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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独占帝心 年年雪在 25326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薛嫔躲避似地斜开了目光,指尖拨开了袖炉的软棉壳套也浑然不觉,指肉直接贴在滚烫的炉身上,瞬时倒吸一口凉气,攒着眉头忍下了这疼痛,没有失仪。

待到重新抱稳袖炉,她哀怨地苦笑了一声:“陛下给妾出了个难题。”

尽管再不愿意面对,薛嫔也知道,杨婕妤已经时日无多了。

其实最好的结果便是公主能够陪伴在母亲身边,母女连心,说不定就会有奇迹发生;反之,必然会让婕妤的情况更加恶化。即便她最后还是撒手人寰了,也可以到那时再为公主另择养母……

可是之于天家,子嗣永远比她的母亲更高贵、更紧要,杨婕妤照料不好公主,就不配做公主的母亲。

不能为了杨婕妤就拿公主去赌。

薛嫔想起了当初自己跪在昭仪屋子外的时候,那时大家都说昭仪腹中的孩子若有三长两短,她便是万死也难辞。原来即便出身像杨婕妤那样高贵,即便冒死生下公主,对于皇帝,也还是可以视如草芥吗?

不知怎的,忽然有泪盈睫:“妾还是希望,公主可以陪伴婕妤走完最后一程,妾如今住在关雎宫,平日也能帮着婕妤照顾公主。”

“最后一程?倘或过了病气给公主,又当如何?”

皇帝像是对这张可怜见的、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视而不见,质问道:“人尽皆知朕与太后要为公主挑选生母,因为你进言才改了主意,若杨氏为抚育公主劳心费力,反而情况愈下,也由你来担责?”

“他日她当真不得保全,你与公主朝夕相处,是不是也就能顺理成章做她的养母?”

“还是你知道母后更属意惠妃,不愿惠妃如虎添翼,才与昭仪合议了此计?”

他咄咄逼人,问一声就靠近一步。薛嫔没法儿回应,也不知道该挑哪句去回,身子一软,腰身就磕撞在身后隔断的紫檀木棂格上,这才抵住了没倒下。

“妾没想那么多,和昭仪更毫无干系,妾只是想杨妹妹能够活着……她待陛下的心是极真的……”

皇帝没再靠前,不近人情道:“朕只需要她自多保重,养好身体。”

薛嫔回到关雎宫的时候,人已经和只纸皮灯笼似地飘着了,神魂都像是留在了太极殿里,脚步自也虚浮。

湖莹阁的宫人们还都不敢告诉杨婕妤公主很快就要被抱走的事,杨夫人却是知情的,今日听说薛嫔去了御前,就猜到薛嫔是为女儿和公主求情去了。

这段时日共同照顾自家女儿,她早将薛嫔当做了一个可靠的小辈,便在薛嫔要回关雎宫西边那间配殿时忍不住叫住人道:“你这孩子,与我商量商量多好。”

待杨夫人询问了一遭,才知道皇帝竟有意让薛嫔抚养公主,心里一合计:“这是件大好事啊……薛嫔主子怎么就给拒了呢!雀仙她……旁人又怎及你妥帖?”

薛嫔垂下睫去:“雀仙定会恨我。若论妥帖,谁又

比的过亲母?”

杨夫人拉过她的手:“话不是这么说的,臣妇觍颜说一句,公主怎么也是我的外孙女,我当然希望她们母女能够团聚,可养育皇嗣不是件轻松事儿,宫里多少勾心斗角,等我一出宫,只怕湖莹阁上下都要靠你多操心了,单雀仙一个都未必照顾得过来,怎么护公主周全?”

她不像薛嫔那么天真,知道皇帝不可能让公主留在湖莹阁的,病得下不来榻是多晦气的事。

况且女儿如今连约制底下的人都做不到,公主的安危又怎么保障……养在薛嫔膝下,她还愿意让公主与她的生母亲近。

“如今我再改主意,怕也来不及了。”薛嫔看了眼杨夫人隐忍的泪容,也有些后悔起来,“除非……我去求求盈贵嫔,也不知有没有用。”

这世上就是有凑好的事儿,晌午过后,薛嫔还在犹豫是否要往乘鸾宫走一趟,明昭仪便先延请了青簪喝茶。

宫中最嗜好茶茗的人便是明昭仪了。明昭仪曾经告诉过青簪,茶气清粹,不管是闻着还是尝着,但凡添了别的什么东西,大多会有异常。

青簪也不知昭仪是真爱茶,还是为着在宫中求一份心安。

总之是喝上了昭仪亲手泡的茶,冲茶的时候竟比变戏法还好看,茶盏整个往上一抛,又稳稳当当落进昭仪手里。

见人神情瞠然,十分捧场,明昭仪道:“这不算什么,我还会耍花枪呢。不过论起泡茶,你以前是当差的,手艺当不输我?”

“我以前不是专门侍奉茶水的,又没有什么兴趣,磨不出昭仪这样精神的功夫。”青簪如今教她提起过往,也终于有了几分释然。只是不免想起老夫人来,前阵子永宁侯府除了失踪的大公子,其他人都被“请”去了寺里,老夫人的日子应当也不好过。

明昭仪今日兴头颇足,看到青簪身后的琐莺,心里觉得眼熟,说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话:“今日跟你来的这位婢女有些眼生,豆蔻那丫头呢?”

青簪道:“羽鳞园里新来了一批鸟儿,她前两日就说想去看,我又提不起劲,索性就打发她自己去看了。”

转念想起琐莺曾经也算是为昭仪做过事的,担心琐莺呆得不自在,便让琐莺先出去了。

明昭仪调侃道:“你可别把底下人给惯坏了,这园子里的东西都是给主子们赏看的,若教别人知道,一个奴才竟对主子的东西有兴趣,只怕不会轻饶了她。”

青簪也觉话说的不妥,改口道:“也是我近日有些恍惚,什么话都滥说了。原是我对那鸟儿雀儿的有兴趣,才教她先去替我掌眼罢了。”

明昭仪很理解地道:“你有孕在身,在所难免,宫里就是这样,什么都讲究些。不过我早已将你当做了自己人,与我说些实话倒是不妨事。”

后位空悬,明昭仪的热络也更胜从前。青簪知道她是盯着那后位在绸缪,想要儿子将来升储御极,至于谁当宠妃,她自问都有容人之量。

可若是昭仪知道陛下曾经问过她后位的事,昭仪还能容得下她吗?只怕绸缪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她拖下马了。

想到这儿上好的岩茶也没滋没味了,便兴味阑珊地与人告辞了。

外头,薛嫔本就候着青簪与昭仪叙完话,好托付她公主的事,但又一向面皮薄,恐给人造成困扰,因而踯躅不已,看到琐莺出来就像看着了救星。

怎么说也是亲手救下的人,两人多少也有几分昔时情谊在,便拉着琐莺往廊下的偏角一站,把冗重压着的心事合盘交代了。

琐莺咬了下嘴皮:“是难办,但我还是先说与青……说与我们主子知道吧?若是主子觉得不妥,那这事也就算了?”

薛嫔温声谢过了她:“这样就是极好了,若不是你,我还真不知怎样去寻贵嫔。”

两人等了一阵,也才没多久,就看到青簪裹了裹大氅出来,琐莺迎上去,薛嫔主子早已提点过她,这事回了宫再慢慢地与青簪姐姐好生说道不急,因而她并未开口。

薛嫔则站在关雎殿侧边与湖莹阁连着的那条过廊上,与青簪遥一点头。

于是就那么互相点头而过。青簪一眼看去,只觉人更瘦条条的,打扮的也简约,浑身没几件有分量的金翠牵坠着,直像是风里无依的秋叶,想来是这段日子照顾杨婕妤,殚精竭力的缘故。

琐莺是个兜不住事的,青簪在路上就看出了几分端倪,问琐莺,琐莺却只神神秘秘地道回了宫再说。

哪知道,两人才出了关雎宫,丹楹赭壁都还在近处一眼看的着,就有小太监脚踩着轮子似的疾步而来,送来了晓谕六宫的帝王旨意:“陛下有旨,命惠妃抚养小公主!”

琐莺脑袋一耷拉,哭丧着脸道:“这下奴婢不必说了!”

*

近来皇帝夜宿照水殿已是习惯,今日来的虽然晚了些,但宫人们还是知道留着门,以防再闹出让皇帝在外头等的乌龙。

薛嫔走后皇帝批了一整日的折子,今年的秋税已征收上来,自去年起,赋税就分门别类得更为细致,按照情况有不同程度的减免。可哪一层的人也不想自己因此少捞了油水,这比账计得就比往前更多门道,更加花哨,也需要皇帝费更多的心力亲自核校。

所以今日他没将薛嫔轰出去已是仁慈。

连徐得鹿,都是在前往乘鸾宫的路上才得空和皇帝说话:“陛下对杨婕妤……”

他欲言又止,止了没两息又复言道:“陛下今日对薛嫔……”

薛嫔走得时候偷偷擦眼泪呢,他都瞧清楚了。

本以为皇帝比从前有了更多的凡尘人气,哪知道对旁人还是一样的。

“你知道朕最讨厌什么?”皇帝也不计较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无非就是觉得他心狠。

他沉声道:“朕最厌恶以命相挟,命谁都有,今日这个要死要活,明日那个痛哭流涕。”

听薛嫔的意思,他若把公主从杨氏身边带离,就是要了杨氏的命一样。

他还就不吃这套。

下午旨意一发出去,湖莹阁里的宫人都如丧考妣,后来还请了太医过去,闹得沸反盈天。以至于惠妃都做主明日再去抱小公主去她那儿,再让小公主陪伴杨婕妤一天。

这些事没人特地对皇帝讲,可皇帝还是听说了不少。

可见,阖宫都已传开。

皇帝想到了什么,下辇走进乘鸾宫时竟然迟疑了一瞬,掌灯的宫人差点就走远了,忙不迭哈腰折回来。

皇帝伫立在夜风中,青簪恰好在窗前看到,虽然他说过许多次,不必她接驾,可见他杵着不进来,便还是转身出殿,提裙下阶,步态盈盈地朝人行去。

殿里的炭火没日没夜地滋着热烟,她身上的衣衫当然偏轻薄些,又是没打声招呼便自个儿出来了的,待到捧着大氅的宫人追出来时,皇帝早已和人碰上了面,牵上了人的手。

萧放:“怎么穿的这样少?”

青簪不以为意地笑道:“又没两步路。”

萧放只好把她拢进自己的裘衣里,该庆幸她孕中也没迅速丰腴,小小的一个,轻而易举就被他裹住。

忽而却问:“会觉得朕狠心?”

曾经他从不在意她如何看他,就算那时对她已经有了不小的兴趣,也只觉得,她在他身边,依赖他、陪伴他、属于他,对他来说就已足够。

但他很快发现,人是贪心的。

行寸进尺,贪得无厌,人之常情,君王亦不可免。

他们是鸾俦凤侣,恩爱夫妻,她当然需是从心到身都与他互相眷爱。

青簪却有些糊涂:“陛下如何这样问,妾可没这样想,是为着杨婕妤的事?”

萧放不答,只是肃色、郑重地再次对人道:“不许想。谁都可以怨朕恨朕,唯独卿卿不可以。”

青簪被埋裹在他的裘衣里,下半张脸都被蓬勃的领毛挡住,一时没看见人的神情,就只有闷闷的笑音传出来:“那得看陛下表现。”

“答应朕。”

皇帝分外的严肃,严肃到听者本能地觉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第72章

在萧放曾经的认知里,承诺其实是无力的东西,时移世易,再重诺的人,也许都会迫不得已悔叛曾许下的誓约。毕竟就连帝王之尊,睥睨万物,都有身不由己之时。

然而今时今地,他却在与她一齐入殿的一瞬,攫住了想要从他的氅衣底下溜出去的女子的瘦腕,只为索求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青簪本要往里走,见两人僵持在门边了,只能回答道:“眼下来看,妾是没机会怨憎陛下了。来日嘛……”

以往都是皇帝吊人胃口,今日竟也地位相易,青簪朝人高深地笑了一下。本不想把话说尽,可挣动了下,皇帝还是没有放人的意思。

两人就这般生生把门堵住了,在殿内殿外劳动奔走的小丫头都进不来,只敢远远看着这一幕,无不是窃窃在笑。青簪拗不过人,终于点了头。

宫女边笑边拿竿子挂上了新剔亮的金红纱灯,越是年杪越是要用喜庆的制式,才好显得不那么萧瑟冷落。

皇帝于愿已足地陪人进了内殿,青簪那日说腿肿虽是为了和杨婕妤拉近关系,方便宽慰她一些,但今日外出了一遭,回来时却是当真有些酸肿,便躺在窗下的一张便榻上,让蝉衣给她松活筋肉。

青簪感叹道:“拢共也没走几步路,竟是气都喘不匀了。”

蝉衣终于有了施展拳脚的地方,撸起袖子便给人揉按:“再用温水泡会儿脚,明日兴许就好了,奴婢当年怀着女儿的时候,还没娘娘强健呢。”

青簪很是惊讶:“你竟生养过?”

这宫里选聘宫女也是有严苛要求的,家世需得清白,年纪不能太大,还不能是已婚妇人,除非是走特殊的道儿进来的。

不过想到蝉衣是皇帝安排过来的人,当然不会是泛泛之辈,想来是有自己的门道的。

皇帝坐在正对面的架子床下看书,这么一听也觉惊奇。

这医女是他从前还是太子时府上的宫人,因救治松赞有功被他恩准衣锦归家,听说没多久就配了人家,这两年才又重新入宫来的。

以前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他正是看重她闷头做事的品行,才让她进了乘鸾宫。如今倒是也健谈了。

蝉衣手下自管忙活:“何止,奴婢还和离过呢。”

怪不得头一回见时便觉人身上有股子熟韵!但两方和离女子总是更吃亏的一方,因而只消不是什么迈不过的山海大关,多数女子也便得过且过地熬下去了。青簪不禁问:“可是你过去的夫君待你不好?还是他德行有亏?”

蝉衣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从头说道:“他是个读书人,家里本是庄稼户。我原也是带着不少家底嫁与他的,倒不嫌他家贫,可有一年收成不好,偏那年我女儿病了,家里的钱又全供他读书了,我就自个儿去山上采药给女儿治病,想着怎么也能救好的……没成想等我回来……”

嫁了人,竟连自己银钱也不由自己使了,否则何至于耽误了救治?青簪道:“这家人必都是黑心肝的。”

蝉衣心痛道:“她还那样的小。他们一口咬定她就是病死的,可我知道一定不是,囡囡明明答应过我的,要等我回来给她熬豆粥喝,做黄糖饼吃……婆母本就不满意我生了个女儿!”

“从前我与他感情也算深笃,但女儿这一走,我实在没法子再和他过下去。我们那儿地方小,和离了要被戳脊梁骨的,倒不如进宫来,为自己和双亲谋个前程。”

说到最后,蝉衣恢复了平静:“这些话说出来倒是舒服多了,这么多年也没个倾诉的人。”

青簪不知怎么安慰人,只道:“这样指望不上的男人舍了也就舍了,和离是好事,往后你就安心在乘鸾宫里留下,谁也不会说你的闲话。至于你女儿……也许下回她还愿意投胎做你的孩子。”

蝉衣微微笑道:“承蒙主子吉言了。”

起初青簪自然还为蝉衣伤怀了一阵,后来听人说起了母女间的一些趣事,心中向往,又极受用她的按摩功夫,竟然就此睡了过去,都忘记了告诫皇帝不准对她动手动脚……回回不上不下的,弄得她也难受!

待蝉衣将退出去时,本欲对皇帝见礼,皇帝却对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隔断的帘子撩起复落下,皇帝移步坐在了软塌的边沿,在温柔的灯火下,静望着女子安静恬和的睡颜,珍重小心地将手覆在了她搭着条毯子的腹丘,这里正有一团小小的力量,将她与他紧密相连,从此,至死无休。

*

小公主的生辰是十一月十八,惠妃将小公主接去她的蕊珠宫的这日则是十一月廿八,算下来,小公主在母亲身边一共也就留了十日而已。

期间因着杨婕妤不能下榻操持,为新生儿祛灾求福的洗三宴也是简办的。

杨婕妤虽仍病得无法主事,杨夫人却也不能真地老天荒地在宫里下去,杨府的庶务还要她打理,女儿固是心头肉,但一大家子人总不能为一人彻底撂下了。

惠妃过来的时候,杨夫人痛下决断:“就趁她没醒抱走吧!倒也省下些泪……”

后半句却是轻声说的,不敢真教人听见。

她随后亲自护送着小公主过去了蕊珠宫,在惠妃那里说了许久的话,回来时去朝云殿见了明昭仪。

面对明昭仪,杨夫人深深拜下,远超过行礼时该有的幅度:“臣妇要归家一段时日,雀仙就托付与昭仪娘娘和薛嫔主子了。”

“夫人客气了。”明昭仪不冷不热道:“本宫也帮不上多少,惠妃是有手腕的人,她那儿是个好去处,夫人宽心些罢。”

杨夫人当然知道,这深宫里,刁奴背地里欺主的事从来不少,所以有个位高权重的养母,对公主的来日也是一重保障。

也只能如此往好处想了。

杨夫人走出朝云殿后便叮嘱宫人,一旦婕妤醒了,就告诉婕妤。惠妃今日已应承她,只要杨婕妤能康复,来日还将小公主送还到亲母身边。

凡是外命妇出宫要出了望仙门才能坐上马车,杨夫人徒步走完了曲曲绕绕的十里宫道。

身后是天家宫阙,巍峨庄严,终究与这个寒冷彻骨的冬日一起,将她的女儿深深遮埋,便是回头也再看不见了。

*

小公主的满月宴是在垂祉殿举行的,惠妃特地去请的旨,是为了能图个吉祥的好意头。毕竟是不足月就降世的孩子,往后身子骨会不会一直比常人更弱也不好说。

小公主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叫灵犀。

但这一天杨婕妤却没有来。

今年的冬天尤其的冷,对于杨婕妤来说无异是寒病交加,才稍见好转一些就又感染了风寒,不愿意过了病气给女儿,便连满月宴也只能缺席。

青簪给小公主穿上虎头鞋的时候听薛嫔说起,太医这几次从湖莹阁出去,神情一次比一次凝重。

不止是太医,小公主还在的时候,湖莹阁里就是愁云惨雾的,自从公主被抱走,宫人们更是心头压抑,人人忧患,说笑声都鲜有闻听了。

新的一岁、神武三年的元月就在这样日子里如约来临。

今年虽然冷,却一直没有下雪,豆蔻和琐莺几个年纪稍小些的宫人都眼巴巴盼着。正月初一这天,青簪给所有宫人

包了个大红封,此前吩咐给她们裁的新衣今日也都能光明正大地换上了。

元月初一,百事无忌。

不过这一天按照惯俗,白日里妃眷是不能往太极殿去的。太极殿要用来接见进宫给皇帝拜年的臣子们,妃子无要事便不能往,以免两方互相冲撞,坏了规矩。

御前的宫人们就有福了,万一遇着哪个出手阔绰的大人,说不定还会随手打赏。

陈少陵作为皇帝的直系属臣,在冬至大祭的时候主笔撰写祭文有功,年末的时候升任了五品中书舍人,补了退下来的翁老的空缺。

青年才俊,自是炙手可热,陈少陵入太极殿的一路上,恭贺之声不绝于耳:“陈大人文采卓绝,此番是新年新禧,徒步青云啊!”

也有嘴碎些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竟已捋着胡须替他展望起来:“贤弟下一步就该是六部的侍郎了吧?礼部那位颐大人不日就要致仕,户部的杨大人眼看也是高升有望,贤弟的青云之路,约莫就在这两部之间了!”

“诸位大人同喜。”陈少陵很快从这纷纷攘攘的繁闹中抽身,竟特地去给御前的人都发了压岁钱,发到冬儿时,与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冬儿便候着他向皇帝贺完岁、将要离宫前的空当,找到人问:“大人,可是云容她……”

“借一步说话。”陈少陵攒眉几度,终于道:“她还活着,我会照顾好她的。此事说来话长……她还没过世的时候,行宫的人就将她拿草席一卷,扔到了附近的乱葬岗,我将人救下了。”

“定是那些人图她没了省事……云容这回真是天大的造化了!”冬儿双手合十,连念了好几句佛祖保佑,可她不懂,这是好事,为何陈大人这般神情?

陈少陵却没肯再多说,指指给她的红封:“里面有封信是给盈贵嫔的,烦请姑娘看在云容的面上,转交贵嫔吧。但若姑娘欲求妥当,不愿涉险,烧了也就是了。”

冬儿不免如堕云雾,两人别过后,她才慎重地在没人的地方取出来看,只见那信笺折了四折,整个用火漆封住,打开了便无法复原。

她将东西收好,没有强行拆封。心里却也不禁更加狐疑,怎么瞧着像是云容和盈贵嫔还有别的什么牵扯?

到了晚间,阖宫大宴,陈少陵称故缺席,径自打马去了京郊的一处山头,再祭故人。

麟德殿里,则轩高殿阔、箫鼓欢腾,宫娥争献各家贺礼,并不会因为少了谁就短缺了一分热闹。

太后和皇帝坐在殿内高出五阶的平台上,冠服隆重,像是两尊遥远的神祇。

惠妃抱着大公主、明昭仪牵着大皇子,齐聚在他们身边。

太后不住笑道:“哀家从前还为皇帝子息不丰发愁呢,总算祖宗保佑,竟也教他凑齐了一双子女!”

惠妃道:“依着臣妾拙见,子嗣也不尽贵多,只消个个都平安聪慧,就是社稷福祉了。”

作为年礼,皇帝给了皇子和公主各一只足金的瑞兽小雕。大皇子的是麒麟,小公主的是凤凰,各有十斤沉。小主子们现在都还捧不起来。

公主见人将金凤凰捧过来,却是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抓,便只能净对着尾羽上的一个小揪瞎使劲,大皇子奋勇道:“妹妹别急,我给你拿!”

逗得身边人都笑了。

唯独皇帝,却是频频向外望去。

连太后和惠妃唤他也没听见。

太后佯嗔道:“不管他。咱们想咱们的,女孩儿家到底要有个小名叫着,方显得熨帖亲热。”

心里却对皇帝缘何这般模样门清。转头就吩咐徐得鹿道:“还不替你主子去看看?哀家也不止这一双孙儿,这样的日子,总要都到齐全了,别出什么差池才好。”

眼下宫中统共也就一位皇子一位皇女,剩下那个还在盈贵嫔肚子里呢。徐得鹿听懂了太后的意思,马不停蹄往乘鸾宫去了。

说来今日皇帝本是要去乘鸾宫接人一同去赴宴的,奈何一整天都在接见贺岁的朝臣,甚至还有外邦的使臣。

大年三十都客居在上京的驿馆里,就是为了能在元日这一天与皇帝祝岁,彰显对朝廷的重视和敬服。

这么一天下来,连赴宴都是掐着点的,亏得太极殿离麟德殿不远,才未曾迟至。皇帝便也不强求与人一道了,左右昨天夜里才一起守了岁。

可他也没想到,她竟比他还姗姗来迟。

*

乘鸾宫里,折腾了好些时辰,青簪总算是出发了。

“外头就披这件红狐裘衣吧,多衬主子的惊鸿髻!上回自湖莹阁回来后,主子都好些天没穿了。今日谁不是披红戴彩的,再合宜也没有了。”豆蔻只当青簪是那日穿这身平白沾惹了口舌是非,所以近来才穿的少了。

她殷勤将那裘衣举了过来:“主子不还嫌身上层层叠叠的,太过隆重么,这么一披,不就什么都瞧不见了。”

“就这件罢。”青簪没多解释,只从善如流地披上狐裘,扶了扶鬓边的桃型花胜,坐上了赴宴的肩舆。

另一边,冬儿今日在坐在屋子里许久,连小宫女叫她出去团圆热闹都给拒却了,她虽然没打开那信封来看,可光是想到状元爷今日那沉重哀伤的表情,就叫人心里一阵犯嘀咕。

这信还和云容有关……说不定把东西给了盈贵嫔,她就会和云容一个下场?

冬儿几次想把那信封往火上递,可她偏生是个讲义气的人。这一点大约状元爷也早看出来了,否则不会选择把东西给她。

一咬牙,冬儿还是出发去了乘鸾宫。这个时辰,盈主子或许已经去赴宴了,若是赶不及,那就权当天意,再回去烧毁了不迟!

没走几步,却正见仪仗从通向麟德殿的宫道上过去。

“盈贵嫔!”冬儿追了上去。

青簪让仪仗停下,见是冬儿:“你这会儿怎么出来了?没与姐妹们一起扎宫灯、下双陆么?”

元日里,除了必须去侍奉的时候,宫女也都是被允许偷闲的。

碍着还有人在,冬儿谨慎道:“奴婢是专程来给主子拜年的。”

趁着靠近青簪之时,她飞快地将那封信塞到了青簪搭在座椅上的那只手的手心。

……

一直到麟德殿外,青簪将手里的东西捏得发烫,才终于避开众人,找了根大柱后头,狐疑着把东西拆开了。

她一眼就认出,这封信和娘亲小像上的题字,字迹是一样的。这是陈少陵写的。

信上只有两句话,一句是:“云容大难不死……我将人救下后,请了一位老先生为她医治,针灸两月,云容右手略有恢复。”

另一句是:“据其所写,太极殿博古架暗格内,保存有与「段若虚偷梁换柱、顶替程氏救上之功」一事相关的密文。”

更多的话陈少陵没写,譬如他知道了云容是因为他寻找失物,才遭此大劫。她的父母皆不可靠,他已下决心照顾她余生,直到她康复。

无关私情,只为道义。

也譬如,经历生死大关,云容终于确定,自己当初看见的并不只是零星的无序的一句话,那张纸上写的清清楚楚,是姓段之人偷梁换柱,顶替了程氏女救上之功。只是她当时情急,竟没看清那段字后头跟着的是永宁侯的名字……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她也不知自己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解恨。

但这些已经足够。

早在看见的一瞬,青簪脑中砰的一声,顿如五雷轰顶。

她同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当日永宁侯府中,朱氏说的话,或许有一半是真的。

只是,兴许,娘亲典当簪子、筹措医银要救的人,并非是她,而是重伤的先帝。

青簪眼前昏黑,魂魄都仿佛被硬生生抽离了出去。

才抬眼,才见是冬夜,已沉沉暗下。

第73章

青簪看着上头的程氏二字,顿觉凄讽。皇帝曾经帮她查到过娘亲的江南本家,只是原来娘亲的家人并未为她取名,只以

排行称五娘,娘亲才自名梳云。

他什么都查到了,但他只会告诉她,他愿意告诉她的真相。

怪不得娘亲会无辜丧命,不止因为朱氏容不下外室,更因为段家想从中获利。娘亲不认识当时的东宫太子,但段若虚和主家人不会不认识……

怪不得那日朱氏会编织那样一个谎言,她一定很得意,一根簪子就轻易出卖了娘亲的行踪,为他们一家换来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主子!”豆蔻原本候在十步开外,看到青簪身形摇晃,忙箭步上前扶人。

青簪浑身发冷,“豆蔻,去告诉太后和陛下一声,就说我身子不适,大过年的,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今日,就不到场了。”

她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麟德殿,殿里这样热闹,前殿公卿,后殿妃眷,把酒言欢的声音绕梁回旋。

差一点,都走到这儿了,还是没能赴宴。

想起皇帝曾一遍遍告诉她,先帝不会有错,段家人对先帝的恩情不会有错,愈觉齿寒。

“主子哪里不舒服?”豆蔻急问。

青簪缓缓摇头。

豆蔻虽放心不下她,还是领命道:“那奴婢现在就去。”

她一撒开手,青簪便兀自拖着步子,穿过殿前悬着宫灯和红绸带的长庑,往与那泼天的喜庆和热闹截然相反的方向,步步远去。

*

殿里,小辈们一个接一个地来给皇帝和太后磕头贺年,妃嫔们也都拿了太后亲自封的赏银。太后说:“我心里是把你们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的,也知道你们离家进宫都不容易。社稷的安定,总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随着年华的逝去,太后越发褪去锋芒,那张慈和的笑面逐渐与昔日那个美颜跋扈的元妃离析。

她不再需要以怒容令人威服。

听到青簪抱恙,也只是懒淡地皱了下眉:“这孩子,怎么正月初一犯起了病,多少人盼着见她呢,来露露脸不也好么。”

连嬷嬷道:“热闹虽热闹,可也人多眼杂,贵嫔娘娘是有身子的人,谨慎些也是好的。”

这话看似是在开解太后,实际上却是说给好奇盈贵嫔到底是何方神圣的外命妇们听的。

太后身边的人已换了一圈,那些公侯夫人无不都顺承道:“正是,也不急在这一天,回头皇子生下来,满月宴上不也能见到!”

吐蕃、波斯、新罗的使臣今日都到场了,皇帝方才与女眷们说了会儿话,就去前殿了。负责照顾松赞的驯兽官也在宴上,见到皇帝入席,恃着关系亲近,便将母国的使臣带到了皇帝案前,介绍给皇帝认识。

豆蔻进了大殿本想托徐得鹿帮着告假,张望了一番却寻人不见,只好找了个小太监代为转达。

那小太监过来对皇帝禀告时,也没太压着声。驯兽师一听,用波斯语古怪道:“刚才我进来时还看到了她!”

皇帝神情微滞。这是人都到了,又回去了?

心里不免一坠,然而此时脱不开身,唯有举杯连饮,攥着金瓯爵杯的手指用力地有些泛白。他吩咐人道:“让太医去给她瞧瞧,朕下了宴就去看她。”

*

“主子,下雪了!”

仪仗还没入乘鸾宫,瑞雪洋洋洒洒地倾飞而下,势如千军万马,踏过矗地的辉煌楼宇,也踏过人间的所有脏垢。

才黑下不久的天空竟如同重返光亮。

轿夫们不敢走太快,整个仪仗便都慢了下来,豆蔻兴奋地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把指尖递到青簪面前:“主子快看。”

抬眼才见青簪斜倚在舆座上,烂红的裘衣大袖流覆过扶手,像噙着血的夕阳,凄烈地喷薄着艳色。

而拥着狐裘的人神情恹恹,饧眼朦胧。

豆蔻不知发生了什么,去的时候主子还是精神饱满的,被宫人们拖慢了行程也不恼,还很迷信地说,大年初一是最不能责骂下人的,便是要管教也要留待明日,不然会教她们一整年都容易触霉头。

察觉到豆蔻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青簪挤出一丝笑,柔着声尽量语气无恙:“见天地望着这场雪,当真叫你盼着了?”

豆蔻早没了玩雪赏雪的心思:“主子,您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等等让蝉衣姐姐看看,还是奴婢去请个太医?”

青簪只说没事。她好的很,康健、清醒,她被养得肌肤莹腴,富贵滋润。身子不适,不过是她找的一个借口而已,可她现下却厌憎这份让她几乎放松了警惕的安逸。

肩舆走到乘鸾宫前,这场急雪已使宫道之上满地皆白,青簪刚从舆座上下来,就踉跄着跌坐在雪地上。

狐裘的下摆铺散开,承接住了她这一跌,没教人当真吃痛,可周围人还是吓得乱呼呼拥上来。

“主子,奴婢扶您回去休息。”

“不回去了。”青簪声音沉笃地道,“我们去太极殿。”

*

虽然元日是新春之伊始,可今年的元日,偏偏撞上了数九寒天里最冷的大寒之日,冬天远没有过去。

从外头望去,太极殿里不剩几个宫人的身影,女孩子们都一起聚在后院打双陆,偶有不讨她们嫌的太监,也被允许加入其中。轮到值门的小太监不能擅离职守,正无聊的发慌,乍见到青簪,脚下利索地就迎过去了:“您这是做什么来了?陛下这会儿在麟德殿呢!”

青簪早已想好了说辞,抿唇微微笑道:“陛下吩咐我来取一件东西。”

那小太监搓了搓手,并不起疑,却也没放行:“取什么您吩咐一声就行,奴才让人去给您拿就是了。”

青簪只一眼横睇过去。

这一眼凛然含威,美得叫人心惊肉跳。

令这小太监蓦然想起,太极殿内多得是他们这些下人不能碰的东西。正犹疑不断之间,同伴挤了上来,把他挤开些,接过了话语权,不忘低声斥退他:“你小子是猪油蒙心了?这可是盈贵嫔!她的话莫非还能有假?”

随即谄笑道:“贵嫔主子快请,外头多冷啊,您可别冻着喽!”

青簪没费太多口舌就进了正殿,正殿内空无一人。不过那放她进来的太监虽然极尽阿谀逢迎,却不是个疏忽大意的,一直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呆着,注目着青簪的行动,想来是要知道她碰过哪儿、取走了什么。

青簪坦然任他看着,走到了博古架前。

有隔断和架子挡着,太监不能看清她确切的动作,但也瞧得出,盈贵嫔是在两侧的博古架附近到处转悠,一会儿伸手摸摸这个,一会儿碰碰那个。

似乎迟迟没有找到要拿的东西。

小半个时辰过去,小太监终于暗自犯起了嘀咕,一转头,就惊见皇帝面色森寒地站在他身后。

此时还远不到大宴结束的时辰。

原来方才与他一同守门的同伴害怕担责,第一时间找了人顶班,自己则跑去了麟德殿找徐大监禀告。

今日徐得鹿去请青簪也是扑了个空,才歇了口气,又被这消息弄得措手不及,忙向皇帝请示去了。

消息这么层层递上去,叫人终于能够确定,盈贵嫔竟然当真是假传圣谕?!

“她怎么敢。”皇帝气恼归气恼,却令人不得伸张此事,只借着酒醉的由头提前离席了。

但当萧放看到青簪站在博古架前的时候,比起气恼,更直冲脑门的,竟是一丝害怕。

皇帝是天生的政客,从来擅长伪装,可这么强撑着若无其事的伪装,却教他需要深吸一气,定神再三,方才能平稳出声道:“卿卿在找什么?”

青簪也已经发现了他,她走到两座博古架之间的走道上,款款拜下腰身,对皇帝行礼。

没有被识破的心虚,甚至没有假传圣令之后的惶恐,她无多表情地道:“妾在找暗格。”

可话说出去的时候,竟还抱着最后的一点侥幸抬眸望去,希望皇帝闻此只有疑惑不解。

希望……今日认定的事实可以再次被颠覆。

若是那样,她就可以原谅自己这段时间的动摇,原谅自己竟然一度甘心为他生儿育女,别无所图。

但显然,她没有错怪他,也没有

错怪自己。

在那一瞬间,皇帝面上闪过复杂之色,却又在一刹那平定消弭。皇帝故作从容坦荡地笑道:“卿卿找不到暗格,是因前段时间太极殿失窃,这几处地方,朕都令人重新设计过。”

“你想看什么?”他走了过来,亲自打开给她看。几处暗格无不是空的,东西早让他烧了。

可这举动,连皇帝自己都发觉出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笑。

“陛下还想瞒妾吗?可惜……妾都知道了。”青簪偏着头看他,步摇的金穗子和花胜纠绕在一起,垂在瘦薄的肩上,熠熠的光泽映衬得那笑颜皎艳又冷清,笑里充斥着嘲讽和失望。

皇帝悚然一惊。

复又镇定道:“知道什么?”

青簪也不与他打太极,直勾勾盯望着他,干脆了当地道:“知道永宁侯本不该是永宁侯。”

皇帝登时咽颈发僵,呼吸壅塞。

……是何人走漏的风声?

只消一瞬,他就记起了被送进行宫的云容。

窥探天家隐事,死不足惜,只是一念之仁,他没有斩草除根。当日是想过灭口,可那日,也是她确定有孕的日子,他不愿在那日背上杀孽,想为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积些福德。

一念之仁,竟成一念之失。

“你不信朕?”此时却连诘问都略显苍白。

皇帝便又加重了语气:“你在疑朕。”

青簪沉凝半晌,面色寡白地笑了笑,并不否认。何止是疑!他的反应已令此事确凿无误。

她不欲再作无谓的纠缠,从喉咙缝里迫出几字:“妾,拜退。”

皇帝终于意识到,即便没见到那份密案,她也已能全然确定当年之事的真貌。

在人将要自身边经过时,他促急地拉住她的手腕。分明还是细条条的一只,可皇帝竟要将那手腕掐得发红,才能再勉强多留住她一时。

他面目紧绷,隐忍着让步一般:“青簪,朕可以解释。”

身为天子,人皇至尊,低声下气地寻求一人宽谅,已是做到极致。

青簪也笑:“陛下是圣明天子,无须对任何人解释。是妾假传圣谕、胡作非为、德不配位……不配侍奉在侧。”

听她往自己身上加诸般般罪名,直至一句不配侍奉在侧,皇帝仿若心头生受狠狠一剜。

青簪趁机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的腕子上掰开,俨白如雪的细肤上已经透出一圈淤红,也顾不上在意。

可二人离得这样近。她不可避免地看见皇帝的鬓发上、肩上都是雪粒子,如今已经化水,冷津津地滴下来。

森冷又无声。

青簪终于没有再多看,层叠的裙裾竟也轻如烟云一般,将要飘忽逶迤地从皇帝面前消尽了。

在那身影还未彻底离去的瞬间,皇帝扬声道:“朕想过。”

“朕有想过,你母亲若还在世,朕必不会枉屈了她,会给她正名,令她食天家俸禄,受万人敬拜,尊荣风光地颐养天年。”

青簪在殿槛前隐约停滞了一滞,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已不合时宜,不如不说。

她相信他想过。或许她也不是不重要,只是比起他的江山,比起天家英名,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当初猎宫里的那个她竟是如此可笑,甚至嘲讽过应才人什么都不付出就妄想得到公平。可原来不自量力的自始至终是她,仗着帝王的几分垂怜便得意忘形,升斗小民,命若草芥,安敢奢求公道?

*

在人走后一会儿,小太监才将一条红狐裘交到了面如土色、瑟瑟颤抖的徐得鹿手上。

徐得鹿是真不想干这差事了。

硬着头皮走到皇帝身边,几度不知怎么开口,终究还是道:“陛下,盈贵嫔把这个留下了。”

人既回去了,陛下且抱着这裘衣,聊算个慰藉罢!

萧放侧过眼来,伸手搭在那条狐裘上,太极殿里的炭火从未断过,可柔滑的皮毛上早没有了生动的余温。

“难道朕给她的东西都不要了?这样决绝,是真不怕朕屠尽她宫中之人。”

他轻徐抚过,又草草收回手。

徐得鹿为那些宫人捏了把冷汗,胁肩谄笑地笑道:“陛下是仁君,哪做的出这种事!”

萧放冷脸道:“少给朕戴高帽。”

不远处,天家的大宴还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助兴的烟火不断升空,鼓震着殿中人的耳膜。

皇帝虽当窗立着,却对那绚烂之景殊无半点意兴,只觉无知蠢物,不堪其扰。

举头一息,眼中更是沉冷如寒灰。

半晌后,他问:“太医去了没有?”

不待人回话,又将袖子一拂,几乎是一力挥开垂帘,转身阔步向外走去。

徐得鹿忐忑地追上:“陛下去哪儿?”

皇帝缄唇不答。

心之所钟就在步履可至之处,谁要做孤家寡人,对着一件衣物睹物伤情?——

作者有话说:狗子:追妻刻不容缓[墨镜]

第74章

年节里皇帝不要人侍奉,一溜的宫女太监都有眼力见地退避得没了影子,但徐得鹿不一样,陛下在哪儿他就得在哪儿。

想到陛下此时去了乘鸾宫,万一吃了闭门羹岂不是要气郁更甚,回头遭殃的还是自己。徐得鹿试图劝阻道:“陛下这时候去,贵嫔娘娘指不定还在气头上呢。”

这话其实有些大不敬,皇帝何时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过,可一旦沾了男女情字,有时就不能简单从地位上去考虑了。

急雪乍停,外头将成琉璃世界,皇帝在殿外的廊庑上略一顿身,没有下阶去,只慨然远望,叹声道:“天涯霜雪霁寒霄。”

“其实比起她恼朕,朕更担心她伤怀自苦,今夜会不好过。”

心事萧沉,皇帝自这一句之后便长久无言。

徐得鹿不知怎么的也有些跟着感伤起来。自从盈主子出现,陛下仿佛就有了更鲜活的七情六欲,也有了更多的愁恨悲苦。今日这苦,显然就不是他一个老仆能开解的。

看着陛下这般模样,他也拿不准人的意思,不知陛下还去不去乘鸾宫。正好此情此景,自己实在不必聒噪言多,就干脆先悄声退到了一边,知会了个小太监去找司闱拿乘鸾宫的钥匙。

这时,却有身穿潜行衣的暗卫不知从哪矫捷地飞身而来,落地后便屈膝一跪,对皇帝禀告:“都已经查清楚了。”

方才皇帝想要提审云容,才知云容几月前竟已在行宫身故。暗卫很快便查到了内里的阴私,呈上了调查的秘卷,上头赫然写着:云容还剩半口气的时候就被登记了死亡,而后扔进乱葬岗自生自灭,弄假成真。并且这些年还有不少患病却未被遣还家中的宫人,大多都以此法处置了。

有些人官权不大,草菅人命的事做来却是无师自通。皇帝看完,憎恶又冷漠地道:“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清剿了,正正这风气。”

徐得鹿一听,便知陛下这是正有气没处发呢,一上来就是“清剿”,那就是性命都不必留了。

看来也是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命数该绝了。

暗卫很快领命办差去了,他们是皇帝布局在幽暗处的得力棋子,常年都在看不见的角落行走,但也并非当真全凭一己之力窃窃苟苟地查事办事。朝廷里也有他们的同伴,替他们在太阳底下疏通周全,配合他们执行皇帝的命令。

查这点小事,处置几个太监,自然易如吹灰。

皇帝这才重新往外走去。

今次他却没有坐辇驾,只是沉默着赴步。

新雪绵绵,才刚刚积了厚厚的一层,便是宫人再勤敏,也还没来得及将道路扫净,帝王的脚步便也略显缓慢泥泞。

好容易走到,徐得鹿便知自己的未雨绸缪并未白费,乘鸾宫的大门果然早就锁严实了。

里头却还有宫人的语笑声传出来,可见这道门只是专程用来防人的。

徐得鹿打开门,小心觑了眼皇帝的脸色。

这已经是陛下第二次被关在乘鸾宫外了。

皇帝宴后并未来得及换下大宴的衮冕,一身威严的龙衮就这么出现在门口,庭院里的欢声顷刻冻结,或坐或倚的宫人们像是同时被定住了一瞬,只知直瞪瞪看着皇帝,一息过后,才一个个着急忙慌地低眉敛目、肃正仪态,上前见礼。

萧放掠过一眼,确认青簪并不在人群的簇拥之中,问道:“你们主子是歇下了?”

宫女先答了声未曾,旋即却又慌张改口:“是,主子回来后就歇下了。太医也已来过,但奴婢们不敢叫醒主子。”

萧放哪还不懂,

这是有人早做了交代。

可他没想到,她竟连他派去的太医都不肯用。

她这脾气一旦起来,还真是由着性子胡为,连自己的身子和腹中皇嗣也不知顾惜了。

也不知是谁惯出来的。

他阔步往殿内走去。

然而最里间寝息的内室与外头还有一道隔扇门,此刻已被插上了木栓,从外头是没法打开的,皇帝伸手拉了两下,纹丝未动。

当真是千防万防。

堂堂帝王之尊,竟沦落到与窃贼盗匪一般的待遇。若非他心思一惯隐晦,未必还能如此面色平和地叩门。

“青簪?”

然而任凭皇帝怎么叩门,里头的人却都不作回应。屋子里也不见光亮,只有冷寂的黑色透出窗纱。

皇帝的所有举动都石沉大海,就好似他对着使劲折腾的不过是一座空阁。

可他知道她就在里面,且一定还没睡。

以她的性子,今夜绝无可能安枕,不哭鼻子就不错了。

片刻后,他故意冷了嗓音道:“你有孕在身,又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朕不会动你。但你假传朕的口谕,此罪绝不能姑息,不可教任何后人效仿。”

屋子里终于有了一点轻微的细响。

萧放笑了。

他继续道:“未曾劝导阻止,原是你宫中人失责。不若朕每在这里站一盏茶的功夫,就罚一人、杀一人,卿卿以为如何?”

这回里头的人却似分外沉得住气,对这狠话一味抱以无动于衷的安静。

萧放也不急,悠悠在门外踱步,声音越发凛然清寒:“卿卿是铁了心不想见朕,连他们死活也不管了?还是觉得朕不敢,不会?”

“就从——她开始。”他似乎挑好了人选,“来人。”

一声落下,门应声而开。

青簪凄白着脸,似乎万般不情愿,却又不得不现身,劈头便是一句:“陛下何时竟成了这样暴虐嗜杀的昏君。”

可待那双缀着米小的联珠真正踏出雕花木门,她才愕然看见,眼前除了皇帝分明空无一人。

一个宫人也不在,皇帝是在喊谁,又能处置谁,从头到尾,分明就是在诓她诈她而已!

终于如愿见着了面,萧放自不会计较她出言悖逆。尽管那张清绝的脸上只有懊悔、愤怒之色,甚至还有淡淡的嫌弃,他却仍不忍错过一眼,只觉她是眉眼生动,可怜可爱。

其实早在与她一门相隔之时,他就已经无法动怒了。

“朕是昏君,卿卿又是什么。”他朝人微微挪步,找回了几分从容的姿态,品评道:“这么容易上当,可见卿卿不想见朕的心也不够坚定?”

青簪总觉得皇帝是故意想让她更恼,引她失态,抿紧唇关,倔强地不肯说话。

皇帝便也只这么看着她,仿佛她一直不说话,就可以这般与她待到地久天长。

“陛下还来做什么?”青簪颦着眉终于问。

皇帝凝眸半晌,只道:“想见你。”

青簪听了却只觉讽刺,她与他之间的嫌隙又不是寻常的小打小闹,他难道还指望她待他之心,仍如愚昧无知、不明真相时一样吗?

娘亲在九泉之下怎能瞑目!

一想到哪怕真正对先帝施以援手的人遭到了残忍的迫害,哪怕皇帝明明知道真相,他却仍会为了可笑的面子、声誉,选择去维护杀人凶徒的功勋。

她就会一遍遍想,娘亲真是不值得!

况且若不是为了救他的父亲,娘亲也许就能带着她一直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不会被段家人找到,更不会枉死。

她就有家了。

这么想着,眼睛不免又氤氲开几分湿热,青簪再不愿教这副心酸面苦的样子白给人看笑话,扭身就要回屋关门。

皇帝当即手疾眼快地伸臂一拦。

那只金尊玉贵、指点江山的手就在两扇门之间遭到狠狠的夹击。隐约还有指骨和门硬碰硬发出的瘆人闷响,皇帝的手背立竿见影地红了一大片,

青簪心头一跳,却没有立刻被吓退松开手。

她继续关门,妄图能令他吃痛撤后,可皇帝也不缩手,竟是彻底与她较上了劲。

青簪今日的罪名便又加了一桩——蓄意令龙体受损,直是罪不胜诛。

皇帝说要杀她宫里的人,想来即便当真动手,也不算师出无名。

可她又能如何?青簪狠下心再用力,却又只觉无力、不敢有力。最后被逼得欲哭不能,恍若窒息,只能怒声喝道:“萧放!”

皇帝冷不丁被人直呼其名,眼睑半眯,笑了:“好听,再叫。”

青簪被人这不当回事的戏弄之词弄得几乎崩溃。

她是鸟雀、是蝼蚁,所以她的反叛,她的挣扎、她的绝望,在他看来根本不必当回事,兴许不过是无聊时的逗乐。皇帝之所以穷追不舍,可能也只因为从没有人敢对他这般不敬,觉得新鲜而已。

她冒着砍头的危险,也不过是给他的帝王生涯增添了一丝聊可回味的情趣。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知道真相,他所谓的爱惜回护也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权衡利弊之时,就可以轻易舍去。

青簪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部,只觉浑身冷得像浸在了数九寒天的池子里,池水直要把骨缝一寸一寸都冻得碎裂,教他随意一敲,就可以化为齑粉。

她怎么能对一个与自己悬若云泥的掌权者存有痴心幻想?

她滑下手,仰头抹掉了脸颊上一滴已不能抑的清泪,颓然闭眼道:“陛下一定要与妾如此,让妾难堪吗?妾深信过您,也依赖过您,如今一身所有皆您恩赐,所以无法对您恶语相向,无法为母亲申说冤恨,只能恳请陛下从此就当妾殁了,两相清净……妾与陛下,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当她殁了?两相清净?

不知谁被她这般痛咒自己的话气到伤到,还是因她将过往的情意贬损得一文不值,将帝王的真心踩在了脚底,皇帝也不禁生出满腹的嗤讽。

可才生起的一点帝王威焰,又在看到那滴眼泪之时,彻底败下阵来。

迟疑不过一息,萧放一把上前搂住人,就像是意识到倘或再不抱紧些,他就要彻底失去她了。

直至一身盈盈的暖热入怀,皇帝方才恢复知觉一般,感受到右手钻心的疼痛,面色愈发苍白唇角却有笑意。直至注意到她捂着腹部的动作,才又攒起眉问:“可是又不舒服了?”

青簪定定地垂看着地面,并不说话。

皇帝无奈一叹,松开她,“朕不气你了,朕可以走。但你要让太医进来,不可讳疾忌医。如果朕的骨肉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稍一沉默,道:“朕会和你再要一个。”

青簪登时瞠目结舌地抬起脸。

皇帝知道此句一出,自己在她心中一定更加糟糕透顶,却只勾唇道:“吓你的,朕不会对你用强,也别给朕这个机会。”

趁着她还没躲太远的时候,皇帝攫住她的手臂,微微低头,薄唇在她眉心温柔轻碰。隐忍克制,点到即止。

然后就任着人身子如惊鹿一般退后。

她的神色依旧清冷沉凝,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眼神却又似在控诉他,不是不会用强?

皇帝的笑容顿生虚惨:“亲一下不算。”

他说到做到,果然不再耽留,转身就离去。

毕竟,被她伤到的这只手若再不处理,也许真要废了。

后来萧放想,他大概永忘不了这一天了,神武三年的元月初一,这是他自御极以来,妥协最多,也无奈最多的一日。

*

两个人动静闹得这般大,乘鸾宫外头的人当然也有闻听,这事几乎一夜之间就传开了。怎么说的都有,可说来说去,都是说盈贵嫔行事太过放肆,终于惹了圣怒,皇帝从乘鸾宫离开的时候面色极不好看。

这无疑是在告诉众人一个讯息——盈贵嫔盛宠至今,终于也是树无常青、花不常好,就要面临失宠了。

甚至还可能遭到了陛下的厌恶。

此后皇帝果然一连十多天都没有进后宫。太后娘娘倒是传了盈贵嫔过去,竟然没顾惜人身怀有孕,不知为着什么事责问了人几句。

这十来天里下了两场雪,落了又化,如今地上稀稀疏疏地剩下几堆残雪,像是水墨画上的留白。

青簪走在宫道上,骤然听见宫墙的拐角后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只是离得尚远,声音难免有些眇忽。

她和豆蔻对视一眼,双双止步没有再往前。

……闲言碎语便从远处一点点靠近,逐渐清晰。

“听说那位冷宫的废后像是疯了,大雪天光着脚跑出来,嘴里还鬼哭狼嚎的!”

“竟有这事?这冷宫赵才人去了好几次,吴嫔也去过,也不知是谁把咱们的皇后娘娘给逼疯了。”

“还能有谁,赵才人呗,还能是吴嫔不成?如今赵家人连连高升,盈贵嫔这一失宠,赵才人说不定就有得宠的机会了。”

“那可不好说,太后娘娘最近不是要把那位荀姑娘接进宫来过上元节吗?再说,陛下对盈贵嫔也未必真的就从此厌弃了,这才几天呢,万一人家手段了得……”

越说越不堪入耳,豆蔻再也听不下去,当即想要上前看看是谁在嚼舌头,势必要与她们理论一番,被青簪一把拦住,鞋底却因踩在带雪的枯树枝上,发出了咯吱的一声。

那几人意识到前面有人,立马噤了声,小心绕过来查看。

几人都是去年入宫的新秀,不过除了一位周才人因从前跟赵、袁二人要好,青簪同她打过几次交道之外,其他两人都只是勉强能叫得上名字的程度而已。

几人见到青簪,面上也并无太多议论人时却被正主撞破的惊惧。反而很好奇她失宠之后落得什么光景,有无憔悴瘦损,都不住地朝她打量。

她们一齐给青簪见了礼,其中一位谢才人笑道:“贵嫔娘娘怎么挺着大肚子出来了,您这肚子里可有个宝贝疙瘩,万事都需当心。”

盈贵嫔忽然失宠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在她们看来,被皇帝厌弃的妃子在这深宫里就是绝路一条,甚至还不如从未风光的。只是因人还怀着皇嗣,位份也摆在那儿,才愿意敬她几分,做做表面样子罢了。

苗选侍惯是个嘴碎的,跟着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娘娘也不好好养着,回头别和杨婕妤一样。”

却叫豆蔻耳尖听见,豆蔻气道:“选侍嘴上还是讲些规矩为好!”

乍然被一个婢女奚落,苗选侍只觉在姐妹们跟前丢了颜面,她也不是任人磋磨的软包子,梗了脖子就要与人掰扯:“我怎么没规矩了?我不过是关心盈贵嫔而已。”

两人眼看就要争吵起来,却听见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哎呦,几位主子怎么在这里!”

徐得鹿从另一条宫道上走了过来。

见到御前红人,几位妃子就又乖巧规矩起来,甜着嗓问:“徐大监这是打哪里来?”

徐得鹿不与她们多客套,直说要事:“主子们快去紫泉殿吧,太后娘娘正要请几位主子过去,交代在陛下的万寿宴上献艺的事呢。只是这时间有些紧迫,怕要辛苦主子们快些准备了。”

几人都欣喜地笑开,陛下的生辰就挨靠着上元节,转过旬就是了。这之前就听说陛下突然发了话,道是公务冗重,今年的生辰不愿大办,只在内廷之内饮会一番便罢了,太后却嫌不够热闹隆重,便想了个主意,让还未承幸的妃嫔们在御前献艺。没想到这事还真的成了。

苗选侍又好奇问:“今日怎么是公公来替太后娘娘传话?”

徐得鹿耐性回答道:“太后娘娘正巧也要交代咱家万寿宴上的几样事项,咱家就索性替娘娘跑一趟了。”

等把几人好生生送走,他才看向一旁正欲兀自离去的青簪:“贵嫔娘娘留步!”

“公公有何见教?”青簪略一顿身,转头看去。虽与皇帝闹的不快,到底不至于迁怒旁人。

满打满算也才十日没见,徐得鹿却觉出盈贵嫔待自己生疏客气了不少。

“恕奴才多嘴,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也有些不懂这位主子,这宫中就是如此,个个都惯会见风使舵的,和他生分自不要紧,可若是和陛下生分了,那就是自讨苦吃。

这不,盈贵嫔才和陛下闹了多久的矛盾,竟连这些排不上名号的选侍才人都敢对她的婢女甩脸子了。

也亏是盈贵嫔不与她们计较,没用身份压她们治她们的罪。可这些人得了宽饶却也不会感念她的好处,反而只会觉得是她失势好欺。若不是见她还怀着龙胎,怕不是更加怠慢?

可谁又能想到,陛下说梦话都在喊这位主子的名字呢!——

作者有话说:太后:把皇帝的手伤的那么严重,哀家都只说了她两句。

皇帝:批折子效率-1-1

第75章

青簪谈兴寥寥,徐得鹿也不上赶着讨人嫌,极有眼色地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豆蔻扬着脖子,一直目送他到看不见人影,才感慨道:“徐大监是个好人。”

她小心扶着青簪往回走:“奴婢刚到乘鸾宫那会儿,徐大监就提点过奴婢们,往后侍奉主子绝不可以有二心,要事事以您为先,不管任何时候都把您放在第一位,甚至是和陛下同等的位置上。”

青簪抿唇淡笑了声:“你是想帮他说话?”

这个“他”指的却不只是徐得鹿,两人都心知肚明。

胆敢将一个小小的美人和帝王相提并论,光凭徐得鹿自己,怕是万万说不出这种话的,毕竟这宫里唯有皇帝才是真正的主子,可见他也是受了上头的吩咐。

豆蔻有种被戳穿了的感觉,微皱着脸道:“奴婢也是心里着急。宫里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主儿,这才不过十来天,往后可怎么熬!好在是主子身怀皇嗣,底下人不敢短缺了用度,不然日子还不知要怎样呢……方才奴婢都气坏了!”

青簪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太后娘娘训斥于我,陛下又与我离了心,她们自然要将往日的不平都发泄了。”

豆蔻心知劝主子不动,也不敢再多说,怕徒惹她伤心,毕竟主子和陛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旁人也不知全貌。

从关雎宫回乘鸾宫的路不算近,有些费脚程,天寒地冻的,道路上都像凝着一层冰壳子,虽然两人走得不快,豆蔻还是把人搀

得更牢更紧,生怕主子哪一步滑了。

她问人:“奴婢听说就连昭仪娘娘都很少去看望杨婕妤了,主子今日怎么想着去了?”

她们眼下就是刚刚探看过杨婕妤回来,谁知运道不济,撞上了那几个拜高踩低的东西!

青簪道:“太医说要多走动,我又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不如去看看她,湖莹阁也算得上清净。昭仪不一样,她还有大皇子要抚育,这些日子想是忙着大皇子开蒙的事罢。”

杨婕妤生产的时候亏了身子,如今大病未愈,小病不断,这些天惠妃抱着小公主去探望过她一次,也只敢隔着门与她说了会儿话。屋子里药味浓重,婴孩啼哭不止,惠妃也不便待太久,吩咐宫人仔细伺候着就离开了。

旁人就更加避之不及。

青簪今次虽特地走了一趟,却也只能够远远地瞧上一眼罢了。

不止是杨婕妤,这个年珍婕妤也过的不大舒坦。年末的时候她父亲王太傅过寿,皇帝恩准她归家住了三日略尽孝心,那时候王太傅就抱病在身,大寿之后病情眼见已经好转,前不久却又复发。

珍婕妤忧心父亲,这两日也是满面愁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

因而太后让嫔妃们御前献艺,其中不乏有冲冲喜、教大家凑在一处热闹高兴一回的意思。

*

太极殿,徐得鹿自打回来之后,好几次对着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如今右手提笔不便,审阅奏折之时大多都是口述,再由徐得鹿纸笔记录,传达三省,大部分有旧例可循、有法规可依的小事便直接由中书省和门下省配合着商榷处置了,皇帝仅需过目而已。

所以说忙也不算多忙,还有暇余分心:“有话就说。让你写两个字,你倒一直往朕脸上看。”

徐得鹿这才撂下了笔,满脸赔笑道:“是奴才方才从紫泉殿回来的时候,碰着个人。”

皇帝也不问是谁,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奏本上。

徐得鹿一时不知要不要说下去,又对着皇帝好一通察言观色,才终于酌定道:“奴才碰见了盈贵嫔。”

皇帝闻言,眉目微动,总算不再程式化地投身政事了。

徐得鹿便知道自己这口没开错,又道:“您猜猜看,这盈贵嫔现在怎么着了?”

萧放托正了从手中滑下些的奏本,故意拿捏着几分闲常口吻:“能怎么着,朕与她是十日没见,又不是十年。”

徐得鹿忙道:“哎呦,陛下您这手一天天疼的难受,奴才也跟着心疼,可不是陪着您度日如年呐!”

一番话看似拐弯抹角,却又毫不留情地将皇帝近日的思心点破。

萧放不再接声,徐得鹿干脆把在宫道上撞见的一幕一股脑一说,末了又道:“多亏是贵嫔性子温柔,与人为善,旁人也肯给她几分表面上的体面。”

虽是在替青簪告状,徐得鹿却也不会明着说哪位主子的不是,皇帝又岂会听不明白。

看着奏本,心却已飞在九霄云外,莲池之畔。

有时候连他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皇帝忽想到什么,薄睑稍抬,转脸向人:“前阵子羽鳞园是不是新到了一批长尾鹦鹉?”

徐得鹿说是,“那毛色青绿油亮的,见了就讨喜!数数日子,也快调///教了一个月了,可通灵性,就等着陛下赏光去看呢。”

皇帝自对招猫逗鸟提不起兴,倒是想到某个日子过得哀凄的小苦瓜,孕中也没其他事能做。

便道:“挑对品相好的,送乘鸾宫去。”

徐得鹿诶了一声,正要去办,又听皇帝顿了一顿:“算了,先送朕这儿来。”

*

元夕前两日,荀欢果然在众人的瞩目之下进宫来了。

一进宫就去紫泉殿拜见了太后,原就是太后将人叫进宫的,按道理自然也还是跟着太后住,紫泉殿面阔七间进深五间,多的是地方,但今次太后却一味把人往外赶:“且让皇帝给你指个地方,总不能和哀家住一辈子。”

荀欢忙在太后卧着的榻旁蹲身下来,叠着双臂搁在扶手,一张俏脸支在臂上,与太后平视,撒娇道:“欢儿就是想和您住一辈子!您就算不乐意收留我一辈子,等我避过了这阵子风头,自然就出宫去。”

荀欢的父母都是思想泥古不化的人,认定女儿家到了年岁就得嫁人,相夫教子,至于夫家如何选择,最看重的也是门第和财力,一心希望女儿能攀上高枝。

荀欢这次来就没打算回去。

太后原本让她入宫为妃的念头早淡了,想到近来不管是皇帝还是宫中妃眷,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便又起了心思,支身起来,肃着神色看向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与哀家透个底罢!你同皇帝自小相识,他的样貌品性你是知道的,纵非人皇,那也是万众挑一,难道还不配做你的夫君?”

寻常未出阁的女儿家说起婚事多半要脸红心跳,遮遮掩掩又羞羞答答,荀欢却一贯是个风流外放的性子,对此竟很直言不讳,也站起来,道:“欢儿把他当哥哥,把您当半个娘亲,哪有妹妹嫁哥哥的?”

这话叫太后听着率真又亲热。却只佯作不满地嗔道:“那你此前还来信与哀家说,你想留在宫中?”

“还不是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荀欢蹬脚道。旋即抿开一个艳烂的笑,略带撒娇讨好地看向太后,算盘打的震天响:“太后娘娘这回可一定要帮欢儿,要不欢儿以后就替姑母侍奉在您身边罢?”

*

到了下午,荀欢拖着没肯去太极殿,哪成想太后先把皇帝请到了紫泉殿。

太后听说了皇帝有意在上元这日晋封一批妃嫔的事,便让皇帝把名册拿给她瞧瞧。

太后一边翻一边道:“这是好事,都是好人家的女儿,抱着极大的愿景嫁进宫来的,咱们不能薄待了人家。教她们欢欢喜喜的,宫里也太平些。”

就算于帝王宠爱之上无望,锦衣玉食的日子过着,总不会觉得太愤懑太困苦,也就不会寻衅生事。

太后定睛看去,却见这次大封的名单之中居于首位的就是明昭仪,由昭仪一跃晋了四妃之一的淑妃;此外珍婕妤晋珍贵姬、薛嫔晋容华、赵才人晋赵贵人,其他便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低位,也有几个登了名又被划去的,譬如谢、袁两人,太后也没太在意。

皇帝能够一碗水端的平,太后瞧着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想到了如今后位还空悬着,便问:“惠妃你是怎么想的?她如今代中宫主理六宫,这样一来,倒是落在了雪练后头了,不若让她晋个贵妃罢。”

皇帝道:“儿子以为,后宫与朝堂一样,都讲求制衡之道,倘形成中宫无主,独尊贵妃的局面,将胃口养大了,恐怕最后要事与愿违。”

太后一想,认可道:“雪练有封号和大皇子傍身,惠妃执掌宫权,倒是势均力敌了。”

可两方势均力敌之时,最容易获利的,恰恰是异军突起的第三方。

太后散漫贵艳的容态里便又显出几分深邃精明来,将册子一盖,问:“你与青簪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她如今有孕在身,就算伤了你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也多少让着她些。这次也给她抬抬位份吧,就算是预先给她晋了,孩子生下来时便不再另行晋封了。”

在太后看来,皇帝将人抬九嫔是迟早的事,孩子一落地,九嫔怎么也是轮的到的。

只要皇帝不动别的心思……这次伤了御体,皇帝起先竟还打算替人遮瞒,将事情捂得严严实实的。若不是她逼问,竟和外边那些人一样,都不知道他的手是如何伤成这样的。

这是着了魔了!

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太后心里擂起了鼓。分明是抬爱他的心头肉,皇帝却并不点头,只道:“儿子自有打算。”

太后才松懈着歪靠在榻背上的身子又凛然端正了。

她试探道:“你这是还在气她呢?”

萧放不着痕迹地苦笑了一声,并不作答。让人将一尊柿树如意纹红玉屏风抬了进来:“新得的珍品,赠与母后赏鉴。儿子稍后还约了大臣议事,就先行告退了。”

太后见他铁了心回避自己的试探,这才急忙把人叫住,话锋一转,说起了荀欢的事。

言罢又朝殿外望了望,仍没见着人影:“这丫头知道你要来,一早跑的没影了,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快活去了。”

这时宫人见太后呵了一下手,忙殷勤往炭火里浇了点水,炭里就滋滋地冒开亮荧荧的火星子,烧得更旺实了。

皇帝也不折回来,就立在殿中央的赤金炭炉旁,听太后说完,应了声:“儿子知道了,劳母后让她回来之后来一趟太极殿便是。”

滚滚的长烟缭绕在他衣上金银亮色的五爪飞龙上,真似腾云驾雾,杳然孤高。

连太后也觉得他有几分难以亲近,万事他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她也更远了。

*

上元前夕,青簪斜倚在榻上看书,帘栊寂寂,重门深深。往前一个人独占一整座乘鸾宫的时候,以为全然都是好处,镇日只有金殿秀水为伴,没有不知敌友的近邻需要交际。

可如今这日子一冷清起来,把门一关,乘鸾宫竟就成了一座遗在世外的孤岛,连外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除了偶尔,心境会有些淤陷在一片茫然里,青簪倒也乐

得安静自处。

殊不知,是宫人们想教她安心养胎因而刻意避着,不敢到她面前嘴碎说闲话。

外面早就闹翻天了,个个都在说陛下要纳荀欢姑娘为妃的事,虽然诏旨还没颁下,皇帝也没公开说起过,但架不住宫里的消息都是不胫而走的。

恰在这个当口,皇帝让人送了一对绿鹦鹉来。

金笼外拿红布包罩着,谁也看不出里头是个什么,直到御前的小太监多宝进了门,对青簪行过礼,正要动手为主子掀开揭晓,那鹦鹉却似感应到了一般,在红布底下灵巧地吟叫起来:“青簪,青簪。”

等红布滑下,那两身肚圆尾长、绿衣红喙的小东西见了光,便又脚抓着笼子里的金横杆,挪到笼子最外头,对着青簪稽首道:“上元安康,上元安康。”

有一只还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小太监见主子果真有几分被这一双鹦鹉吸引,谁不喜欢新鲜又用心的玩意儿呢。便趁机把笼子放在了她身边的几案上,又笑道:“这可是陛下亲自调教的。”

正盼着这对鹦鹉能让盈贵嫔消消气、让陛下守得云开见月明,那鹦鹉却又嘹亮地开了尊口:

“荀欢天下第一美!”

这句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