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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独占帝心 年年雪在 23858 字 4个月前

太极殿里,冬儿心虚地回到了自己这间下房的院子里,做贼似的一气打开房门又关上门。

一扭头,却见徐大监竟然就在屋子里等她!

得鹿坐在木桌前慢慢品茶,掐了点嗓音,声音格外的幽细:“这是去哪里了?”

冬儿其实没那么怕徐得鹿,这位公公最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便有几分讨好地上前道:“公公,你还不知道我嘛,我能去哪儿,无非就是到处转转罢了。方才看外头今岁的桂花都落了,拾起来倒可以做桂花露呢。”

徐得鹿冷哼一声:“怕不是乘鸾宫里的桂花罢?”

冬儿被戳穿,耷拉着头,小声嘀咕:“乘鸾宫里哪有桂花。”

徐得鹿把话挑明了,语重心长地道:“云容的事你甭再管了,否则咱家也救不了你。”

冬儿不是个呆笨的,当然知道自己如今是在铤而走险,陛下不计较便罢了,一旦发起怒来,没准她也要被打发到掖庭去了。

“反正有公公提点着奴婢。公公慧眼如炬,可不要揭举奴婢。”她两掌一合,对徐得鹿这尊大佛接连祈请了好几下,又说了一通恩谢的好话。

“你自求多福罢!”徐得鹿也不能擅离太久,无奈叹口气就又回皇帝跟前伺候着了。

皇帝又在那一面顶天立地的博古架前,身影巍挺清拔,手里拿着一枚剑穗,已经老旧了,有些褪色。

徐得鹿暗自心惊了一下,他在别的宫人那儿仿若魔神,可他上头还压着尊真神呢。

皇帝口吻闲淡,捋过两回穗子,便放回了那格子上:“这是朕还是皇子的时候,父皇给朕的。”

这是忆旧了。

徐得鹿捡着好听的道:“一眨眼陛下都将再为人父了,以后也不知宫里的皇子喜文的多还是喜武的多。”

皇帝没有接声。

继而沉声道来的话,却和徐得鹿所想的风马牛不相及:“你说,为何也不见她给朕送个东西?”

啊?徐得鹿这才知道陛下方才拿着那根有些寒碜的旧剑穗时想的是什么,怪不得瞧上去如斯落寞。

这个她指代的,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仔细一想,盈贵嫔好像是没给陛下正经地送过什么东西,吃食倒是有过几遭,其他的徐得鹿就想不起来了。

哪像别的主子,光是香囊那就是隔三差五地送,中秋有中秋的桂花香囊,重阳有重阳的辟邪香囊,恨不得把皇帝周身都挂满。

可陛下您也瞧不上啊。

徐得鹿便道:“盈主子想是还没来得及送呢,陛下与盈主子都是福德兼具之人,皇嗣来得这般之快,如今盈主子有孕在身,当然不能过分操劳。”

看似是在帮青簪说话,实际是在宽慰皇帝。

萧放重新拿起那枚剑穗:“装好,等她今日来时给她吧。”

徐得鹿“诶”了一声走到近前双手捧着接过。

可是陛下怎么知道盈贵嫔就是今日会来?

就在徐得鹿纠结要不要讲自己腹内的狐疑问出口时,通传的太监进来了:“启禀陛下,盈贵嫔来了!”

徐得鹿震惊之余,疑心莫不是帝妃二人早就有约,可这也不妨碍他讶然道出夸张的溢美之词:“盈主子果真来了?陛下可真是神了。”

皇帝却不像平日那样对人将要出现的方向投以愉慰的目光,反而径自从徐得鹿身边走过,有些深沉又无奈地扯了下唇:“既已有人去请,她焉会不来?”

徐得鹿顿时反应过来,急忙哀着脸撇清关系:“陛下明鉴,奴才可没帮着冬儿那丫头隐瞒呐。”

陛下不会生盈主子的气了罢?

徐得鹿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陛下都亲自出去接人去了。

青簪来的时候,殿内已经摆好了应季的瓜果,另有宫人一道接一道流水般地呈上小食。

帝妃一入内,其余宫人就自觉地退了出去。

皇帝坐下,朝人伸手,示意她过来坐。

“也不知将养着,倘或想朕,遣人来说一声便可。”

“妾如今又不必自己走路,累不着的。”青簪却未曾偎入皇帝展开的臂袖里,而是选择坐在了罗汉榻的另一端,她看向案上琳琅的果点,警觉地问:“陛下早知道妾要来?”

有不少显然经过精工的新鲜点心,可见是提前就备下了的。皇帝独处之时,向来不重口腹之欲。

皇帝似答非答:“知道你近来胃口不好。”

青簪正要挑了枚奶枣要尝,萧放快准地擒住她的手腕:“离朕这么远做什么?”

“这样说话不累?”

果子险些掉回盘中,皇帝锢定她的身位,自己朝人坐近了些。

“妾来是与陛下说正事的。”青簪把那颗奶枣喂给了皇帝:“妾想向陛下要一个人。”

萧放徐徐将口中的甜味品咽尽了,仍将盈盈雪藕束在掌心。今日却难得的铁石心肠:“不允。”

不止不允,既然她讨要那个被他封口了的宫人,那个宫人的命就不必再留,这世上唯有死人才能真正做到守口如瓶。

青簪:“陛下都还未问是谁呢。”

皇帝眼皮也没抬一下,又何须问,他还能不知道她?

青簪却是提起了巫蛊一案:“妾没想到皇后娘娘已经恨妾恨到了这种地步。妾想讨要的人叫浮翠,现被宫正司关押着,妾以前在凤藻宫的时候承蒙她救济,如今因为皇后,她想必吃了不少的苦。”

皇帝微觉意外,但即便她要救的人不是云容,他也没点头同意,有些冷厉地道:“皇后固然失德,你也该避嫌,这时候讨要凤藻宫的宫人,可知意味着什么?”

青簪又想喂皇帝一枚现蒸的酥油泡螺,皇帝偏头躲过,这些本身就是按照她的口味给她准备的。

青簪:“陛下若信妾,妾又何须避嫌,陛下若是不信妾,妾处处拘着避着也是无用。妾承过她的恩情,便是眼下对妾不利,也总想着报还……不止是她,还有凤藻宫的其他人,妾恳请陛下,此事无论如何,不要罪及她们。”

浮翠答应帮她将那只人偶放进皇后的床底下时,作为交换,她也答应了她,会让她来乘鸾宫,不必再过把脑袋悬在腰带上的日子。

况且即便她刻意避嫌,以皇帝多疑的性子,未必不会怀疑她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倒不如磊落坦荡一些。

皇帝眼眸微垂,承恩就要报还,她对他的感情,是否也是多源于此?

就在这时,紫泉殿来了人。

不久前紫泉殿的人才来过,对皇帝汇报了太后审讯的结果。皇帝只当是太后想与他详议巫蛊之事,却不想宫人来请的另有其人:“太后娘娘请盈贵嫔过去一趟。”

青簪早便做好了巫蛊一案不会就这样了结的准备,她也并不惧太后的查问。

正要跟着宫人前去,却被萧放叫住。

“且慢。”

青簪回头。

两两相对,萧放俯目,似不忍破坏一点红樱酥带雪的风情,片刻之后,才将她唇珠上沾染的奶油轻手拭去:“要不要朕陪你同去?”

第66章

青簪察觉到皇帝的态度比之以往似乎有所不同。她初为贵人那会儿,在紫泉殿住了那么久,好歹他还忍耐了几日才来找她,如今只是太后要召她说几句话而已。

青簪打趣道:“陛下如何竟这般黏人了?”

皇帝一瞬哑声,他,黏人?

好在面前这胆大包天的女子并非当真不懂他拉住她的用意。

就在皇帝微哂着欲要开口时,青簪正色些许:“陛下不是希望妾强大起来么,若是陛下在妾身边,妾定会心生依赖之情……其实不用担心

妾。”

甜言蜜语总是管用,尤其再配上一双诚恳而非谄媚的眼睛。

皇帝想,定是方才那些甜食没有白进她的肚腹,说出来的话也变得这样甜蜜熨帖。

他松开手,闲闲袖垂着,再看不出一丝关切紧张。

“确实不必担心,卿卿对母后定比对朕恪敬不少,哄她欢心想是不难。”

青簪回以一个明媚的笑,眼波流转之间就退身一步,对皇帝行了个幅度不大的、女子日常与夫君作别时行的简礼。皇帝既免去了她的礼数,她当然也不会再在这上头多讲究。

萧放看着她与宫侍一同离去,走进一片倾倒在殿阶上的阳晖下,长裙愉艳了秋日的寂寥颜色。

良久,徐得鹿涎眉笑脸地提醒道:“陛下,这都看不着了。”

“多嘴。”皇帝终于转身重回深殿。

帝妃二人将才说话时,徐得鹿也没闲着,把皇帝吩咐过的那枚剑穗用十成新的玉匣子隆重地包装好了,交给了豆蔻。

碍着还有紫泉殿的宫人在前领路,豆蔻也不敢扯开了嗓子说话,可脸上的笑意却是活伶伶的关不住。

牢牢攥着捧着那小匣子,已将里头是什么宝贝猜想了一大圈了,不时还要对青簪举起示意两下,神情促狭。

紫泉殿的宫人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她身形如鹤,挺得笔直:“陛下对贵嫔娘子还真是宠爱有加。”

青簪眉心一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太后身边的宫人平日里必是最受严勒的,受派到太极殿请人的更加不会乱逞口舌。这宫人这样说,或许是曾听主子这般念叨,又或是她的主子平日常听的就是这些话。

不管如何,紫泉殿近在眼前了。

其实同寻常后妃们居住的宫殿群相比,这座殿宇称得上离群索居。今日再少了些宫人如雀鸟般闲碎的交谈声点缀,便轻易彰显出符合主人家身份的威严来。

青簪打这凝重的气氛里姗姗慢步而过,暗和豆蔻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端静沉寂不少。

唯有那咿咿呀呀的软媚腔调拐过回廊,没有铜锣檀板的助和,突兀地荡开一阵凄婉的唱声。

有了这声音的指向,路程也就看得到头了,太后正在一间靠后的偏殿里听歌舞戏。

青簪看见这位雍容的美妇人侧身躺在一张楠木榻上,脸色还算宁和。

对太后的礼数自是含糊不得的。但老人家似乎也舍不得她受累,她甫一进来,太后就用下颌一指旁边的绣墩:“坐罢。”

“那日你来紫泉殿,哀家光惦记着抱孙子,欢欣得过头了,也没问你,宫里侍奉的人可都还得用?”

青簪便答道:“妾宫中一切都好,她们服侍妾都十分尽心。”

“不必替她们遮掩。”太后却显然早有了自己论断:“若是个个尽心个个得用,昨日又岂会让你在外边就受了冲撞?”

青簪刚刚坐定,不得已又仓皇起身,对太后行了个恭敬又到位的跪礼:“妾受冲撞,皆因妾与皇后娘娘积怨深久,却不知退避三舍的缘故,实乃妾咎由自取,与他人无关。”

她腰肢才屈下,太后身边的嬷嬷急手急脚地过来扶人,嘴脸却比连嬷嬷刻薄不少:“贵嫔这是做什么,您这不是存心让娘娘紧张忧心吗?且安生坐着才是。”

见青簪再度坐下,太后这才道:“行了,皇后那性子哀家也不是不知道,你即便躲着,她也自会来找你的不痛快,厌胜之术的事你也必已听说了。”

“罢了,你此番既然想替你宫里的人求情,哀家就不与她们计较这护主无能之罪了。”

青簪微松了口气:“娘娘宽慈,是后宫的福祉。”

如此向来,她这次设局似乎又心急了些,仗着身孕便不想给皇后喘息的机会,却忘了太后和皇帝会顾惜她的身子,但仍然可以惩治她身边的人。

青簪:“妾代她们谢过娘娘。妾明白娘娘的好心,陛下也总嫌妾心软,只是妾的出身毕竟与宫中诸妃不同,见到她们,就会想起自己的来处。”

一番话教嬷嬷听得心惊肉跳,谁不知道太后娘娘也是长于民间的贫苦人家的女儿。这话莫不是在讽刺太后对下人严惩或有忘本之嫌。

太后却没有生气。

青簪一直记得,太后第一次在含凉殿召见她的时候,便是与她说起了自己的出身,可见太后并不觉得这是需要避讳的事,毕竟那是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必经之路。

甚至对于宫人的怜悯,未尝不是今时荣光的一种彰显。

太后脸上果然有了几分沉思往事的感慨:“也罢,这宫里心软的人也不多了。皇帝有没有和你说起,上回你们来时哀家和他说过的话?”

青簪察觉到太后终于要说到今日的正题了,直起脊背回话:“陛下只让妾好好孝敬您。”

太后嗤笑一声,皇帝喜欢的人,果然就不可能是个不伶俐的,怪不得当初自己就这样放过了她。

可就怕只是半吊子的聪明。

太后直白得有些威凛凛地道:“上回哀家与他说,让他不要厚此薄彼。皇后会走上歧途,不也是心有不平吗,这宫里不能再有第二个皇后了。”

青簪很是平静乖巧地点头:“妾明白了。”

此时,那出歌舞戏刚好演到了结尾处,两名盛装的女子臂把着臂,手挽着手,相对着一并在场上兜兜转转:“姐姐啊,为何红颜未衰恩先断,坐看宫花昨夜锦,一番春雨都落成愁~”

其中一名女子凄笑一声,别过脸去:“自得玉妃真仙下界来,便教人间脂粉污。她是珠楼不夜,又怎管深帷独醒,可怜你我入歧途,误歧途!”

这唱词直白露骨,太后似乎不喜,眉头微皱道:“让她们下去吧。”

可若真的不喜,这出歌舞戏又怎么会能够登场。太后不方便说的话,自有人代为喉舌,不管是说的还是唱的。

伶人俱都退入屏风后,没一会儿又捧着一大摞歌管舞袖出殿去了,窸窸窣窣地兴起一阵动静。

太后叹声道:“哀家一贯是看不上这些哭哭啼啼的怨女做派的,但雀仙这孩子如今有孕,心情也不由她自个儿。妇人怀妊本就凶险,处处都要小心仔细着,总要别人迁就的。皇帝如今是听不进哀家的话了,还要你多劝着他些才是。”

太后已将话说到这份上了,便只差明明白白给人下令,要人分宠给杨嫔。

青簪本可以点头应下,至少此时遂了太后的心意。可皇帝听她的话去陪伴杨嫔,杨嫔就当真能够快活吗?只怕到时候徒然令她与皇帝之间生了嫌隙。

何况应下一回,就会有第二回。

青簪:“妾很想应承娘娘,可陛下是天子,妾岂有胆子左右陛下的心意。妾与陛下相处之时,常害怕不能事事体恤陛下,为陛下分忧,因此慎小事微,诚惶诚恐……又怎敢谈这个劝字。但妾答应娘娘,会去多看看杨嫔的,妾与杨嫔一同有孕,再没有人比妾更能体会杨嫔此时的艰辛了。”

太后不置可否,目光却锁向了青簪身后。

一直没有现身的连嬷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惊呼了一声:“陛下!”

惊的却是殿内之人。

青簪回头,皇帝就站在一进门支撑着殿顶的那根大柱旁,玄袍高靴,默无一言。

他来时与那几名伶人应当是正好错身而过,脚步声被那些环佩叮咚声掩盖,竟使她一无所察。

连嬷嬷忙向太后告罪,可皇帝不让人通传,循着方才的歌舞声自己就找到了这里,她们又有什么办法?

青簪起身,正在想皇帝听到了多少,就听见皇帝迈步而入,走到太后近前:

“母后这些话,与她说恐怕无用。”

太后故作横眉竖眼:“与你说要是有用,哀家又何必费这番功夫?”

青簪上前,才想伸手拉皇帝的袖子,想起太后不会喜欢看到她这样柔情小意地对皇帝撒娇,便只走到皇帝身旁道:“陛下,太后娘娘也是心忧皇嗣,又怕妾在宫中树敌太多。”

太后一看,这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自己倒成了最不是人的那个,登时再没了说话的兴致。

但她也不是好赖不分的人,是不是真心实意为了她们母子好,她还是听得出来的。

她摆摆手,没再继续纠结方才的话题,只说:“哀家乏了。”

青簪便随皇帝一同退了出去:“陛下怎么还是来了?”

皇帝不阴不阳道:“朕若不来,如何能得知卿卿的处境之艰——慎小事微、诚惶诚恐?”

“妾那不是哄太后娘娘的嘛。”青簪小声道,待要穿过庭院时,却见到了陆嬷嬷在指挥着宫人干活。

原来陆嬷嬷是太后的人,怪不得能免于宫正司的讯问

,没被关进内狱。

皇帝一看她和自己说话都走神,从人身上挪开视线,顿了顿步子,淡淡问:“朕是该去看看杨嫔?还是该在结案前,去听听皇后的辩白?”

青簪也停了下来,敛起细眉,认真、郑重,毫不嬉笑地道:“那妾只愿,陛下心向何处,步履就向何处。”

皇帝没有作声,只将人说话时微露的瓠犀、定眼时悠长的秋水,都一一看入。

然后,朝着她行进了两步——

作者有话说:女鹅:心向何处,你就去何处~

狗子:这就来了。

忽然脑补了狗子甩舌头的样子

第67章

青簪起初还未懂这两步的用意,但见皇帝再没有其他的言谈动作,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正是在以身践行她方才的那句话。

他的心之所向,就在眼前。

于是这两步竟比枕榻间的那声心悦更如天雷惊响。

廊顶的瓦脊折下光来,仿若在帝王渊深的眼眸里耀起神光。

青簪以为自己该渐渐古井无波的心又一次颤跳了一下。

脑中那只避险的警钟随之一敲。她别开脸,很有些煞风景地道:“陛下还是去看看杨嫔罢,妾方才那样对太后说,只是不想日后都要在这些事上做一个贤明大度的妃子。但杨嫔……”

庭院和过廊上都还有宫人在,太后的地盘上,到处都是耳目,这话需要避着人讲,声音便逐渐轻下去,轻到最后,成了一阵无奈又不忍的沉默。

方才说与太后的那句,她是最能体会杨嫔心境的话,倒也不是全然扯瞎的。

皇帝知道她要说什么,不近人情道:“且让太医为她善加调理吧。”

“若是见面,说实话她伤心,说假话朕违心。何况如你所说,今次去了,日后何如?”

话虽这么说,后来皇帝还是去看了杨嫔一次,杨嫔当下虽然好转,事后却又免不了暗生比较,自陷囹圄。纵使她可以豁开自己,却无法不为自己腹中的孩子感到悲酸。与生俱来的母性,在这种时候,竟成了对女子的天然桎梏。

杨夫人时常进宫来与杨嫔作伴,薛嫔也搬到了关雎宫里小住。关雎宫都是明昭仪说了算,昭仪索性将湖莹阁对面的那间殿阁给了薛嫔,也没人敢说一句不合规矩。

另一边,凤藻宫原先的宫人们原本还要再在宫正司被羁押一阵子,至少得等结案之后,确保清白无罪,才能被遣返掖庭,重新分配。

但因为盈贵嫔对陛下进言,不愿殃及无辜,陛下才法外开恩,将这些宫人都派往了各宫。

浮翠被安排去了御前,正好顶上了小宫女云容的位置。

青簪也亲自去了一趟掖庭。愿意为贵嫔娘娘鞍前马后的大有人在,一名弯眉细眼的管事亲自迎了出来。

来时青簪就已经想好,她会给人一笔银钱算作雇金,每隔五日就让琐莺或娉婷来探望云容一次,确保雇托的人照顾尽心。

本是妥全的法子,却没想到这太监为难地叉起手:“云容?掖庭里没有这个人了。”

豆蔻心里一沉:“没有这个人了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些,莫非人‘过去’了不成?”

过去便是人死了婉曲一些的说法。

那太监直摆手:“哪能啊,是给挪出去了。再多的奴才也不好说了,总之是御前的人来给办的事,云容福气大,到了那地方,想来有人照顾她。”

说得豆蔻直想白人一眼,断了手哑了喉咙,偏还要说一句福气大。

但人左右是见不到了,还藏得这般云山雾绕的,也不知道是涉及到什么厉害事。

转头见青簪敛着蛾眉,若有所思,豆蔻便开解道:“主子,咱们先回去罢?打量掖庭局的人也不敢欺瞒咱们,那位姑娘也许当真有人伺候着呢。”

青簪怅然道:“也只能如此了。”

走之前仍让豆蔻给那公公塞了一袋银瓜子,请人一旦有云容的消息,便来报与乘鸾宫知道。那太监得了好处,眉眼可见舒展了不少,诺诺答应了下来。

待走了两步,青簪一回头,那太监因为习惯了哈腰而如佝偻一般的身影,已然没入了乌洞洞的、栉然紧凑的殿群之内。

在很多年前,掖庭还有个名字,叫做永巷。有着最深的院子和最苛重的活计,许多罪奴和不能再从事劳动的宫人都被丢进这里自生自灭。

从来没听说进了永巷的宫人还能挪到哪里去的。

若云容是特例,那为何她找了皇帝之后,云容就成了这个特例?青簪拢了拢斗篷,但愿自己没有想多。

*

说要去看望杨嫔也并非只是搪塞太后,进了十月,路上终于不再水深泥滑,连着几个大晴天,天气又干又冷,一个即将来临的、威杀无比的冬日可初见一斑了。

青簪出门前,已做好了给皇帝编的新剑穗,不仅剑穗,还有一双靴子,秋天的已经赶不上了,索性就多加点绒,做一双过冬时御寒的。寒从脚起,冬天的鞋子最不能马虎。

豆蔻近来越发显现出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活络。别人都是越当差越稳重,唯有乘鸾宫的人,当真是和待在天上宫阙似的不知愁,伺候着满宫最得宠的主子,主子还从不打杀奴仆,人气也就养了回来。

她绕前绕后地雀跃着道:“陛下送给主子一枚旧的,主子就还他一枚新的,奴婢乍看到时还发懵呢,原来陛下是这个意思呀?”

青簪倚在肩舆上,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捋了捋,指尖就藏进了袖下,连着做女工时被顶针箍出的一圈印子。

淡淡道:“我又哪里知道他的意思,不过是按着我的意思来做罢了。”

却还是不免想起,从前做的最多的绣活,就是为着老夫人的。那时有多感念老夫人对自己的照顾,后来知道身世时就有多可笑凄讽。

原来自己也是她的孙女,原来那些偶尔为之的亲蔼,只是在不与她真正的孙女起冲突时,才能够施舍的一份微薄之谊。

往前她是想过要做一些贴身的小物件给皇帝,就像当初在侯府时那样——自觉其余的身外之物皆是主家赏赐,唯能以此回报老夫人的庇护。但总因为这个古怪的念头搁置下来,就好像最后一针一线都会成为不好的咒罚似的。

但皇帝对她的好有目共睹,也许这不过一遭杞人忧天的思虑而已。

豆蔻见她目色渺远,又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以为主子是怕见了杨嫔两相尴尬:“主子别怕,薛嫔主子不是在么,杨嫔主子若是不待见咱们,咱们走就是了。”

她又仰起头,对着肩舆上的人神秘兮兮地道:“奴婢今早还听说一桩事,是关于永宁侯府的,主子想不想知道?”

不待青簪点头,豆蔻就自个儿说了下去:“听说,皇后娘娘从凤藻宫被迁到长明殿的当日,就有一帮赌坊的人闹上了侯府,差点把侯府给砸了,这下他们脸可是丢大了。”

长明殿是就是冷宫,虽叫长明,却是梁宫里最幽闭的地方,常年不见一盏灯火,如今关押的也只皇后一人而已。

进了冷宫,形同被废,差的也不过是一道诏书。

侯府的大公子几个月前不知怎的染上了赌瘾,据说是被自己在青楼的相好给带去的。起初十赌九赢,逢人就夸耀自己的本事,后来突然手气就不灵光了,现钱败完了不说,还偷了家里的铺子庄子的契约想要翻盘,最后全给输净了,还亏欠了一屁股的债。

皇后进了冷宫的这日,赌坊的人再无忌惮,竟然上门把永宁侯府的匾额都给砸了。

豆蔻这时候说这事儿,自然是为着哄青簪高兴,却怎么都想不到,这事儿也是自家主子的谋计。

这么一路嘈杂着,一晃眼便到了湖莹阁。

肩舆落在地上直接就衔着地面,跨一步就下来了,是不必下人跪在旁边当人肉墩子的,但湖莹阁负

责迎门的那太监还是忙不迭过来递上臂膀给青簪搭手。

献媚的态度昭然若揭:“奴才是杨嫔宫里的小赫子,贵嫔娘娘今儿个怎么来了?”

豆蔻一听就把人挤开了,敲打道:“我家娘娘有的是人伺候,公公这殷勤的劲头不妨多用在自家主子身上,那才是正道!”

青簪却是加快了几分步子想去看杨嫔。下人这般自报家门,倒像是在谋划出路,杨嫔的情况大约并无多少好转。

早在听到通传时,杨嫔面上就再无欢色,薛嫔拿着几个花样板子比给她看,是做小孩子的虎头鞋要用的。

“也不知道是位皇子还是公主,倘或是小公主,那可得更加精细些。妹妹看看,左边这个样式是不是更好?”

杨嫔并不挑选,闷闷道:“何必费这个神,不管穿什么,他父皇也都看不见的。”

薛嫔放下那花样,婉声道:“要陛下看见做什么,这是你这个做娘亲的心意,他穿着舒服妥帖才要紧。以往都是你一口一个薛嫔姐姐地哄着我,我何时有不给你面子的。如今轮到我哄你了,妹妹倒是不爱搭理我了,不过选个样式,竟也不肯赏脸?”

青簪一进来,就见薛嫔哄小孩子似地哄着杨嫔。

听到进门的动静,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薛嫔起身对青簪福了福身:“你们聊会儿罢,正好,我要去昭仪那儿看看怀暄。”

杨嫔忙伸手拉住薛嫔,眼睛竟已水汪汪地泛红:“姐姐……你别走,我不愿同她说话。”

青簪也不计较杨嫔当面这般嫌恨自己,真论起来,这都算是以下犯上。

她在杨嫔面前坐下,兀自说道:“腿肿得厉害,妹妹不介意我坐会儿罢?原先还奇怪都不怎么见你出门了,如今自己身子渐重,才知道你的受罪。”

杨嫔神色顿有些松动。

……实则近来的积郁也并非全因皇帝,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见长,母体便有一连串的遭罪反应。孕育后代原是如此自亏自损的事,以此换得的只是振兴门楣,得不到夫君的分毫爱怜,这桩交易就显得太冰冷、太不值了,自己浑像个工具。

她吸了吸鼻子,又自抹干了泪花。抬起头:“贵嫔几个月份了?”

杨嫔的面颊其实已恢复了几成初进宫时的娇腴,尽管还是郁郁寡欢,总比上个月好上了不少。那时因吃不下东西,瘦得甚至有些脱相,丁点不像个身怀六甲的人,如今好歹是养得丰润了些。

青簪估算着道:“有两个多月了,快三个月了罢。”

杨嫔狐疑道:“这么早就腿肿了?我也是近来才开始犯肿的,算来是有六七个月呢,太医说正该是这个月份。可贵嫔这胎日子还这样浅……似乎不大对劲,早让太医看看才好。”

这样一来也就打开了话匣子,想到自己经历的苦楚往后她都要经历一遍,杨嫔心里总算稍觉纾解。

开始对人说起孕期的种种艰辛,还颇有些过来人传授经验的意思。

虽说还有往日的隔怨横亘在中间,但比起其他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于是仿佛隔靴搔痒一样的关心,总归是不同的。

青簪自虚心受教,耐心地听她说话。杨嫔说着说着,却又不禁凄怨起来:“其实我知道的,陛下会来看我,也是不想太后再为难你的缘故。”

看着人因吐露心衷而别扭的样子,青簪笃定道:“他不会。”

原因说来也很简单:“太后从不曾为难于我,你想想,纵使在太后娘娘那儿,我肚子的孩子不比你的宝贝,却也依旧是天家血脉。太后即便心疼你,又怎会为难于我?”

杨嫔将信将疑,终是抿嘴笑了:“这么说倒有几分道理。”

离开时豆蔻都觉得松快不少,吁出一口气,没有人想在他人的不幸之上构建自己的幸运。尽管她听着主子最后那话分明就是唬杨嫔的。

她感慨道:“杨嫔主子看起来也没那么反感主子嘛,咱们是不是算不枉此行?”

正说话间,青簪却险些被一位婆子迎头撞了,好在豆蔻敏捷地往前插了一脚,把人硬生生挡开了。

看装束,这名颇为冒失的婆子应是来日要给杨嫔接生的产婆,提前安排在这里的。可产婆差点撞到有孕的娘娘,竟然不思悔痛,只看了青簪一眼,就急着要跑。

被豆蔻手疾眼快,剽悍地一把揪住:“还有没有规矩了,走道这么阔,你即便要去投胎,也绝不该来顶撞我家娘娘!”

婆子被提拎到青簪面前,认清了形势,当即磕头求饶。

她伏身跪地,两手贴在地上作顶礼的时候,却是露出一寸金色的镯子,成色极好,在袖管下乍隐乍现,闪着粼粼的细芒。

婆子便见听向来以柔善在宫中著称的贵嫔娘娘,今时却罕见道:“豆蔻,打她的手板,双手各五下。”

不免暗自嘀咕了下,不情不愿伸出手去——想着至少不是掉脑袋,统共十下手板也是轻中之轻的处罚了,也就咬牙受下,没哀嚎出声惊动更多人。

噼啪几声间,青簪看清了那只镯子,她曾在皇后的库房里见过。

如今皇后身在冷宫,自然是拿不出这样的东西,但这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湖莹阁的产婆手上,除非是几个月前皇后就赏了人的。

谨慎起见,放人离去后,青簪便吩咐道:“让人去告诉昭仪一声,杨嫔身边的产婆我瞧着好似不够稳当。”

宫人应承下来,拐了个道便向不远处的主殿去了。

孕中也实在是心力不济,今日为了哄慰杨嫔,说话不免劳神,加之这样一闹腾,青簪坐在肩舆上就打起了盹。

以至于肩舆再次停落时,撑着头好久都没有睁开眼,直到察觉到脸上落着一片阴翳,竟比秋阳打在脸上还要灼灼烫人。

一睁眼,乘鸾宫的确到了,可没想到皇帝就站在她面前,不知站了多久。

他问:“原还想着带你出宫,今日是累着了?”

青簪才坐正两分身形,皇帝就伸手把她抱了下来,宫人都羞眉臊眼垂下了头。青簪却似已习惯,她双手环住皇帝,一点儿没往深了想,脸涡蹭在那玄青色的浅薄领毛上:“出宫做什么?”

皇帝一想到人稍后的惊喜反应,悠暇地牵唇,抱着人旋了半圈,将她放下,这才以问代答:“永宁侯府,去是不去?”

*

马车里地上垫着鹅绒的软垫,连四壁和顶上都贴着一层软实的材料,足有三寸之厚,人纵在车里滚上两圈想都伤不着分毫。

青簪坐进去的时候,却有些遗憾,若是没有身孕,两骑轻马,紫陌红尘眨眼就过,岂不快上不少。

听她如此急不可耐,皇帝噙着笑,越发把人抱稳当了些:“急什么,他们的生死不都已捏在卿卿手中。”

清秋时节,连着斗篷和个团子似地被皇帝捂在怀中,倒也不觉热。

偶逢道途不平,也像是温吞的水煮着的饺子,一点没颠浮起来。既然翻不出水花,青簪就靠在人襟前,戳玩着皇帝腰上的玉扣:“妾哪有那个本事。”

皇帝不置可否,只看着她裙子的搂带和自己玉佩的穗子纠结在一处,想到了什么。又赏观着她剥壳的春笋般的指尖在自己身上动弹胡逞,不成韵律。

忽按住她的手,低头迫近些,气息轻吹在她的眉睫:“算来朕钦

点的状元,倒成了卿卿的僚属?”

第68章

青簪一时懵怔,永宁侯府出事的时间虽巧,布局却是早已布下的,无非是墙倒众人推,才将宫墙内外的事都挤凑在一块儿了,皇帝竟也能疑心到陈少陵头上去?

她自然不知,皇帝盯上的原是陈少陵其人,因此无论有没有蛛丝马迹与侯府牵扯着,只要陈少陵有什么异常的动作,皇帝自会知晓。

青簪自己倒是无谓被问罪的,如今大仇将雪,即便葬送了她这条性命又怎么样……她将手熨抚在肚子上,只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希冀、爱护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便不该食言。

不管如何,人家肯施以援手是恩情,她断不能害了他,因此矢口否认道:“妾与陈大人统共也就见了一两回罢了,哪就有这个本事?”

自上往下俯目,皇帝依旧只能看见她茂郁的眼睫,嵌在眼皮上似的,勾勒出两弯美好的轮廓。

他伸手按在她的颊侧,拇指恰能来回摩挲着她微微上翘的眼尾,那里分明不加妆画,却似生有婉媚的一线小勾,楚楚动人。

听说眼睛略呈上扬的女子,最是多情又狡猾。

单是他知道的,他们碰面的次数可就不止一两回。

皇帝严声道:“一回也不许了,没点规矩。”

青簪听他这么说,就是没打算再往深了计较的意思。可他和她之间又还剩多少规矩?这话实在不够有威慑力。

青簪松开皇帝,往回收了收身子,挺起颈来,想与皇帝对视,在这四四方方的狭仄天地内,却也撤不开什么距离,交望的一瞬,皇帝低头,握着她的两肩,在她紧致润腻的眼皮上轻吻了一下。

皇帝道:“今日之后,向前看吧。”

*

永宁侯府坐落在内城里的崇德坊,附近住的都是皇亲贵族,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有哪家遭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镇守在门外的石狮子被砸得缺胳膊少腿,有一只甚至只剩下连着底座的那一半了。匾额竖着吊挂着,上面被泼了不知是鸡血还是狗血,门屋顶上的青瓦都让人掀落了一大片。

大门是敦实的柏木材质,倒不至于让人砸得稀烂,却也被敲打下一堆木板木条,就堆落在进门时下脚的地方。

好像连同昔日那个威严高贵的侯府都一并让人踩在了脚下。

“竟成了这样……”青簪离开时走的是最旁边的侧门,哪怕过去的十五年,也从不曾这道大门底下走过一回。而今它却就这样七零八落地敞开着,竟使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十五年,她今年也只是十八而已。万幸十五年竟然都没把调养成一个足够服帖的奴才,竟然给了她揭竿而起,报仇雪恨的机会。

皇帝分外寡言地负着手看她。

今日陪她来此,倒像是陪着新嫁娘回门,可是之于她,侯府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有无尽的苦恨。

因而他只在人要迈入门去的一息才出声:“小心。”

帝妃今次是便服出行,可也不妨碍一队便装的侍卫扈随着,当下就有侍卫拿装着鞘的剑身,将门口的断石碎木挑开了些。

侯府的人连门面都不及收拾,可见是早就被皇帝控制住了。但又偏到这时都还保持着原样,皇帝是想让她亲眼见着了解气。

可惜她恨的并非这玉堂金马……

他只陪她走到侯府用以待客的正堂外,示意她进去。

反正他早已告诫过段家的人,绝不会吐露半个不该说的字。

永宁侯段若虚和他的夫人朱氏双双被绑在进门的那根大柱上,背靠着背,也不知是追债的人绑的,还是皇帝的手下绑的。

听到有人进来,垂头丧气的段若虚猛然抬头,看清楚来人后,更是目眦欲裂:“是你——孽子,孽子啊!”

被生身父亲如此怒骂,青簪面不改色,如同眼前不过是一个毫无血缘之人。

青簪拔下了一根簪子,用握匕首的姿势握住它,这个动作看得段若虚心惊肉跳,也不敢再吭声了。

青簪走近道:“我一直有个疑问,娘亲当年搬到韶音坊,更名改姓,可见是要与你断绝关系的。你、你们是怎么找到她的?”

皇帝给她的那份案卷上的每个字,她都已经倒背如流。

娘亲进京的时候自名梳云,是为了躲过母家人的追踪,忽然却连梳云这个名字都不再用,租宅子的时候甚至恢复了程姓,那要躲的,显然就是知道她叫梳云的人。

如此简单的问题,永宁侯却像是被问住。倒是被绑在柱子后面的朱氏,忽然疯了似地大笑:“是我找到她的,你爹可没这个本事!”

青簪绕到柱后,见朱氏鬓发如乱蓬,妆容污花,但衣裳比永宁侯还是齐整些。

朱氏笑完了,便道:“你娘发现你爹早有妻室之后就不待见他了,躲了整整三年!倒算是个懂得悬崖勒马的,可惜……剩下的事,你想知道的话,我只能单独与你说。”

在朱氏的要求下,她被反剪着双手绑着,扔进了她从前起居的那间屋子内,青簪随后而入。

朱氏自己倒在地上,行动不便,就吩咐青簪:“你去梳妆台右手边最下面的第四格抽屉找找,看看我那只青玉簪子还在不在。”

青簪朝里走了两步,都不必上前翻找,妆台的每个抽屉都是被抽开的状态,里头的东西早被洗卷一空。

青簪淡淡回头道:“不在了。”

朱氏咬牙切齿:“定是那些杀千刀的讨债的拿走了……!”

她换了一口气,声音平静了些:“原本你娘若能躲一辈子,倒也可免于一死。可惜有一天你生病了,你娘去药房给你请大夫,身上的银子却是不够,她便找了一家当铺,想要当掉一根玉簪。你说巧不巧,你爹当初科考落榜,银钱不够,我也去典当过我的首饰,那时候我头上也有一根玉簪,我特地请那掌柜看了,用料是最差岫岩玉,只是雕工别具一格,掌柜的便记住了。”

“这簪子是你爹亲手雕的,一模一样的花样,雕了两支!给了两个人做定情信物!”

“掌柜的以为是我的那支失窃了,竟派了人巴巴地来朱家找我。”

朱氏又癫狂起来,恶狠狠地想要往人心窝子上戳:“你若是没病,你娘就不用死了!”

青簪在她面前屈膝蹲下:“假的。我记得你们来的那一天,我好端端的,并未生病。”

朱氏一抬眼就撞上一双凛冽的眸子,无端想起了睥睨着渺渺众生的那位,心里一惊。又一口咬定道:“信不信由你,陛下告诫过我们,绝不能将此事告知与你,因此我才要单独与你说。”

青簪拿手里的金簪在她脖子上比划了下,朱氏身上泛起一阵细栗。

青簪问:“他拿什么威胁你们的?”

朱氏似有忌惮,想了想还是道:“三族性命。”

青簪:“既然以三族性命相挟,你又怎会说与我知道?你杀了我至亲至爱之人,就不怕我事后告诉陛下,灭你九族?”

“……”朱氏无言以驳,心知是骗不过她了。她的确是故意那么说,存心想让人不好过,但她方才所言,只有起因是假。她的确是因梳云去典当了那根簪子才找到的人,只不过梳云要救治的另有其人而已。

皇帝让他们隐瞒的一是这个,二便是梳云为了保下女儿性命自甘赴死的事。

朱氏有些硬气地道:“不信便罢了。多可笑啊,你叫青簪,可见你娘即便知道自己爱上的是有妇之夫,也从无一时当真将人忘掉。若非如此,我又何至于赶尽杀绝?”

见青簪波澜无动,朱氏灰心一瞬。忽却想到自己眼前的人早就不是那个俯首帖耳的下等奴婢了,而是君王的枕边人,是举足轻重的贵嫔娘娘。又后悔自己竟没拉下脸求求

她……

她便又在地上蹭动身体,似乎是想转面朝向人。简直和换了一张脸皮似的,卑微地软下了态度:“贵嫔娘娘,看在段家养了你十几年的份上,看在、看在我对你知无不言的份上,还有你祖母,她对你的保护不是假的呀,如今我们也遭到了报应……求娘娘和陛下说几句好话,不要因为过去的事再造杀孽了。”

青簪凉笑了声,手中紧握的金簪一下捅进了人额心。

他们根本不配提起她的娘亲。

真脏。

*

回到马车上,坐下时脚尖都陷进铺着的深靛色的长绒毯里,绵绵地像是踩不到实处。青簪倚在人肩头,脑海中朱氏癫狂的嘴脸和皇后渐有重合。这对母女有些方面实在如出一辙,然而她们的脸竟都比她娘亲的更加清晰。

簪子已经扔了,最后她在永宁侯和朱氏的额头各划了一个血淋淋的红叉,到底没要了他们的性命。

方才用力太过,她垂着有些虚软的手闷闷问:“陛下预备如何处置段家?”

萧放并不问她做了什么,只沉思片晌道:“保留爵位,对外称让他们去寺里清修忏悔,实为服劳役,做苦差,余生皆要以人下人的身份省过,怎么样?”

留下这个光鲜的名号,是看在先帝亲封的免罪金牌的面子上,不教外人说天家刻薄寡恩,但和永宁侯一家已没什么关系了。他们只会比平头百姓更不好过,他们奴役了她十五年,从前她所受的辛劳苦楚,他自然会让他们悉数尝尽,生不如死。

“好。”青簪应声道,一面听着外头街市的声音,热闹得像是另一番天地,那么生气勃勃的凡尘俗味、人间烟火。

皇帝见人并无大仇得报的痛快,担心她不够满意,便又从唇齿间逸出轻描淡写的一句:“若觉不够解恨,亦可令暴病而亡。”

他从前步步退让,就是为了让她能放下过去,就算她此刻想啖其肉饮其血,他唯一的担心,也只是她吃着会不会反胃,是否该替她煮熟了而已。

青簪却没想让段家人死,摇头道:“就这么死了,太轻易了,岂不便宜他们。”

皇帝探究地看向人:“那为何还不高兴?”

青簪也不知道。她不是在为名字的事愁恼,即便她只剩下如此模糊的记忆,娘亲对她的疼爱也要占据了这记忆的十成十。就算娘亲为她取名叫狗剩,她也不会因三言两语的挑唆便膈应名字的来由。

至于因为娘亲为她取名青簪,才遭到赶尽杀绝……侯府的十五年里,眼见被打杀的下人不计其数,对待无仇无怨之人尚且手不留情,永宁侯夫人的这个说法实在难使人信服。

青簪只觉得自己冷静得可怕,内心也凉薄的可怕,又好像空落了一块似的。她缓声道:“只是感慨无论生者付出怎样的代价,逝者永回不来了。”

她拿出帕子要擦手,却怎么都擦不干净,皇帝接过那帕子,亲自替她擦拭。他动作雅慢,透着青筋的手指不疾不徐,就好像擦拭的并非是骇目的血污,只是一件珍宝上偶然蒙蔽的轻尘。

“听宫人说你胃口仍旧不好,这附近有家天下第一楼,不同时节便有不同的菜品,天南海北,轮番上阵,朕从前常和朋友来。”

在青簪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的时候,皇帝就丢开帕子,叫了停车。

徐得鹿从后面的那辆马车上下来,将车前的毡帘打起,因不确定皇帝的旨意,斟酌着请示了一声:“爷?”

萧放抬手令人先候着。

他平生不会宽慰人,一向也只有别人对他说好话的份。可是今时,他拢住那只肌明骨弱的纤手,日光泼照进来,便如握住一手的莹泽,既珍且怜。

他转头看向手的主人:“天下之大,得失皆渺小,朕都还没困住你,你倒先将自己困住了?”

第69章

青簪还沉浸在皇帝的那句话里,人便被带下了车。上京是大梁最富庶的地方,便是百年前的都城江都也是比不得的,内城分布着百官廨署和公卿豪宅,更是万户楼台,簪帽如云。

萧放见她的神情,就想起了侯府从前甚至不肯让她出门,论起他们的罪愆,真是万死难赎。

他还记得行宫带她外出的这一夜,她骑在马背上有多开怀,眼下带她出来,既是想叫她开怀,也是想让她看看他治下的盛世,内城外城,江南塞北。

招揽生意的堂倌眼见这么一队阔派的人马停在酒楼前,把手巾往肩膀上一搭,立马迎了上来:“您几位啊?”

萧放却不必他做向导:“一间三楼的雅间。”

堂倌一听就知道这是回头客,可店里来过这么大派势的人,他没道理不记得。

一猜便是距贵客上回来已隔着年份了,不禁再瞄了一眼贵客的打扮,可惜东家眼下出去了,否则定要请来认一认,说不定是什么贵重的故人。

堂倌便只张罗着二人往雅间去,流利介绍道:“咱们家有官府菜江南菜巴蜀菜西域菜,您二位想吃点什么?若是没想好,咱们家这个季节主销的是江南菜,秋季润燥最是为宜!”

萧放道:“就这个吧。”

身边人亡母的祖籍就是江南,萧放以为她会有所触动,但她只在下车那一瞬目中起了点波澜,此时安静坐在雅间里,不似悲伤,也无多少惊喜,问什么都只温柔淡笑着点头说好。

萧放知道要给她时间,可也存心想让她沾点热闹,便说笑道:“那时不过十二三的年纪,第一回来,是一道进学的兄弟带着来这里点了一海的菜。临要结账,才发现出门时钱袋早让人顺走了,还不肯旁人垫付,非要用自己的墨宝来抵账。他字写得歪扭,也亏那东家竟肯赏识,叫他吹嘘了好几年。”

青簪笑着应声:“只怕那东家见你们的衣装,任凭你们吃白食也愿意。”

她说的没错,只是眼见她佯装无事、自若谈笑的样子,萧放不知怎的又想到了那时在正厅外,看见她将簪子刺向段若虚的那一瞬间。

他的那位老丈人吓得肝胆俱裂,比屠户刀下的豕彘叫得还要惨烈。

如果她知道全部的真相,会不会也这样拿簪子刺他?

两人洗了手,最后一丝血腥味被留在了铜盆清水中。菜盘端上来之前徐得鹿早已过了一遍眼,孕妇忌口的通通都剔了出去,青簪确实比在宫里时胃口好了一些,难得多用了几口。

他们终究不能在外太久,回去时,马蹄之下,已尽是黄昏映照的滚滚金尘了。

马车进了禁闱内宫却也不必停下,普天之下只有皇帝有这个特权,一路上所经之处自然万分打眼,不管是过路的宫女太监,还是探窗出来的宫嫔,都不禁好奇皇帝是去做什么了,身边又有谁伴驾。

但似乎也不难猜。

一下车,青簪和皇帝就看到了太极殿外的身影。

明昭仪甚少到太极殿来,从不像别的妃嫔那样上门邀宠,皇帝见到她,便知她是有正事。

“怎么不进去等?”他随口问了声。

明昭仪却有些诧异地看着皇帝和青簪今时的衣着打扮,在宫里时,就算皇帝穿着的燕居的常服,那也是帝王独有的款制,如今这样……的确和身边的女子登对如璧人。

“以臣妾的身子骨,站这么会儿还吃得消。”明昭仪今次是扭送了人来的,她凉凉地剜了一眼脚边跪着的产婆:“臣妾今日是有要事上禀,兹事体大,臣妾不好自己拿主意。”

皇帝:“进去说。”转眼看向青簪,声气稍缓:“若觉得累,就去偏殿歇会。”

明昭仪在跟着皇帝进正殿前,却是特地慢了一脚,对青簪道:“这事还需谢你的提醒,你选择来与我说,而非惠妃,我自是念着你的好的。”

皇后再不足为惧,原本对她结交的心思早也淡了,这其中当然有皇帝当初的敲打的原因在。明昭仪也能推想个大概——他大约是不想自己心疼的女子涉及太多后宫的倾轧算计,想叫她独善其身。

可一旦废后,中宫之位不会悬置太久,惠妃的赢面不小,这时候与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结盟便又成了一桩明智之选。

她的出身决定了她无缘后位的结局,至多封个九嫔四妃也就到头了。

可皇帝难道就不会希望,来日的新后是能容下、甚至照拂自己宠妃的人?

明昭仪难得放低了些矜傲姿态:“说过要请你喝茶的,别忘了来。”

青簪想起出宫前让人去朝云殿说过一声那

产婆的古怪,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可见那产婆是个不禁拷问的。

她依旧没提起皇后库房的那只镯子,反正既已查了,昭仪自己定然就查得到。

“那嬷嬷毛手毛脚的,我原还以为是自己谨慎过头,多虑了,没想到还真有不妥?”

明昭仪也不瞒她,压低声音道:“有些人的坏性,你自是想不到的。不仅是要害你,还要害杨嫔呢,那产婆本要在杨嫔生产之时告诉她,薛嫔当初与她结交只是为着让端午的宴会能够安排在岛上,为了借她的手图谋不轨,出了事还能推到她头上。”

如今杨嫔在宫中最要好的便是薛嫔,生产时是何等的凶险,若乍然听说朋友竟是为了利用自己才与自己结交的,一口气过不来,也许命都交代在产床上了。

产婆自然也是听命于人,已经身在冷宫的皇后,这次还能用什么来抵过呢?

青簪没料到自己又救了杨嫔一把,她与杨嫔也算是对半深不浅的冤家。

只将功劳归于昭仪:“多亏昭仪明断。”

客套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明昭仪道:“我先进去了。”

*

十一月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月初,废后的诏书颁下,程序走得比众人预想的更快。段兰贞被贬为了庶人,凤藻宫薰了两天艾草,彻底锁闭了大门,下次再启时,梁宫大约就要迎来新的女主人。

第二件是月末的时候,杨嫔早产了。

十一月末的天气,天上的云都飘飘忽忽的,仿佛扯碎了就要变成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雪。

青簪今日才穿上皇帝送的红狐裘衣,金丝线抿出来的纽襻,配着红宝石的扣子,一整张浓红的皮毛,垂罩在身上,金贵又娇艳,火烈烈的招眼,走到哪儿都能有惊艳的目光停驻在身上。

她原以为皇帝说过要给她猎的红狐,已经折作了围场林子的那头,用来给她在人前显能的,被她放跑了便再没了。哪知皇帝竟还真的给她猎了一头,还瞒着人不出声,制成了冬月的成衣才让她见到。

可肩舆才在宫道上行了一半,就得知杨嫔提前发动的消息,仪仗的行向一转,急忙便往关雎宫进发。

按着日子,杨嫔是四月里有的身孕,怎么也要翻过年去才会生产,没想到孩子在娘肚子里就猴急地要出来,像要自个儿亲迎将至的神武三年似的。

杨嫔的母亲陪在产房里,惠妃和明昭仪都在外边,太后也被连嬷嬷和陆嬷嬷一人搀着一边,火急火燎地往湖莹阁赶。皇帝在谈政务,几位重臣都在,不让人进去打扰,也不知得到消息没有。

早产不是好事,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又一桶桶的热水往里提,眼看早产成了难产,杨嫔这回是真走了鬼门关了。

几个时辰过去,太后熬得眩钝体乏,茶都喝不进了,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听着里头的惨叫,对好容易抽身赶来的皇帝道:“雀仙丫头这回果真遭了大罪,往后可得善待她!”

皇帝负手立着,凝眸不言。

太后这一年寒来暑往下来,容貌瞧着虽还不显老态,精神却是大不如前了,惠妃忧心着上前道:“您熬不住就回去歇着罢,这里有我们在呢。”

太后摇头:“哀家若是回去,只会更悬着心盼消息,不如在这儿坐着。”

前来探问杨嫔的妃嫔也都从廊庑下转到了屋子里,因皇帝没坐下,大多也是站着,只有青簪,太后见她还怀着身孕,早早让人给她安置了座椅。

吴嫔看见青簪这身贵艳的行头,眉头拧了拧。皇后一废,宫里人便都笑她是丧家之犬,吴嫔闭门了几日,久而久之倒也能舔着脸面对了,只是暗地里怎能不生恨。

她瞟了一眼太后和皇帝,故意道:“盈贵嫔这么早就穿起了狐裘……?这颜色可真是好看呢,妖妖娇娇的。可怜杨嫔叫得真是惨烈,生死未卜,各人的境况真是不同!”

明昭仪本就有些心神不宁,杨嫔这胎是她照看的,绝不能出岔子,眼神便厉害起来:“浑说什么,今日只有喜事。”

见皇帝脸色压了下来,惠妃也忙道:“正是这个理儿,喜艳些才好,才是应景。”

两位娘娘都偏帮着人,吴嫔当即讪讪不说话了,好在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从内间传出来,众人才纷纷松懈下来,便见乳娘抱了个绣褓出来:“恭喜陛下,恭喜太后娘娘,是位小公主!”

太后终于恢复了几分雍容与从容,慈着眉循例问一句:“可是母女俱都平安?”

随后出来的太医却是心头一凛,上前一步跪叩道:“小公主虽不足月,但瞧着只是体弱一些,并无胎病,只是杨嫔主子失血过多,伤了根基……怕是有的将养了。”

主子面前,太医不能把话说得太糟太绝,这话的意思便是,人暂时还有一口气,但能不能把身子养回来就要两说了,若是养不回来,这一关便是没挺过去。

眼见太后笑容凝固,连嬷嬷忙示意奶娘把小公主抱到近前来。

太后把亲孙女儿搂在怀里,到底再次舒开了脸面:“瞧瞧,多招人疼的样貌啊,这鼻子和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真不枉你母亲拼着生下你。”

她稀罕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让人将小公主抱回了杨嫔身边,又和皇帝一起进去看了眼杨嫔,便打道回府了。

杨夫人始终守在榻前,她被宽限可以在宫中多住一段时日,直到杨嫔好转。

杨嫔至今还昏迷不醒,小公主大约是没法留在母亲身边了。想到这,湖莹阁的宫人不少愁眉苦脸哀哀戚戚。

青簪本也欲走,吴嫔环视一圈,见宫人们愁容惨淡,不禁有了些底气,走到人面前,拉开了嗓子道:“不是说应景,盈贵人这景,应得可真是‘以乐衬哀’啊。”

青簪只意兴阑珊地看了她一眼,便打算绕过人去。

倒是有看不过眼的宫嫔,心想着这位贵嫔真是好性子,若换了自己是宠冠六宫的贵嫔娘娘,这时候定都让人掌嘴了。

打抱不平道:“刚才没听见昭仪娘娘说么,公主平安降生,杨嫔难产都挺过来了,何来的哀?这不是给公主和杨嫔找晦气,诅咒杨嫔么!”

说完却也就离去了,到底事不干己,能说上一嘴便够仗义了,徒留吴嫔气得跳脚。

此时人已几乎走尽,青簪才转头,对着吴嫔一声轻笑,用极轻的声音道:“其实本宫见过废后一面……她说她冤枉,那巫蛊人偶,原是她无意之中捡到的,可惜旁人都不信。”

吴嫔如遭晴天霹雳,讷讷看着青簪:“什、什么?”

“没什么,与你做个人情,盼你别再招惹我了,此事也不只我知道。”青簪说罢便扬长而去。吴嫔却立在原地,许久都不能缓过神来,自皇后被关进冷宫之后她一直惴惴不安,担心自己也用过厌胜之术的事被人发现,但始终都没想过,皇后的那只巫蛊人偶会和自己有关系……

盈贵嫔告诉她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着走下殿阶,一步步远去的红衣丽人,吴嫔只觉形如鬼魅。

*

皇帝还站在关雎宫外,西风打他袍角走过,青簪看见自己送的那根剑穗竟然被他单独佩悬在了躞蹀带下,被惊开千丝万缕。

他心事重重,青簪走到他身边:“陛下放心不下杨嫔么?”

皇帝牵起她的手,触手微凉,便愈要握紧:“杨嫔现在的状况,不宜抚育公主。母后的意思,早日定个人选。”

为公主挑选养母,这是牵系重大、需要慎之又慎的事,怪不得他头疼。

青簪也不由为他犯难一阵:“昭仪有抚育皇长子的经验,又是关雎的主位,公主若能养在朝云殿,便不必离生母太远。但皇子皇女若皆养在一人膝下……”

正说着,就发现皇帝略不瞬目地看着她,看得认真。

青簪歪了下头:“怎么了?”

皇帝沉凝的眉目间终于有了笑意:“很好看。”

青簪伸展开没被他曳掣住的那边手臂,炽艳的狐裘大袖霎时落开一幅红浪。

“这个?妾也算穿上千金裘了。”

皇帝摇头,揽人入怀,轻声道:

“你。”

第70章

青簪在太极殿和皇帝用了晚膳才回了照水殿,行在路上的时候月亮早早升起,一弯浅白的小牙,像会跟着人走似的,都说时节越晚月升得越早,冬日当真已来临了。

娉婷还以为她会在太极殿过宿,在宫门口见到人回来,忙转身去殿里让人将炭火烧得更旺实些,这才重新迎了出去:“主子怎么回来了?”

青簪脱下狐裘:“陛下要和大臣们议事,我在不方便。”

冬至祭祀即将提上日程,筹备之事马不停蹄。今岁又逢大公主出生,祭祀之后兴许还有大赦,不过该处斩的通常都在秋后问斩了,也等不到冬至的大赦。

娉婷帮她把狐裘挂上髹朱的衣桁,嘴里却是止不住的担心:“入了夜,道上的霜又滑又浓,主子即便要回避,去偏殿歇着也就是了,何必这样辛苦地赶回来?”

青簪往里间走去:“杨嫔人都还没醒,我伴驾也不好。”

豆蔻想要跟进去侍奉,琐莺也才在乘鸾宫里溜达了一圈回来,见着青簪,正要来同人说话,青簪却是一进去就利索地把门一关,把所有人都隔在了外头。

背抵在合住的门隙上,心砰砰地直跳。

她从袖囊里取出陈少陵给她的信封。两人在太极殿前的墀台上擦肩而过,陈少陵偷偷塞给她的。她只打开看了一眼,就再也没敢细看了。

如今无人处,才敢慎重缓慢地将里头的东西展开——

一张女子小像,素钗简衣,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气态更柔和温婉,眉毛则更细更弯些,眼睛也比她细巧,像是柳叶眼,眼尾还有一颗小痣,栩栩如生。

模糊着思念了十五年的脸突然有了具体而清晰的五官。

青簪忍泪含笑地把这张小像捂在襟前,心里千回百转,眼中水雾晃荡。恍惚间那画上的人活了过来,捧着她的脸道:“别哭,娘亲总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

太极殿。议完事已临近宵禁,其他大臣都紧着步子离开,就连皇帝也似乎有事要去办。唯独陈少陵去而复返,叫住躬着腰收拾案上茶具的冬儿:“冬儿姑娘,仿佛有一阵不见你。”

冬儿被唬了一跳,转头见到门边的状元爷,这才端起螺钿托盘走近,受宠若惊地笑道:“上回不还见过么。今儿状元爷一直瞧奴婢,奴婢还奇怪呢!”

陈少陵温文笑道:“是更早之前。”

上次进宫时虽然也是冬儿侍奉茶水,但皇帝一直在殿内,愣是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冬儿恍然明白过来:“噢,九月十月那会儿我差事没当好,被罚了。这事您可别往外说,好歹给奴婢留些脸面!”

实则是一时嘴快,才想起这事上头吩咐过不许声扬出去,尤其是不能给盈主子知道,这才这么找补了一句。

陈少陵只当是姑娘家脸皮薄,也没在这上头多问,浅浅一揖:“在下一定谨记。”

他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启齿道:“今次是想请姑娘帮忙道一声谢。此前在下曾经麻烦御前的另一位姑娘帮着寻一样失物,回去时才发现竟是落在了马车上。这阵子也没见她,她说过是你的徒弟。”

冬儿没带过几个徒弟,太极殿人员流动极少,心里便生出不好的预感,有些不敢确认道:“你是说……云容?”

又想到状元郎既然这般描述,定是不知晓那宫人名姓之故,便急急拿一只手比划了两下:“是不是与我一般高,穿着初阶御前宫人的服饰,梳着对双鬟,浓眉大眼的,圆脸盘子,说话极轻软灵巧。”

陈少陵回忆道:“确是如此。”

冬儿将人拉到了殿外的廊角,“那便是云容没错。”

说到这里,心已经沉了下去,自己就是因为多管闲事才挨了一顿板子,足足一月才能下床,冬儿有些犹豫。可转念再想,云容这条命只能仰赖自己了,错过这次机会就是一辈子的悔恨,左右现在陛下和徐大监都不在!

她哀声道:“陈大人,云容被派去了温泉行宫里,她……怕是不大好!奴婢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没!”

温泉行宫是离宫里最远的一处行宫,并不在上京城里,因而主子们去的也少,今年看着日子到现在都没动静,想来是不会组织去了。冬儿手筋脚筋都断了,又不能说话,这么一个废人扔进行宫,宫里的人鞭长莫及,其实冬儿已经不抱多大希望。

陈少陵得知情况后心中亦觉惊骇,这几个月跟着皇帝做事,皇帝的行事作风他也早已摸透,死在皇帝手下的多是死的有价值的人物,或是奸恶佞臣,或为杀鸡儆猴,但皇帝绝不是暴虐滥刑之人,为何要对一个宫女如此残虐?难道云容是什么叛国细作之流?

可出事那日,还偏偏是他请她帮忙的那一天……

冬儿看着面前沉思不已的男子:“奴婢没法子出宫,恳请陈大人若有机会,至少为云容收尸吧!”

*

照水殿的灯一盏盏的熄下去,只在正殿的廊下留了两盏大灯,方便守夜之人视物。小太监正抱臂靠在门上打着盹,鞋子底里垫了好些苍耳也不管用,忽听见遥远的宫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徐得鹿看着被关在乘鸾宫大门外的皇帝,心想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新鲜了!他小心堆笑道:“奴才已让人去找司闱取钥匙了。”

好在是没用上司闱,值夜的小太监耳朵尖,没让皇帝在风露里等太久。

被叫起来的宫人们手脚俱轻,在这静谧无声的夜里,却也成了噼里啪啦、絮絮聒聒。唯有重重门内,被皇帝吩咐绝不准打扰的女子仍陷在寝梦里。

皇帝见今日她难得睡得沉,本只想合衣在旁边睡上两个时辰。卧下时却惊见昏灯摇摇的黄晕里,那唯一露在被子外的半面梅腮鲜肤之上,正湿盈盈挂着泪。

旧痕干涸,新痕犹泛着水光,斑驳的、苍白的。

“娘亲大仇得报,已经不恨了,可以去天上享福了。莫哭了,好孩子,好孩子。”青簪做了个天大的美梦,梦里娘亲不厌其烦地在哄她,她哭得越狠,娘亲就说得越多,简直是再温柔熨帖也没有的天籁之音。

忽而耳边的气息却粗哑起来。

青簪觉得奇怪,探出条光溜溜的胳膊去搂娘亲,那气息就越发酥酥痒痒地钻进她脖子里。

她醒了。

醒之前,糊里糊涂地脱口轻呐了一声:“娘?”

而后就扑眨着眼,对上了帝王孤俊又深沉的眉眼。

咫尺近处,萧放与她脸挨着脸,面色顿时一黑:“乱叫什么。”

青簪哪知道床上竟多了个人,这才清醒了些:“陛下今夜怎么过来了?”

萧放听她话里的意思,仿佛是今夜他不该来一样。

想到湖莹阁里的母女,他明白了几分,抿唇一笑:“旁人若存不平,就都算在朕头上,是朕薄情寡恩,厚此薄彼,色欲熏心。”

青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瓮瓮的:“陛下越说越不像话了,谁敢这么非议陛下。”

“意思是只敢非议你?”皇帝密密的吻旋即落了下来,从莹腻的颈边一路到衣襟之下,只在间隙里问她:“哭什么,做噩梦了?总不能是为着今夜孤枕,想朕想的?”

“谁想了,妾睡得好端端的,才不是噩梦,是美梦才对!陛下打断了妾的美梦,预备怎么赔?”

犹带着哭腔的嗓音一溢出来,还是这样的轻声嗔怪,简直逞娇又逞怜。皇帝神魂一荡,身体诚实地给了她滚热又剧烈的回应。

他的吻逐渐慢了下来,也越发地深重,咬得她雪肌之上到处开遍姣媚的红英。

过了三个月,其实已经可以同房,但他憋了这么久,倘或凶狠太过,实在怕伤着她。

便只忍耐着,将五指插在她的发丝里,如抚似捧,注目她半晌。

她的瞳眸经过泪水的洗礼,宛若雨后新空,同时具备着幽暧与皎亮——望向他时,似乎也在极力忍耐,于是将昏不昏,挣扎摇摆,才没有立时将眼波化成水,让这情动泛滥、漫溢开去。

皇帝想了一会儿,掐住她的腰,蓦然问:“你想不想做皇后?”

青簪心头一颤。

*

近来宫里多了许多寒鸦,没事就停在鸱吻上冷森森地哀鸣。

在今朝的文人骚客的笔下,乌鸦总是不吉利的,但在遥远的神话里,它也被叫做金乌,喻意着红日之辉。

见小宫女望着远处不知哪个宫的檐顶,眉头耷拉着,娉婷上去拍了拍她的肩:“太后娘娘可说了,这是瑞鸟。”

这宫里就是如此,只能容得下瑞鸟,若是不吉利的,早就该捕杀了去。况且今年宫里还新添了小公主。

小宫女道了声是,犹豫了下还是道:“可是姑姑,不知为何,奴婢听着这声,眼皮一直跳。”

娉婷低头替她瞧了瞧:“想是你夜里熬太晚了罢,好几回我起夜时都见你点着灯在做绣活,怎么?家里催着你要钱使了不成?”

小宫女道:“才不是!是奴婢见娘娘手巧,给陛下做的那双靴子陛下总也穿着,眼下却又要给小公主做衣裳,人岂不都累坏了。奴婢有心想为娘娘分担,好歹得先勤练出点明堂不是!”

小公主平安诞世,各宫自都送了礼物,什么金项圈玉如意长命锁,但像他们家贵嫔娘娘这样亲自动手给小公主做衣服的,阖宫也没几人,想来是因为娘娘同年有孕,思己及人,便分外爱重公主之故。

听说这两日杨嫔已经醒了,也顺理成章地晋了婕妤的位份,身子却是彻底垮了,婕妤的恩荣固然教人艳羡,可若要搭上性命,连血肉孕育的亲生骨血都生而不能养,那便只剩下唏嘘了。

小公主的名字也还没定下,依着大梁的惯俗,公主满月取名,周岁或是开府再立封号都是有例可循的。

因而太后的意思是,公主满月之前,抚养的宫嫔该要确定下来了,才好操办满月宴,一起挑择公主的名字。

太极殿前,第一次迎来了一位新客的身影。

薛嫔鬓脚低低,穿着兰草花样的素色大袄,下裳也是厚织的棉裙,这宫里名号响亮些的妃子里除了惠妃,就属她一贯最素净。因皇帝登基的时候两人已经恩情断绝,薛嫔甚至从未踏足太极殿一次,迎门的宫人都愣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薛嫔主子怎么来了,主子身子贵重,这天寒地冻的,快抱个手炉暖暖罢,奴婢这就去为您通传!”宫人说着便奉上了给宫嫔备着的鎏金袖炉。

薛嫔不忍拂人好意,接过道:“还没进腊月呢,不妨事的。”

皇帝听了宫人禀告,不必问就知道她的来意,这段时日她一直住在关雎宫,为着谁自不必言。

本想赶人回去,略加思虑,从奏疏间抬起头:“让她进来。”

沉静单怯的身影被宫人引着走近,像是薄薄的一张纸,踩在砖地上竟是毫无声息的。

皇帝抬头掠了一眼,就重新翻动手上的奏本,一面故意问道:“昭仪叫你来的?”

几年不曾相处,究竟局促生分了,薛嫔没有皇帝这般自然,有些怔忡,远远地低下头:“妾自己要来的。”

皇帝当然知道是她自己要来的,不仅如此,恐怕还存有改变圣意的妄念。

他眼神暗自一凛,继续说着昭仪的事:“翁卿已同意留京,朕同他说好了,开春便下旨。朕有心惜才,你得空也劝劝昭仪,莫要轻待了怀暄的老师。”

薛嫔一时插不上话,底气越发不足。难免也心生哀戚,如今两人再见面,竟然只能谈论别人,但一想,她也是为了别人来的,若非如此,今生她都不会再有勇气见他。

皇帝冷冽一笑,这笑轻不可闻,但薛嫔向来很能体察他的心意,心知越拖延越是难以启齿。便还是打定主意,扬起脸望去:“陛下说的,妾都记下了。妾今日来,是……”

顿了一顿后,她忍着揪心之感道:“妾今日来,是想恳请陛下容许公主多陪伴杨婕妤一些时日,婕妤如今身子大不如前了,若再遭受母女分别之痛,妾怕她挺不过去!”

皇帝本无谓去猜她的心思,可她的心思偏偏太好猜,方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是不想让她开这个口。

他把笔重重一搁,玉石的笔架惊出清脆的一响。

薛嫔吓了个哆嗦,脸色眼看白了几分,咬唇道:“妾失言,可……”

皇帝叹口气,起身踏过书案下铺着的那方宝相花毡毯,走到人面前,有些意味深沉地道:“那朕若是将公主给你,你愿是不愿?”

薛嫔脑海中一下子炸开千头万绪,这巨大的喜讯几乎将她砸得手足无措。若是公主养在她膝下,她后半生也有了依靠,原本准备无望地、清苦地熬完这辈子也就是了,可若是有了个软乎乎的女儿在身边,那日子该多有盼头。

抬眼看到皇帝覆着严霜的脸,转瞬又如坠冰窟——陛下这么说,莫非是为了玩弄人心,看看她会选择继续为杨婕妤着想,还是自私一回,为自己谋利?

又或者……他竟当真中意她来抚养公主?

皇帝气定神闲地背起手,凤眸不紧不迫地朝人一睐,没有多少情绪,仅仅是等着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