么好事。

可等了这许久,困得又和头颅里灌了水一样了,还是宫人拼命摇她:“来了来了。”

珍婕妤看见了皇帝,当即春腮绽笑,在马尘里迎面而上:“陛下!”

皇帝勒了勒马:“又在胡闹。”

珍婕妤只当这是一句亲近的嗔怪,反而显得皇帝对她比对其他人更宠溺随和。因此吃了灰尘,非但不恼,笑得更艳若春风桃李:

“今夜的事,对不……”

皇帝却没停下:“朕不和你计较。”

说罢便扬长而去。

珍婕妤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淤黑的塘底。

他看似对她依旧宽容优待,可事实上,甚至都没有了让她把话说完的耐心。

珍婕妤这才再也没法忽视他怀中的那个女子。

以往她虽然娇妒、虽然大小姐脾气,但她一直知道皇帝是皇帝,不是谁人的情郎,所以哪怕她再自恃不同,都没想过自己会是皇帝真心爱护的女子。

反正她站不到的地方,也不会有其余任何人能站上去。

可现在,她却越来越觉得,有个人可以做到了。

青簪。

她到底有哪一点如此优胜,值得天子为她一次次改变,一次次破例?让他为了她,甚至不拿正眼去看旁人?

行宫守门的侍卫执着等身高的大戟,站得肃穆严正,让人疑心他们是否彻宿保持这一个姿势,连眼珠子也不会转动一下。

可珍婕妤却知道,他们都听见了,都看见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听见看见。

天子若有至宠殊爱,又怎会不天下皆知。

这是她第一次,当真尝到了无力改变、只能嫉妒发狂是什么感受,却只能任由心中的阴暗滋生得如同一场灭世的瘟疫一样迅速。心不由己,万般苦楚。

*

过了中秋,秋狝之行便将结束了,中秋的节庆之喜一淡去,死亡的阴影就压在了众人心头。

尤其是今岁新入宫的妃子,折损的是和她们一起选秀入宫、一起习礼的同伴,一损还损了两个。

直到回宫前那天,皇帝的旨意通晓众人。

这次秋狝,凡是参加比试、且位在嫔位以下的人,竟都能破格拔擢一级,是要以此吉喜之事驱散灾祸、吸引好运的意思。

于是,曾经的应才人亡故了,就有新的周才人谢才人升了上来;袁选侍被留在了猎宫的佛堂,亦有苗选侍顶上。

这宫中的艳色总是如此周而复始,虽然花无百日红,然而百日却各有群芳。谁若活在阴霾里,他人便早都自管花团锦簇去了。

没有人再想着为意外惨死的应嫔,又或是年纪轻轻就要守着青灯的袁选侍说话。

只是,唯独青簪晋升的那道旨意,却是单独写开、且由皇帝亲手交到人手上的。

不必跪接,也没教太监对她宣读。

青簪正指挥几个宫人收整行囊,因此拿在了手里也不忙看。

皇帝原是想八风不动地看会儿折子,等着她过来。

没想到她比他还安之若素,简直稳若泰山,抱着那卷明黄,竟一点要展开的意思都没有。

他不得不乜斜一眼,出声提醒:“怎么不打开?”

青簪回过头道:“妾都知道写了什么了,无非就是夸妾蕙质兰心,德冠宫闱,一会儿偷偷的看便是。”

皇帝渊沉地一眯眼。

青簪这才觉出蹊跷来。

遂低头逐字看去,这才见那圣旨上,除了那些分外溢美的、打着官腔的夸词,还夸赞了她争夺到第一的骁勇。

没等青簪看完,却有一名自外归来的宫人不知皇帝也在这里,冒冒失失地撩开秋帘冲了过来,那脸上端的是笑意洋洋:

“奴婢给容华主子道喜了,一声容华,一生容华!”

宫人怔住,青簪也怔住。

外头所有人都知道了,偏偏她还蒙在鼓里。

原来他给她的位份不是嫔,而是容华,连越两级,亦是宫中唯一一个容华。

难道是因为其他人也获了晋升,要凸显出她的不同,以示对她在秋狝中表现优胜的奖励?

萧放终于如愿地在人脸上看到了惊愕疑询之色。

微地一笑道:“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朕,想宠你而已。”

第49章

而今这个时辰,众人都在屋内清点收拾,再热闹也没有了。宫人们却在皇帝的这一句后,不约而同地纷纷滞住了一息动作,而后才能重新运转起来,叠衣的叠衣,收纳各种器具的也继续收纳。

短短数月就位至容华,本身已经足够显耀,但比起帝王独一份的狎爱,区区位份,好像又沦为了不那么让人惊骇的俗物。

只是宫人们相视一笑,一个个便又都退到了外间,站在了只能隔帘窥见帝妃形影的地方。

她们可不敢再看了。

青簪也终于把圣旨上最后的字句读尽了,将它重新卷束,让人用一只长条的匣子仔细装了起来。

她走到皇帝边上:“陛下也不嫌羞人。”

皇帝便一手牵她,单用一手翻折子:“朕说的是实话,光明磊落,有何好羞?朕看,该羞的是那等遮遮掩掩、不尽不实之徒。”

这话简直是明指在青簪脸上了。

青簪自知理亏,也不在这种事上与他强辩,坐在皇帝身边歪着头一看,那折子上写的却正是朱明诚一案调查审问的结果。

朱明诚如今已被关押进了刑部大牢,若是一切属实,便不再是停职,而是革职了。

不过依照梁律,官员可以以官阶抵罪,所以朱明诚再怎么样,命还是可以苟留的。

可历来宦海之中清浊混杂,一颗毒钉,没挖松时所有人都会掩护着他,以防抽钉拔楔,楼厦倒塌,可一旦它被人掘动,那么所有人都会将他排除在外,甚至希望他再也无法开口,以免殃及自身。

皇帝此时也已肃起神色,叹声道:“二十年间贪污灾银数额多达五十万两,啖民肉,饮人血啊。”

青簪亦有哀容,这水深火热的世道,多少道貌岸然之徒,才恰恰是荼毒民生的刽子手。

她也没忘记与惠妃的约定,暗指道:“赵家这回是立了大功,远的不说,至少今次这些银子,必能进到西南的灾民手中了。”

皇帝一听就知道她是有话欲说:“卿卿想说什么?”

在这种话题上没必要旁敲侧击地和皇帝耍心眼,况且她身份微妙,就更没必要遮掩立场。

青簪道:“妾是想着,名利场中,多的是亡命之徒,揭举者要担的风险不比贪污受贿者少,这次赵家既然有功,就该厚赏,才能不寒了忠义之士的心肠。妾只恐陛下不愿意委屈了妾……”

她是赵才人一案的冤主,所以任何时候都是最有资格为赵才人说话的。惠妃之所以能那么轻易就与她达成合作,想必也是考量到了这一点。

但有时候说了什么不重要,做了什么才重要,她的话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加注的砝码。三言两语从来左右不了君王的意志,只有顺着皇帝的意志,这砝码才能起到效用。

皇帝笑了一声:“卿卿果真是赤胆贞心,一心为朕。”

青簪怎么听怎么不像好话:“那陛下笑什么?”

萧放眯了眯眼,时而精明算计、时而莽撞大胆、时而又微小谨慎,到底哪个才是她?

而今不想如她的意却也不行,谁教她用的是不折不扣的阳谋。

萧放没说话,只将手搁在了人的后颈上,把她压到了自己眼前,彼此静深地注视着。让她乌黑茸密的睫簇几乎延展到自己脸上,让她的雪肤和红唇都近到彻底失焦,呼吸烫在彼此的唇峰上。

正好有宫人来问青簪明日回宫要搭什么钗珥,剩下的就都先装进妆奁里了,免得明日仓促之间漏下物件。

一进来就看到这样的一幕,仓促间又草草退了出去。

门啪地关上了。

宫人一走,青簪就又静着声,屏着息,一梢乌发挠在脸上,几以为是自己渗出了饱圆的汗珠。

皇帝亦有他的阳谋,在一场咫尺的交对之后,他若无其事地松开人,岿然坐着、不紧不慢地地将一沓奏疏都看完了。

青簪明知他就是如同第一回见那样,惯会使这等招数,故意吊人胃口,还是免不了左思右猜,悬心不下。

只能一眼又一眼地看他。

萧放觉察到那灼热往复的视线,终于恩赦:“回宫之后,朕会让人解了赵氏的禁足,她兄长,朕自然也不会薄待。”

青簪总算能舒一口气,不必再欠着惠妃的了。

趁着屋子里终于没人的时候,她却悄声贴在皇帝耳边亲亲热热地笑起来:“陛下怎么这样幼稚?”

非要和她一决高下似的。

“大胆。”皇帝转头,再度和人一眼对撞上,从她薄雾濛濛的眼中,看见自己肃挺的君子衣冠。

然而此刻,他并不想做君子。

外头却忽鸡飞狗跳地燥乱起来。宫人要提前将松赞关进笼子里,却被松赞不慎跑了出来,松赞一脱控,自就往气味熟悉的地方跑,如今正在屋子外面一个劲用爪子刨门。

宫人们想上前捉它,又不敢碰威风凛凛的狮王,只能求告道:“祖宗,快回去罢!”

豆蔻拿了鲜肉来引诱它,松赞也不为所动,仍顽固地要和门较劲。

青簪起身:“妾去看看。”

却忘了手还在人掌中,他的指骨坚实有力,教她抽脱不得,才走了一步,就被人用劲往回带了带。

他们却没有僵持太久,因为下一瞬,萧放已将她整个打横抱起。

“陛下做什么……!”

“走之前,且留个念想。”

皇帝沉稳、而又不那么沉稳的脚步踏过不合时宜的狮吼声,行经过一长排明明灭灭的窗影。

忽生嫌弃道:“明年必不带它来了。”

说罢,他又颇为认真地思忖道:“日后朕与你的儿女,断不可这么闹腾。”

儿女?

青簪还从没想过。

*

翌日,已是归宫之日,马车统一都停在行宫门口,但这会儿还没起行,有先到的妃子们,便许多倚着车厢,在外头透气闲聊。

明昭仪被皇帝允许在出发前和兄长见上一面。

悬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堂堂四品将军,身量魁梧,皮肤黝黑,见了妹妹,眼中却直似能笑出春星。

师家是忠良之家,本已负责保管一半的调兵符节,何其招人眼目,平日自然要更加审慎低调。所以师家人从来甚少倚恃权位,进宫见明昭仪。

“练练,在宫里都好吗?”师岱臣抑住激动问人。

明昭仪面对兄长,自然无有不言:“我都好。只是陛下一早就知道皇后不能生育之事,我又过早暴露,如今没法欲拿欺君之罪动摇皇后已不可行。只怕段家也不会轻易放过储君之争,不知怀暄来日会不会有危险。”

师岱臣:“听说宫中近来有位宠妃,势头不小,就是段府出来的人?”

身在宫外,能对宫里的事一知半解便已是不错,故而他只知新近的这位宠妃是段府从前的婢女,却不知其底细。

明昭仪走到山亭边缘,正好能够看到山门口的车阵和人群:“就是皇后带进宫的那位陪嫁婢女。不过她们的主仆关系并不如我们起初所想,倒是不必顾虑。”

师岱臣依旧沉重:“那便好办了,何妨善加利用。练练,自来孤兵不成军,你不能太清高绝群。”

明昭仪摇头:“皇后早已不

得圣心,可惜原不是靠她自己当上皇后,自然也不会因自己被废。我不是清高,是必须要想清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师岱臣叹气:“历来将门都是战时显赫,盛世伏藏。不然只一个段家,又何须你我这般伤神。”

明昭仪道:“不说这个了,烦请兄长继续替我多照顾薛家,亦不用再遮着掩着,纵使人人知道薛家是背靠将军府,也是无妨的。”

师岱臣始终想不通,一贯眼高于顶的妹妹为何独对那位薛嫔青眼有加。

不免问道:“一个无用之人,也值得你如此?”

“无用之人才好做朋友,一旦有了利益牵涉,谁又说的好,还剩几分真心?”

眼看时辰紧张,明昭仪道:“我该回去了。”

“等等。”师岱臣还有要事没说,“今日鸡鸣时分,有贼人在宫眷的马车附近徘徊,动了第四辆车。那人手法不错,马车外表无损,只是车轭有所松动。”

说来也巧,因陛下恩许他们兄妹相见,他夜里无寐,便直接到了这山亭里等着,孰料却将此事一览无余。之所以没打草惊蛇地直接擒拿贼人,便是想着,或许妹妹能派上用场。

*

青簪亦在日升时分下了山,她的马车已升了规格,如今次序仅在珍婕妤之后。

接引的小太监笑着道:“前些天就悄悄备下了,陛下特地吩咐,咱们也就好生布置了一番,容华主子看看可还满意?”

昨儿旨意晓谕六宫,太监满山的高喝,谁人不知盈容华的威风。他此时态度殷勤,其中自然有巴结的意思。

珍婕妤正要上车,赶巧听到这么趋炎附势的一句。

也就是只坐这一回的东西,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还说什么特地准备。

怎不见陛下特地给她准备!

珍婕妤也不再急着往里进了,转头便搭着宫人的手重新下来。

见人特意过来寻自己,青簪行礼道:“珍婕妤。”

珍婕妤却是径自抬起手,在车厢的外壁上一抹而过,感受着其上细小的凹凸。这外壁显然是涂过一层桐油的,上头还有绘有几样山水绮纹。

她放下手,言谈之间,却直如巴掌扇在了那吹擂不已的小太监脸上:“朱漆不文,白玉不雕,看来仓促之间,也准备不出好东西。”

而后兀自笑道:“既然陛下抬爱容华,与其坐容华的车,还不如坐婕妤的。我便大方些,请妹妹来与我同坐,怎么样?”

请一位容华去同坐婕妤的车驾,看似是抬举,可车厢之中只有一处主座,下位者自然要居于陪位,且时时正襟危坐,不可松放,如何又能够舒坦。

珍婕妤的目的简直昭然若揭,她就是不想让人享用到皇帝特别准备的东西,就是要她难受。

不待青簪开口,一个小宫人跑了过来,对着珍婕妤和青簪分别福了福身:“昭仪娘娘请两位主子不忙上去,她还有话要与两位说。”

看到随后走过来的明昭仪,珍婕妤的嗤讽声毫不掩饰:

“还要特地让个宫人来提前知会一声,昭仪真是好大的排场。”

说罢仍不觉纾解,若不是对方压自己一头,定是要指着鼻子骂她一句惺惺作态才好!

明昭仪却和看小孩子似的,只付以草草一笑。

她要说的话也很简单:“实则没什么,只是想问婕妤,你我姐妹相处的机会难得,我若也想请婕妤这一路与我同车,好说会儿话,婕妤可会觉得抬举?”

这简直是原样炮制她的做法,婕妤可以压容华,昭仪也就可以怎么样压婕妤。

珍婕妤当即一甩袖子,哼声道:“昭仪还真是清闲,说教起我来了。”

“我总虚长你一些年岁,承你一声姐姐的。既是要相处一辈子的姐妹——不止五年十年,也许是百年,若见不妥的举动,说教两句又有何错?”

明昭仪又朝人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想清楚,陛下特地准备的东西,若知道是你让他的心意枉付,焉能高兴。”

珍婕妤虽不知明昭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番警告确然起了效用——

谁让她提到了陛下,那点气急之下的不理智便立时烟消了。

珍婕妤不情不愿道:“百年?百岁之后,归于其室,这可不是好词,我可不想与昭仪百年。”

不管如何,珍婕妤到底没再“邀请”青簪。只自拖着娇艳的、茜金色的裙尾上车去了。

实则对于珍婕妤,青簪并非不能应付。

不过明昭仪到底一番好意。

青簪不至于不识好歹:“多谢娘娘帮妾解围。”

此刻青朗朗的天心,一行早雁向南征飞,大多妃嫔也都已准备停当,只待出发了。青簪和明昭仪成了最后还站在外头的。

旌盖纷繁,连缀成浩浩荡荡的一条长龙,不见首尾,明昭仪前瞻后望了一下,才对青簪提醒道:“有人在你的车轭上动了手脚。”

青簪心下微惊,不着一迹地低眼看向身旁马车的车轭。

又是谁要对她动手?

但更让她惊讶的是,分明只要她跟着珍婕妤过去,此行不在这辆车上,那么那些手脚也好、鬼蜮伎俩也罢,自都不攻自破,想加害她的人也只能竹篮打水,枉费心机。

可明昭仪却特地过来阻拦了珍婕妤的举动,再告知她此事。

这便说明,明昭仪的首要目的,并非是要救她……而是要她承自己的人情。

她在对她卖好。

明昭仪接下来的话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明昭仪走到青簪边上,与她近乎擦肩:“陛下的心意贵重,不容糟践;我对盈容华,却亦有结识之意,愿为妹妹大开车门。所以这一行,妹妹是要以身涉险,还是以逸对劳,全看妹妹选择。”

倘或选择以身犯险,佯作不知地照常上了那辆马车,届时若受到惊吓,皇帝自会对下手的人严惩不贷。可此时已来不及做好万全准备,若是途中当真车马分离,只怕除了惊吓,还免不了一番皮肉之苦。

可选择以逸“对”劳,等同接受了明昭仪抛出的橄榄枝。

明昭仪心性颇傲,不屑强求,所以给足了她选择的余地。

车队的催发声频传,明昭仪道:“本宫先过去了,容华早做决定。”

眼看出发在即,不由她们再多权衡踯躅,豆蔻已急得如同火燎一般:“主子,咱们怎么办?”

青簪却是早有了计较。

若是当真要选择,她从来只选择自己走出的第三条路。

第50章

青簪没有再耽误出发的时间,她行经过几辆大车,走到了队伍最前。

徐得鹿伴驾车旁,早在青簪才有所动作的时候就对皇帝禀告道:“陛下,盈主子往这里来了。”

皇帝没多说什么:“知道了。”

短短几字,意思却很明显——不必徐得鹿问清状况,皇帝若想知道什么,会亲自问人。

所以青簪才刚刚走到,徐得鹿就替人撩开了车帘。

第一眼,青簪竟然在一辆马车内看出了窗明几净的况味。

清敞的、约莫十尺见方的小天地内,皇帝正在主座上闭目养神,眉峰黑郁,薄唇微抿,神情平和而柔毅。

有人上来,他也不曾睁眼。

只是略启薄唇:“是你的马车有何不妥?”

青簪一点不奇怪他能猜到,两人天明前才将将离分,昨夜她却未与他提起此事,可见上他的车是临时的决定,并且必定发了什么迫在眉睫之事,不能等到回程之后再解决。

青簪点头:“是,是明昭仪提醒妾的。不过也不必费力去查,行过沼泽的人不会对付每一条鳄鱼。只是,陛下给妾准备的东西,妾到底无福消受了。”

车队很快起行,徐得鹿又从不知哪儿递了个引枕进来给青簪靠着用,

皇帝悠悠道:“听起来此人是戕害朕更多,卿卿倒是没什么损失。”

“妾怎么没有?”反应过来他是故意想逗她说两句好听的,青簪倏地收了声。

虽未暴露在人眼下,但此刻青簪坐得仍然很端正,软枕不过是防着马车突然的颠斜会撞疼了肩背,但皇帝的这辆车又格外的四平八稳,好似也并非必要。

青簪倒不是心中拘谨,尚有闲情说笑:“陛下怎么不睁开眼看妾,古有班婕妤的却辇之德,说是圣贤之君不会与嬖幸同车,妾今日是不是有损陛下英名?”

皇帝唇角微扯:“这时候再问,晚了一些。”

青簪看向他,这才看见人眼下极淡的青乌。今日天色胧明时皇帝就起来了,她知道他睡眠一向很浅,可在行宫的这段子日子似乎尤甚。

若非是这样的近身之距,若再隔着一道天子肃穆严丽的冕旒,会有人将皇帝也视为会疲惫、会力有不逮的血肉凡躯吗?

青簪不由想到了西南的事:“请问陛下,西南之旱是雨水太少,还是蓄水困难所致?”

不怪她不知道。西南于她,一向仅仅依靠他人口中的零星片言存在,而人言总是各有各的偏颇和主张,真正可用的信息太少。

皇帝陡然睁目,向人一望,眼中是凛厉又温柔的、如同白石之间冲出来的泉流一样的神光。

“兼而有之。往年连月不雨,林木皆苦,百姓流走,今岁虽早做了准备,欲防患未然,也不过是略好上一些。”

他其实并不介意后宫干政,欲与外戚勾结者,就算表面清正,背地里也会私相勾连,况且天下臣民,本就莫不有议政资格。

可没想到,第一个万分坦然地与他聊起这些政事的,却是她。

和昨日聊的不同,今次不带试探,只关乎其本身。

皇帝不由有些可惜。如果她不是做了十五年的奴婢,而是在高门青闺中长成,能够饱读诗书,群览古今,是不是也就当真能与他谈论那些天地春秋,律令历法?

这与男女之间单纯的情洽欢狎还是有所不同的。

这么看,永宁侯府还真是为恶不轻。

青簪并不知人此时想法,继续问道:“那灾银送到西南,又是如何发挥其效用的?”

皇帝倒是想知道她究竟能说出什么话来,便对此知无不答:“除了发放实钱,便是兴修水利、购入粮食。”

这和青簪推想的大差不差:“如此便对了,这几样陛下必已做到极致,但旱情仍然时有发生,可见此事破局之法,并不尽在其中。妾从前在侯府中,倒是遇到过一位游方的术士,他常在西北一带活动,妾那时以为娘亲去了西北,对西北十分心向往之,就向他求问了不少有关西北的风土人情。”

皇帝示意人说下去。

青簪:“那位先生提到过,西北有一种旱稻,在这样终年少雨的地方都能达到一年一熟。妾在想,若是到了西南,也许能够一年两熟甚至三熟。”

青簪对于这些其实也不算了解,她在侯府这些年从没有条件接触农田里的事,理论大多也是空中架构。但边境离这里山长水阔,能够知其一二的机会却不是谁都有的。

“旱稻。”

皇帝向后靠了一靠,似乎是在忖味她的话。

“朕从前也让人尝试改良过剑南道当地的作物,可惜收效甚微。你说的倒是个办法,旱稻朕没见过,不过朕知道,龟兹的粳稻亦是在艰难条件下仍有收成。”

至此,他对她又有了新的认知。

所以笑道:“既不能守成,那便破壁,也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青簪:“嗯,虽不能救急,但兴许可以救远。”

今年种植旱稻定是来不及了,但国之功业,本不在眼下。

皇帝倒也没抱以太乐观的态度,仅是当做一条尝试的路径:“橘生淮南则为橘,朕会让人引进种子,看看是否可行,若有必要,再派人前往西南地区试验改良。”

这样就足够了。青簪想,如果能在一心报仇的聩暗道途中,略存一点小小的微末善举,来日去了地下,阿娘见了她,也会多上一分欢喜的罢?

皇帝对人招手。

从她上车之始,就选择了坐在侧位上,而非是他身边。

“因为前人却辇,卿卿也就想做良臣,而非嬖幸?”

青簪只当皇帝在夸她是良臣。

正笑着起身,车轱辘打一块石头上碾过,急遽地震荡了一下,鞋底就和踩了油似的脱离了控制,青簪差点扑身在皇帝身上,撑着内壁才没当真摔上去。

而任凭她如何刹住身子,这样的距离,已足够逸去通身的香风兰波,皇帝在这香气中短暂地失去了一瞬思考,才想起去捉青簪惊魂未定的那只手,便又惊讶于那搓琼捏雪的质感,千万次如新的惊讶。

他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见她没再被吓着了,才调侃道:“才说卿卿是良臣,就急着往朕身上扑了?”

徐得鹿发誓,他真的没想窃听马车里的动静。可这车窗它也没扣严实啊,而今听到这样令人想入非非的香艳对白,罪定不是在他!

青簪冷幽幽地瞪了皇帝一眼:“妾本来坐得好好的。”

皇帝大约是没否认,所以或许是为了补偿她,便道:“回去之后,朕给卿卿一样东西。”

这一路便没再有什么波折,只是回去的时候走了另一条没在修路的大街,店铺鳞次栉比,更加繁富,行人也多,便免不了听见百姓夹道观瞻时的惊叹之声。

即便仪仗已经从简。

车窗开了一个小角,青簪看见有热诚的小童被车驾的华美气派所吸引,也不管配着武器的禁军,就要凑近来看,被家亲慌忙捞了回去:“不可,那是天子的车驾!”

小童只好巴巴地投目过来,却和青簪正好对上一眼,表情上的惊呆可谓夸张:“娘!天子的车驾上有仙女!”

旁近的之人纷纷被这话勾起了兴趣,小童身边的妇人愈加诚惶诚恐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别乱说。”

青簪伸手,将车窗关上。

而今打紫陌红尘、九衢六市里过,她竟然也成了旁人不敢议论的存在,教人如何不生怔忡。

皇帝将人揽到襟前:“靠着朕睡一会儿?就快到了。”

青簪说好,枕着人的衣襟缓缓闭目,安静的眉眼又淡了下来。

皇帝说快到了,并不是什么虚指,他们离皇城确已很近。越向内城,这繁华锦绣便越有分量,到最后沉实威严得风吹不动,也不再有沸滚的人声。

青簪便知道,他们又回到了宫中。

进了这道望仙门,就是禁宫后闱,马车不适合再往里去,便统一在此停下。

妃嫔们早在路上的时候就听人在议论,说是有人看见盈容华上了皇帝的马车。

如今一瞧,盈容华的马车的确不在车队中了。

众人这会儿便都走慢了些,特地留步,欲要亲眼看看,盈容华会不会从皇帝的马车上下来。

若是真的,盈容华这做派未免也太狐媚了些!

明昭仪也有话想问青簪。

青簪一下车就迎上许多双探究的眼睛。

徐得鹿叩了叩窗:“陛下……?”

“不必管她。”皇帝道,说罢即让人重新驾车起行,回太极殿去了。

毕竟,方才可是她坚持要下去的。

“原是想在车上问容华的。”明昭仪走过来,和青簪并肩同行。

众人不敢冒犯昭仪,这才三五结伴归去了,只是免不了嘀嘀咕咕、低声细语地议论起来。

八月之末,绣闼雕甍之间不似山谷那样霜清风冷,但到底也有凉意侵人。

宫人各自为两人披上斗篷,青簪提了提斗篷,看向明昭仪:“昭仪是想问妾什么?”

明昭仪身裹一斗红馥馥的颜色,但因为其上并不错金绣彩,就显出几分矜高冷艳来,她语气微顿:“听说,赵氏快出来了。”

明昭仪的消息在这宫中自是数一数二的灵通。

她转头:“是你求的情?”

青簪谦声道:“妾不过顺势而为。”

明昭仪虽然有几分猜想,却还是想听人亲口陈言,便问:“为何呢,你就不记赵氏的仇?”

青簪道:“如果赵才人已然改过向善,妾以为,不妨给她一个机会;若是赵才人依然如故,那么能

出来,也不见得是好事。更何况,赵家子弟如今正是有功之臣——”

“你倒是直言不讳。”明昭仪笑了声,脸上却多了两分欣赏。

不仅是有功之臣,这功还是还是打压皇后势力之功。

永宁侯府和赵家,也算势不两立了。

明昭仪又问:“今日你做此选择,可是拒绝本宫的交好的意思?”

青簪笑道:“妾只是不想在达成合作之前,就先居于被动之地。”

眼看到了要分道扬镳的地方,青簪对人俯身行礼:“妾看得出,昭仪不是要与妾做密友或挚友,而是需要一个可信的伙伴。所以,妾总得要知道昭仪想做什么,昭仪也要知道妾想做什么,才能再谈拒不拒绝。”

“此话倒是堪品。”明昭仪深深看人一眼:“本宫这就要去紫泉殿接怀暄了,你要是想怀暄,明日就来朝云殿用午膳罢。”

青簪和豆蔻将抵达乘鸾宫时,远远的就看到了等在外边的宫人们。

直似臣民接迎凯旋的王师一样,一个个整整齐齐地站列着,不时冒头冒脑地张望。

眼看就要与他们说上话,却有个脚程极快的小太监先自太极殿过来,先一步将青簪拦截下了。

他奉上一只方形的小匣子,金丝楠木的外壳、红绒的里衬:“陛下让奴才给主子的。”

青簪伸手接过,想起皇帝在车上时说过的要给她一样东西。

“钥匙?”

里头竟是一把赤金菱纹的钥匙。

小太监却卖起了关子,笑道:

“陛下说了,主子若猜不到这是哪儿的钥匙,这礼物可就领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