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婕妤本就是心里不痛快,又和吴嫔结过梁子,这才寻她出出气罢了,不禁冷笑道:“照你这么说,没有主位的,反而行事都不必忌惮了。”
她轻嗤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仗着皇后给你撑腰,这才如此硬气。清都宫中没有主位,你们又是在我的地界上出的事,我怎么能坐视不管,万一你来日再怠慢、乃至坑害了皇嗣,这可如何是好?”
吴嫔似有些被震慑住,只觉人说的哪里都不对,一时却回不上话。
珍婕妤便笑着朝吴嫔走了过去,娇滴滴地又道:“不跪也没事,还是让陛下看看,该怎么罚,才能警示后人罢?”
说罢就转身进了偏殿。
这下,吴嫔当即反应过来,珍婕妤定是要在陛下面前贬损自己,告自己的黑状了!
毕竟是这宫中曾经盛极一时的宠妃,有那么一瞬,吴嫔几乎懊悔地想追上去同人赔罪求饶。但覆水难收的道理她是明白的,况且,珍婕妤根本就是记着宿仇,在借题发挥!
她扯了只绣墩坐下,咬牙对婢女咒骂道:“真是小气量的毒妇,瞧她那面目可憎的样子。”
偏殿,太医已为杨嫔诊断过,杨嫔身下并未见红,胎象也还算平稳,只是受了点惊吓,吃几服安胎药也就无大碍了。
皇帝问惠妃:“查过肩舆没有?”
惠妃当然第一时间就让人去查验了,皇嗣在身,多少人虎视眈眈,难免暗中作祟,否则好端端的木头,何至于会忽然断裂了呢。
但查出来的结果,偏还真就是一场意外。
杨嫔这胎也属实波折,宫里什么霉事都让她碰上了。
惠妃停下拨转的佛珠:“臣妾让人看过,是肩舆的杠木朽坏了一截,才会突然断裂,并无人为损坏的痕迹。想来是宫人维护不力,又不曾及时发现替换之故。”
帝王的暗探查到的结果也确实如此,徐得鹿悄默地对皇帝点了点头。
皇帝面沉如水,命人传讯杨嫔宫中
负责管理这架肩舆的太监,并有旨令道:“既是如此,血光之刑免了,算为杨嫔这胎积福。吴嫔禁足十日,其余涉事人等一律罚俸半年。”
这算是十分之轻罚了,想必也是看在杨嫔没真出事的份上。
可小太监进来以后仍是腿肚子直打哆嗦。
眼见皇帝依旧只器用惠妃,自己巴巴地站在一边竟是插不上话,皇后心里早已不忿。
这时候便对着那小太监开口:“混账东西,定是你们看杨嫔近来不得圣眷,这才倏忽轻怠于她。连一架肩舆都看管不好?也就是陛下宽仁,罚俸半年都是轻了!”
要她说,罚得重些才好,缺了俸银,就会急于求财……皇后看了杨嫔的肚子一眼,下回出事之前,杨嫔可一定要平安诞下皇子才是。
那小太监一听,脸上登时失色更甚。维护不力成了有意轻怠,这性质可就变了,他急忙砰砰磕头:“陛下明鉴,娘娘明鉴,奴才等断不敢怠慢杨嫔主子!”
此等关头,余人也不知事貌,自没个敢开口的。唯有那小太监磕头不敢停下,额上都已血红。
角落里却忽传来一道温柔清冽的声线,打断了砰砰地磕头声:“陛下可否容妾一言?”
青簪在人群的最边际绰约而立,因正巧被那卷成一大束的厚重床幔挡着,原本并不起眼。
想着杨嫔对自己或还留有往日的成见,自从到了这里,她便未出声过。
但皇后既然发了话,还将此事归咎于是杨嫔“不得圣眷”才会受此灾劫,她倒是也不介意说上一句。
皇帝冷淡的渊目一眯,终于有了点微薄得近无的笑色:“准了。”
青簪这才款款从那个小角落里步出,身着的九龙玄狐斗篷逶迤过脚跟,隆重金贵自不可言。
龙身的金线在烛火下,更是闪艳得和揉碎了的宝石一般,引人注目其上。
再往上些,则可见她慵懒偏堕的乌鬟上只簪了一支素简的白玉簪,使得粉雪一般的脸庞平添了两分冷冽孤艳,端的是不可方物。
皇后早前就已看见了她的这身装扮,早将人在心里如同鞭尸一般狠狠恨骂了数回,眼下更是恨不得亲自上阵,将这斗篷扯了去。
却只能忍着。
还要忍着听她在那巧言令色——
青簪福了福身:“妾以为,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挂心着杨嫔,又重视皇嗣,阖宫之内,断无人敢怠慢杨嫔。只是今岁多雨,是从入夏前就颇有征兆的,昨日又下了那样一场大雨,这肩舆频频遇水,自然霉腐得更快。”
还有一点她不便直说,正是因为太后对杨嫔的喜爱,秋狝期间便都让人在含凉殿陪住,而含凉殿近水,近水之处,木头往往更加易朽。
但皇帝不会想不到。
杨嫔能够轿舆出行,正是上次被泥蛇咬了之后的格外恩赐。当时紧着要,自是来不及新做,这架肩舆必是库里的储备,上面的漆料和桐油未必完好如新,也就防不住水气。
皇后刚要嘲讽,杨嫔的宫女小桃看了一眼主子的眼色,站出来行了个礼,附应道:“是,奴婢想起来了,昨日落了雨,主子还出去了。这段日子以来,肩舆的确时有泡雨。”
小桃这么说并非是为了那几个下人,而是她知道主子一定不希望宫里人受到更重的处罚,万一他们心存怨怼,服侍更不尽心了怎么办?
如今既已吃了教训,又不是人祸,倒不如就顺水推舟地求个情,他们反而还能念着主子的好。
皇帝神情沉晦不明,但他轻微的顿首,即已告诉了所有人,他还算认可这个缘由。
皇帝认可了,这事便也可稍作了结了。
皇后顿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惠妃倒是松了口气,趁时对那惊惕不已的太监道:“杨嫔如今是何等的贵重,你们也不小心仔细着?”
又颇令那小太监感激地道:“且下去好生思过才是。”
风波的最后,好在是虚惊一场。
众人也都欲散去。
杨嫔察觉到皇帝亦有起身之意,忙抓着他的袖子:“妾肚子还疼,妾害怕……”
皇帝本欲抽手,目光却看向了青簪。
而原要离开的众妃,因为杨嫔的这一声,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第57章
青簪正跟着人群往外去,却在随众人一齐回头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和皇帝四目交望。
原本仗着这顶沉实的狐裘的遮蔽,手里正悄悄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皇帝打的那个丑结,这下也忘了动作了。
皇帝看着她做什么?难道她还能不识大体地开口,从才履险一遭的杨嫔手底下抢人不成?
青簪的神色很快便清平无波。
在场诸人谁不知道今日皇帝是从乘鸾宫里赶来的,真说起来,杨嫔是截了盈容华的宠。
尤其皇后,要不是担心杨嫔当真落胎,她都想夸一句杨嫔正会选日子出事。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看好戏,就见盈容华已经转身走出去了。
青簪一直走到芳信殿外。
吴嫔见她出来,起身想把人叫住。转瞬想起按照如今的位份,她还得给人家行礼,忙又咽了声。
身边的婢女却望着盈容华的背影,感慨道:“盈容华瞧上去有些落寞呢。”
吴嫔下意识就要说这是狐媚子故意装出来的孤弱做派。
可她也望了一眼那披着九龙玄狐斗篷的身影,却是怎么都没看出落寞来,都龙袍加身了还落寞个什么劲!
不禁鼻孔里出气道:“她落寞?她如今要什么有什么,都不知烧了几辈子的高香。你看看她身上穿的,我巴不得和她换个个儿!你不心疼你家主子,倒去心疼一个外人!”
她一直以为局限自己的是出身,可出身之于盈容华,为何就全然不成阻碍?
偏殿内,杨嫔不敢对皇帝用力,所以皇帝只轻微地往回一抽手,哪怕及时停住,杨嫔的指尖还是落在了他的袖缘。
他还是要走。
杨嫔是殿内最先明白皇帝意思的那个。
皇帝:“改日待你回湖莹阁后,朕自会去看你。”
杨嫔这才想起,他们眼下是身在珍婕妤的芳信殿。皇帝若是留在这里陪她,那珍婕妤又该如何自处?
三个人的局面未免尴尬。
定是因为这个缘故,陛下才要走的!
杨嫔苍白的笑脸上又重新有了笑涡,撒娇道:“那就再多一会儿,多陪妾一小会儿好不好。”
没有人想再留下旁观这出郎情妾意的戏码。
殿内近乎走空的时候,正巧宫人煎好了安胎药端了进来。
皇帝顺势道:“朕等你喝完再走。”
杨嫔愕然,那和现在就走有什么两样?看似答应,分明就是在搪塞她。
眼下没有蜜饯一块儿和着药送服,杨嫔本是要捏着鼻子一口将药灌下去的。
可经皇帝这一说,当即变了主意,十分自讨苦吃地改为小口小口抿起药汤来,脸都皱成了一团。
皇帝对这小把戏不置一词,也不加以阻拦,眉宇之间却有了淡而不漏痕迹的厌烦。
顾念到人如今还怀有身孕,立在床畔、居高临下俯看榻中人时,态度到底不曾严厉,甚至还算柔和:“切要照顾好自己,就算朕不在,也必会以你和你腹中胎儿为念。但似今日之险况,朕不想再闻听。”
杨嫔当即眉开眼笑道:“妾会的。”
可徐得鹿却看的清清楚楚,陛下的脸上毫无情绪。说这些话,分明只是为了稳住杨嫔,让她能安心生产而已。
徐得鹿默然叹了口气。
杨嫔主子若是利用好今日的灾殃,表现得懂事一些,陛下嘴上不说,但心里必会念着她的好。可像如今这样,只怕不仅不会让陛下心疼,还会惹人疲厌。
杨嫔依旧故意慢慢喝药,直把自己苦得皱眉耷眼的,半天也没喝尽。皇帝虽为履行诺言,依旧留在此间,却是走到了窗边,不再看她。
秋风凄清寒凉,皇帝没有开窗,只是隔着朦胧的那一页窗纱,望着庭院模糊不清的虚景,若有所思。
他沉
着负立一晌,最终转头对杨嫔道:“好好将养,来日若你与腹中胎儿皆能平安无虞,杨家会多一位婕妤。”
婕妤?妃嫔诞子必定是有晋升的,但杨嫔没想到陛下给她拟的位份会是婕妤。
她顿觉大受鼓舞,险些就要拖着病体下床谢恩了。
皇帝制止道:“忘记朕说了什么了?”
陛下说……陛下说让她照顾好自己!
杨嫔笑着喝完药,忙重新平平稳稳地躺下,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俨然是一副有在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
可就是这转息的功夫,方才还长身玉立的帝王却已不见踪影。
好在不待杨嫔心里生出失落,薛嫔便闻讯赶至。
一见薛嫔,杨嫔就和见了自家姊妹似的亲热,拉着薛嫔坐在自己身边,就要对她诉说今日的遭遇。
说到最后,杨嫔道:“不过今日的惊险可没有白受,陛下走之前许给了我一个天大的甜头,姐姐猜猜是什么?”
薛嫔没表现出好奇,只是笑着对她道:“事以密成,不必告诉我,待你当真尝到这个甜头的那日,我自然就会知道的。”
这下,反而是杨嫔缠着非要告诉薛嫔了,坐起来道:“姐姐惯会扫我的兴!是婕妤,陛下要让我做婕妤!”
母亲说过,这宫中的女子,皆为她的对手,所以皆不可信,倒不是盼着她出人头地,而是怕她错付了真心,反而遭人算计。
但杨嫔始终觉得母亲说的不对,薛嫔姐姐不就是个相反的例子?
薛嫔是打心眼里为她高兴,让人好生躺下后,才又温柔笑道:“杨婕妤再大声点,只怕外头的人都要听到了。你若能诞下麟儿,前途自然光明着呢,我便只等着他朝来与婕妤端茶倒水了。”
杨嫔只觉薛嫔一来,偏殿里的灯火好似都暖融了些,也跟着笑弯了眼:“我怎么舍得让姐姐给我端茶倒水?到时候姐姐就是我腹中孩儿的干娘!”
此刻的正殿之中,犹有一水儿衣香鬓影,不肯散去。
皇后一直等到皇帝出来、薛嫔入里,又见皇帝被珍婕妤叫走,这才不情不愿地搭着宫人的手,踱步离开。
走之前,她看了珍婕妤殿内的那只送子观音像好几眼。
浮翠回头张望了下:“怎么薛嫔进去之后就没出来了。”
皇后神思回笼,嘴角斜着一扬,冷笑道:“杨嫔和本宫说过,薛嫔与她好着呢,想来是有说不尽的话罢。”
何止是好。
秋狝期间宫中妃嫔只剩下皇后与杨嫔,天气转凉之后,太后搬回了紫泉殿,杨嫔便也回了自己的湖莹阁。自那以后,皇后日日上门照看她。
这期间,她不止一次地听杨嫔说过,因为薛嫔在她入宫之初就对她释放过善意,杨嫔心里一直把薛嫔当姐姐来爱重。
这宫里哪有什么姐姐妹妹,简直可笑。
当真是被卖了还要给人数银子的蠢货。
浮翠总觉得娘娘的神情有点阴恻恻的。忽而却见两名精悍的小太监将吴嫔“请”着往宫道上走,经过她们时,对皇后行了个礼。
想来是要押送吴嫔回自己宫中禁足。
今次之事,吴嫔虽非罪魁祸首,禁足十日却也不算冤枉。
吴嫔可不这么觉得,她都委屈坏了。
见到皇后,正想求援,一想十日光景也不算太长,还是不要给皇后娘娘找事为好。
这才咬咬牙忍下了。
心里却早已认定是珍婕妤对陛下嚼了舌根,才害她多受这十日之苦。
殊不知皇后根本没打算搭理她。
这一路上,皇后心里一直有个主意。
母亲曾让她多留心杨嫔这胎,说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但皇后最恨的人自然还是青簪,这一点从未有变,在猎宫那会儿,她可是把自己摁进水里淹死了,她若是不赶紧采取行动,保不齐那贱婢就比她先动手,又使出什么坏招数来。
还有那件斗篷……!
皇后不禁又想起芳信殿里的那樽送子观音像,听说,珍婕妤近日颇为迷信此道,请了一樽犹嫌不够。
珍婕妤盼望子嗣的心可一点儿不比自己少。
皇后问身边的浮翠:“你说,这宫中的女子,是不是没有不盼着有孕的?”
浮翠心里咯噔了一下:“奴婢也不懂,但想来应当如此。”
皇后当即自得的笑了。
那便好办了,盼得越急,就越容易落入圈套。
*
青簪在芳信殿的庭院里小立了会儿。
主人家颇有情味,在这庭院里做一方小桥流水的设计,虽然时至秋日,草木萧疏,但流水不歇、山石亘古,再杂以不知名的小花,月色下便别有幽韵。
听说后头还有一片桃花林,春日红粉烂漫,连成云霞。
今时倒是不得见。
萧放险以为人已离去,直到认出那名叫豆蔻的婢女,见人站在廊下,始终守望着某个方向,当即循着行去。
果然便见立在偏僻一隅中的身影。
通身的玄黑使她分外隐蔽,唯有绣有龙纹之处,因月光下射,流溢着几分金荧,在凉浸浸的夜里,可堪为人指引。
皇帝前所未有地想用珠玉金银好好打扮眼前的女子,让她鲜艳、让她贵丽,让她永远第一时间就能被他找到,藏无可藏。
他缓缓靠近,故意放轻步子,走到背后才出声:“怎么还没走?”
森然的寂静中,陡闻人语声,青簪吓得面色一白。
皇帝还以为她必要嗔嗔怨怨地怪上他两句,不想她竟很快平静下来。
青簪平静地行了个礼:“陛下方才那样看着妾,妾还以为是陛下有话要对妾说。”
萧放有些被气笑了,他看她是这个意思?
他都想敲开这颗榆木脑袋,看看是怎么长的了。
不,是时而生了副玲珑心肝,时而又长一颗榆木脑袋。
他抑下些许的无奈,故作淡淡:“朕没有话说。”
青簪迟疑:“那……妾走了?”
皇帝不答,只是审视着她,竟在人身上审出了几分软硬不吃的意味。
那股无奈便卷土重来。
他叹了口气,一把将人的手拢进掌心,牵着她走出了芳信殿:“眼下没有,回去之后就有。”
青簪:“为何回去之后就有?”
“在外,朕怕你不好意思听。”
青簪还不及因这话露羞,就被他这般牵带着走了好远,行动之间便有几分懵然:“陛下不留下吗?”
萧放:“不方便。”
想到皇帝若是留在芳信殿,便是要在珍婕妤眼皮子底下陪另一位妃眷,确然不大道义,青簪了然地点了点头。
月色笼在她的面庞外,如抹一层柔薄的淡辉。
萧放瞧人这副淡然平静的样子,却是越发看不顺眼。
他离开之前都特地来找她,她就毫无感动,也不期待?
后宫女子,谁又会拿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对他?
上了龙辇,他沉下脸,语气有些锋芒:“披着朕的斗篷,手怎么还这么冷?”
青簪不知他为何突然不悦,总不能因为她手冷就蛮不讲理地对她生气。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得捧着顺着。
她便有些敷衍地哄道:“有陛下牵着,眼下已不冷了。”
虽然敷衍,萧放还是扯了扯唇。
只是没给任何的言语回应。
不能把她纵坏了。
圣驾起行,长夜里波动着一条璀璨的光阵。
两人都没说话,眉目同样的清冷,只是一者孤柔,一者渊沉,唯有十指紧紧扣处,才有迥然不同的、绵密的暖热。
不知多久,萧放忽将身边人拉近了一点,青簪正有些出神,一个不防,差点坐在他的身上,心都扑通跳了一下。
而后就听见皇帝压低了嗓音:“分明就是在等朕。”
想到人眼下心情不佳,青簪没有反驳。
一直到乘鸾宫外,萧放率先下了车,十分君子地伸手去接人。
就在青簪把手搭上去时,皇帝却使了下坏,青簪一脚踏空,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向了
皇帝怀抱。
明知他不会让她摔着,青簪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搂着软茸茸的一团,斗篷太厚,其实没有什么肌肤相接,可她在他怀中,那股永远幽秘地喷薄的香气,依旧能够毫无阻碍地挑逗他的神魂。
萧放笑了一声,任人将手搭在自己的襟前、借以站稳身形,心头已无不愉。
就好像在人身上发泄了年少缺失的顽劣。
青簪却是余悸难平地退开一点,半真半假地委屈道:“戏弄了妾,陛下心情就好转了么?”
萧放一只手仍勾揽着人的腰身,不让她退太远。
原本有些话的确在鸳枕莲帐之间说更好,可看着人委屈地别开头的样子,皇帝只想在此时在地就与她解释清楚:
“朕记得承诺过你,若有不舍,尽可直说。今日从乘鸾宫到芳信殿,再到事情了结,你都有许多次机会。”
言下之意,这才是他看她那一眼的原因。
青簪当然知道。
她轻问:“可妾若说了,岂不是让陛下为难?似今日这般情形,自然需以皇嗣为重。”
再说……她没有什么不舍得的。
萧放却道:“算不得为难,只是会影响朕的考量。”
“考量之后,朕自会平衡公私,妥善处理。难道卿卿对朕这点信心都没有?”
就像今日,他许诺了杨嫔婕妤之位,对杨嫔便算仁至义尽,不会再多花心思。往后能不能护住子嗣,顺利晋位,就只看杨嫔自己了。
青簪有些不自然地小声说实话:“可妾又没有舍不得。”
萧放不信:“那还等朕?”
青簪低了低眼,没有吭声,转身就要往里去,萧放哪里肯放她就此离去,蓦然将人扯回怀中,竟是把人重新抱上了帝辇。
看着车帷落下,青簪心里一惊。
皇帝已然扣住她的脑后,手掌压着那细细密密的鬓丝,把她压到了近前。
他低下头,吻上了那一捻小巧而腴艳的檀樱。
从唇珠到更内里更娇怯的细红,不厌其烦地吻、咬,像要汲取柔艳的蕊瓣中含贮的所有水份。
以此解渴。
而玄狐斗篷之下,那个丑陋潦草的衣结,已被系它的人亲手解去。单衣因此轻滑欲坠,被一只酥软透了的玉手急忙而无力地攥住。
单衣之下,是一片莹彻的雪月洞天,是只能帝王独自览胜的瑶台春色。
皇帝目不能至,带着薄茧的厉指却灵活如游鱼,从容将之尽享。
很久之后,青簪的眼神才得以重归清明。唇上沾满了春气,竟似被催熟的果子一般,愈红愈肿,如丝的细喘犹从里头逸出来。
也许是难得的胜负之心作祟,她仰头,咬了咬唇,便有一脉柔声笑附在君王的耳畔,轻轻痒痒地,带着些小小的俏皮、并着轻微的得意:
“那妾也告诉陛下……妾之所以会等,是因为妾知道,陛下一定会来。”
第58章
一夜过去,照水殿并未叫水。次日早上,卯时未至,皇帝就配好躞蹀带、穿上六合靴,赴身去上朝了。然而他通身神清气爽,面上更是眉目舒展,浑然不同于常日的冷冽肃杀。
直至昨夜,皇帝才知道,原来抱着喜欢的女子入睡已是大补。
不过这也不是他的本意,谁让她一沾床就喊困,两眼一闭,只留下两把黑茸茸的小扇子朝着他,这扇子却也很快就平稳地不再扑颤,安然地卧在皎月般的脸上,让人见之生怜。
纵使他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了。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
下了朝,回到太极殿时,肩骨仿佛也比昨日更松快。
朱家被抄,朱明诚则剥去官身,这桩贪污案可告一段落了。
不过也只是暂时中止而已,皇帝站在书台前,在奏疏上圈出了几个名字,这些都是苟存的朋党。
想他最初之所以派朱明诚去西南赈灾,不过是为了查段家和梳云的当年旧事。
永宁侯发迹之前,几乎是仰仗岳父才得以在上京立足,所以梳云旧案必定是由朱明诚经手遮掩的。为免狗急跳墙证据被毁,皇帝才将朱明诚支离了上京。
不想最后无心插柳柳成荫。
原本要动朱明诚不算容易,社稷朝堂譬如大江大海,自然有清有浊,作为一个君主,眼里必定要容得下泥沙。
贪官污吏也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盘根错节的经络、数不清的连缀的毒瘤。如果不能精准地一击毙命,一刀下去,毒液只会扩散更快。
但赵家这次的突然发难,却是毫无预兆,打了个人措手不及,同时又兼做到了人赃并获,一锤定死。那些结党贪污的共犯自然不得不断尾求生。
这一颗已经长得足够肥满的瘤子才能成功被剜去。
算来,这还是某人给他的惊喜。
他本该给她更多赏赐,嘉奖她这招借刀杀人,杀了该杀的人。
然而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他也不是没有焦头烂额地给她收拾烂摊子,便且相抵了罢。
皇帝在心里把人的名字吟味了数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殿内的多宝格前,笑容收敛。
他用指腹在一块仿佛是作装饰之用的蓝玛瑙上用力按了一下,多宝格实木的格板上便弹出一段木楔。
抽开木楔,实木空心之处,竟是一方扁狭的暗格。
皇帝将里头的一张密卷拿了出来,看了一遍上面早已记得烂熟的文字,神情逐渐沉冷如水。
他忽问始终垂目立在一旁徐得鹿:“你说,朕若觉得心中有愧,不能弥补,该如何排解?”
徐得鹿压根想不到陛下具体说的是什么事,哪里敢妄言,便只溜须拍马道:“陛下是心仁,才会愧疚。要奴才说,若能让堂堂天子对之心生愧疚,那也是那人的荣幸。”
皇帝听着这油滑而空泛的话,渊深的眼目挟着霜锋,从人的笑面上掠过。
徐得鹿笑容一僵,顿时明白陛下这是嫌他说的不好,让他重说。
他苦哈哈地在心里盘算了个遍,最终决定押宝在盈容华身上,硬着头皮道:“奴才听说,越是喜爱一个人,便越易觉得亏欠于她。没准陛下给予的,早就比亏欠的更多了?”
萧放将手中的纸页一卷,重新塞回了暗格里。
啪嗒一声,木楔归位。
徐得鹿的心却还是不上不下的,他这到底是赌对了还是没赌对?
皇帝什么也没再说,只在经过人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轻不重的两下,意味悠长。
又有些像夸奖。
隔天,皇帝宣召了状元郎进宫手谈。天气转凉,西南旱情得到缓解,灾银也都已用到实处,难得朝中安闲少事,是个好秋天。
寻上一位友卿手谈,也算人生逸乐事。
太极殿新来的两名小宫人听说状元郎要来,瞧准时间便躲在连廊上,想要一窥今科状元的玉貌。
人影都还没见着,一颗心早已憧憬地怦怦跳动起来。
然而,因为表现得太过鬼祟,双双被徐大监发现、赶回了各自了当值的位子上,可谓出师不利。
冬儿正在偏殿的茶房里煮茶,看着走进来的小丫头丧气的模样,自然要询问一句是出了什么事。
小丫头人老实,一边帮忙打下手,一边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我打小就仰慕读书好的人,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看到活的状元爷呢!也不知道状元长什么样,是不是貌比潘安,风流俊逸?”
冬儿一听就乐了,在她鼻头点了一下:“也就一个鼻子一张嘴,我不仅见过,还和他说过话呢!”
小宫人惊喜又稀罕,当即就要凑上来问更多:“冬儿姐姐,那你快和我说说,状元爷都和你说了什么,他说话是不是都文绉绉的?”
冬儿却是神秘兮兮地笑了下,端着茶水就要往前殿去了。
小宫人忙脑筋一转,追上去道:“冬儿姐姐,下回状元爷再来,你能不能让我去殿里侍奉茶水!”
冬儿被她逗得直乐,没回头,只是应声道:“你先能出师再说!”
和太极殿中紧锣密鼓、忙而有序的气氛不同,凤藻宫中,近来整座宫殿都有些死气沉沉,像是一只吞人拆骨的巨兽。
这日,皇后声称身子不适,责令所有宫人今日都不得擅入殿内,以免打扰她将养,宫人们行动之间就更轻手蹑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锦玉原本在前殿伺候的宫人中已算边缘,只庆幸自己到底是主子从家里带来的人,知道许多不能告诉别人的密辛,有些事还是她来做,主子才能放心。
今日,她奉皇后之令,把房太医从太医署请了过来。
皇后坐在凤首榻上,仪容优雅。
但锦玉深知,主子不过是强撑着而已,自从猎宫回来之后,主子夜夜噩梦,中途醒来则状若失常,每日敷在脸上的脂粉都比以前多了好几层,白日里还要忙着去慰问杨嫔。
房太医一向并不负责皇后的平安脉,因此见到皇后,面上有些惶恐,急匆匆行了个极为隆重的大礼。
皇后懒洋洋的,似乎没打算开口。
锦玉便代为说道:“是这样,您也知道,朱太医今次受了牵连被贬了官,娘娘如今在太医署也没个能信用的人,听说您是负责给乘鸾宫那位容华请平安脉的,信得过您的医术,这才想着,日后凤藻宫的平安脉,不若也由您来负责?”
通常情况下,能得到中宫的器用,太医署中没人会不愿意。可眼下这位皇后却是无权又无宠,房太医也不是个傻的,当即委婉道:“臣医术不精,单是负责盈容华的平安脉就已是日惊夜惕,只怕心有余而能力不足,辜负娘娘青眼。”
皇后冷笑了声,懒得再与他卖关子,让锦玉在房太医眼皮子底下将一个软轻轻的包袱和一支长匣子打开了。
这才用下颌一指道:“都说医者不自医,听说你家里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女儿,要靠参汤吊命。这里是一千两银票,还有两支珍品的野参,可否换房太医帮本宫一个小小的忙?”
她这回是当真下足了血本的,这一千两银子,一半是阿娘给的,一半可都是从她的嫁妆里拿的。
房太医不免愕然。
宫里的差事没有不是肥差的,但女儿的身子确实花钱如流水,常教他们家入不敷出。
也就是这个缘故,同僚们才把给盈容华这位大宠妃请平安脉的机会让给了他,好让他手头绰余一些。
可皇后将他家里的情况都调查得这般清楚,又赠银千两,这个忙,只怕一点都不会小。
房太医忍下那一分意动:“无功不受禄……臣实在是能力不足,恐怕有付娘娘所托。”
有些银子,怕是用命才能赚到。
“房太医不必紧张,只是一句话的事,简单的很。事成之后,本宫会自替你找最好的药材、最好的名医,你家女儿日后所有的花销,都由永宁侯府包揽了!”
皇后抓着扶手,手背鼓泛青筋:“你听好了,本宫要你——下回在给盈容华断平安脉时,务必为她‘诊断’出喜脉。”
这般说着,皇后仿佛已经能看见皇帝对青簪怒目而视,甚至一怒之下将人打入冷宫的情形,脸上的笑都控制不住了。
房太医却已一把跪下,内心里叫苦不迭,他根本就不想听!
就在他身子瘫软,乃至跪不稳当之时,皇后却是话锋一转,冷哼道:“房太医应该清楚,既知道了本宫的这番谋划,你就只能为本宫办成这件事了。若是胆敢拒绝,或是企图出卖本宫,可要仔细你家人的性命。”
一直到走出凤藻宫,房太医犹觉喉中发涩,咽了口唾沫。皇后的话也还在耳边嗡鸣一般,让人六神无主、茫然失措。
怀里的银票和山参丢不得,却也拿不住。
声称容华已有身孕……这是要无中生有,弄虚作假啊!
房太医背后都已湿凉一片。
眼看到了固定去乘鸾宫请平安脉的日子,房太医特地一早吃了一剂巴豆,上吐下泻,告病在家。
豆蔻在乘鸾宫外等候了许久都没等到房太医,只等到一名小学徒,特地过来告知他们房太医告了假的事。
回到照水殿,便直呼不巧:“还说等请平安脉时让房太医看看呢,偏人就是今日病了。要不奴婢去太医署走一趟,请位别的太医过来?”
娉婷忙阻拦道:“今日告病,明日总会来的。若是特地去请太医,未免招人眼目,到时候就不好瞒人了。”
话虽这么说,但到底怎么定夺,还是要看主子的意思,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青簪。
青簪的精神仍不大好,只说了声:“就等明日罢。”
便侧卧在贵妃榻上,不一会儿就合眼睡去了。
天暮时分,皇帝来时,只见美人安卧,面容恬和,自然不忍叫醒她。
但她近来昏睡的时间,未免太多了些。
*
凤藻宫,锦玉替娘娘拿了安神的药回来。想起方才在太医署听到的话,便在替皇后揉按额穴时小心翼翼禀告道:“奴婢听说,房太医像是真吃坏肚子了。”
皇后闭着眼享受,恨恨冷笑:“哪就有这么巧?”
但没关系,她相信房太医会想通的。原本还不想把事情做绝,但他既然不听话,阿娘这时候应该已经派人暗中动手了,除非他是不在意他女儿的性命。
锦玉其实不懂:“娘娘是想让旁人以为是那贱婢指使太医谎报脉象的,可她如今正是宠眷优隆,哪里就需要靠假孕来争宠呢,到时候纵然揭发了她,别人能信吗?”
皇后更觉人实在蠢笨,用起来根本不如浮翠顺手。
要不是阿娘几次三番对她说,这种要紧事还是交给知根知底的人来办才放心,她哪里肯再启用她。
皇后揭了揭眼皮,没好气道:“谁说她假孕是为了争宠了?她就不能是故意假孕流产,想要用这个法子陷害本宫?此等蛇蝎毒妇,为了置本宫于死地,不惜让陛下和太后都空欢喜一场,你说,她该当何罪?”
皇后脸色微显狰狞,也不要锦玉继续给自己按头了,只道:“她想让本宫死,本宫就要利用这一点,让她不得好死。”
这可是她日夜难寐想出来的妙计,这宫中所有人无不盼着子嗣,盈容华夜夜承宠,更加不会怀疑自己有孕的真实性。
光是布局就花了她不知道多少心思,甚至还考虑到,让人将延迟月事的药粉下在了那些重油重盐又或重辣的菜肴里,确保一定吃不出异味。
盈容华如今应已发现自己癸水未至,殊不知只是服用药物所致。
等她信以为真,为自己有孕喜极而泣之际,恰恰就是将要遭受当头一击、被连根拔起之时!——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女鹅是为什么嗜睡呢,好难猜哦。
第59章
乘鸾宫中,因为皇帝来,燃灯比往常更早。青簪正睡得人事不知,忽然感觉到有团绵绵暧暧的热晕在脸上抚过,不知哪一下用力稍重,便陡然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打破。
她睁眼,眼里还含着痴瞪瞪的水雾,扑闪扑闪,整个人便有一种返璞归真般的柔和与懵懂。
像是未经风霜雕琢的小芽,还未因风日的打磨生长出那份孤梗刚强。
萧放的心火一下子被挑动,只觉绣着章纹的襟领压得闷燥不已,他收回手:“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朕。”
青簪这才意识到皇帝正坐在她面前。
却也没打算起身行礼,
身上盖着条薄绒毯,身下也垫着一层软棉褥子,整个人便都像被定在了舒适的温柔乡里,心甘情愿地动弹不得。
她用轻弱的声气问:“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皇帝略略展笑道:“不久。用过晚膳了?”
西窗的日影和殿中的灯枝齐齐照下来,把躺着的女子心虚了一下的表情照得无遗。
青簪:“妾这不是才醒……”
因为才醒,嗓音黏绵未开,似是一缕清润稠甜的饧蜜,无端有几分撒娇之感。
皇帝哪里还说得出重话。
他却是用过晚膳才来的。这段日子眼见又忙了起来,今日折子看得晚了些,不想让她等,便没预先告诉人要来,只独自潦草对付了几口。
没想到她比他还忙,忙着打盹。
青簪揉了揉眼睛坐起,豆蔻让人端水过来沥干了巾子给她净面醒神,青簪漱完口擦了脸,好像这才彻彻底底醒来。
心头也就重新压上许多的事,将人拽入清寂冷落的寒潭。
青簪轻轻叹了口气,近来越发觉得自己实则幸运。朋友、宠爱、地位,包括一个还不能确定的、甚至没有期待过的孩子。可这一切却都要构建在仇恨的苦痛之上,让人备受拉扯,悲欢两难。
内膳房早就送来了膳食,整整装满了五层的食盒,远高于容华份例,豆蔻挑挑捡捡,只摆了两道出来:“奴婢瞧着也就这两道还算清淡。”
说完才想起皇帝还在这里,自己不该多说的,主子吩咐过,毕竟都还是没影的事,除了她们几个,对谁都不准提起。
主子这段日子不仅嗜睡且月信迟迟未至,胃口也颇为欠佳,见了荤腥油腻就直犯恶心,偏偏内膳房的人一门心思孝敬主子,送来的都是些大鱼大肉,最后都进了宫女太监们的肚子。
好在小厨房早有准备,补全了清淡简单的六菜一汤。
萧放陪着青簪用了几筷子膳食,眼风不动声色地从这些菜肴上掠过。
有时他很清楚自己对子嗣并无过重的期待,可有时想到要与她生儿育女,却又会忽然之间害怕自己希冀太甚,最后徒增忧患。
所以虽有察觉,他却并未点破。
不必给她过多压力。
但也不能放任她总这样恹恹的没精神。
皇帝便道:“重阳将至,来时见路上皆已布置完尽,稍后朕陪你一起去赏菊?”
青簪自从芳信殿回来之后便不曾出门,其间确也听宫人们提起过外头的盛况。想了想,点头道:“只妾不识得太多名菊的品种,陛下可不许笑话妾。顺带还可以再去望海楼一趟,上回都不曾多拿几本书回来。”
皇帝听人提起藏书楼,不禁想起了那日和她在楼中相处的光景。
务政的疲乏遂尽数消解,身体里昂扬的热血却成了新的煎熬。
不管那日是如何的风雨如磐,皇帝能记住的,都只是楼中那水光花气、带雨微颤的娇情。
她总是有办法让一方天地因她而增色。
膳后净手时,皇帝将手按进金盆中,久久停留,好容易情绪冷定,却在看向人的一眼里,寒灰更燃,功亏一篑。
……定是为她憋得太久了。
这几日晚间同榻,她有时真睡,有时假寐,逃避他的手段并不高明,若非他心中有与她同样的猜测,哪里会肯轻饶。
膳后,帝妃二人翩翩飒飒地踏上秋风,宫道两旁的小花圃里临时移种了霜菊,砖石道路两侧也摆有金菊红菊之类的盆栽,寒凉天气里,也显得富贵美满,金明照眼。
皇帝想起照水殿内的陈设并不繁多,大多是内侍省添办之物,而他送的那些,似乎并不合她的心意。
忽问人:“喜欢何种花?回头让花房给你送些。”
青簪却是想不上来。除了根本无须费心料理的水葫芦,她从无养过什么花,大多数花朵也都觉得好看。
就只如实道:“都好,各有各的好看,妾并无偏喜。”
“没有喜欢的?”皇帝凛然一笑,“那就是都要。贪心。”
青簪本想辩解,哪有这样曲解人的意思的?
但很快就识破,皇帝是故意的。
她抿唇不言,皇帝的戏谑之心就更甚,忽靠近了些,道:“朕就只喜欢一种。”
在这一瞬,青簪看见他眼中细碎的微芒。
落日熔金,让那双深沉的眸子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她却只是不解风情地敛眸避开。
四时百花,万紫千红,再骄矜自大的人,也不会相信所谓的独钟。
二人是徒步去藏书楼的,回来时却坐了辇驾,青簪一上车便靠在人肩头合眼小憩。
只她对挑的那一摞书宝贝得紧,并不肯交给宫人拿,非要自己抱着,皇帝想去握她的手都挤不进位置。
待仪仗在照水殿前停下,青簪却也不像往日那样容易被惊动,皇帝欲要抱人时,她方因这番腾暂时惊醒。回到殿中之后,简单擦拭,便又再度睡去。
待皇帝沐浴出来,就见帘帐之下,女子的睡容已趋近安稳。
一直到半夜,青簪才被热醒。
皇帝抱她太紧,一丝清凉都漏不进来。
她才睁眼,却就听见一声危险的轻笑:“醒了?”
整个人犹还朦朦忪忪,就被一只大手在榻上摆平。
衾被盖得一丝不苟,被子底下,寝衣的丁香细钮却已脱开,对襟也被拉到了两边。
人影相叠时分。
金丝锦被成了作恶之人的掩庇,捂生出滔滔汹涌的暗热,要粉汗肆流,在明肌上染出一片蔷薇色。
雪脯在这暗热里受尽掌控。
硕大的莹莹雪苞,比今日宫道上的所见还要盛丽,为人持握,管领春风,尽态极妍。
皇帝轻笑了一声,低下头去。
浅浅的齿印和淡淡的水污越来越多,兼记着一个男子的功名与罪名。
一路蔓延到脐边。
许久之后,他半压着她,如同黑夜中凶炽的兽王,虎视鹰瞵,贪婪可畏。
青簪迷离得有些失控,甚至忘了躲避,只是咬唇忍声:“别……”
皇帝清晰而缓重的气息忽落在她耳边,似是而非地道了声:“长大了。”
青簪一下子听懂,羞愤得想要推人,那点情动也很快被理智压灭。他却按住她的手,比她更先控诉:“一连多日了,卿卿是彻底不管朕了?”
青簪竟从中抿出两分委屈,正不知该用什么借口让皇帝停下。
皇帝自己就松开了她,克制道:“不闹你了,睡吧。”
青簪顺势拢起衣服往墙边缩了缩,卷着被子和他拉开距离:“陛下这是恶人先告状。”
皇帝本还想替她穿好寝衣,却见她已和防贼似的防着他。
不禁笑答:“那又如何,卿卿准备拿朕怎么办?”
青簪虽无法在黑暗中将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但只凭耳听,就知道他此刻一定得意、狂妄、讨厌极了。她闭上眼睛,留给人一个小性万分、赌气一般的背影。
却并非当真是恃宠而骄,在对皇帝耍性子。
这么一会儿时间,足够她想明白,这段时日,皇帝对她大多数时候发乎情止乎礼,即便像今日这样胡为,也只一会儿便能收住。
他一定也发现了她的异常。
然而子嗣这样要紧的事,在不能确定之前,她并不想与他说破。纵然他现在对她宠爱已极,可人的感情总是禁不起消磨的,倘若教他空欢喜一场,对她没什么好处。
忽而,皇帝雄浑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往外带了带,那卷被子也被皇帝霸道地分去了半边,便又成了合衾共枕的姿势,仿佛一对扣住的玉玦。
“看来这方床榻还是小了点,都不够卿卿睡的。”
青簪实在是困倦的厉害,只小声轻呓,以作抗议:“热。”
却不及有实质的挣动,便又很快睡去。
于在她入睡之后,皇帝起身,连灌了几口苦涩的冷茶。
望着人一眼不发,眉目深沉。
*
次日,房太医果然来请平安脉了。
上个月是在猎宫度过的,平安脉便落下了,一段日子不见,房太医瞧上去竟是苍老疲倦了不少。
想到这般疲态或因昨日吐泻所致,青簪便关心了人
两句:“听闻大人昨日抱恙,怎么也不多休养两日?”
这一声于房太医却是如同惊雷乍响,他肩膀陡然耸颤,面露张惶,唇都有些哆嗦:“臣,臣……挂心主子的身体,不敢多休。”
这位容华主子一贯总是和颜示人的,往日对他也算是宽容照顾,可不知为何,眼下给他的压迫力竟一点不比中宫皇后少。
亏心事都还没做呢,就已经这般担惊受怕!
“太医有心了。”青簪看着房太医打开医箱,将小迎枕等请脉时的佐用之物摆上案头。
从始至终,却都在低头回避她的眼神。
青簪眉目温然如常地望了人许久,无声亦无笑。
其实房太医也算是她亲自选的。
还是美人的时候,作为一个低位妃子,自然是哪位太医有空,便由哪位来给她请脉。但后来恩宠日浓,太医署也都是些会来事的,便向她推举了几位太医人选,把人员固定下来。
而她对他们的了解算得上浅薄,所能知道的无非是资历和风评方面的。也并不想事事向皇帝请援,便就选了外界评价尚可、情绪又最外显的那个。
最藏不住事的人。
从他进门开始就心不在焉,简直将情况有异写在了脸上。
房太医正要请主子伸手,却听面前的女子忽打了个呵欠,起身道:“昨夜不曾睡好,眼下困得厉害,真是一时也撑不住了,想去小憩一会儿。”
房太医对突来的情况有些反应不及。
但主子们做事向来随心无定,从前遇到过更离谱的也不是没有。反正一切事宜,都要听凭主子的心意,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说到底也是天家的仆人。
主子要补眠,他就等一会儿罢。
房太医便恭敬的俯身,任着人走进了槅扇门后的内间。
恰好他自己也需时间镇静镇静,手心都被汗水打湿了,如果不是女儿被人掳走,他这辈子都不会做这种天打雷劈的事……!
向人讨了水重新洗手之后,正不知该坐该立,就走过来一名宫人,对他说是盈容华请他进去。
房太医微怔,随人入内。
内间的榻上,帘幔森严地垂着。
宫人已搬了一张小方几放在床榻边,房太医走进的同时,他的医箱也被挪到了这张方几上。
房太医很快会意,容华这是不愿教他等,打着两不耽误的主意。
榻上之人察觉到动静,开口:“房太医来了?”
房太医听着盈容华的声音,非礼勿视地没有去看那多少有一两分清透的床帐,只恭恭敬敬上前。
榻上的女子便伸出了手腕来,递放在迎枕上,自然伸展:“有劳。”
房太医见人毫无所觉,努力完成了搭脉这个流程。
脉象平稳刚健,频率和缓,是平脉。
他默然悲叹,仿佛预见了自己即将被杀头的来日命运,却不得不昧着良心站起来激动地拱手:“恭喜主子,贺喜主子!主子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果真?”帐中的声音微带错愕,“不会有错罢?”
“不、不会……下官可以肯定。”
“来人,替我赏太医。”
房太医听出那欣喜的语气,正如这宫中每一个得知自己有孕的女子。他根本没脸接那宫人递过来的银子,又不敢露出马脚,只得愧疚地捧住了。
青簪又语带柔和地问:“如今宫中怕是不少人盯着我,能否烦请太医先为我保密?”
房太医自然没道理拒绝,这样一来,皇后的计划倒是无法推进。但总归交代他的事他都已经做到,不会再扣着他的女儿。
这样也好。
因此他闻言竟还有几分庆幸:“是,下官一定守口如瓶。”
待回到太医署,他后脚便将此事回报给了皇后安排的线人。
而照水殿中,眼看人离开,厚重模糊的帘帐后头,琐莺一把揭开被子。
她摸着自己的腕口,看了又看,啼笑皆非:“这可真是奇了,我竟都能有了身孕,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娃娃!”
从房太医进来开始,榻上躺着的就是两个人。
青簪在里,琐莺在外,只是大被一盖,不揭开帘子根本瞧不清罢了。
两人都没料到这个结果。
琐莺怎么都想不通房太医怎么会诊出喜脉。
青簪姐姐确然很可能有孕,可房太医诊的又不是姐姐的脉!
她这么个黄花大闺女,他是怎么能把那番话说出口的,甚至一点犹豫也无?
可若是姐姐没有怀孕,却误以为有孕的话……
想到这,琐莺心下一沉,不再调笑:“姐姐可是一早就知道他有鬼?”
青簪沉凝道:“我只是见他来时有些异常,像是背地里有事瞒着,这才临时改了主意,不想教他诊出身孕罢了。”
所以才特地让琐莺代她,试试房太医是忠是奸、意欲何为。
可没想到,房太医竟还是诊出了孕脉,简直让人始料未及。
所以他今日的反常,是因为受人指使,打算谎报她的脉象?
假孕,在这宫中也算是女子争宠的手段,必然有着不轻的后果。
虽不知是何人用心凶险,但如今她既不肯公开,那人达不到目的,必定会有后招。
或许很快,她就能见到那人的庐山真面目了。
青簪抚了抚肚子,不禁也有些疑心近期的孕象也是他人布下的这张大网上的一环。
但若不是……她腹中胎儿还未面世就要遭受这样的阴谋诡计,她怎么忍心,身为母亲却不期待这个宝宝的降世,不去爱它护它?
原本从无一点的期待,竟在陡然之间生长了出来。
*
凤藻宫中,计划进行的还算顺利,皇后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她没想到青簪竟这样耐得住性子,知道有了身孕都打算瞒着,连皇帝那儿都不准太医告知。
这是要等到几时?
若是月份大了还不显怀,这谎言岂不是不攻自破?她一定会发现的!
思前想后,皇后决定筹办一场重阳宴。
锦玉当即领会娘娘的意思:“娘娘是打算她在宴上当众传出身孕?”
皇后颇为得意道:“重阳都要喝重阳酒,她知道自己有孕,断不会饮酒。若是寻借口推拒,多半也只能推说是身子不适,到时就顺理成章让太医给她瞧瞧,事后再说这也是她的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大出风头。”
“娘娘英明。”锦玉对青簪的恨不比皇后少,自告奋勇去派帖子。
六宫都收到了请帖。
重阳这日,菊宴早早开场,宴上肥蟹膏酒、铺排奢靡,花费竟过百金。
正如请帖上所说的那样,妃嫔们谁若不到场,一人所浪费的便是三十六道菜之多。
故而众妃到的颇为齐全。
宫人一边上酒菜,一边介绍道:“这些都是娘娘让我们准备的好酒,都说一酒祛百病。”
吴嫔惯会当捧哏:“真是托娘娘的福,咱们才能吃到这么丰盛的菜式。”
青簪看着自己案前的这些酒菜,却是一口未动。
这场鸿门宴实在显眼。
她会如皇后的意的。
但,也不能让人太如意了。
皇后正笑着要给吴嫔使眼色去劝酒,一名宫人慌张失色地碎步进来,对她附耳道:“太后娘娘忽然派了人去尚食局,好像、好像是要查账……”
皇后脸上顿时一僵,这次办宴,她走的可是公账!
第60章
皇后脸色突变,手中的杯盏都歪倾了,酒液滴在了案上,啪嗒一点。
吴嫔忙关切地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原本今日到宴的妃子中,有不少都是为了看戏而来的,经此一声提醒,许多双好事的眼睛便都聚焦在了皇后身上。
皇后登时对吴嫔横眉怒视,真该让她多闭门思过几天,十天哪够!
“本宫无事!”
吴嫔讪讪缩了下肩,她关心娘娘还关心错了不成……?
皇后旋即转头,对那宫人说了一声知道了,就让人退下了。六尚本来就在太后辖下,太后要查谁都拦不了,此时着急也是无力回天。
可前脚办宴,后脚太后就要查账,这宫里的消息传的也忒快了些!
想到尚食局的人还是被她施压,才肯配合着拿出这么纷奢的酒馔来,保不齐会对太后说她的不是,皇后就头疼不已。
便吩咐了宫人送了一笼螃蟹去紫泉殿,既是试试太后的态度,也是希望太后可以因此拿人手短,别在这种小事上与她计较。
青簪拿起酒盏晃了晃,甘冽的醇香从琉璃酒卮里荡漾出来。
她不过是让人在紫泉殿附近随意说了两句,替这场宴会造了些势而已。
说到底还是皇后自己的功劳,案前这三十六道菜式,菜色涵盖南北东西,连皇帝的一餐都不至如此,何其穷奢极欲。
有时候指出一个人做了什么,远比诬陷她做了什么来的容易。
皇后没忘记这场豪宴的目的,看向青簪,出声道:“盈容华怎么一口都没动过,莫非这些都不合你的胃口?”
青簪不卑不亢道:“妾出身低微,往日的重阳节,从不曾见过这样炊金馔玉的排场,有些不习惯罢了。”
声音固而不卑不亢,这句话却是讽刺意味十足。非但没让
皇后找到借题发挥的机会,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场诸人也有些许的感慨。
盈容华初封美人的情形还犹在眼前,当初她们最看不起的就是她的出身。可今时今日,旁人以此诟病的,竟就由她自己这样坦然地说了出来。
皇后倒是因为入宫以来遭历过几次剧变,自觉心性稳当了不少。不过一瞬,心里自管痛骂,脸上却能扯出个没事人一样的笑容来,重新把话往预期的方向引:
“你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以后当然要习惯的,快尝尝这酒。”
谁都没想到皇后今日对盈容华态度这么和悦。
赵才人原还指望二人能多些烽烟战火,她这段日子一直煽动表姐对皇后出手,但表姐根本不主动和皇后作对。
还是得靠她自己。
赵才人便抢白道:“皇后娘娘就是皇后娘娘,京中富庶,可偏远之地,有的是民生疾苦。妾家里捐了那么些银子,也不过能救小小一方的百姓而已,娘娘这一顿,却不知搭进去多少……”
不知搭进去多少人命。
赵才人没将最重的两个字说出来,但众人自然都听得明白她的意思,这可比青簪的话直白多了,皇后瞬时掐死人的心都有了,可偏偏宫外有赵家,宫里有惠妃保她,有些人怎么就那么好命。
她只能道:“赵才人这禁足刚出来,更应该谨言慎行才是,切勿重蹈覆辙。”
偏她今日还不能分出神去对付这嚣张可恨的赵氏。
赵才人却一点不怵皇后。她这禁足还不是皇后害的,况且如今赵家顶着忠君爱民的清名,她也面上有光,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皇后重新把目光投向青簪,正愁不知怎么续上方才没得逞的话头,便听青簪捂着嘴轻呕了一声。
这一声霎时便如石子入湖,激泛起无数涟漪。
子嗣之于宫中的嫔妃是何等要事,没有人对这反应不敏感。
珍婕妤求子心切,更是直直看向了青簪,毫不掩饰:“盈容华,你可是身子不适?”
青簪:“多谢婕妤关心。”又不负众望地对皇后温声道:“娘娘恕罪,妾恐怕不能饮酒。”
皇后欣喜若狂,只觉今日所有的周折、所有的不快,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纾解。
这个蠢婢,竟然自己说了出来!
她竭力没有让自己笑出声,还算平静地给青簪抛话饵:“哦?这是为何?”
青簪的手缓缓落在小腹之上。
在一片灼灼的、或怨或羡的凝望中,她垂睫道:“妾恐怕有了身孕。”
宴会死寂了一瞬,继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喧阗。
青簪倒是安之若素,仿佛方才不过说了一句家常闲话。
如果不是皇后,她其实不必过早将此事公之于众,至少要熬过三月之数,等胎儿稳定。
况且……万一这次她是赌错了呢?
可有时候人的转变就是如此之快,当初分明想过,孩子只会让她在复仇的道路之上多一点冗重的羁绊,所以毫不期待,如今却希望确实有孕,希望腹中的宝宝,能为雪清她外祖母的血仇出一份力。
宫里永远是不乏面子功夫的,妃嫔们持酒的持酒,起身的起身。
“盈容华果真有福气。”
“妾等在这儿向容华道喜了。”
皇后也已立起,情绪激昂:“这可是大好事,陛下知道了不曾?妹妹可有确认过,这种事可是开不得玩笑的。要不要请素日为妹妹诊平安脉的太医再来看看?”
谁都不知道皇后今日到底怎么了,盈容华有孕,她这么开心做什么,吃错药了不成?
她们都快糟心坏了,面上却还要强颜喜笑、恭贺皇嗣,吃尽违心的苦楚。
青簪答道:“已让房太医验过脉了,想来不会有错。”
皇后再也等不及了,忙支使宫人去太极殿传话。
又说:“真是天降麟趾,盈容华,姐妹之中,还是你最有造化了。”
皇后在不断把仇恨往人身上引,说罢便瞥了一眼座中余人,只见珍婕妤软疲疲地塌下了腰,垮着身子,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干了精神。
珍婕妤自是悲酸难与人言。到底是夜夜耕耘的,这般容易就怀上了;若似杨嫔,洪福过人的,也一次两次就能结果。
可她呢?
她却生不出太多的恨,恨来恨去,她该最恨皇帝才对,若是陛下的心在她这儿,她根本无所谓其他,根本不需要孩子去博宠!
吴嫔一看珍婕妤这样,只觉浑身的筋脉都舒展了,笑掩嘴道:“盈容华有了身孕,婕妤怎么好似不大高兴?”
珍婕妤只撑着额头,面朝着食案:“高兴,我自然高兴,你最好别来招我,我这一高兴,就爱惩治些奸人歹人。”
眼下众人都只等着看皇帝知道此事后,会如何看待这个孩子,又将如何隆重地封赏,倒是没多少人理会吴嫔和珍婕妤的唇枪舌剑。
此刻唯一让她们庆幸的,竟然还是盈容华的出身——
听说盈容华还是个孤女,连个提拔门楣、鸡犬升天的机会都没有。
生母既是婢女出身,她腹中皇嗣即便再显贵,也必将终其一生都难以摆脱母族血统的微劣。
*
太极殿里,因是重阳,皇帝早朝时就已赏赐了朝臣,并准许朝廷上下都休沐半日。
陈少陵单独被传见。
皇帝对人道:“代她去亡母坟前祭一束寒菊罢。”
“是。”陈少陵什么都没问。
重九之日,本就是思亲、祭祖扫墓之日。
他如今已知道任何事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君臣两人也早就将话说开。
说开了大部分——关于青簪让他寻机给永宁侯府制造麻烦的事,陈少陵始终守口如瓶。
但他也不确定皇帝是不是真的毫无发现,难免有些心虚,便匆促告退了。
走之前,下意识就摸了摸袖中的那张小像。
那是一张和盈容华极为相似的小像。
盈容华年幼丧母,若是重九之日,能见到亡母的画像,也算是一份慰藉?但此物最好能由他亲手送递,不能交给与她同为宫嫔的惠妃,以免落人口实,辩说不清。
陈少陵一时竟不知是该托皇帝转交,还是该耐心等待合适的机会。若给了皇帝,皇帝能不起疑心吗?会否横生枝节,带给她不必要的麻烦?
不对……!
陈少陵忽丢魂丧胆一般,摸向空空如也的袖子,使劲掏了掏,又竖直袖子抖了再抖。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太极殿的,频频回头,又满地寻望,即便知道自己行迹可疑,却也顾之不暇。
画像不能丢。若是旁人误会那是盈容华,后果不堪设想。
另一边,茶房的小宫人好容易说动了冬儿姐姐,今日让自己去送茶水,没想到皇帝虽召见状元爷,但并不叫看茶。
在廊道上看到人的时候,眼睛里都快冒出星彩了。
光是多看两眼,她就满面红彤彤的。
尝试着搭话时,更是呼吸都不会了,整个人晕晕眩眩,夹着莺嗓问:“您……可是丢了什么?”
实则她一贯还算是个机敏的,要不冬儿姐姐松口让她送茶。
陈少陵面色寒白,眼看将要绕过人去,基于礼数才回了一声:“没什么。”
可转念想到,御前宫人于此间走动远比自己来的方便,况且,万一她刚巧看见了他的失物呢?
他便抱着一丝希望,模糊去了关键的部分,对人道:“是一张纸。”
小宫人受宠若惊,忙道:“那奴婢帮大人一起找找罢。”
两人便分头逡巡寻找,只陈少陵不能在太极殿滞留太久,注定无功而返。
虽然心中焦躁后怕,但他还是秉持着素日的温文道:“多谢姑娘,在下感激不尽,还请姑娘不要此事道与他人。”
小宫人不知为何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丢了东西,可对于从小憧憬到大的状元郎,自是有求必应:“大人放心。不知大人是否方便告知是什么样的一张纸,我好再替大人找找,若是能够寻到,下回便交还大人。”
她看得出,那东西对人颇为重要。
陈少
陵自不能明说是张小像,便只有些索寞地道:“找不到也无妨,不劳烦姑娘。”
随后便忧心忡忡地出宫去了。
小宫人却没就此放弃,一日都在东跑西跑,走到哪儿都要往地上瞄两眼,一心希望能为状元做些什么。
路过正殿的时候,却见皇帝正站在多宝格前,捡起了什么,手中之物,正是一张薄薄的纸。
小宫人本要走过的步子便悄悄往回退了些……陛下若是处理奏疏,或是摆弄文墨,俱该在书案那处才对,又怎会在博古格前?
看到皇帝离去,她鬼使神差一般,伺机溜了进去。
多宝格上已不见任何纸卷的踪影。
但她方才分明看见陛下把东西放在了这上面的。
小宫人不禁想起,她曾经无意中发现过一道暗格。虽害怕得整个人都在打颤,还是毅然、又缓慢地伸手,回忆着皇帝方才触碰的地方,按下了那颗镶在其上的玛瑙。
精准无误。
木楔的突出之声清晰可闻。
小宫人顺利地打开了那只隐蔽的暗格,就见里头放着的,果然就是陛下方才在看之物。
却是一张密卷。
小宫人是认字的,因此当她低头,跳跃着捕捉到上面写着的“程”、“段”、“偷梁换柱,顶替救上之功”几字时,早已震骇得无以复言。
她很快明白自己弄错了,这一定不是状元爷丢的东西,也不是她该看的东西!
可是没等她将东西归位,脚步声就在大殿里响起,历历分明。
透过多宝格上一格没有被填满的空隙,小宫人看见了帝王那双深邃沉冷的眼瞳。
好似一片寸物不生的黑暗渊海。
这深渊望着她、盯着她、如寒刃,如兽口,让人无可逃脱。
她急不暇择地伏跪下来,除了跪,便是喊饶命,身子像是软泥,毫无半点支撑的力气。
匍匐之间,那双乌皮六合靴出现在她狭隘的视域里。
皇帝轻描淡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认字?”
小宫人意识到什么,拼命摇头,但下一瞬便明白过来,即便否认也是无用,陛下随意便可查证她话里的虚实。
“认、认得不多……”
皇帝笑了一声。
宫人只觉陛下从来没有这样可怕过。
他的声音无浪无波,却又仿如毒燎虐焰,分明不曾怒形于色,却又满身险戾:
“那你都看见了什么?”
小宫人涕泗直流,哭道:“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恕罪!”
皇帝不免叹息,看来人是留不得了。
方才她鬼鬼祟祟躲在殿外,他这才故意离去,制造了一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契机。
皇帝将密卷重新放入多宝格架的深腹之地。
宣人进来,便预备处置了这宫人。
思及一份还未能有定论的骨血,方是万分仁慈地对人道了声:“朕会着人厚葬你。”
宫人万念俱灰。
正在这时,凤藻宫的人来了。
皇帝并不避人,那人进来之后便尽量无视着瘫在地上的人,战战兢兢禀明了宴上的情况。
至听到“盈容华有了身孕”,皇帝面色终于稍动。
动身之前,他改了旨令:“先去其双手,封缄口舌。”
*
菊宴之上,众妃载笑载言,好似一派和乐光景,却早已是心思各异。
唯有一点一样,她们都在等皇帝的反应。
待听到圣驾已至时,众人便知皇帝对盈容华这一胎必定十分欣慰、龙颜大悦,这才一听讯就赶了过来。
隔着浮动如云的香鬟、烁然堆光的钗影,皇帝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食案前的女子。
而她也很快随着众人行礼,听到他唤她的名字,才在人群中抬起那清剔如玉的、下颌的小尖。
与他遥遥相望。
皇帝止步在不远处,负手颁下口谕:“今容华程氏,柔明嘉慧,载协吉梦,有助嗣徽之功……特晋,”
说至中半,众人正悬心以待,她们最好奇的就是皇帝会给盈容华什么赏赐,虽然也无多少悬念,恐怕就是晋位一级罢了。
也有心存侥幸的,想着盈容华才晋过位份,陛下兴许是不想这么快接连拔擢她。
皇帝今次的停顿却是格外的长久。
他想起了那张薄得毫无分量、却沉沉压人的密卷。
偶然落在地上时,苍凉雪白,如同一道不可跨迈的天堑。
他早与她说过,先帝不会有错,天家的英名不会有错。
所以,他注定负愧于她。
婕妤的位份忽而不够看了。
皇帝沉声续道:“特晋贵嫔,赐黄金百两,帛缎百匹。”——
作者有话说:再贴一下位份表,方便大家看。
是盈贵嫔啦,嘿嘿~
【中宫之主】皇后
【正一品】四妃(贵淑惠贤;以贵妃为尊)
【正二品】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以昭仪为尊)
【正三品】贵姬、贵嫔
【正四品】婕妤
【从四品】容华
【正五品】嫔
【从五品】贵人
【正六品】美人
【从六品】才人
【正七品】宝林
【从七品】选侍
【正八品】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