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娘娘独占帝心 年年雪在 24856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乘鸾宫外的宫人们少不得又焦待了一阵,彼此簇拥着,越发好奇张望,御前的人给了主子什么东西?

青簪却并不急于知道这把钥匙对应的是宫中的哪一道门。

总归屋子是跑不了的。

皇帝曾戏称要藏她以金屋,也许就是给她准备了满室满殿的金银珠宝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何处风景秀丽的楼榭,被他圈作了独属于二人的宝地。

他总是有很多优裕的情兴。

她把东西交给豆蔻收好。

反倒是那么多迎候着她的宫人,让青簪觉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心怀来。

沉甸甸的,又暖烫烫的,不能再踽踽孤行,随时都有人为她牵肠挂肚,自然也有更多人需要她思虑顾及。

琐莺早已在那御前的小太监离开后,便一举冲出人群,奔向青簪。

青簪一回头,就见漫长的甬道上,那纤薄的身影越来越近。

琐莺跑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仿佛担心她是在猎宫吃了什么苦楚。

即便青簪荣升容华的消息,早就比她的人先一步抵达了宫中。

“我一切都好。”青簪笑牵起人往回走,“你们呢,中秋那日,可有吃胡饼吗,可有赏月吗?”

接腔的却是门口另一名踊跃的小太监:

“吃了吃了,咱们说不定比主子在猎宫还吃的好些呢!”

娉婷笑着道:“糊涂了不是,容华主子在猎宫可有的是山珍野味。”

“就是,容华还能稀罕你捏的那团形状都看不出的面糊不成?”

众人亲媚热洽地笑作一团,所以哪怕乘鸾宫中那片荷塘确然应着节序,感时凋衰,只剩下三五片还没被清理的黄叶,招摆在秋阳西风里,也不让人觉得景物凄清。

照水殿被打理得很好,主子不在的这几日下人们也不曾懒怠,青簪离开前特地吩咐他们这段日子可以歇歇力气,可见没一个听进去的。

可才踩上大殿内锃亮发光的磨砖,一口接风洗尘的热茶也没享上,忽然有人来禀,说是太后请容华主子去紫泉殿一趟。

青簪这才想起问皇后的事:“听闻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早早就回来修养了,倒是教人担心的紧,你们可知道这段日子,娘娘将养的如何了?”

皇后素要面子,必不会到处宣扬此番是被她吓得病病殃殃、精魂不振的。

但在太后那里会不会告劾她一本,却不好说了。

在这宫里,一向与皇后关系平平的太后,却恰恰是最有可能为她撑腰的那个。

青簪让人好生将那传话的公公送走,说是随后便来:“还请公公代为转达,舟车劳顿,若不沐浴更衣,不敢面见太后。”

娉婷便将青簪请到了内间:“主子,凤藻宫里倒还真有件怪事。”

之所以需要关起门来才敢议说,一来,是事关国母,本不由人信口品评,二来,是这怪诞之事确乃十分幽怪,在这宫中,怪力乱神的话可不能随意乱说。

“皇后娘娘独自一人返程归宫,这事本就多少人疑怪,可更奇怪的是,皇后回来之后,竟然好几日都和丢了魂一样,夜里还时有惊哭,太医都束手无策。这事把太后娘娘都惊动了,太后娘娘让人把皇后关在紫泉殿两日,也不知做了什么,皇后出来之后,这病却渐渐好转了。后来,奴婢听说,听说是……”

娉婷说到最关键处,却是哑了一哑,似是不敢说下去了。

“存心的是不是,快说。”青簪催促。

娉婷这才掩着唇,小心翼翼道:“说是太后娘娘给皇后请了法师,驱掉了皇后身上附着的邪祟,皇后这才恢复如常了。有人亲眼看见法师进出紫泉殿,和皇后娘娘待在紫泉殿的时间也是对的上的。”

娉婷原本倒不是太信这些,可这因为此事遮遮掩掩,最后剥落出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真相,倒教不信的人也动摇了。

只有青簪知道,此事绝无可能。

无他,只因为如果当真有邪祟的话,扰得皇后不得安宁的邪祟,应该是她才对。

从娉婷口中,青簪还得知了永宁侯夫人进过宫一次,也不知是为了身陷囹圄的老父,还是为了吓得不轻的宝贝女儿。再然后便是,皇后这段日子和杨嫔忽然结交上了,对杨嫔这胎竟是十分上心。

个中详细已来不及再问,青簪换了一身深青和月白间色的衣裙,便前往紫泉殿。

连嬷嬷早就在殿外恭候。

青簪加快了步子上前:“怎好劳嬷嬷亲自等我?”

连嬷嬷行了个礼,重新揣起手:“容华快进去罢,让奴婢等上再久,都只是小事,让太后娘娘等,那才是紧要的大事。”

这话里的警醒和提点之意,青簪当然听得出来。

而今天气略冷了,紫泉殿内的椒泥便显出好处来了,融融如春,寒凉不侵。太后在一张云纹透雕的贵妃榻上合目假寐,面前的凤炉里烧着足量的冰片,瑞香祥烟,喷云吐雾,显得此处并非椒宫兰殿,而似烟霞幻境。

太后的面容隐约在这香烟里:“来了?”

“是。”青簪绕到她身后,在贵妃榻的首端旁屈膝蹲下,为太后按揉起额边的穴道,一似在含凉殿之时。

太后哼笑了声:“你倒是乖觉。”

也许是这手法的确唤醒了几分在含凉殿相处的记忆,太后声音温柔了不少,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段家的事,哀家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这个“都”字,又究竟涵盖了多少?

——是皇后不能有孕、欲以她的肚腹代之,连同他们的杀人恶行,还有她的身世,还有她对皇后的种种所为……全都知道了吗?

青簪手下的力道一个不控,太后“哎呦”了一声:“你这孩子,毛手毛脚的,都弄疼哀家了。行了,不必你伺候

了。”

太后让人看了座。青簪秉承着此时说多错多的想法,只沉默着欲听太后的下文。

太后见她温静乖巧的样子,叹声道:“不是皇后告诉哀家的,是皇帝。”

是皇帝太荒唐。

她才不得不查了查,查出了眼前这个女子和永宁侯府的旧怨。

若是早知道是这样的血海深仇,她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她成为皇帝的妃子的。

放任这样的人逐步壮大,两方岂不是要斗到非死才休,后宫便一定永无宁日了。

太后让人扶着坐起身,一面微微松活筋骨,一面问青簪:“你可知道皇后回宫之后,为何会和中了邪似的?”

青簪不免偷眼打量太后问话时的神情。

她当然知道。皇后不正是被她吓得太狠的缘故?只差临门一脚就要命丧围场,那等娇滴滴的大小姐,必定是成宿成宿的做噩梦,以至于心神恍惚罢?

太后是还不知道她用松赞震遏皇后的事?

青簪抑下心头的纷乱,低声道:“妾不知。”

太后紧盯着她一瞬,见她如此,面色好转了些:“谅你也不知。”

太后出声叫不远处那宫人:“来人,端上来。”

显然因为太后一早就有过吩咐,宫人早已准备好,所以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青簪却在看到那碗黑糊糊的汤药时,因为一头雾水、茫然未知,难免悬起心来:“这是……?”

太后只让人把药碗径直端到她面前。

在这过程中,对她的每一丝慌乱都审视到极致。

太后更加不紧不慢道:“皇后回来之后便召见了太医,太医给她开了一剂抚神养心的补药,这药补下去,人却是越发糊涂了,也真是怪事。”

青簪愕然。

补药……?皇后之所以魂不附体,还有人在暗中操盘,并不只是被她惊吓之故?

这么一想,效命于皇后的那位朱太医是朱家的旁支,和皇后也算沾亲带故,若在常时,是绝无可能背叛皇后的。

但朱明诚如今正是危要关头,量刑轻重、皇帝对朱家日后的态度,都关系到朱家满门,如果是皇帝……如果是皇帝,他未必不能操控朱家,端上一碗能起到相反效用的毒药。

况且朱家人对皇后说不定本就心有余恨。

陛下竟然已经能为她做到这一步了吗?

他打算只留下一个镇日昏昏的、不省人事的病秧子皇后,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来为她报仇雪恨?又或是,作为他不动段家的补偿?

青簪在这一刻纠乱起来,不是不惊讶、动容、……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段家尚存,如何告慰亡母在天之灵。

太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正如你所想。皇后之于国朝,之于皇帝,就如同衣桁上那件华美的翟服,只需要存在就可以了,反正锁在深宫,人莫能见。”

太后哀凉地笑了一声:“哀家要说的已说尽了。喝罢,凉了药效便不好了,莫非还要哀家亲自请你喝不成?”

青簪攥在袖下的手无论如何都伸不出去。

她喉中发紧:“这是什么药,还请太后明示。”

“自然是补药。”

太医给皇后开的,也说是“补药”。

青簪的心一沉再一沉:“妾不知做错了什么。”

太后今日却是格外的面目可憎、不近人情。

只见那雍容的贵妇人,慢将不施朱而浓红的唇一抿,似笑不笑道:“任何事都讲个限度,皇帝宠你无度,这便是你的错。不过,哀家可没说要罚你,这是赏你的。”

青簪颤了颤细薄的手指,端起那碗乌黑的药汁:“若是赏,妾更加无功可赏。”

太后看得出她有意拖延,也不催促:“侍主勤勉,如何不算有功呢。”

外头忽然闹出点声息来,这在一贯肃穆的太后宝殿可谓突兀。

“陛下,陛下,您还不能进去!”

“请先让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滚开。”皇帝冷锐的声音如空中流矢,穿透雕墙金壁。

继而可以听见,有什么人被踹在了地上的响动。那人似乎还隐忍着不敢发出哀嚎。

直待见到慌慌张张跟在大步流星的皇帝身后进来的连嬷嬷,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幸好皇帝还没混账到踹在连嬷嬷身上的地步,若是连嬷嬷的心窝子挨上那一下,老骨头怕是都要散架了。

连嬷嬷欠身对太后赔笑道:“老奴拦不住陛下。”

萧放眼风扫过青簪手中一口未动的汤药,落在太后身上:“母后这是何意?”

太后受到亲儿子指摘,也不见痛心疾首,只是叹气:“哀家可不像你,做事不计分寸。”

萧放更进一步,靴履之下、眉目之间,俱显出寸步不让的威压来:“朕是天子,朕的话就是分寸。”

太后微愣,目光犹自怅然地一远:“上回来救人,也不见你这样急躁。哀家可不比皇帝有本事,绝不会喂人吃那等虎狼之药。你是关心则乱啊,皇帝——动起真格来,竟比你父皇还骄狂些。”

母子二人言语交锋之际,青簪却是仰头把药喝了个干净。

太后笑了笑:“这就对了。”

“皇帝宠你,你更要早日为天家开枝散叶,才不负帝王恩宠,才不惧籍籍人言。”

第52章

汤药入喉苦涩,即便青簪快速咽下去了,苦味仍然萦缠在喉关,甚至渗透进每一寸呼吸里。

但她眉头也未皱。

倒是太后,轻轻捏持起放在一旁的那把白孔雀羽毛的扇子,似乎想要摇散这冲鼻的苦气。

羽扇本该随着炎夏的过去,就早早弃存在玉笥中,只因太后分外畏热,这才幸能多见了几日世面。

低眉的宫娥们自不能看见,于那扇后半露的脸上,竟有一丝感慨和艳羡。

想当年她经历的腥风血雨,可比眼下这些小孩子家家闹出来的动静厉害多了。

但也许不是今岁的刀箭不够锋利,而是圣人本不该入这脂粉局,他的心一偏,真正聪明的人就不会动手了。

太后往外赶人:“好了,哀家乏了。回头哀家让人将药材送到你宫里,让你宫里的人熬给你喝。”

皇帝道了声:“儿子告退。”

太后却又不经意地出声:“对了,是谁给皇帝捎的消息?竟教皇帝这么紧张,哀家看啊,这人倒像是有挑拨我们母子关系之嫌。”

太后此前当真没料到,皇帝的眼线都安插到紫泉殿来了。

她今日所为,不过是为了稍作示警,提醒人断不可生出垄断圣宠,否则今日可以是补药,来日也可以是毒药,更希望皇帝不要感情用事,再对自己的皇后出手。

再则,也确是盼着皇帝能够子息旺盛。所谓“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帝王的子嗣,也关系到国之根本。

但太后素来都知道自己管不住这个儿子。

皇帝颀长的身形在帘下一顿,回话道:

“母后误会,儿子得到的消息,仅是说盈容华冲撞了母后,因恐她行事乖张,这才急忙赶来,以免酿成大错。”

皇帝虽表面持着一腔有问有答的恭敬态度,可他一手牵美人,一手负于身后,仿佛进退举步之间,皆不过听凭心意而已。

他也的确如此做了。

皇帝离开后,连嬷嬷接过那孔雀扇子道:“娘娘这又是何必呢,这样一来,陛下怕是心里要恼您。”

太后指了个宫人,把香炉里的冰片熄了,开窗散散气。

“一碗补药罢了,能恼哀家什么,若不是他做事太不留情,哀家何至于此。”太后越说越觉烦心,没想到这宫里最让她棘手的,还是自己的亲儿子。

“对了,今日杨嫔的母亲是进宫来了吧?在皇帝送过来的那些什么熊胆鹿血、还有兽皮里挑一挑,挑几样替哀家以皇帝的名义赏赐给杨嫔和杨夫人。”

湖莹阁。

皇后每日都要来探望杨嫔一次,不过今日因着杨夫人要来,她仅是人到了一息

,循例问过杨嫔的日常起居诸事,便未再停留。

浮翠回看了一眼关雎宫主殿的方向:“今日明昭仪也回宫来了,娘娘怎么还待杨嫔这样尽心尽力?奴婢真怕有人误解了娘娘,怕咱们是吃力不讨好。”

若是让人翻出皇后用猫和蛇害过杨嫔的旧账,哪里还能讨得到好处……万一陛下对此也俱知情,只怕杨嫔稍有闪失,第一个就要疑上娘娘。

皇后还有些虚弱,让人搀着上了凤驾,不以为意道:“这你就不懂了,这段日子明昭仪不在,杨嫔自含凉殿回来之后,就是本宫一直照顾着,可见本宫与杨嫔早已冰释前嫌,而今也不过是照顾惯了。”

浮翠不再提醒皇后,只恭维:“主子英明。”

皇后精神虽还缺欠,但自从日前与母亲见过一面,把话说开,知道母亲没有怨怪自己之后,倒是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至少她还有侯府。侯府,也只有她了。

皇后咳了两声,忽自得一笑:“阿娘早前就怀疑,端午那次,本宫的无妄之灾是有人有心算计了。只是原本以为是杨嫔,但眼下看来,杨嫔倒是个不知情的,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

据杨嫔所说,在湖心岛上办宴的灵感是来自薛嫔的提点。

如今宫中谁人不知道,薛嫔是明昭仪的人。

回头她就把这个重要的发现告诉阿娘。

她不是没用的人……!

湖莹阁中。

众人秋狝的这段时日里,杨嫔月份渐重,肚子也十分显山露水。

宫中不少人都猜测她这一胎兴许是个双胎,肚子才隆起的这般明显,五个月身孕,就和常人六七个月的时候差不离了。

杨嫔的母亲杨夫人被准许每半月可入宫陪伴一日。

知道女儿和皇后这些日子关系越来越紧密,杨夫人不免担心:“我只怕那位皇后娘娘的情分,不是你能消受得起的。”

杨夫人是个体面人,当然不会直说皇后的不好,但对于皇后的为人,杨夫人是打听过的,也没法坐视不管。

若能够敬而远之,就是最好了。

杨嫔撒娇道:“娘,雀仙有分寸的,我可是你带大的,能是什么笨蛋不成?只是前阵子宫中只有我与皇后在,彼此做个伴而已,再说了她是皇后,我与她相处融洽,总不会是坏事。”

杨夫人在女儿肚子上摸了摸,这一摸,就更怕女儿孕期辛苦了。忧心反而比喜悦更多:“你也别嫌做娘的啰嗦,陛下之所以恩准我进宫,想必也是希望嫔主的家人可以为嫔主保驾护航,齐心协力护住你和皇胎。”

杨嫔挺了挺胸,骄傲道:“我肚子里的可是个宝贝金疙瘩,太后和陛下都让人帮忙看着呢,谁敢害了我们母子!”

杨夫人忍俊不禁:“你啊,分明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竟要你承担这样的重任,为娘夜里都睡不踏实了。”

小桃把主子和夫人喜欢的果品糕点各自呈了一份过来,螺钿托盘里装的满满当当。主子而今口味古怪,无辣不欢,夫人定是吃不惯的。

杨夫人问:“陛下待你如何?”

杨嫔沉默了一瞬:“陛下待我很好的,就像太后、昭仪待我一样好……”

小桃当即揭穿人:“主子怎么连夫人都瞒,主子分明都偷偷抹泪好几回啦!”

若说早前那确实还可以,毕竟主子是新秀里最拔尖的。可是这段日子宫里人人都说盈容华盛宠无双,去了一趟猎宫,位份也已经凌驾在主子之上了,主子的龙胎岂不是像个笑话……

杨夫人一听便知大略的情形了,以过来人的口吻开导女儿道:“还记得为娘教过你什么?莫要去和别人攀比,要守好自己拥有之物,眼下不管如何,平安生下龙子、再将他(她)抚养成人,就是你唯一要在意的事。”

杨嫔乖巧地点点头:“女儿省得了。”

正在这时,太后和皇帝的赏赐到了。听到是这次秋狝所得,皇帝亲手猎下的,杨嫔眼中立时放出星星点点的灿光来。

杨夫人谢恩领下赏赐后,眼见女儿摸着一张厚绒绒的貂皮爱不释手,警觉道:“雀仙,你莫不是……”

若对皇帝动情,那只怕来日要痛如饮鸩,而非只是饮泪之苦了。

连她这个大宅贵第里的主母,都时常要庆幸自己对夫妻蜜爱的心思已淡,更何况女儿的夫君乃是坐拥三宫六院的天子。

杨嫔慌张否认:“娘,你说什么呢。”

她起身,犹然挽着那张皮草在臂里,如同抱紧了某种东西:“道理在进宫之前,娘亲你就已经教导过我千百次。可、可他毕竟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我又怎么可能全然木然无动呢,况且,况且若是毫无感情,又怎么在这深宫里度过漫长的一生……”

杨夫人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唯有望窗叹息:“雀仙,当初给你取名雀仙,就是希望你如雀鸟、如游仙,生有羽翼,来去自如,没想到却亲手将你送进了这深宫里,从此也难逃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的苦楚了……你要答应娘亲,显赫荣宠那都是一时的,保全自身,才是娘对你最大的期待。”

杨雀仙转头一把扑进母亲的怀抱里,就像还是个垂髫之年的幼女。

只要在母亲的怀中,那就必定是温暖安全的,哪怕下一瞬,偌大的风雨即将侵袭。

*

这场雨来的突兀,青簪和皇帝才从紫泉殿离开。

徐得鹿忙去车驾上取下来一把二十四骨的大伞,但伞下要容纳三人还是太过局促,徐得鹿便预备将伞交到青簪手中,熟料皇帝却先一步接下了伞柄。

也对,陛下个子高挺些,打伞方便。

可从前也没见陛下给谁打过伞啊。

所以啊,决计不能怪他没眼力见。

徐得鹿拦了拦缀在御驾之后的一连排侍卫宫人,留出充分的空间给在前行走的二人。

皇帝一回头,见这么多人在雨里被浇的面目模糊,愣了愣脚步,对人略微摆手。

徐得鹿会意:“今儿个都先回去罢,不必随驾了,陛下开恩,怜恤咱们呢。”

甭管是黑的白的,都说成是皇帝的大恩大德,那就错不了。

徐得鹿令众人皆退之后,便独自己一个,眼明心亮地落后十余步,跟在皇帝和青簪身后。

萧放发现还有个尾巴,眉头一压:“你也回去。”

徐得鹿自不敢有违。可是他怎么琢磨着他这差事,真好似越当越清闲了呢。

青簪并不知道皇帝要带自己去往何处。她也很识相地没说起方才那碗汤药的事,若是说起,免不了就要说到皇帝为何那么紧张一碗汤药——

因为他让人给皇后准备了可令神志昏聩的毒药,他误以为太后也会如此待她。

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应当不会乐意别人知道,他竟然会为了一人让步到这样的程度。

那人还恰恰是她。

圣人天子,总是需要高高在上、不可揣度的神秘感的。

青簪没有提,皇帝也没有提。

他只是想到她此刻的心想,无声牵了牵唇。

从紫泉殿向太液池方向,经过几处宜人的秋景,树木愈发葱茏,人迹却渐次萧疏。

终于抵达一处临水的林岸,青簪看见一半红一半青的槭树,从一座别苑之中崭露头角。但比这青红相接的颜色更显目的,却是别苑中的五层高楼。

哪怕秋雨

缠绵、林荫密叠,也没挡碍住它的一分棱廓,没有晕涂掉那攒尖的楼顶、闪着鳞光的琉璃瓦。

青簪曾经到过这里,可惜楼门并不向人打开。

而正如她期待、祈祷的那样,皇帝当真不再往前。

确然、定然就是这里了。

见人挽着自己的手都有些兴奋,像块上好的奶豆腐一样微颤着莹光,萧放笑道:“朕若不告诉你,你是不是永远也猜不到。”

青簪屏住呼吸,指尖郑重地搭在了门上,推开这别苑的大门:“妾都还没开始找呢。”

皇帝紧跟着她,不让她在雨中脱离了伞檐,自然也没让她离开自己的手心。

等搂着雀跃的女子走到楼前的时候,皇帝料想自己突发制人,她必不及准备,故意问:“朕给你的钥匙呢?”

青簪瞬时愣住。

很快唇中逸出一句:“这样要紧的东西,妾怎么敢带在身上,倘或弄丢了,妾要悔憾一辈子的。”

这话倒是不假,所以她越说越诚心,皇帝听着那因为慎重变得轻而慢的悦耳字节,只觉喉头干得发痒。

青簪如何能不诚心。藏书楼,帝王的藏书楼,他给了她藏书楼的钥匙。让她一度渴念却贫瘠之物,一瞬就丰有到需要五层高楼来储放了,从此天下奇谭,古今圣著,取之不竭——

因为她告诉过他,她早故的娘亲的遗愿。

萧放伸手替她擦掉鬓角的一丁点水色,拿捏一副悠然口吻:“那你说,现下怎么办?”

他们一个人也没带。

青簪沉吟了一下,并不苦恼太久,抬起一张含笑生光的面庞:“妾回去取?”

“算了。”他笑着松开人,欲收拢了伞,支靠在一旁。

青簪却趁时将这伞劈夺下,不辞辛苦地往雨里冲:“陛下等着妾——!”

一路跑一路想,从此有关他的记忆里,恐怕又要多上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

皇帝只好默不作声地望着。望见她的步子盈盈欲飞,衣袖在冷淡的水幕如同振翅。但即便是碎步疾去时,经年的修养仍让她身形端稳,姿态翩美。

他同时想到了她细得宛似杨柳柔条,一掐便能摧折的绵白脚踝,还有她水涔涔发亮的眼睛。

在这雨沉烟冷之中独具光彩,不可磨灭。

萧放好像又听到了那一夜的山籁,四面生发,鲜气勃勃,躁动不安。

自心内听见。

他慢将袖中未及拿出去的另一把钥匙原路退了回去,深藏其里。

不过,就这么抛下他?得给她一点小小的惩罚才是。

第53章

周才人自猎宫回来之后就一直心有惴惴,原本赵才人被禁足的这段日子里,是袁选侍不时安抚她,才让她没那么心神动荡。

三个人在习礼之时就同住一屋,入宫后也算相互扶持。而今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就算是从宝林升为了才人,也没有初入宫那阵的踌躇满志了。

但往好了想,起码赵才人和袁选侍都还活着,总比应嫔那样出了意外的好。

不过周才人没彷徨太久。刚回到趁花斋换了身衣服,身子正因坐了半日的马车疲软得提不起劲,就听从外头回来的宫人说:“才人,奴婢看见陛下往望海楼去了!”

周才人慢了半拍,方是激动地要往妆台走:“快为我梳妆!”

宫人忙拦道:“这时候再梳妆哪还来得及,主子现在这样就已足够娇俏美艳了。”

周才人正一点头,宫人却又道:“不过奴婢回来的时候,见到春和斋那边也有动静,好像是陛下下了赦令。主子,咱们是去看赵才人,还是去……”

周才人脑中赵才人那张言笑晏晏的脸蛋,便立时换作了她怒眉瞪向自己、骂自己是无用蠢货时的样子。

便觉得她们的关系似乎也没那么好。

她瘪了瘪嘴:“这时候春和斋想必乱的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去吧?”

……

皇帝等在藏书楼的门檐下,倒没多少不耐,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用钥匙打开这道门。

但只消一想到待那女子归来之际,见他因她对他的赠礼的倏忽轻怠,半边肩臂俱被飘湿,九龙黄袍都受到污损,届时会暗生多少愧疚自责,又会以怎样的柔情小意补偿他……

眼下的每一分光景都不算虚枉。

雨声中忽有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传来。

肃身直立在门前的帝王皱了下眉头。

应该不会这么快。

但他还是淡淡掠眼过去,唇角的浅薄笑意,便在看清来人的时分收得一干二净。

为了能赶上和皇帝偶遇,周才人甚至没有拖奴带婢的出来,一个人跑了这般远。

此刻的皇帝同样没有仆卫环绕,便显得不那么拒人千里。否则还没靠近皇帝,必定就要先被侍卫的佩刀挡开。

雨水茫茫荡荡,很有些阵势。隔得远时,周才人并无法分辨皇帝脸上的表情。待走近了,又只敢低着眼,不敢直视君王。所以她只是向四下看了看,确定皇帝没有带伞。

便上前轻声道:“陛下可是被大雨困在此处……”

是个人都能听明白周才人话里的意思。

皇帝的缄默却让周才人心里发毛。

他的眼神毫无温度:“周才人有事?”

周才人先是惊喜于他竟然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可是很快,她就回味出了他话声中的冷漠和不喜。

周才人急忙摇头:“妾无事,只是、只是……”

她笨拙地将口风一改:“只是路遇大雨,不知陛下可否容妾进这望海楼里躲躲雨。”

萧放前所未有地觉得,这宫中的女子,还是聪慧伶俐些的好。

聪慧伶俐一些,便会知道身为天子,他又怎会为区区风雨所困,旁的不说,有的是前仆后继的奴人为他解决眼下的状况。

除非是他甘心困在这里。

再不济,也能想到他之所以不带仆从,便是不想受人打扰。

有那么一瞬,皇帝想留下这位不识趣的才人,看看某人回来之后,会否拈酸吃醋,又会如何处置。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否定,实无必要将时间花在如此无关人等之上。

皇帝便不吝给人一个痛快:“你若想留下,恐怕不能问朕。”

那问谁……?

周才人自是不敢问出口的。她甚至不太能听懂皇帝此言的意思,只是怯懦地弓了弓脊背:“雨瞧着也不是很大,应当还能行路……妾告退。”

不管如何,周才人听得出,皇帝并非独身来此。

其实这段日子,她变得谨慎沉稳了许多。但这谨慎沉稳,却要以恐惧和梦魇作为生长的土壤。

周才人退出去很远,脚下噼噼啪啪地溅起水花。

可她还是怎么都想不通,就算皇帝早已有约,这宫中的地界,难道不都是陛下所有,还有陛下做不了主的地方?

周才人最终没有离去,而是躲在了宫墙之后,意欲看个究竟。

青簪一去一返,时间并不算长。

等她撑着伞去而复归之际,鞋边的颜色还是浸深了一圈。

但这样的细枝末节根本无足挂齿,从前做奴婢的时候便是浑身湿透,也都能忍着不适奉上笑颜。

青簪疾步未停,一直到走到檐下:“陛下等急了罢?”

她急忙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去。

“朕不急。”皇帝的面色已经缓和,缓和到近乎温柔。

他接过钥匙,看似冰冷的三寸金铁,上面却有人手心细肤的余温。他几乎能从这温度里,拟想出人一路奔来时紧握着它的样子。

钥匙转了半周,青簪也收好了伞。

藏书楼每隔几日都会有老仆入内清扫除尘,屋子是需要人味养着的,一旦终年无人问津,除非是百邪不侵的昂贵良材,否则必定迅速衰朽腐坏,遑论是娇贵的书简卷牍。

青簪抬头与身边的君王交视一眼,便迫不及待挤入那沉闷的光线之中。

这五层的楼屋原是做的类同佛塔一般的构建,因为挑空的设计,显得崇高嵬峨,而又有一种别有洞天的玄奇空旷。

见人看愣了眼,皇帝眉头舒展,不吝略尽地主之责,为人引航:“想看什么书?”

青簪一时也想不好:“妾先上去看看。”

说罢便提着裙摆上了楼去。一排排书架如山耸峙,雀跃的裙履最终在一本写着治灾要术的书前稍作停留,但奈何这本书被架得太高,青簪正犹豫要不要伸手去够,皇帝的身影亦悄然而至。

但即便是知道他站在了她身后,被人猝然从后抱着双

腿往上托的时候,青簪还是万分不防,几乎惊呼出声。

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双膝,又将她往上举了举,让她双脚腾空,离地更远。

她湿着边的裙罗就堆皱在他双手上,以一种不甚雅观的缭乱姿态。

青簪双手攀在书架的格子上,咬着唇瓣向后俯看。

同时又十分绷着筋骨,努力不贴着皇帝。因为疑心只消她稍稍往后一靠,就会坐在他的脸上。

“陛下……”

萧放散漫轻笑:“还要朕抱你多久?”

青簪这才收复神思,转回头去,一伸手,就轻巧地取下了那本置在高层的治灾要术。

“妾拿到了。”

萧放回应得很快:“嗯。”

却没有要将她放下来的意思。

青簪试图自己下来,可扭动了两下,除了教水沉沉的鞋子脱开了半只,却是一无所成。裙子还在和皇帝的衣袍、手臂的摩擦之间愈发凌乱不堪,靡艳地被扯下稍许,腰际便露出一寸柔腻的细白,不染尘垢,圣洁可爱。

然而不多时,青簪忽感觉到桎梏微松,身子便在刹那间被皇帝一翻转,抵坐在了书架的格子上。

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被夹在了书架和皇帝之间,悬在了这进退维谷的半空。

青簪一点都不敢动弹,只有呼吸微急:“会掉下来的。”

皇帝屈膝半蹲,握住了她的脚踝,褪去了她的湿泞泞的鞋袜,让她踩在自己覆膝的龙袍上。

青簪终于借此找到了一分平衡和支撑。却只敢用皎白的、莹润的,无骨一般的足趾轻轻点着,脚背都为此略微弓起。

皇帝毫不避讳自己的目光,垂目问:“湿了也不难受?”

青簪:“原本想着回去再换。”

说罢,犹觉不自在地想要将脚缩进裙底。

皇帝觉出她的意图,滚烫的大手一用力,反而将之又抽出稍许。

就在这样的对抗之间,青簪浑身一悸,臀身竟从书架的边缘滑开,猛然无依地急速下坠。手中偏还攥着本书籍不舍得抛开,想要抓扣住那架子都无法做到。

她直直扑在了皇帝身上,原本蹲得四平八稳的皇帝也没料到这样的变故,被扑得仰翻在地。

有个人肉垫子垫着,青簪自然没有摔疼,但皇帝就未必了。

她慌忙想要从地上起来,皇帝却扣着她的腰,愉悦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低头埋入了她吓得微微发汗的颈窝。

薄唇啮咬着那柔软、绵媚的雪肉。

清甜的幽香从肌理之间传来。

青簪无力颤动,殊不知每一下颤栗都是对身下的男子的回应和激励。

那两只被雨水浸泡了半身的锦鞋被丢开好远,丝锦的鞋面还装饰着一圈米粒大小的珠子,既高贵又可怜。但很快,它们的主人仰起的脸,就与这双鞋一样凄弱柔怜了。

青簪抿了抿嫣红微肿的唇,从地上起来的时候根本不敢去看自己周身的衣物有多潦草。不满道:“这就是陛下要的报酬吗?说是给妾的礼物,分明一早就想好了价码。”

萧放衣冠清挺,不紧不慢地掸平襟口的微乱,缓缓道:“卿卿若这么想,属实是冤枉朕了。”

他不过是临时起意。

青簪沉默良久,从地上捡起那册书,用帕子擦了擦书皮,环视了这座藏书楼一眼,终于道:“但这份礼物,妾是很欢喜的。作为回报——”

她认真地想了一想,轻声道:“我知道陛下也有许多不易,陛下以后若是不骗妾,妾便也再不骗陛下了。”

他曾经怪她,对他诸多防备。

怪她不与他吐露心音。

但又一次次实现她心之所想。

青簪从来很珍惜他人所予的善意,若受一分,至少也要还赠五分,唯独对他,她自知还不起,也还不清了。

萧放听得出那话中的坦诚。

这是第一次,他竟有些耻于对上那双明净若春空、剔透若琉璃的眼眸。

他失笑地想,他在她心里,多半是个慷慨的君子,然而君子心事,大可磊落于天青日白之下,他的衷私,却渊黑浑浊、从来卑劣。

绝无她想的那么好。

但帝王之家,欲成其事,多的是不择手段,也多的是瞒天过海的本事。

反正,他会宠她一辈子。

他捻了捻指腹上恍如残存的某种温度,温然应声道:“好。”

又一笑,促狭道:“朕抱你回去?”

话间与人相视,皇帝如愿在她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羞窘慌乱。

话题自然也没有再继续。

就当是今日秋雨混沌,不宜交心。

……

皇帝倒也没真将人一路抱回乘鸾宫。

这雨势汹汹的天气,徐得鹿虽然没有尾随帝王,但皇帝到底去了哪里,他心里总得有个大略的数目,因此便吩咐将銮驾停在了不远的地方。

周才人看到皇帝和人一起进去,又抱着盈容华出来,手里的伞差点都跌在地上。

后背都被打湿了也木木地没有发觉。

如果在陛下怀中的人是她就好了……虽然大家都说盈容华的风光是一时的,这宫中女子的宠爱从不长久,可要她说,只要能得到这么一时的荣宠,往后的寂寥便都很值得。

站到这会儿,她抹了把脸,终于清醒过来,往春和斋去。

春和斋。

今日赵才人终于得到宽赦,得以提前解了禁足,惠妃一早就在门外等着表妹了,可赵才人是知道外头看守的人已然撤去了的,却还是一直没出来。

惠妃对身边人道:“我进去瞧瞧去。”

春和斋原先的宫人也都回到了此间,可赵才人关着房门,并不让他们进去。侍女打了水,也只能端着面盆在外头干站着。

惠妃敲了敲门:“停光?”

赵才人听出是表姐的声音,这才道:“今日我谁也不想见,表姐先且回去,明日我自然登门拜会!”

惠妃见表妹虽犹如从前那般任性,但起码会说上句场面话了——

说什么明日登门拜会,怕是从天亮等到天黑都等不着她。

惠妃并不介意动用自己的权柄:“你再不出来,本宫可就让人砸门了。”

赵才人虽不信依着表姐的性子,会做出砸门这样的事,但表姐代掌六宫至今,要砸个门还不是轻而易举。

门最终破开了一条小缝。

惠妃看见灰头土脸的表妹蜷缩着身子蹲坐在榻上,她进来之后,她还把脸盘子往膝上躲了躲。

……到底是小女儿心性。

“别躲了,怎么不让人给你进来梳洗打扮,难道就打算这样躲着?”惠妃走到榻边坐下,“有一件事,本宫早就想问你。”

赵才人一听她这审问犯人的口吻,没好气道:“什么事?”

惠妃伸手想要拨开她面上的垂发,被赵才人偏头躲过。

惠妃也不强求,只是脸色微沉,凝眸一晌,肃声问道:“你为何会突然与永宁侯府、与皇后过不去?”

“或者我该问,是谁告诉的你,泥蛇是出自皇后的手笔,皇后要害你?”

表妹被禁足期间,能往家里传信,自然是她这个协理六宫的惠妃从中代劳,内容她也都一清二楚。

此前郑赵两家被打的措手不及,她也忙着想法子营救表妹,对此倒是无暇多虑。但眼下永宁侯府与赵家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朱家的倒台几乎可以说是赵家一手所为,来日也必定要拼个鱼死网破。

她总得知道,到底是谁促成了这一切,那人又是友是敌。

第54章

赵才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向表姐供出青簪这件事。她也不是真的脑袋缺筋,一点都参不透青簪告诉她皇后才是泥蛇元凶的玄机。

盈贵人自己与皇后关系不好,便想卖她这个人情,让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去对付皇后。

但皇后确实害了自己也是不争的事实。

皇后的心思并不难猜,她赵停光还未出阁时在贵女之间就是众星拱月的存在,时常在一起饮宴的贵女哪个不忌惮她,但凡有两日她心情不好的,

她们连近她的身都不敢。

皇后定是想在她出头之前就用这个法子先打压她。

赵才人对这个表姐态度一向不甚恭敬,此刻也只端着大小姐做派道:“这你就别管了。”

惠妃亦如往前那样,并不曾生气:“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几分。是明昭仪?是盈容华?”

问一声,她就看一眼表妹的神情,心思莽直的人,神情总是会最先将她出卖。

而此事的既得利益者自然是惠妃的首要怀疑对象。

赵才人已然摆脱连月不曾好好梳洗的羞耻,原本抱着臂一脸不耐烦,却在听到容华这个位份时猛地转回脸:

“盈容华?”

“她已是容华了?”

惠妃这才想起,表妹如今是山中不知人世改,她耐心地对她解释:“何止,秋狝时陛下将晋位作为参与狩猎的彩头,周宝林也升了才人,不过袁氏……袁氏倒是可惜了。”

赵才人对袁选侍的感情颇为复杂,但她好歹是自己这边的一员智将。

三分忧急并非作伪:“她怎么了?”

惠妃:“被留在了猎宫的佛堂中,祈福。”

说到祈福的时候,惠妃似有不忍,袁氏毕竟只是个正值青葱韶龄的女郎。

惠妃很快又想到:“当日你谋划的事,袁氏知情多少,参与多少?”

“表姐,你现在是把我当成犯人吗?”赵才人正因为无缘秋狝的晋升而感到怄心,忽然直身跪坐起来,动手就把惠妃往外推搡。

不少宫人因为里间的动静悄悄偷眼望了过来。赵才人正好借惠妃找回一点颜面,便用强硬的口吻道:“还有皇后的事,今日我若是告诉了你,以后谁还肯透漏消息给我,表姐最好还是别问了。你只需要知道,皇后是我们赵郑两家共同的敌人——别忘了是谁扶持的你,以后少来我面前逞威风。”

掌管六宫的惠妃又怎么样,还不是永远矮她一头。

今日跟在惠妃身边的是湘素,湘素为惠妃憋窒、不平,话也难免失了分寸:“娘娘,陛下封您做这个惠妃,可不是让一个小小的才人骑在您头上的!”

惠妃本想厉色训斥两句,但见湘素给她打着伞,自己却淋透了半边的样子,重话到底咽了下去。

宫中的秋日是比山里晚上一些的,按理说如今正该是气候高爽的时候,但因落了这样一场雨,凉意竟然直钻人的骨头缝。

惠妃叹气:“急则生乱,我教过你多少次了。在这宫中,不要去想如何让别人过得更糟糕,而是要想怎么让自己过得更好,我今日想在口舌上赢过她这样一个被纵坏了的女孩子,又有何难,但我与她的关系、两家人都关系,却会因此恶化,后患无穷。”

纵观宫中所有得到皇帝器用的女子,明昭仪、珍婕妤,还有她,她们这些高位,大多都懂这个道理,所以不会轻易生事。

如果可以,惠妃当真不想与任何人为敌,尤其是皇后。

但这个道理,很显然皇后是不懂的。

惠妃思量正重的时候,周才人也赶到了春和斋。从望海楼离开后,她就回自己的趁花斋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没想到急匆匆赶来,衣服竟又是白换了。

不过,丽阳宫中原本有她和袁选侍同住,如今一回去,就见到对面的红叶楼中阶槛生尘、斯人不在,这更加坚定了周才人要好好劝诫赵才人的决心。

如今她位份已经能和赵姐姐平起平坐了,总该有说话的机会了罢?

周才人不是空着手来的,她将自己升了才人之后、内侍省给她新添的一套茶具给带来了。

“赵姐姐,赵姐姐,我来看你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礼多人不怪,再说赵才人这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撤走了,添补起来也要时日。

一别如许,赵才人对她的轻蔑却依然如故,一看是茶具,坐在镜子前,嗤嘲道:“呦,以往都是我赏你东西,现在倒是迫不及待来给我送了?”

周才人家境不差,父亲也是个五品官,往日怎么说也算是个娇娇小姐,被这么一说,眼睛当即泛红:“姐姐这是哪里的话,袁姐姐不在宫里了,往后我就只有你了,自然什么好的都紧着姐姐,我如今自个儿用的,还是当宝林的时候那套茶具呢。”

赵才人见她倒果真有几分情真意切,一面任着宫人挽发,一面挥手:“行了,你带回去吧,我可用不惯!我若缺什么,表姐自然会给我送,比起我从前在家里用的东西,一个才人的份例哪够看?”

周才人上前站在赵才人身后,搭住她的肩膀道:“姐姐,我现在也不想着见到陛下,不想着承宠风光了,我只想我们都好好的,你可千万别再害人了。”

赵才人扬眉:“我害谁了?”

周才人嗫喏道:“盈、盈容华……姐姐是没看到,陛下对盈容华是何等的宠爱,若动陛下心尖上的人,岂不是自讨苦吃?”

赵才人扶了扶鬓:“谁说我要害她了。”

周才人松了点气,正抚着胸口。

赵才人却雄赳赳、斗志昂扬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想害人,别人可不会放过我。我们如今要对付的,是——皇后!”

陛下会提前解了她的禁足,足以说明她赵家如今是功勋昭著,且陛下说不定还是支持她家踩着永宁侯府上位的。

周才人“啊”了一声,身子一软,险些塌在了地上。

这、这还不如对上盈容华呢!

*

乘鸾宫,照水殿。

见圣驾亲自把主子送回来,宫人们自然夹道以迎。原本还不知陛下为何抱着主子一直走到殿内才放下,待见到从帝王怀中钻出来的女子,胭脂花了、鬓角乱了,衣裳也不甚规整,最糟糕的是一双鞋,简直水污斑斑了。

这才彼此眼明心亮地对望一眼,有人进去拿了斗篷和一套新的衣鞋出来。

青簪被皇帝放在坐榻上,又被他用斗篷裹住,转头一见豆蔻和几个宫人捂着嘴偷笑,睇去一眼:“都瞎猜什么呢。”

她这身上的狼狈一半都是摔出来的,哪里像她们笑得这样不正经,皇帝也没正在那种地方对她做什么,不过是亲了抱了而已……

豆蔻觑了觑皇帝,见陛下只看着自家主子,替她撩开了脸上的碎发,动作温柔。这才敢卖乖道:“在想定是外头落雨,主子让雨淋着了,奴婢已经让人去备热水了。”

萧放蹲身下来,亲自替青簪脱掉了黏答答的鞋子:“你这几个宫人倒是伶俐。”

“伶俐”的豆蔻忙将盛着新洁的鞋袜的漆盘往前一递,眼风却规规矩矩地落在了地上。

在白生生的罗袜被褪去之前,青簪足尖往里内蜷,躲了一躲:“妾想先去沐浴,要不就白换了。”

萧放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很干脆地起身,却道:“朕抱你去?”

“妾自己可以!”

青簪想要穿鞋,这才发现她的鞋子被皇帝放在了他的身后。

……她拼命给豆蔻使眼色,奈何豆蔻而今眼风着地,压根接收不到。

皇帝不着痕迹地察见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知道她如今窘境,也不出声,只微微笑了声。

青簪只好在对皇帝说“烦请陛下帮妾递一下鞋子”和“那就有劳陛下了”之间,选择了后者。

顺心如意的帝王,好心地没有再言语调侃于人。

将人抱进汤池室内,宫人早已在一桶桶地往池子里倒热水了,花瓣、精油、泡浴时解渴的瓜果点心也都已经备

下。

地上铺的都是吸水的毛毯,可容人赤着足踩上去,皇帝将人放下之后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只是负手看着宫人忙忙碌碌,池子里逐渐氤氲出热气,把狭仄的小室便成了雾茫茫的仙境。

衣桁上则挂着泡汤时可以穿的浴袍。

青簪提醒道:“陛下还不走?”

萧放侧目望向出声的女子,忽一霎就扯下那件鲜白的浴袍,松松挎在手中,朝人走近,而后在她腰上一摩挲,将粗粝的手掌沉稳地扶了上去:“有什么是朕不能看的?”

青簪咬唇不语,他越来越无赖难缠,她的借口却还得日日翻新,不带重样,也就越来越难想。

他的目光如胶一般附着在她身上。

他的手火炙一样将她腰上那寸肌肤不断煎烤,直如要化去彼处的凝脂。

他慢条斯理,在任何地方都能安之若素,可于青簪而言,汤室实在太小太热,热得人声音都无限温软下来:“陛下……”

萧放凭这一声,便勾想起了她眼中春水荡浮的样子。

渊黑的眼里泛出笑意:“朕不逗你了,朕还要去看看怀暄。”

青簪想了想,皇帝久不见大皇子,想必挂心多日,是该去看看的,只是她原本也是想去找明昭仪,如今倒是不便了。

当然这些不必对皇帝说,她只是温静地点头:“好。”

见人怔怔出神,皇帝轻而有力地捏了下她的上臂,难得地道了句:

“别多想。”

在皇帝远去的沉健步伐,和宫人提醒水已好了的乱声里,青簪已来不及问人…多想什么?

她才不会。

*

朝云殿内,明昭仪亲自在煮茶。

用冰块萃取的冷香和用火催发出来的茶气是不一样的,那些芽叶在极端的苦烫里,会义无反顾地捐献上最彻底的幽芳,然后变得疲软、老涩、颓败,毫无价值。

皇帝甫一进殿就闭目一顿,感受着从大殿之上传来的这一味幽绝。

明昭仪放下手中器具,走到皇帝面前,却并不出声见礼。

皇帝品察够了茶香,自然睁眼,深入殿里,从炉上的茶釜,看到两只摆在一起的莲花带托陶杯。

手指不轻不重点在案上:“昭仪一早就在等候,是知道朕会来?”

明昭仪打着官腔道:“若是这宫中的女子,有谁能在圣驾来临之前就先烹茶以待,那一定是因为她日日都如此备着好茶,在等着陛下的驾临。”

这番话既使人不必背上妄自揣测圣意的罪过,又说的体面挑不出错。

萧放知道他的这位昭仪有的是舌灿莲花的本事,却也不免索然乏味,偶尔倒是更欣赏她懒得应付他时、率性桀骜的一面。

明昭仪却抿唇一笑:“不过妾今日不是等的陛下,原是想请盈容华来品茶的。”

“你们关系如今倒是要好,”萧放有些意外,“这样说,朕该带她一起来。”

明昭仪同样意外,陛下竟然是从盈容华那里过来的?

这位宠妃的宠爱之丰重,属实有些不讲道理了。

不过她若是当真能做到独宠不衰,让皇帝眼中再无他人,倒是对怀暄日后的储君之路颇有助益。

皇帝若是独宠于人,那么后宫自然也不会再有别的皇子公主。譬如惠妃之流,一旦有了子嗣,纵使是她,也没有全胜的把握。

心念电转之间,宫人领着大皇子从偏殿过来了。

大皇子手中还抱着他的泥塑虎符。小团子隔得尚远就挥着手叫:“父皇,父皇,怀暄好想你!”

皇帝一笑,阔步迎向他,叉着小娃娃的胳膊将他举了起来:“让父皇看看,是不是健硕不少?”

大皇子咯咯地笑了:“那自然是!上个月皇祖母每天都让人给怀暄做好吃的!”

大皇子只觉身体都被凌空飞架,想要振臂高啸。玩的不亦乐乎之时,一不小心,泥塑就掉在了地上。

他急忙要下来,去看有没有摔破。

大皇子记得,之前他给父皇展示过这个虎符,然而今次,父皇停留在虎符上的眼神,却仍仿若第一次见到一般,带着深沉和长久的琢磨,连稚子都觉察出了其中的非同一般。

皇帝弯腰替人捡起这只泥老虎,囫囵一只,更无嵌金铭文,和虎符可以说是除了虎字再没有半点干系。

他看了半晌,忽而笑了:“虎符,兵契也。分左右两半,有子母之口,一半存于皇宫大内,现今在朕这里,一半由则最高将领保管。”

他问明昭仪:“怀暄竟没见过?”

皇帝问的自然是放在大将军家中、由大皇子的外祖父和舅舅掌管的那一半虎符。

明昭仪分断不明皇帝此问的用意,背上沁汗,平着声道:“虎符是何等要物,若非陛下准许,又怎可儿戏地拿给小孩子观玩?臣妾的家人绝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皇帝撩袍坐下:“很好。”

他招手,将泥塑还给了稚儿。

“原该如此,此物分则天下大安,将领非令不得动,朕居于深宫,才可高枕无忧。”

明昭仪登时浑身冰透地立在原地。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她母家太过强盛,所以怀暄不是合适的储君之选?——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七夕快乐呀~~

第55章

早在看见明昭仪脸色忽变的刹那,宫人就已经抱着大皇子下去。

青瓷茶釜中的茶汤已经烧得大沸,水纹腾跃,鼓动有声,明昭仪却浑如不见。

反倒是坐在风炉前的帝王,起了闲心雅致,不紧不慢地往茶釜里加水止沸,又用巾子裹住了釜口的双耳提环,将之转移到了木制的小交床上晾置。

最后舀了一勺茶汤,分付两盏。

今时今地,他同样说了一声:“别多想。”

却与照水殿中那一声“别多想”意味迥然,更多的是散淡和冷冽。

直到皇帝做完了煮茶的下半程工序,明昭仪才迈开还有些痴愣的步子,坐在了另一盏茶前。

明昭仪怎么可能不多想。

但她嘴上只是说:“臣妾不会多想,反倒怕想得太少,体察不到圣意的指示。”

皇帝无谓她话中真假。只笑了声道:“朕今日来,是来看看怀暄,顺道与你商议给怀暄择决开蒙的侍读老师的事。”

明昭仪惊讶道:“不等明年开春吗?”

皇帝:“且先择定侍读的人选。”

“中书舍人翁荷升已年满六十,大约不日便要告老还乡,你若觉得尚可,朕就任命他为皇子侍读,再多留他两年。”

翁荷升,明昭仪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再说中书舍人,也不过是个五品官而已。皇子之师的身份名望如何,代表的也是皇子受到君王重视的程度。

她心里有些不快,就像被一团棉花堵上了似的。

她的儿子拥有全天下最贵重的血脉,难道只配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为师吗?那又何必让他白白饮忍这份苦累。

但皇帝亲自提了此人,明昭仪当然不能直言拒绝,便只委婉试探道:“此人倒是名声不显,莫非陛下很看重他?”

皇帝悠哉地品着茶,慢声道:“他为人忠直,文章写得倒是不错。”

为人忠直,所以不会变通逢迎,官路便曲折了。

至于文章写得不错,中书舍人本是协助制敕的官员,说明他的差事应当做的也不错,得到了皇帝的肯定。

明昭仪一时无法确定,皇帝是想留下此人,这才想到利用为他的亲儿子择选侍读的这个契机,还是因为此人确有学问,这才选定了他。

可不管如何,朝中从不缺有真才实学之人,皇子侍读是皇子来日最重要的一条人脉,选一个无名小卒,助益实在太少了。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明昭仪开口道:“臣妾的父亲、兄长,都是忠君不二的将臣,无论来日如何,都绝无半点僭越之心,陛下永远都可以高

枕无忧。”

立储之时要防着皇子母族势大,无非是担心将来外戚把控朝政,左右皇权,可明昭仪自问她师家从来是满门忠粹。

皇帝也不问她为何将话绕了回去,嶙峋冷白的指梢敲了敲茶案,漫不经心道:“皇后入宫之前,就派人暗查永宁侯府,后又安插探子进凤藻宫,不算僭越?”

明昭仪本以为此事已经翻篇,不妨皇帝旧事重提,垂了垂眼:“臣妾当初一时糊涂,自从陛下训诫过后,就已经痛改前非。”

皇帝将茶盏一放:“既然痛改前非,这样的事,以后朕也再不想见到。”

旋即起身道:“朕去陪陪怀暄。”

明昭仪点头应是,恭敬地目送皇帝去了偏殿,自有宫人在前引路,替她殷勤招待。

风炉已熄,茶汤也冷,她捧着一盏清褐色的冷茶坐下,任凭侍女入殿走近,收拾残剩的茶局。

忽而却问:“春苕,你说这两日,我做过最显眼、最特殊的一件事是什么?”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和她说这些话,明昭仪隐隐感觉到,他今日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说择决翁荷升为皇子侍读的事,还是在警告她少点动作。

春苕把茶具收在托盘上,抬眼道:“是……欲与盈容华交好?”

明昭仪不禁要将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反复思忖,最后厘析出的,确然也是这一桩。

皇帝是不希望她和盈容华联合?

难道还怕她把盈容华给吃了不成。

如果可以,明昭仪当然不想违逆皇帝的心意做事。然而没有比盈容华更合适,皇后虽不能生育,但只要这宫中多一位皇子,皇子就有可能被寄养在皇后名下,连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杨嫔,皇后不都开始拉拢了?

所以唯有彻底让皇后倒台,才能永绝后患。

而据她所知,盈容华在凤藻宫时就受到诸多磋磨,主仆之间彼此怀恨。

春苕出谋划策道:“其实也不是非要盈容华,奴婢听说眼下赵家和永宁侯府也闹得很僵,今日赵才人……”

明昭仪脸上有淡淡的鄙夷,很快又在那张矜贵的脸皮上隐去了:

“赵氏?本宫还看不上她。”

*

皇帝一直待到了天黑时,在关雎宫用过晚膳之后,帝驾才出现在宫道上。

日暮雨收,宫道上还有不及清扫的黄叶,也不知是被过去的暑夏热得蔫败了的,还是被这场秋雨打下来的,在轿班脚下碎裂出细响。

徐得鹿不免招呼道:“都抬稳当点。”

今日关雎宫里的气氛很是沉闷古怪,明昭仪话少了很多,这宫里当然不会有人敢给皇帝甩脸子看,但任谁都看得出昭仪心里头不大爽利。

徐得鹿忍了又忍,还是好奇道:“恕奴才多嘴,奴才想不通,陛下您今日为何泼昭仪冷水?”

以往看在大皇子的面子上,陛下对昭仪还算留有情份。

皇帝撑着额,闭目养神,语气淡淡:“朕是怕她眼高于顶,看不上翁荷升,耽误了朕的儿子。若待她太好,只怕她越来越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比起那些迂腐不化的老学究,翁荷升是难得的良师,在做一个合格的皇子之前,他更希望怀暄先学立世为人。

徐得鹿诺诺点头,干笑着又道:“奴才还以为,您是为了……”

徐得鹿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却在皇帝心里鲜烈地跃了出来。

不可否认,从回程时,她告诉他是昭仪点出她的马车被人损坏起,他就已想到了更深远的日后。

如今她与师雪练同仇敌忾,固可暂时为盟为友,但来日却未必。

人尽皆知的婢女的出身也好,也许会被发掘的外室之女的污名也罢,届时皆会变成攻向她的尖矛。

萧放从前甚少插手后宫的那些算计,如今却要为一人筹谋设虑,便觉从来未有一人,让他如此不省心的。

当初,他究竟是为何觉得她有趣?

次日,将将入夜时分,青簪正欲躺下,才让人把帐钩解了退去,却听见外间骚动。

她这照水殿近水,虫子多,这个时季,外头的秋虫还很旺跳,为了夜里睡得安生,床帐也是一直没有撤掉的,甚至丝罗里还加了一层网纱。

再有人放什么泥蛇毒蛇,也好防得住些。

帘幅外有人走近,人影却模糊成一团,在夜色里不辩其形。青簪第一反应便是琐莺来了,琐莺白日里还抱怨过好久没与她同睡。

“琐莺,是你吗?外头怎么这样喧闹?”

无人应答,青簪双手忙促地去分那帘子。

一只修长的手却先探了近来,用指背缓缓挑开帘帐。

随之便有沉缓的笑音:“这么不盼着朕来?”

实则在看到那一点漏进来的柘黄时,青簪就已惊得仰头。

“陛下怎么…来了?”

那个不甚恭敬的“又”字,在险些脱口的瞬间,被樱红的唇轻轻咬住,理智地略去。

一仰一俯,正正四目对上。

萧放:“是朕该问你,你是不是给朕灌了迷魂汤了?”

青簪方才还睁得清亮的眼睛不免慌乱闪躲起来:“陛下说什么呢。”

萧放似乎找到了什么乐趣:“没听清?朕说——”

青簪慌声打断道:“陛下如今总是以戏弄妾为乐是不是。”

萧放慢慢朝窝坐在榻上的女子欺近,青簪便试图往里挪去,给他腾地方。

但还没动几下,就被人抱着提了起来。

萧放:“朕帮你。”

他的掌控总是如此强劲,配合上使人望风披靡的清厉眼神,猎物的挣扎只会变成他的游戏。

青簪便像园子任人攀折的花枝一样,除了抵住他的胸膛别无可为,只在人的掌中任由翻弄,而她的最后归属,便是被他抱在襟前,跨开腿,坐在了他的腿上。

紧紧碰合的地方摩蹭出绵绵不绝的腻热。

皇帝能想到衣绸下她肌肤微粉的样子,滴汗时便如海棠承露的娇媚。

无须她任何挑动,皇帝自己的呼吸就沉了。

今日是回宫的第二天,许多政事有待清理,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巨细无遗地听人禀告她的一举一动,也并不想如此监视着她,所以直接问道:“这两天乖不乖?”

青簪不知他想问的究竟是哪一方面,眉眼低了低,统一回道:“嗯。”

反正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人也没见,原本倒要去寻明昭仪的,但明昭仪托人告诉她,说这几日身子不适,让她过些时候再去。

所以她很乖,很乖地等着陈少陵在宫外的布局完成、收网,给段家一点火上浇油的痛楚。永宁侯长子这个轻易就可攻讦的切入口,陈少陵总不会毫无动作。

还有惠妃,赵才人禁足已解,惠妃也许会知道她对赵才人说的那些话。她这两日也在等着惠妃找上门,但惠妃也没来。

皇帝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将手静搭在她的腰上,因她腰身纤窄,他的掌一覆上去,便已如握如持。

一时两厢安静,那温香虽隔衣,却清晰地萦献在他指尖。

好像只要他一用力,这温柔的香雪就会为他而燃,变得靡丽艳热,再发狠一些,还会沁出一层晶莹的水皮,便教肌肤如醉。

她每次都为此自嫌自羞,却不知道在他眼中,她身上的每一处水津,都让他爱不释手。

皇帝心情更为好转,也就和她说起更闲常的话:“今日怎么这么早歇下了?”

戌时未过,宵禁都未开始,来时却已见乘鸾宫灯火无几。

青簪正要回答,这短暂的辰光就被打破,这回外头是当真和一块铁扔进了热炉子似的,吱哩哇啦的各种声音乱冒。

仿佛事出之急,已无暇去顾忌会不会惊扰贵主。

“陛下在不在里面?”

有什么椅杌几案被带倒的声音,很快,有人把门叩得哐哐直响:“陛下,陛下,杨嫔出事了!”

一息之后,衣衫齐整的皇帝阴着脸

打开门。

“说。”

“杨嫔主子在回宫的路上遇到了吴嫔,两个人相持不下,吴嫔正想给杨嫔让道,谁知杨嫔肩舆上的一根杠木却塌裂了!杨嫔主子摔着了!”——

作者有话说:狗子:坏朕好事。

女鹅:你的后宫好像不太乖~

第56章

怪不得这小太监跑得和丢了魂似的,声音也近乎哭嚷,皇嗣若是出事,这宫里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这个节骨眼上,倒也没人会计较他的失态。

皇帝脸色沉凝:“带路。”

小太监忙道:“杨嫔和吴嫔是在芳信殿外碰上的,这会儿杨嫔主子就安顿在芳信殿里。”

因是在宫道上出的事,杨嫔又是大着肚子,当然越少冒然挪动越好。宫人就求援于他们芳信殿,将杨嫔就近安置了。

外间,被碰乱的东西已被归位,又点起了更多的烛火。小太监刚走了两步,从亮光里一转头,却见皇帝并未跟上。愣了愣,很快会意,先去殿外等着了。

萧放回身,朝着昏昏的室内折返,那幽柔的帐帘已经重新落下,胧白得仿如山荷花的蕊瓣。

他隔着帘对人道:“朕去看看。”

帘后的声音仿佛也被这一帘罗帐屏匿,软濛濛的听不真切,一息后才响起了一声:“好。”

乖静的,冷清的。

却让人想起方才春色的余韵。

仿佛有回漪一次次柔情地湃上帝王冷硬的心肠,使他周身气息不至因这陡起的事端而太过肃杀。

萧放温声询人道:“和朕一起?”

是询问,但又不是商量口吻。

青簪本以为他会直接离开,都没料到他竟会对她有交有待的,自然也压根没想过和他同去,此刻便还痴抱着被子。

转念一想,同去也好,今夜旁人都知道皇帝在她这儿,倘或置若罔闻,未免显得冷漠。

她匆忙下榻穿衣,正要唤豆蔻进来帮把手,皇帝却已抄起了挂在架上的束带,替她从后绕到前系好。

他的指骨清劲好看,挑起带子的模样也颇优雅,可惜就是动作不算娴熟,给她系的结也潦草得有些……丑陋。

青簪忍着才没拆了,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

因着赶时间,她也只穿了最外层的一件罗衣而已,身形便分外的薄弱单怯。

萧放皱了下眉头,但什么也没说。

一直到两人出去时,青簪方在行步之间招呼豆蔻:“快把我的斗篷取来。”

下一瞬,豆蔻却惊见皇帝从徐得鹿手中拿过他的那条玄色九龙金绣斗篷,不由分说地罩在了自家主子身上。

乖乖……旁的常服也就罢了,这可是绣了金龙的!

寻常妃子、不,除了皇帝,其他人怎么能穿?

吃惊的不止愣在原地的豆蔻,连徐得鹿都是第一次见这情形,他无声张了张嘴,很快又恢复如常,比之照水殿内的其他一干宫人,还算得上沉着冷静。

皇帝没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径自迈步出殿。

殿内一个个呆若木鸡的宫人这才回过神来。

有人小声担忧:“穿这个,不会不合规矩罢?”

也有人嘿嘿地笑了:“反正是陛下敢给的,主子有什么不敢穿的!”

芳信殿里,珍婕妤坐在正殿里,一手支着额,沉默不语。

杨嫔被安置在偏殿,里头有皇后和惠妃在,太医也都齐备了,一众人围簇着,珍婕妤自觉没她的位置,也就不在里面添乱了。

况且,今夜圣驾一定会来……珍婕妤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会需要在这种时候,希冀见皇帝一面。

还像小时候那样多好啊,没脸没皮、胡搅蛮缠,就可以赖在喜欢的人身边。

看到派出去的小太监回来的那一瞬,珍婕妤腾地起身:“陛下怎么说?他人呢?”

小太监:“在后头呢,圣驾随后就到!”

珍婕妤一面放下心,一面又酸溜溜地想,到底是他的骨血,他定是紧张在意的,怎么可能不来?

她捂着平坦的肚子,恨不得立时塞个娃娃进去。

改明儿可得再供一尊送子观音像。

没多久,皇帝终于到了,那身柘黄在黑夜里分外耀人。

珍婕妤眉目艳展,正露出了一个不适时的、亮灿灿的笑容,又想起偏殿还有个情况不明的孕妇,唇角往下压了压。

这一压,就见皇帝身后的青簪。

这下也不必压了,唇角彻底垮了。

玄狐裘的绒毛扎实而柔滑,青簪双手从里头揪着斗篷将自己裹了裹,对珍婕妤屈身行了个简礼后,就跟着皇帝进了偏殿。

皇帝则略无一点停顿,径直入里,似连珍婕妤这个人都没看见。

珍婕妤一颗心酸透了,又不可置信。就算是因着紧张子嗣,可,他当她这么个大活人是空气呢?

错神之间,她竟然无法判断,自己方才是不是眼花看岔了。

没看错的话,盈容华身上的……

君王偶有雅兴,把他的大氅斗篷给妃子穿披一回,这都不算什么。可唯有一项是默定的避讳,那便是绣有九龙图纹的衣服,其他人皆不得上身。

九龙五爪,所指示的可是九五至尊!

“陛下!”珍婕妤没跟上去两步,却是和出来的吴嫔撞了个正着。

她收住步子,匆促地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挑了挑眉问:“你怎么出来了?”

吴嫔有些不想开口:“陛下和娘娘嫌妾吵,将妾赶出来了。”

珍婕妤顿时笑开:“哦?”

她轻蔑道:“那便去殿外跪候着罢。”

吴嫔还以为听错了。

跪候,这是要罚她?

她是脾性软,是出身不好,可也没有这样磋磨人的,皇后都还在这里呢。

吴嫔不乐意道:“今日的事又不是妾的错,妾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吴嫔据理力争:“若论起资历,妾还比杨嫔高不少,那时却要避让于她,心里难免不平,动作就慢了点。再说了,妾避让与否,她的肩舆不都会塌?何况、何况,太医都说孩子没事了。”

来龙去脉她早已陈述过许多遍了。事关皇嗣,当然不能不清不楚地让人冤枉了去。

珍婕妤只回以轻飘飘一句:“当初薛嫔可都跪了。东宫时你也是在的,你竟忘了不成?”

乍听到薛嫔的名字,吴嫔的气势眼可见地弱了一截。

当初薛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影响了明昭仪腹中胎儿,陛下都那样生气。

她有些心虚、有些磕巴地道:“薛,薛嫔是她自己要跪的……况且婕妤一非妾宫中主位,二无管理六宫之权,凭什么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