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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独占帝心 年年雪在 23858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贵嫔?

皇帝虽已抬手示意平身,可众人起来时都有些站不稳当。

贵嫔是正三品,也是一宫主位……看来陛下还当真不打算再让盈贵嫔从照水殿搬走了!

皇帝对青簪伸手,青簪压下心中的困惑,迎看着他,朝他走去。

站在众人的角度,便只见盈贵嫔轻曼地移步,从她们之中穿过。而后低声对陛下说了什么悄悄话,陛下略显宠溺地颔首。这般喁喁私语,竟好似将她们这些人都屏绝在外了。

皇后一遍遍安慰自己,登高跌重,爬得越高,摔得越狠,这才能勉强接受自己亲手把这一切送给了青簪这个事实,没有气得当场厥倒。

可她还是在嘴里暗咬出了一股子铁锈味。幸好,幸好这个孩子不是真的,要不了多久,她就连贵人都做不成了,更别说是贵嫔,且看着罢!

她上前道:“陛下既来了,臣妾让人再添一副席面?”

皇帝却并不打算入宴:“不必了,母后派人来太极殿问过此事,朕还得去紫泉殿走一趟。”

皇后瞬时想到了太后查账的事,也不知太后收下了那一笼螃蟹没有,派过去的宫人不知为何至今都没有归返。

可恨她身为组织这场宴会的人,竟没法子离席与皇帝同去紫泉殿,若太后当真计较起来,也好辩说一番,稳一稳情况。

“是……”事已至此,皇后再不甘,也只能后退一步,拜下腰身,领着身后的一帮妃嫔恭送皇帝。

却不想,皇帝要把青簪也带走。

皇帝面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转向人

,声音稳淡不惊:“若能听你亲口说起,母后应当更高兴。”

可光是主动去牵人这个动作,那份喜爱亲昵,就不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青簪本就没打算食用菊宴上的任何馔食,当然乐得提前退离,还省了周旋的功夫。

她微笑着拜别皇后等人。

皇后恨不得撕下这副得意的面皮,在人走之前压低声音道:“回头盈贵嫔可要好生谢谢本宫,若非本宫办了这场重阳宴,哪里能给你这样风光体面的机会。”

萧放皱了皱眉头,这是当他听不到?

正好,他状似闲谈一般,随意对人嘱咐了一句:“你有孕在身,以后,这些虚礼可以免了。”

在场之人无不耳目一震。

皇帝声音不小,这句虽是对盈贵嫔说的,但更是要在场所有人都听到。好教她们知道,以后盈贵嫔对上不行礼,是陛下恩准的。

盈贵嫔……

午阳正挂在霜白的中天。这个原本凄淡之至的重九之日,注定因为一个女子的荣宠而变得人心震沸,长久不衰地活在宫闱的传说里了。

*

青簪跟着皇帝离去,辇车就停落在凤藻宫外,立尽秋风。

二人上了车,车幔放下来,虚情也好、真意也罢,远处的那些语笑和纷争都再不能波及此间。

想起初封贵人的那日,她还要于雀喧鸠聚的大殿之上应付种种非议刁难,今日反倒是听了一耳朵的吉祥话。青簪忽然理解了权力的好处,当足够有权位、让人望尘莫及之时,才有资格挣脱这一切。

青簪转头看着皇帝。

“怎么了?”皇帝问。

青簪摇头,心里的那点疑云又凝了起来:“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做好陛下的贵嫔,妾还以为,没那么快呢。”

皇帝:“卿卿话里有话。”

思及她腹中的孩子,面冷如玉、心硬若铁的君王忽从里到外柔和起来:“放心,朕子息艰难,格外珍待一些,不会有人说什么。”

青簪想的自不是这个,而是他忽然将她捧得这般的高,总让她心中有股莫名的不踏实。

从来位份都是越往上便越难晋升的,明昭仪有诞下皇长子的丰功在身,如今却也只比她高出了一级而已。

她却仅仅是有孕,都还未平安诞子。

辇车虽然稳当,难免有转拐的地方,皇帝就横臂在她的腰后,护着她不受磕碰,护惜周至。

皇帝当然早看出她是在疑心,一面又哄道:“卿卿不是还担心住在照水殿名不正言不顺,朕又怎么能让你在养胎之时,还有后顾之忧。”

所以,他给了她一个足够做乘鸾宫主位的位份?

他的手掌温实有力,似乎因为体格清健,掌心常年便比她的更为暖烫。

手上和腰上都被捂热,青簪靠向人肩前,似枕又似抵的,歇着力气道:“陛下惯会哄妾。看书上说,女子的体温通常会比男子高些,似乎不可尽信呢。”

皇帝重新把那将从手中滑脱的五根指芽牢牢捉住。从前他偏好把玩之物,无非扳指、玉牌,或是扇子印章,但现在,显然有了更令嗜爱着迷之物。

这纤巧的一只酥手,腻润如鹅脂,柔白如露洗,指尖被他翻覆揉玩时欲拒无力,婉弱可怜。

皇帝忽然想到了一些不该在此时想起的东西,喉结耸动——

她如今既然有孕,或许很长一段日子,都要靠这只手予他慰藉了。

他的眼色既深且暗,克制着声音:“自然,尽信书不如无书,就连朕,有时也不可尽信。”

青簪还不及究问这故作玄虚的话,却在这时认出,他们走的这条是回乘鸾宫的路,而非去紫泉殿的,趴在皇帝肩头往外张望了下。

对此,皇帝坦然自若解释:“让人同母后说过了,晚间再去,先回去休息。”

那他方才还那样说,难道只是想带她走,压根就不急着去见太后?

乘鸾宫前,内侍省的人竟已经到了,他们如今办事效率惊人。青簪在凤藻宫时才悄与皇帝说想在新添的宫人里秘密安排一个通擅药理的,这么短时间,却不知有没有挑好人。

正要下车,皇帝却又按着她坐好。

他暗涌着光彩的交龙纹大袖抱住她的头顶,压向自己肩头,不让她起身,视线无声笼着她,二人又多胶密相拥了一时。

青簪眸中有不解,就听皇帝低下唇,沉闷的声音在她耳上莹肤处撩动着一阵酥麻:“朕还以为,朕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下一次,切不要让朕从别人口中听说了。”

青簪闻言一怔,有些含笑地调侃他:“陛下还计较这个?”

萧放松开人:“当然,这很重要。”

进了乘鸾宫,青簪才看见,原来领着那几个宫人等着的,不仅有内侍省的人,还有徐得鹿。

算算脚程,这些人应当是在他们从凤藻宫离开之前,便已动身出发来此的。

徐得鹿对青簪阐明情况:“陛下提前吩咐了奴才给贵嫔娘娘挑些人来。余下的,内侍省还要再甄选一番,过两日再给娘娘送来。”

当了贵嫔,可称一句娘娘了。

宫人手里还捧着头面衣履,也只是一小部分,余下的大多要量身定做。

照水殿原先的宫人们也早望眼欲穿地等着了,因皇帝在,才没有造次上前。

皇帝道:“其中有一名唤蝉衣的,就是你要的人。”

“去吧。”他说。

青簪想通了关窍。送来的人是他提前让人挑好的,所以他早就和她想到了一处,原就打算暗中给她安排一个精擅药理的宫人?

青簪每走一步,就有一名照水殿的宫人讨巧地送上笑脸:“奴婢给贵嫔娘娘道喜了!”

豆蔻跟在她身后一锭一锭地往外掏赏银。

“豆蔻姐姐,你给我的可不能比给小虞子少!”

“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皇帝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平日他不在的时候,她在宫中是如何与下人们相处的,才会将这些奴人都纵得这般活络,尾巴要翘上天。

正勾起笑,就看见踏上阶鸾阶的女子回过来头,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柔蓝色罗衣,秋阳的光斑闪忽在她衣上的金缕上,艳亮得几要在他眼里烙下印子。

不可磨灭。

“陛下?”青簪回眸唤他。

萧放步履愉悦地跟了上去。

“陛下愣在那儿做什么?”

萧放毫不避讳:“看卿卿,一时痴了。”

*

蝉衣是个年纪可以被称作阿姐的女人,瞧着比大多数宫人都要年长,身上有一种近乎母性的慈晖。

但她并不多话,青簪将人叫到内间。她特地问皇帝讨要这样一个通擅药理的宫人,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假若皇后真的手眼通天地用什么法子给她下了药,就连她的孕象也做不得真的话,如此主动让皇帝将他的人安排过来,也可以洗清自己的嫌疑。

青簪伸手架在了迎枕上,瘦伶伶的胳膊白得好像白芍药花的蕊片,迎风颤颤,难禁一掐,还可以看见细小的青脉。

蝉衣这才说了第一句话:“娘娘要多吃些,才有力气生养。”

她把指尖搭了上去。青簪始终留心她的神情,见她一直没有露出不该有的惊异或怀疑,内心逐渐安定下来。

纵然皇后能给她下//药,能影响的也无非是月事,脉象做不了假。

蝉衣笑道:“娘娘腹中胎儿很是康健呢,不必忧心,只娘娘这几天似乎思虑太重,脉象有些淤堵。”

青簪见人还能断出她近日的多虑,对她的医术也有了更多的信赖。便道:“房太医终究不能时时顾全,这段日子还要仰仗你了。”

蝉衣正要收整诊脉的用具,忽顿了顿,领会过来:“往后凡是娘娘入口、上身之物,奴婢都会过手检查一遍。

*

紫泉殿,报过喜后,太后赏赐了许多珍异贵重的物具,只最后还要留皇帝说会儿话,青簪识趣地道:“妾去外头走走。”

夜色已经悠悠、重重地堆集在这一方宫阙,紫泉殿离太液池不远,青簪才走到湖边,却见个小丫头用力踩了两下什么,又鬼鬼祟祟地跑开了。

豆蔻也注意到了:“好像是吴嫔身边的宫人。”

两个人走近了些,只见宫人在灌丛底下落了件东西,黑糟糟的一团,又闪泛着一星几点的红光。

豆蔻轻声道:“奴婢过去看看。”

她小心翼翼走过去一看,顿似受了不小的惊吓,猛然捂了下嘴。很快便蹲身用帕子裹起这东西,收在手里,拿回来给青簪看。

气味呛人,豆蔻不敢呈得太近。青簪远远地看清,竟是一只大半截都烧成了灰的小人偶,用柳

絮填充的。幸存的这一小截人偶上则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针眼,望之惊心。

压胜之术——主仆两个不约而同想到。

豆蔻用一根指头戳着这人偶翻了个面,便见上面还有两个没被烧完的字,是“心柔”。

心柔、恕柔……珍婕妤?

豆蔻骇然问:“主子,咱们怎么办?”

青簪想到了什么:“先收起来。”

第62章

萧放从紫泉殿出来,得知青簪去了太液池边,便也让数几宫人在前提灯引路。

豆蔻早已把那巫蛊小人收进袖囊里,还特地把袖囊的带子系紧了,确保东西不会掉出来。

主仆二人这才离开了事发现场。

豆蔻虽然照做,但实际心里还是有害怕的:“主子,这东西咱们就这么收着不要紧吗?”

青簪:“我们行得端、坐得正,有何好怕?”

私行厌胜之术可是重罪,豆蔻怕主子不知其中利害:“万一让人瞧见,生出误会,可怎生是好?再说主子现在有了身孕,这样装神弄鬼的东西,未免不吉利。”

要她说,这种东西还是赶快交出去才好,反正吴嫔也没少挤兑主子,若能处置了吴嫔,等同断皇后一爪。

看皇后还敢不敢再欺负主子!

但更多的话她没说下去,因为大把的火光出现在路的尽头,就连身边被枯柳垂抚的太液池水,也一下子镀上了一层灿灿的绮光,争涌着金碧之色。

陛下来了。

豆蔻没有再表现出一丝异样,静静地站在主子身边。

皇帝须得驻望稍刻,才确定是她们,不再犹豫地提步走近。

临湖的这条小径深而窄,只可容人步行,一侧还有怪枝横斜的灌木,之于皇帝,却是衣沾不足惜。

萧放见到人的头一句话便是:“走得这样远?也不知打个灯笼。”

语气却不似责备,连皇帝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妾是看今夜秋月正明,不忍点灯。”青簪从善如流把手交到他掌中,笑着偏头问人:“陛下与太后娘娘说完话了?”

想到方才谈话的内容,皇帝的心绪沉晦了一瞬,并未作答,面上倒是淡然坦然:“那是朕耽误卿卿赏月了?”

他一来,仪仗到处,皆是灯火礼器。

青簪微微抬起二人扣在一起的手,雪颈却是优柔轻垂,仿佛含羞:“陛下这不是赔了妾一个暖手的小太阳?”

皇帝唇角微提:“油嘴滑舌。”

却还是将人沁着寒气的细指拢得更紧。

徐得鹿默不作声地望了一眼关雎宫的方向,这宫里的孕妇可不止一个,方才太后娘娘是让陛下不要厚此薄彼,陛下不愿意告诉盈主子,免得盈主子吃心,也是有道理的。

值此之际,青簪不着痕迹地用眼神示意豆蔻,千万将东西藏好。

豆蔻紧张得气都不敢出,但见皇帝全然不曾分一点目光给主子以外的人,这才稍觉踏实。

*

孕中不宜坐浴,回到乘鸾宫后,青簪便让皇帝先行沐浴,她的程序则更繁琐——几大桶热水备好,青簪在汤池边展臂,再由宫人一勺一勺地浇淋下来。

这样劳时费力的法子,往后恐怕隔几日才能大洗一次了。

好在也许是因为密不透风的关系,汤池室内比别的地方暖上不少。远处的灯檠架和千手观音似托起几支兰烛,宫人便见灯下的女身莹润得如上好的冰瓷。

当泛转着碎光的热水愤泄而下时,竟然一滴也没挂住。

相形之下,主子的这双手竟算是浑身上下最粗糙的了,想来是因为过往的际遇的缘故。若是生在富贵之家、自小呵护贵养,怕是要更加细腻光艳,极尽天工手笔。

门边,萧放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又灌了半壶冷茶。

蝉衣却是在请示之后,悄声走了进来。主子外出的时间里,她已经按照吩咐,暗中将主子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先检查了一遍。

青簪让其他人都先出去:“留蝉衣伺候我就可以了。”

宫人们知道这个新来的宫女有一手为孕妇按摩解乏的技法,倒也不多疑。

“奴婢查过了,小厨房、主子的贴身物件、内室的用具皆没有异样,只有这几日内膳房送来的膳食里,仿佛都有能让女子月事延迟的药材。”

蝉衣给出的结果和青簪预想的差不离。

青簪披上衣服:“那便没错了。”

蝉衣诧异:“主子早就知道?”

连她发现这药物的时候都吃了一惊。

青簪只是猜测罢了。

看来是她近来不爱荤腥,所以躲过了这药物。这段日子内膳房送来的膳食,大多都分给了下人。虽说自那日房太医来过之后,她隐隐有些发现,便没教他们再吃那些菜馔了。可毕竟是吃了一阵,太监倒是好些,也不知几个宫女有没有受到影响。

蝉衣的医术暂需保密,自不便直接替宫人们逐一诊看。听主子说起担忧,她想了想道:“只是一人剂量的,这么多人分食,应该不会有事,奴婢平日也会留意的。”

青簪放心了些:“辛苦你了。倘或再有什么发现,我不在时,可以找娉婷或是琐莺商议。”

蝉衣应承下来。又见主子待人温柔,不觉便多说了一声:“主子之后若是身上胀得难受,也可以唤奴婢来帮忙,无须不好意思,三四个月的时候最严重的便是这个了,奴婢有经验的。”

青簪一时不知她指的难受是说何处,只点了点头。倒对她的所谓经验更好奇:“你以往可是有过照顾有孕的妇人的经验?”

蝉衣却忽拘谨起来,低头小声答道:“略有些罢了。”

青簪便不再多问,“略有些就很好了。”

寝殿内,皇帝坐在榻上,床帐被挽起。青簪进来时,他正倚卧着在看她挑的那些书,眉眼微倦。

他没抬头,然而她甫一进门便被他发现了。

“今日这样慢?”

青簪闻言,一直走到榻边,靠着他身边坐下,凑过去看他在看哪本书、看到哪一页。这才回答道:“陛下这就嫌妾慢了?往后身子不便,行动只怕更慢。”

然而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瞧清,天地陡转,青簪听见书帙落在地上的声音,转瞬之间,皇帝压着她,呼吸粗重,额头抵着她道:“亲朕一下,多久朕都等。”

无尽的热息如浪卷风袭,轻薄的身骨轻易沦陷其间。青簪明知他不至于不会真的动她,还是不由地颤了下睫毛。

而后仰起头,照做。

皇帝却对唇角这蜻蜓点水的一下不甚满意:“继续。”

青簪便又在他唇上一碰。矜持地抿起润艳的唇樱,用眼神问他,这回可是好了?

皇帝:“继续。”

青簪干脆憋了些狠劲,在他下颌上咬了一口,留下个带着水泽的浅红印子。

也不知皇帝有没有吃痛,他眯了眸子:“继续。”

青簪没招了,哼了声,别过头去:“不是说‘一下’?”

皇帝握住她的手,微不可察地勾唇,眼神沉浊得甚至有些混账:“还有这里。”

等青簪意识到那是什么地方的时候,手指都已经被烫颤了。

她满心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更不肯再把头转回来,直直看着床边拢挂着的帐幔,柔慢因被帘钩撑起,有了流水一样的弧度。

心里却不住在想,这会儿自己必已经羞窘得面目全非,脸上定是晕红飞粉、一塌糊涂。

让他看见了又要取笑。

皇帝催促:“嗯?”

向上勾起的尾音,既耐心又急躁。

青簪呼吸起伏了下:“脏。”

萧放一怔。

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用在自己身上。

他扳正她的脸,大指和食指分别陷入两侧软软艳艳的粉涡里,盯看着人醉酒芙蓉一样的面庞:“胆肥了,觉得朕不会罚你是不是?”

迫视太过灼灼,青簪习惯性想要撇过头,此刻却被控制住,无法转动一点。只能水波

盈盈地回看着他:“那您就罚罢,连妾肚子里的孩子一起罚好了。”

皇帝几乎失笑。

一晌后,他哑声道:“只罚你。”

而后低头,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过分漫长的吻,兰烛老去、帘幔落下,凶勇与柔情兼存共生,彼此助长。

青簪被圈困着,因而只能被动承受,可此时束手无策的,分明另有其人。

*

没过两日,皇帝让人送来一顶芙蓉花冠,却非是金银缉珠,也不是用绢纱仿作的,而是新鲜的、正当时季盛开的真芙蓉花。

青簪想象不出这顶夸张的冠子上了头的模样,便只拿来当个摆件,远远看着也很赏心悦目。

只这事不知怎的传扬了开去,越传越离谱,一旬之间,就传成了皇帝用千金一株的名花为自己的宠妃做头冠,只为换几日芳菲与美人一笑。

民间还因此兴起了一阵戴花冠的热潮。

皇后因办了场烧金子的菊宴,前几日才被太后训斥了一通,如今听说这事,自然不忿。

便在母亲永宁侯夫人进宫来时,与人说起了这事:“阿娘是不知道,她那日讽刺我炊金馔玉、奢华无度之时是何其的大义凛然,自己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永宁侯夫人本就为了银子的事头疼,父亲一倒台,家里的进项就只有夫君那点微薄的俸薪了。

偏偏长子和长女都是花钱如流水的,女儿当了皇后,仍旧半点帮衬不到家里,儿子近来更是不着家,除了要钱的时候,人影都找不见。

她没见附和,反而斥责道:“一个两个,都是不省心的,你这性子也该改改,往后有你吃亏的。”

母女之间的氛围并不如昔融洽。

皇后知道母亲其实还在责怪自己,无论是外祖的事,还是她在这宫里的荣宠、地位,都没法教她满意。

皇后绷起了脸不再吭声,永宁侯夫人叹了口气,态度软和了些:“母亲这么说不是在怨你。”

她握住人的小臂,极轻声对人告诫道:“为娘是怕再这样下去,陛下与太后都对你有了芥蒂,杨嫔就算折在了产房里头,她的儿子也轮不到你养啊。”

皇后扭转身子:“可我已很收敛了!”

她的声音也幽幽地轻弱下去:“再说,怎么会轮不到?等陛下发现那个贱人是想以假孕嫁祸我,他知我受了委屈,自会想着补偿我。揭穿她的日子我都选好了,便在腊八节宴的时候……”

永宁侯夫人忽然愣住了步子:“有人来了,待会儿再说。”

皇后也愣住了。

因今日想说说体己话,又觉得屋子里气闷,她这才携着母亲往林苑之间散散步,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了一队仪仗。

贵嫔的仪仗。

青簪没有下来,只让肩舆暂停在了母女二人前面。

有那么一瞬,永宁侯夫人差点想问女儿,眼前的是宫中哪位娘娘。

直到她逐渐看清。

久不曾见过这个家婢,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艳扬而清凛的样子。以往那张脸总是低垂着,几时这样神气,和她那个外室母亲仿佛更像,又不那么像了。

怪不得女儿无法忍受。

皇后倒是只看了一眼就冲着人冷笑道:“盈贵嫔?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狭路相逢。”

青簪将肘弯支在肩舆的扶手上,撑着半面雪腮,微微敛眸。

狭路相逢?

她可是特地来陪人把戏唱下去的。

豆蔻忽上前一步提醒道:“恕奴婢多嘴,夫人见了我家贵嫔,按照规矩,是要行大礼的。”

陛下吩咐过,主子见了谁都是不必行礼的,此时自然只需要安逸地高坐舆上,可永宁侯夫人身为一介外命妇,见了宫里正经的娘娘,怎么也这么不知礼数?

第63章

御园秋色尚还可赏,但天气转冷的缘故,游人寥落,只有脚步紧凑的宫人不时成队地穿梭而过。

大多不敢停下窥看此处的情形。

一阵寒风打过来,肩舆上的人自有帷幔和宫女持握着的长柄团扇挡风,便显得站在车前的人衣摆动摇,愈发瑟瑟可怜。

皇后见母亲受辱,自己面子也挂不住,怎能忍下这口气,直向青簪道:“反了不成了?谁准许你坐在上面与本宫说话的!”

豆蔻一步横跨过来,挡在了肩舆前:“这是陛下的命令,自是陛下准的。”

皇后一个示意,锦玉就过来把人生硬地拖拽开了:“主子说话,我们好好听着就行。”

皇后有意在母亲面前表现,轻声道:“娘,你看到了罢?小人得志,何其可恨。”

陛下的命令她当然知道,可她敢让人下轿,自然也有她的倚仗。

永宁侯夫人默然打量着青簪,眉眼间亦有恨色,但更多的是来自对另一人的移情……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奴颜婢膝之时,才更让人舒心快意,若不是为此,她当初还不一定会同意夫君留下这个孩子。

她轻拍了拍女儿搭在自己臂上的手,没有出声。

以她外命妇的身份,此时开口只有不利,眼下也只能给女儿发挥的机会。

皇后便比平日更卖力端持起几分仪态,走到青簪面前:“陛下只是念你怀妊辛苦,免你行礼而已,可没让你坐在肩舆上和位份尊于你的人说话,如此颠倒尊卑,成何体统?”

她又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宫人,继而从齿缝里逼出几字:“难道还要本宫亲自请你吗?”

若是眼前之人当真有孕,没准她顾念皇嗣,还可能与母亲一起咬牙吃了这个暗亏。

可惜巧了,没人比她更清楚她肚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场黄粱梦而已!

青簪温温款款道:“落轿。”

她没有再与皇后抗衡,可这样柔婉顺从的样子,却也没有令皇后消气,若不是善于伪装,如何能蒙蔽君王,攀至此位?

一旦生了恨,是颦是笑,是喜是怒,都一样可恨。

不过,看着肩舆从轿夫肩上卸下,在地上摆定,哐当一声,皇后还是得意而自傲地展了眉。

只要她一日是皇后,她就仍然是后宫中最尊贵的人。

眼见轿子落下,豆蔻便想去扶人,然而胳膊牢牢被拽在锦玉手里,她试图挣扎了两下。

没挣开。

谁让主子不让她挣开!

青簪正要下来,却在这时一脚打滑,重新跌回了肩舆上——没人看见帘幔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听盈贵嫔一声近乎凄烈的惊呼,而后便栽倒在了肩舆的座位上,死死捂着肚子。

这样的变故让在场诸人都乱了心神,豆蔻这时才陡然甩掉了锦玉的挟持,一把扑到青簪面前,歇斯底里而又哭天抢地道:“主子,主子,你怎么样?”

或是情绪感染,永宁侯夫人竟也着急了一瞬。

可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假的吗?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意识到青簪是在演戏,永宁侯夫人方是镇定下来,震悚的心神重新归于平静。她上前将发愣的女儿拉到身旁,脸上已换上了不慌不忙的神色,小声提醒女儿:“看看她想做什么。”

皇后与母亲相视一眼,心头的恍惚不安这才陡然散去。是了,青簪根本就不可能有事!没有怀孕,怎么可能有事?

然而肩舆的垂纱之后,捂着小腹的身影却好似疼痛欲厥,越来越痛苦,已是全然说不出话。

豆蔻指挥仪仗道:“还等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快,快起轿,将主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心惊肉跳的诸人这才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虽仍在惶惶之中,到底各司其职地运作起来。

与前些日子杨嫔那次一样,攸关皇嗣,只能就近安置。

离此处最近的,就是皇后的凤藻宫。

皇后特地将人安排在了最简陋的偏殿。皇帝闻讯赶来时,青簪双目紧阖,脸色惨白,在榻上昏迷不醒。

“怎么回事?”他抛下如锐利如霜锋般的一问,却无视着殿内所有人,唯独对今日入宫的永宁侯夫人瞥去森然一眼。

人一入

宫,今日就出事了?

永宁侯夫人难得直面天威,竟似一下子心虚得低头躲避。

惠妃闻言,按着惯来的作风,公允不苟地对皇帝禀明了情况,哪一方也没有偏颇。

但事实本就指向皇后。因此她做好了对上一道、或是两道淬毒的目光的准备,孰料今日皇后却根本看都不看她,更无半分气急或愠恼。

倒是奇了。

太医随后才来。

皇后一言不发地和母亲站在一旁,直至见到房太医与另外一位德高望重的林太医一齐来了,神色一下子松活了些。

她积极地招呼太医道:“快去给盈贵嫔瞧瞧,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说倒就倒了呢?”

这话正教豆蔻逮着了告状的机会,便含忍着一口哭腔道:“哪里是说倒就倒,分明是皇后娘娘一定要主子下轿,还说、还说……”

“说什么?”皇帝替榻上的人撩拨了下碎发,声音尽量放轻,不至惊吓醒她。

但那份沉冷却仍压得众人身形皆为之一颤。

“说,主子要是不下来,皇后娘娘不介意亲自‘请’主子下来!”

言语之‘请’已经不成,所谓的请,自然就是动用权力和武力了。

“放肆!”帝王之怒,伏跪一片。

皇后膝盖一软,强撑着道:“陛下,现如今还是让太医看看妹妹的情况才最要紧。”

不必皇后说,林太医自然已经上前。

而房太医虽没接到皇后让他往后靠的眼神,但他作为资历辈分更轻者,本就不会越过林太医去。

他却也是殿中除了皇后母女之外,唯一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

一旦盈贵嫔是假孕的事爆出,他就算推说自己是受到胁迫,不得已帮着盈贵嫔弄虚作假,也必定难逃罪责。

房太医一直在用袖子擦汗,甚至都没勇气靠近病床,只敢远远看着。

病床前,林太医须髯皆白,他行医半生,医术一向高明。可今日似乎迟迟不能下结论,诊完了一遭之后,仍旧没断明白似的:“下官需再看看。”

皇后嘴角翘起,林太医定是发现了不对劲,不经反复确认,不敢明说罢了。

林太医确实发现了不对劲,良久,他起身又躬下腰背,一五一十对着皇帝回禀道:“贵嫔娘娘与腹中胎儿皆吉人天相,并无大恙,只是不知为何到现在不醒,此外,贵嫔娘娘的脉象也有些虚弱,但应当不是突发状况所致,于胎儿也无影响。”

皇后正一心企盼着林太医说出的话能恶狠狠地给人一记痛击,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怎么可能,难道林太医早就被收买了?

她面皮一僵:“林太医,你再好好看看,陛下面前,断不可有所欺瞒,定要实话实说才是。”

不知哪个妃子质疑了声:“没有大恙不是好事?皇后娘娘何故这样说,倒像是接受不了贵嫔没事似的。”

皇后纠乱迷茫之间不知如何声辩,她接受的不了又不是这个!转看向母亲,想要求援,可永宁侯夫人看着她的眼神却也充满了谴责和失望。

便在此时,赵才人陡然推了表姐惠妃腰后一把。

惠妃突兀地站了出去,不得不开口说些什么:

“此事凶险,幸而未酿成灾祸,皆赖大梁、太后还有贵嫔福泽深厚,陛下亦天命所归,得天庇佑。”

赵才人也道:“就是,要不是上天保佑,真不知会怎么样呢。皇后娘娘莫不是盼着盈贵嫔有事不成?你与盈贵嫔不睦就算了,可若是因此盼着皇嗣……那就是其心可诛了!”

皇后顿时和吞了一把黄连一样,她哪里是这个意思!

皇帝本就已有决断,如此一来,神色更厉:“中宫失德,忝为表范,责令罚俸一年,禁足半年,无诏不得出,凤印暂交太极殿。另,永宁侯妻朱氏,于盈贵嫔未平安生产之前,不得再入宫。”

连给永宁侯府的恩典都收回去了?皇后恨不得立时说出青簪是假孕的事,恨不得扭着林太医严刑逼供。

若是陛下问起她怎么知道的,大不了她就推说是自己在乘鸾宫内有眼线……!

刚张了嘴,永宁侯夫人就及时拉住了她。

她告诫女儿万不要再轻举妄动。局势如此,不忍也只能忍。

这一忍,却就是母女两个一人被禁足、一人被驱逐出宫。

这次幽禁还不同于以往的托病软禁,尚余几分微薄情面。诏令一下,便是风言四起,海沸山摇。

一直到和母亲分开之前,皇后都在问:“阿娘为何不让我戳穿她,阿娘还看不懂吗,今日的事就是她设的局,她就是想陷害我们!林太医是她的人,只要证明她是假孕,陛下便知我们无辜了。”

永宁侯夫人心里也是疑障重重,但不管如何,此事绝不会那么简单。

她劝女儿先冷静下来:“此事的关窍就在于她的身孕。可假孕既非出自她的手笔,她却能利用假孕这一点,必是早已发现我们的算计。又岂会留这么大一个破绽给对手?娘娘,韬光养晦,才能图谋来日。”

母女没来得及再说上几句话,执刑的人就冷脸过来了。

另一边,林太医既诊定青簪无事,皇帝便亲自抱起昏迷不醒的女子,欲回照水殿。

他想,她应该不会想留在凤藻宫。

可就在皇帝将人抱离床榻的一瞬,怀中女子却醒转了过来。

她立时就和只煮熟了的软虾一样,蜷缩起身子,可怜的一团埋向皇帝襟前,凄弱地哀声道:“妾好疼……”

萧放抱稳了她,心中却猛然发悸,连自己都难以相信会因为她的一声就这样意乱心慌。

就好像,他总能被她轻易挑动情绪。

皇帝一时寸步难动,声音发紧:“哪里疼?告诉朕。”

青簪揪着他的袍襟:“手、脚,哪里都疼,针扎一样的疼。”

皇帝只能先带她回去:“朕先抱你回去。”

回到照水殿,劫后余生的房太医已不见人影,林太医和蝉衣分别又给青簪诊看了再三,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青簪拧得近乎绞结的眉头却已自个儿松展了些:“眼下好多了。”

这一好,她又伸手去抚坐在床沿的皇帝的眉头:“陛下不要皱眉。其实这两日时不时就疼的,可见不是什么要症,妾这不是还生龙活虎的?”

萧放心中前所未有的柔软,薄唇却是抿作了一线:“这也叫生龙活虎?”

青簪便扯出个温柔寡淡的笑,算是应付他了。

一旁,豆蔻正对着为了这疑难病症百思不得其解的林太医补充道:“主子这段日子身上总是一阵一阵的疼,但好在症状不重……至少没有像在凤藻宫那会儿这样严重。”

越说林太医越无头绪,那一头鹤发都掉了大把,自言要先回去翻览医经去了。

太后也派连嬷嬷来了一趟,连嬷嬷一听这玄乎的症状,心里倒是有了个猜想。

但怪力乱神之事,却是不好对着皇帝明说,只能赶忙回去和太后合计。

可不管如何,太后的意思是,宫中两位怀妊的妃子接连出事,这事不能轻易了结,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照水殿中静悄悄的,帘帐内外,帝妃一卧一立。

直到外头又来了人。是今日负责撤走凤藻宫内的陈设及用具的太监领班,声称是有事要面见皇帝,因兹事体大,非面圣不能陈言。

萧放这才终于从病榻之前离开。

青簪坐起,靠在床头,望着帝王远去的清挺的身形,有些出神。

今日闹得实在有些大,一茬一茬的人,便似田里的韭黄,去之又生,到现在才清净下来。

豆蔻找到了机会忙问人:“主子为何这样铤而走险?奴婢都吓死了!既是皇后娘娘设下的此局,她就一定会主动揭发您假孕,咱们何不干脆等她动手,再反过来打她个措手不及?”

青簪耐性解释道:“不能拖。倘或等皇后主动出手,这期间不知要过去多少时间,可房太医必定会每个月都来为我诊脉。”

皇后保不齐还会让房太医试探她有没有发现,况且,若是下次也用同样的方法遮掩脉象,未免惹人怀疑。所以她一定要在下次请脉之前就先发制人,越早越好。

皇后一心以为她没有怀孕,行事自然会乖张出格、无所忌惮,甚至巴不得将事情闹大,也就会配合她的行动。

皇帝回来得很快。

他玄袖一挥:“都退下。”

随即弯腰俯身,握起榻上女子的纤手,放在唇畔:“今日朕哪也不去,明日天亮,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青簪大概能猜到请见之人说了什么了。

却只作不知:“陛下不是已给了妾交代了?这个结果,妾已然感念。”

皇帝见她一无所知的样子,身子更倾近了些,拇指轻刮了下她的腮涡:“明日再说这些,且先好好休息。”

但许是从外头归来,他的身上也沾染了凛冽的秋气,眉宇之间始终有一种将情绪克制到极致而透出的冷淡。

青簪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床榻。

这个动作,他也对她做过,只那时他是在高高在上、好整以暇地等她靠近,等她屈服。

今日由她做来,却只有情人般的自然亲近。

皇帝心中一动,却并不脱靴上榻,只岿然坐在榻边,谑问:“不怕朕对你做什么了?”

“也对,今时今地,朕还没那么混账。”

青簪见他不动,干脆坐起来,从后轻柔地环抱出了他的腰身:“陛下怎么了?”

他的情绪这样反常,是发现什么了?可她如今还怀着孕,他便是猜疑,总不至于和她置气。

萧放抬手摩挲了下身前柔软地贴住自己的一双玉臂,眯了眯眼眸。

“无事,只是有些后悔。”

后悔为了践父辈之诺,无谓地将中宫之位给了一个蛇蝎蠢妇;后悔沽名钓誉,为了所谓的天家虚名,不能还她的生母一个公道;后悔有了如此软肋,一次次束手无策,不能护她周全。

皇帝终究还是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忽又觉得自己有些许的不应该。她身怀有孕,他却还需她对他百般服软。

便不再凝着眉,搂着人说笑道:“世间男女交锋,彼此莫不想令对方心悦诚服。今日朕自不舍卿卿再在榻上诚服,卿卿猜猜,还剩下什么?”

青簪正将一只修纤的胳膊肆无忌惮地横伸在人身上,他的手臂则被她当做了栖卧的枕头。

也许是此时交拥,姿势委实太亲密舒惬,便教人少了几分清醒,竟然当真迷迷糊糊去想,心悦诚服,去掉诚服,还剩什么。

“心、悦……”青簪只觉牙齿一酸:“陛下,你好肉麻!”

皇帝却笑道:“猜对了。”

他看向她,许以幽深的一眼:“朕心悦你。”

第64章

皇帝低沉的嗓音,似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喑哑。

这样直白的情话,由一位坐拥四海的君王说来,也许不去相信才是明智的选择。

可想到他对她的种种,青簪没法再将它全然当做一句床笫间的狎昵的戏言。

于是很久都没有出声,只是枕在皇帝的臂弯里,无声依贴。

皇帝亦无催促,他一下下摩挲着她缎面一样柔滑乌亮的头发,与这绕指之柔纠缠、游戏,乐此不疲。

直到青簪抬起脸,恰好与皇帝一眼交望。

可倘或她看他更久一点,就会知道在她抬头之前,他早已深深注望了她多时。

外头起了风,文窗关得不甚严实,架子床外的帐幄是足够挡风的,但屋子里的灯烛却是被这一阵急风悉数卷灭了。交视的下一瞬,黑暗就蔓延遍天地四方。

相拥的人只能窥听着彼此的呼吸。

黑暗中,萧放却好像依旧能看见那双潋滟着水光的眼睛望着自己,这双眼太擅长潮生潮涨,一笑便如同泛起桃花春汛,让人误以为她含笑含情,心甘情愿上她的当。

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方才那个太监双手颤抖着捧上来的东西……一只巫蛊人偶。他们从皇后宫中撤走物件的时候,在皇后的床底下找到。

他其实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物,但一想到这东西或是诅咒她的,又包藏着如何的祸心和恨意,他就想将那人一片片剐下来喂给松赞。

萧放不禁把枕在自己臂上的人圈揽得更紧,还好,此刻她安安稳稳在他怀中。

他问道:“怎么还不睡,可是还有何处不适?”

皇帝这么一关心,青簪都有些心虚了,今日她是不是喊痛喊得太过了?但若不足够凄惨可怜,又怎么托显出皇后的罪愆?

青簪便有些胡赖地道:“妾没事,只是睡不着,陛下给妾讲个故事罢?”

小时候卧在娘亲怀里,应当也曾这样缠着娘亲给她讲过故事,青簪对此虽已没什么印象了,可是娉婷豆蔻她们都有这样的记忆,她的娘亲又这般的温柔善良,没道理她没有。

萧放一愣:“讲故事?多大的人了?”

屈指在她的额前弹了一下。

青簪这会儿倒真有些恃病使起性子来了,捂着额头喊疼,轻哼道:“陛下莫不是不会讲?”

她这一柔软娇气,萧放就有些无力招架,薄唇不自觉有了笑意,开始在脑中搜索平生见闻识记,他从没给人讲过故事,也没人会对他提这样无理的幼稚要求。

青簪还当他没同意,竟是不依不饶起来:“那日后妾腹中孩儿要听怎么办?难道要去请六尚的女官来给他(她)讲吗?妾现在不先听听,怎么知道陛下讲的好不好?”

意思是要给她的孩子讲故事,还得现在她这儿演练一番?

萧放头一次知道,女子将为人母之时,竟会这么多可爱的小心思。

“总得让朕想想?”

青簪安静下来,侧身将头枕在了他胸襟之上。

风过后却就是雨,没等皇帝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先一道秋水潺潺,大雨如泼,把这不知究竟时辰几何的暮夜打湿了。

皇帝转头,看了一眼隔着重重帘幕、并不能当真看见的窗外,忽然兴慨:“自从卿卿一来,宫中好像就变得多雨。”

青簪反驳:“天要落雨,也能算在妾头上?”

皇帝没有解释。

也许不是今岁太过多雨,而是因为她的存在,让他记住了许多个本该寻常的晴日和雨日。初逢时,不正仰赖一场夜雨留人,才让他和她有了更多的故事?

皇帝说了个小公主的故事。

青簪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连璧,故事的前半段是宫廷中早已传遍的逸闻,后半段青簪却是第一次听说。

皇后因为生下连璧时伤了身子,再也不能诞育皇子,所以连璧从小就被丢进了一方偏僻的殿室内自生自灭,多亏她的皇兄对她多有看顾,后来再大一些,知道主动去向父皇撒娇讨怜了,加之皇兄极有可能就是来日的储君,公主的境况终于一日日好转,性子也越发娇纵,总有一种近乎到自私的自爱。

可就在储君确立后的不久,连璧却与另一位皇子一起谋反了。太子问她,为何他对她这么好,她却选了老四,却怎么也没想到,公主会说,因为四皇兄事事皆听她的,一旦他即位,她就能做摄政长公主。

谋逆当受生时凌迟之刑,皇帝命太子亲自监刑,以杜绝其妇人之仁——谋逆之事尚未铺开布局时,曾有过风声走漏,是太子一念之仁,没有揭穿,终令公主终成大祸。

最后太子不忍见妹妹遭受如此酷刑,用一具死囚代了她,而后亲手将妹妹杀死,喂给了他养的爱宠。

这位小公主最辉煌得意的时候,拥有了一个金尊玉贵的封号,她长大的无名殿宇也由此有了名字。

是为连璧殿。

可惜斯人已去,徒留香殿生尘。

或是皇帝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仿佛不过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青簪不禁问:“陛下说的,可都是真的?”

他真的亲手将疼爱过的妹妹喂给了狮子?

“故事又岂会尽真。”皇帝淡淡勾唇,“若换了朕,在事情未成之时选择姑息放纵,只可能是为了看看从小疼大的妹妹

,会不会真走到背叛的这一步,而非出于怜惜。”

青簪坐起了些,垂头抚着自己的小腹,满头青丝无拘无系,缱绻地悬泻在脸侧:“这个故事可不过关,太过血腥,会吓到宝宝的。”

萧放也坐起,迫近她,敛眸一笑:“哪个宝宝?”

“陛下又不正经!”

青簪略显生硬地扯开话题:“今日妾都未吃晚膳。”

却也是当真有些饿了。

方才听说皇后和永宁侯夫人在外头晃荡,为了和她们碰上一碰,她可是没用晚膳就出去了,回来之后也一直装病卧榻,除了一碗汤药,什么都没进肚子。

皇帝闻言,宣了人进来准备膳食。

待宫人准备好膳食,皇帝便让人在床上布了张矮腿的小几,将吃食都摆了上来。

他替人撩开如瀑的乌发,剥现出莲子般清净皎艳的一张脸。

青簪转头对人一笑。

皇帝却捧着她的头不令她转回去。

方才那个故事并不是为了警告她或是吓她,但他也从不是立在陛阶之上,身无尘垢地俯瞰苍生的温仁君主,远比她想的狠辣。

他忽道:“放心,若换了卿卿,朕绝对不会给卿卿背叛朕的机会。”

*

翌日一早皇帝就去上朝了,青簪醒来的时候,已然逼近午时。

雨停了,殿外的莲池里鲤鱼交跃,水声轻透欢亮,青簪在池边喂鱼。

凤藻宫中的鱼,此时也咬上了她为她准备的毒饵吗?

一位撒撒娇就可以得到一切的千金小姐,又如何能分辨哪一颗饵食才最危险——皇后一定以为昨日已经是死局,却不知昨日的一切,都还只是个引子。

没一会儿,豆蔻有些兴奋又有些担忧地进来禀告道:“陛下下旨让宫正司提审凤藻宫的宫人了,太后娘娘还亲自去了凤藻宫!外边都传开了,说是因为……凤藻宫里昨天搜出了巫蛊的人偶。”

她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问:“主子是怎么知道内侍省的人一定会搜出来的?”

人偶还是她亲手交给凤藻宫的一位姑姑的。

青簪方才只抓了一小把鱼食装在帕子里,此时喂的也已差不多了,“赵才人被禁足那次,我曾见春和斋中被搬得徒剩四壁。春和斋尚且如此,况是凤藻宫?内侍省的人知道凤藻宫中宝贝无数,势必将凤藻宫翻个底朝天。”

豆蔻恍然:“这些人最会找机会中饱私囊了。”

见主子手中空了,又道:“奴婢再去拿些!”

*

凤藻宫中,华贵的雕几髹案、银壶玉屏都被扫荡一空,皇后从未觉得凤藻宫竟是这样的空、这样的大。

禁足半年,自不会再留下任何华贵的器物供人享受。

宫正司的人好容易才在一间昏暗的偏殿一隅找到皇后。

皇后被人脱下那身金缕绮罗的衣衫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出声呵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本宫即便被禁足,那也还是皇后,陛下只是让本宫禁足而已!”

宫人心说了一句,也许很快就不是了。当着纪律严明的宫正女官的面,到底是没有直接落井下石地说出口。

很快,皇后就被金钗凤袍尽除地被押到了殿前。

见到太后,皇后这才消停了些许,她看见了个熟悉的人站在太后身边——陆嬷嬷,曾经是她凤藻宫里的人。

不待皇后细想,太后就掀起了眼皮。

太后还是那般的贵艳庄重,坐在有些空落的大殿里,是皇后最常坐的那个位置:“你瞧瞧你,像个什么样子。”

女官将那烧的只有黑熏熏的半截的人偶装在一只桃木盒里。太后凤体何等尊贵,不必亲自接触这污秽之物,便由宫正女官和连嬷嬷、陆嬷嬷三人一起查验。女官对太后禀告道:“林太医说,他始终查不出盈贵嫔到底是害了什么病症,却原来是巫术所致。这样一来,倒是对的上了,这人偶的腹部、四肢都是针孔。”

皇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人偶,什么巫术,和她有什么干系?

她茫然道:“母后,这人偶是从何得来的?儿臣从未见过,儿臣冤枉。”

太后看皇后这般神情不似作伪,倒是愿意给她个申辩的机会:“那你说说,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你的床底下?昨儿内侍省的人可是亲手搜出来的,十来个人看着呢,总不能是他们一起冤枉你。”

“不过哀家也觉得奇怪,既然都烧了,怎么还留下了半截呢。”

皇后只是喊冤:“定是有人要加害儿臣!”

宫正女官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嬷嬷,忽对太后进言道:“也许是正要烧毁时,被什么事打断了。床底下只有少量的焦灰,和烧掉的那半截对不上,倒像是处理时落下了一部分。”

陆嬷嬷小声告诫道:“不可妄言。”

太后思忖了片刻:“让她说,哀家倒觉得有些道理。”

皇后一听,涕泪交加地扑在太后膝前:“母后,母后,定是青簪,是她买通了人,放在儿臣屋子里的!儿臣从未做过。”

锦玉、浮翠,这宫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帮凶!

太后见她如此失仪,面上有淡淡的嫌恶,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皇帝?

宫正女官又问道:“据下官所知,皇后娘娘与盈贵嫔结怨已久。盈贵嫔如今有孕,更是如日中天,皇后娘娘可是因此心生诅恨,不想让盈贵嫔诞下皇子?”

皇后知道巫蛊之术的利害,若是以此加害皇嗣,那是足以株连全族的大罪。

她猛然想到什么,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揪着太后铺翠流金的裙幅:“儿臣可以自证,儿臣绝不可能用巫蛊之术诅咒盈贵嫔和她的孩子,亦绝无这个必要,因为所谓的怀孕根本就是假的!”

“你说什么?”涉及皇嗣,无疑触动了太后最敏感的那根心弦。

但她也不会偏听人空口之言。

她眼光锐利地质疑道:“几位太医都断过盈贵嫔的脉,都没发现异样,皇后是如何得知的?”

“儿臣……”皇后支支吾吾,心虚胆怯道:“是房太医,房太医告诉本宫,盈贵嫔威胁他,帮她伪造脉案。”

越说声音越轻,皇后也不能确定,出了这样的事,阿娘还有没有余力控制住房家的人,局面如此不利,房太医还会不会配合她?

这事倒是好办,太后道:“去宣房太医过来。”

宫人却附耳告知太后,房太医昨日回家时不慎堕马摔伤了,正在卧病修养。

便在此时,宫正女官出去见了一名下属,回来时也对太后耳语道:“让人去给盈贵嫔看过脉了,有孕之事绝非是假。”

皇后并不知道那两人对太后说了什么,只见太后脸色陡然阴沉,仿佛是风急雨骤的前兆。

想到差点冤枉了自己的孙儿,太后又怎能不勃然大怒。

“这个时候了,你竟还想着攀诬他人,还敢对哀家撒谎?房太医都招了!”

招了?皇后方寸大乱,这等紧要关头,也顾不上许多了,就算房太医招了,可用巫蛊之术害一位有孕的妃嫔和陷害他人假孕,这两者罪名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她情急道:“方才儿臣是撒了谎,可儿臣当真只设计了盈贵嫔假孕,她根本没有怀上皇嗣,儿臣又何必再用巫蛊之术去诅咒她?”

太后的神情却没有半分的缓和,反而越来越冷:“你的意思是,你联合了房太医陷害盈贵嫔假孕?”

皇后这才意识到太后方才是在诈她。

她就这么自己说出来了?

眼看太后对她弃若敝履,已然起身要走,皇后也跟着从地上爬起,忽绝望地垂泪道:“母后一直都讨厌儿臣,儿臣都知道!自儿臣入宫以来,六尚始终听命母后,儿臣又算什么皇后!”

太后脚步一顿,一直到离开凤藻宫前,都厌恶得不曾再看皇后一眼。想到自己还几次三番护下她,更是和吞了苍蝇似的。

“让人去告诉皇帝,巫蛊一事已经查清,让他看着发落罢,假孕的事就不必对他提起了。”

连嬷嬷点头领命:“娘娘是觉得,巫蛊

之事既已传开,没必要再多添一桩丑闻?”

太后叹气:“哀家的孙儿总要清清白白、平平安安出生,不能再受歹人的记恨戕害了。”

连嬷嬷感慨地回头看了凤藻宫一眼,在这宫里,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有时甚至也是无法查清的,上位者的喜恶和利益,才是第一位。

宫正女官却是特地晚了一步离开,施施然走到崩溃跪地的皇后面前。

事已至此,不妨让皇后娘娘做个明白鬼。

“有一句话娘娘可说错了,太后娘娘最初是想把六尚交给您的。”

“您刚才可有看见陆嬷嬷站在太后身边?陆嬷嬷是六尚里退下来的老人,最是公正不阿,原本是要升上去做尚宫的,太后娘娘却把她派到了凤藻宫,就是为了考察娘娘您的品行才干,寻一个合适的机会将六尚交给您。”

“可皇后娘娘却似乎对她并不怎么信任,还授意宫中之人欺侮她——”

皇后想起来了,最初她是很器重这个嬷嬷的,可那次她让陆嬷嬷监督青簪做点心,陆嬷嬷竟然帮着青簪说话!还有杖罚琐莺的时候,她让陆嬷嬷去监刑,陆嬷嬷却让人被救走了。

她这才冷落了陆嬷嬷。

这么能怪她?

宫正幽幽一笑:“陆嬷嬷以前,还是下官的师父呢。”

方才她故意把话往对皇后不利的方向说,也是为了替自己师父受到的刁难和欺侮报仇罢了,纵使师父不甚在乎,做徒儿的却是会心疼的。

墙倒众人推,宫中事,不也历来如此吗?

*

乘鸾宫里,莲池之上风平浪定,唯有一水如镜,终日悠悠,蝉衣走到莲池前对青簪道:“奴婢没有告诉陛下,主子早就发现有人给您下了推迟月信的药物的事。”

青簪:“我知道,你做的很好。”

蝉衣不解:“主子难道就不担心奴婢会说吗?”

这两日的事,她也略有些看懂了,推迟月信的药物是为了让女子误以为自己有了身孕,有人想以此陷害主子,可那人一定没想到主子确实有了身孕,行事才会毫不顾忌皇嗣。若是一旦她将此事禀告给陛下,昨日的事,主子难免就有了几分将计就计,故意引人上钩的嫌疑——

青簪道:“你是陛下送来的人,那日却特地选在我与陛下分开的时候,单独对我汇报结果。若是有心告诉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两人没说两句,却有宫人过来道:“主子,御前的冬儿姑娘来了。”

青簪抬了抬眼帘,她许久都没见过冬儿了,这个时候为何会突然来找她?

冬儿被宫人领过来时似乎满腹心事,以至于面色凄惶、哀眉不展,眼睛也肿得和泡发了似的。

见到青簪才重新燃起些许的生机:“盈主子,求盈主子帮奴婢救一个人!”

第65章

青簪与冬儿许久没见,头一回看人这般模样,忙把人唤到了屋里,吩咐豆蔻几人去外头守着。

“出了什么样的大事,竟教你这样形容憔悴?你方才说要救的人又是谁?”

冬儿方才一路跑来只盼着快些见到盈主子,可如今人真在面前了,她却有些难以启齿了。

陛下亲自下令要处置的人,仅凭她与盈主子以往相处的寥寥情分,真能教盈主子为她开这个口吗?

许是难为情,冬儿能想到的做法就是先磕两个响头:“本不该来找主子的,但奴婢实在想不到谁还能救她了。”

陛下对盈主子的特殊,冬儿是从最开始就见证着过来的。

冬儿道:“她叫云容,是在太极殿茶水房里当差的宫人,算是奴婢的半个徒弟,前些日子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挑了手筋灌了哑药丢进了掖庭,奴婢已经花了不少银子打点,但她如今事事都不能自理,那些人又怎肯服侍她?奴婢今儿溜出去看她,她头发里都爬满了虱子,怕是只有即刻家去,教她的亲人恤养着,才能有一条活路。”

里间没有其余宫人在,青簪自把冬儿扶起,口中却是迟迟没有应声。

能处罚太极殿的宫人的,想来也只有皇帝。可既连人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又要如何搭救?

挑断手筋、药哑喉舌,这是要她口不能言,手不能书……

这个云容,莫非是撞见了皇帝的什么秘密?

青簪回到便榻边坐下,就见冬儿的双手紧张得都绞在了一起,实在不忍心说拒绝的话:“你先回太极殿去,我回头就让人去掖庭局知会一声,暂且想办法照料她一阵,若有合适的时机,再看看能不能送她出宫。”

能有这样的结果已是很好,宫中正是多事之秋,盈主子自己又身在风暴的正中心,冬儿千恩万谢了一阵,仍很神色忧忡地归去了。

*

湖莹阁里,近来宫人都被耳提面命,不要发出太大的响动。

外头沸反盈天地传着什么巫蛊案,说是太后满是愠色地从凤藻宫离开,皇后大势已去,不定何时兴许就会被废了。天翻地覆、乾坤变转,仿佛都不过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即便声音屡屡传进来,杨嫔对此也毫不关心。

小桃还以为主子和皇后情谊深洽了不少,还怕主子想不开去为皇后求情,这下子倒不知该喜该愁了。她看皇后就不像个好东西,可主子这事事不关心的样子也叫她害怕。

杨嫔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绣绷上的鸳鸯绣了个头,就再也没有绣下去。针线筐里,好几种丝线的线头都被抽出来一大截,混乱无序地交缠在一起。

小桃走过去帮主子整理:“主子前些天不是还说要善自珍摄,一定风风光光当上婕妤吗,怎么又将这绣品拿出来了,多熬眼睛啊。”

“你说什么?”杨嫔脸上的表情有些僵木:“你说这个啊……是要明年陛下诞辰送给他的,现在不加紧着绣,到时候怕就来不及了。”

思及主子近来的种种怪异,小桃用双手捧起主子的手,注视着她道:“主子,你可是不开心?自从,盈贵嫔有孕晋升贵嫔之后,你就……”

原先陛下来陪伴主子的日子也不多,主子常说,陛下好歹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纵在妃嫔有孕的时候时常来陪伴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憋屈了自个儿,故而不愿意来是正常的。

可盈贵嫔一有孕,从容华变成了贵嫔不说,陛下还见天地往乘鸾宫跑。

两者一比较,有些喜欢嚼舌头的宫人就说盈贵嫔肚子里的才是宝贝,至于主子的,陛下根本没多少感情。

主子的笑容越来越少,以往最鲜艳明媚的人,如今夜里竟还会惊坐大哭。

小桃听说,有些妇人在妊娠期间,是会性情大变,突然就郁郁寡欢的。

“我没事。”杨嫔敷衍地宽慰了小桃两声。小桃越想越耽误不得,伺候主子用了盏温茶和两口糕饼,出了门就去了太医署。

太医来时,杨嫔却是言谈一应如常,除了眉头愁结不解之外并无什么不妥,还会轻嗔着用指头去点小桃的额头:“你啊,就知道给人家院判大人添麻烦,我能有什么事?”

可太医神情异样的凝重,医家讲究望闻问切,只这进门的功夫,他就看出杨嫔双目呆滞涣散,面色苍白萎靡,短短时日,人怎么就成了这样。

不知哪个冒冒失失的小宫人从外头回来,撩开门帘时,嘴里不忿地喊道:“主子,你猜奴婢听到了什么,盈贵嫔竟然又去太极殿了,她还嫌陛下陪伴的日子不——”

小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嫔垂着泪抄起剪子,不受控制一般乱舞着手,将篮子里的绣绢一通好剪。

一整幅鲛绡碎成一段一段,金剪就掉在了杨嫔的腿上,吓得一屋子人心惊肉跳、手忙脚乱。

小桃也被吓哭了:“主子,奴婢这就去找陛下,不,奴婢去找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