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面上大骇,顿时尴尬地看向青簪……心下连连直呼坏事了,但他很确定,这句绝不是陛下教的!
隐约记得荀姑娘走的时候见这两只挂在廊下,去逗弄过一阵……?
他犹豫着该怎么解释,若主子问起荀欢姑娘为何去太极殿又要怎么说,上首的女子却是不必他解释,只一垂睫,方才那点兴味眼见已经荡然无踪。
她仿若无波无澜一般,淡淡道:“陛下有心了。”——
作者有话说:小太监:这差事做完,我回去会被砍头吧!绝望脸.jpg
第76章
这对鹦鹉原是悄悄送到乘鸾宫的,并未太过声张,鹦鹉之外,还有那件红狐裘衣,皇帝在猎宫里用过的笔洗,并着两盒安胎的补药。
多宝把东西都放下就赶忙走了,背上汗涔涔的,表情也是苦哈哈的。
回到太极殿都不知怎么对师父和皇帝禀告这事,可他也实在没法子管住一只鹦鹉的嘴,况且这鸟精明着呢,没见到主子时等闲还不肯开尊口,谁又晓得一开就是晴天霹雳。
照水殿前,青簪提着笼子,让人寻了个腿足与人齐高的六角小花几,把笼子架在了上头,摆在廊下。
喂了它们几块切碎的蔬果,又让人去小厨房煮了枚囫囵蛋,这两只长尾鹦鹉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喊“青簪“,不厌其烦,叫得人都头疼。
小宫女们也都很喜欢这毛绒绒的胖鸟,豆蔻和琐莺都围着来看。豆蔻直盯着瞧:“它们是不是在感谢主子?要不怎么一个劲喊主子的名字呢,天底下竟有这样稀罕的小东西。”
琐莺一想到这是皇帝送来的,不过是为了哄青簪姐姐的伎俩。顿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哪有这般聪明,只是会学舌而已,想是平日听的多了。”
这一声却教青簪也难以自制地想到了皇帝对着它们喊自己名字的画面,忽而就伸手,打开了笼子小门上的锁扣。
谁知这两只鹦鹉动也不动,安立笼中。
青簪轻声嗔恼道:“让你们走都不走,笨蛋。”
正要回屋,转念想到明日就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她曾经在太液池边的观景廊上,见过悬挂的宫廷画师绘制的上元图景——整个禁宫宛若一座天上灯市,到处是火树金楼,明光万丈流泻,妃嫔宫人一同游走其间,嬉闹抃笑。
因而又停下身,交代身后的众人:“明日宫宴我就不去了,回头替我去告个假,就说我依旧身子不适。你们自管顽去,不必留在这里侍奉我。”
豆蔻和琐莺对望一眼,都有些无奈,难道主子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了?
主子这样的委靡不振,到了十五这日,宫人们其实也不大愿意出去玩闹,指不定要被人阴阳怪气地挤兑不说,抛下主子自顾自取乐也不够道义。
于是就只有几个被分落在其他宫中的手帕交、旧相识催请的出去了,其余都甘愿憋困在照水殿里。多点上几盏新取用的烛灯,让里外都比平日更亮堂一些,就算是把宫殿打扮起来了。
青簪知道他们是受她拖累,有些过意不去,便让人开了小厨房的灶火,做了几桌子的好菜,把宫人都了叫进来。可就连小厨房也是皇帝给她的,心里又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用完膳,才亲自下令让他们都赶出去赏灯了。听说今日皇帝大封六宫,明昭仪让人在道上候着分发银瓜子,见者有份,一人几颗,分量不多,意在阖宫同乐。
青簪则早早睡去,把自己藏进厚沉沉的床帷里,借以躲避无法和解的现实。
到了后半夜,热闹散了场,不少宫人都回来了,青簪忽然被一阵嘈乱的、惊讶感叹的声响吵醒。
琐莺听到她披衣起身的声音,进来推搡道:“姐姐快出去看看吧,真是好看!”
吵成这样,左右也睡不成了,青簪本就打算出去看个究竟,也就顺着人,被拉拉扯扯地走出了殿外——
才踏出去一步,就见莲池之上,千百只荷灯逐水浮荡,上下通明,将沉沉如水的寒夜澄照得别开生面。
金莲万斛,煌煌如昼。
可一问,宫人们皆不知这荷灯是谁布置的,青簪略一沉吟,吩咐谁都不准将此事往外说。
还能有谁?
若不是动用了暗卫,又怎会无声无息就在她这里大显神通。
青簪蹲身捞起一盏荷灯,任凭浇了满手的湿冷淋漓,托着那光彩明艳的花灯,垂看良久。
*
不管是送进乘鸾宫的东西也好,还是上元的这场灯火也罢,皇帝都没有让人昭扬出去,徐得鹿起先还奇怪,追在皇帝身后问:“若教旁人都知道您仍时刻将盈主子放在心上,定然就不敢怠慢主子了。”
皇帝闻之却只淡淡一笑,坐去书台前,拆下了缠绕在手掌上的纱布。淤血已经化散,只是手骨活动起来到底还有几分僵硬和疼痛。
徐得鹿抬眼觑见陛下这般平静自若的神色,忽然咂出味来,陛下莫不是故意的?
他竟还以为是陛下没考虑到。
徐得鹿往深了一想,若不让盈主子略微地吃点苦头,又怎么知道被帝王宠爱高高捧起的好处?
皇帝依旧一言未曾搭理,只低头翻动手掌,重新着适应着拆了膏药之后再运腕执笔的手感,徐得鹿却兀自一叠声地吹捧起来:“陛下您高!”
这么看来,陛下让荀欢主子住进乘鸾宫,多半也是别有用意的了。
只是这个用意,徐得鹿冥思了一阵,还是没揣摩透。
荀欢在上元灯宴过去的次日搬进了乘鸾宫的抱玉幽馆。皇帝并未在大封时册封她,但众人瞧着这架势,想来也用不了多久。
她大张旗鼓地进了乘鸾宫的门,箱笼没带几只,身边也只有一个太后拨给她临时侍奉的婢女,可偏生就是一进来就整出了不小的动静,
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抱玉幽馆如今住了她这么一位祖宗似的。
照水殿的宫人们总觉得这位主儿是在有意地示威,便在青簪面前打抱不平起来:“住了咱们的地方,还要对咱们耍威风,这还没册封呢!”
青簪裁了几块杭绸料子,正在做给婴孩防风用的帽子,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泰然自若。
这么一听,便让人不要乱说话:“她不是那种性子。”
再说了,这宫里的地方说到底都是属于皇帝的,他想给谁便给谁。即便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也一样。
宫人并不知主子与荀姑娘曾有一面交情,还当是主子心善,便照旧噘着唇望着抱玉幽馆的方向,虽不敢再有微词,心里终归不那么舒坦。
恰有人揭帘来禀告:“荀欢姑娘过来了,说是……”
“说是什么?”青簪问。
“说是……来拜见主位来了。”
那沉不住气的小宫人当即道:“看奴婢说什么!”
青簪也不禁眉尖微皱。
拜见主位,看来皇帝当真要册封她了。
若说心绪没有一点起伏是假的,可最教她难受的,恰恰是她竟还会为此事难受。
她沉沉一叹,勉力平静道:“让她进来吧。”
荀欢今日簪了朵正在花期的红梅,一身浓红的兔绒披肩,底下是海棠色襦裙,进来的时候与这室内的寂静格格不入,未见其人先闻声笑:“贵嫔娘娘,你在何处,欢儿来拜见您啦——!”
她很快打起帘子:“原来藏的这样深,娘娘可叫人好找。”
青簪不至于对她撒气,想到太后寿辰一别,两人也有大半年没见了,抬手招呼她坐,忍着心里的酸涩道:“往后你不用与我这样见外的,你既住进了这乘鸾宫,万事都怎么舒坦就怎么来便是,也不用来给我请安。我其实宁愿……我们还像当初那会儿那样处。”
那日她初封贵人,也算受了不少的白眼,唯独是和她在偏殿说话的那一阵,回想起来竟还算轻松自在。
荀欢搓着手,在炭火上悬空烤了一瞬,便走向青簪,先是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好奇地看了许久,而后才注意到她手里的活计。
青簪要将杭绸和白棉里衬缝合时,针脚却有些乱了,就连荀欢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来新落针的这一段缝得比前处潦草。
打量了人一晌后,荀欢扑哧一声笑道:“我就住几日罢了,你想我日日与你请安,那也不能够呀!方才是逗你的,你不会吃醋了吧?”
青簪垂眉不答,荀欢也不恼,她极自来熟地坐在青簪身边,似要看清她要缝的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她自己是素来不爱这些女工绣活的,但看别人做起来却觉得新鲜有趣。
半晌,才兀自转脸对青簪解释道:“是陛下说,不愿费那个人力给我收拾屋子,就你这儿的抱玉幽馆因是翻修过的,还算齐整干净,索性就让我过来陪陪你。”
青簪这才自那细密的针脚里抬起头,看向她:“你这次来不是要留在宫里么?”
外边传的如火如荼,再加上那只鹦鹉——宫人早已瞒不住她,昨日她就听说了荀欢要留下的事。
荀欢神秘一笑,歪倾着身子,凑向人道:“谁说宫里就只能有嫔妃啦?你竟也这样狭隘,和那些俗人没两样!”
她一双桃花眼中闪熠起异彩,颇为豪气道:“我要做就做六尚的女官!”
误会解开,连青簪自己也没察觉地轻呼出口气。
再面对人时,终于得以少了点别扭。见荀欢对她手里的东西好奇,与她介绍道:“这针法叫明缲,回头翻过面,从正面是看不出针脚的。只我许久不做,手也生了。”
其实皇帝要册封谁她都不该理会,但若真将人安排进乘鸾宫,一时之间,她未必能用十成十的平常心与之相处。
又听荀欢说起,将要担任的是司乐一职,青簪也不禁为她高兴,这不仅是荀欢的兴趣所在,往后的日子想来也会风光体面,前途无量,不用被局限在闺阁之内。
青簪拆剪了那段粗糙的缝线,耐心细致地重新打理,噙着笑道:“我本来就是个普通的俗人,又没生三头六臂。你能做女官自是更好,也算不埋没你的才华。”
荀欢却不准她继续做针线活,将东西一把夺过,搁在案上。
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凿凿言道:“你与皇帝哥哥吵架了。”
青簪一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也看了她一眼,目光旋即如淡烟流水地逝去了。
手上没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针线,便只能空垂在膝头,把里衣的袖口紧紧攥住。
“不若,我给你出出主意?”荀欢忽道。
她起身关上门,又回来坐下。一个未出阁的、连凡心都未动过的闺阁女郎,竟大言不惭地做起了人师:“我看到廊下那两只鹦鹉了,原来是给你的!要我说呢,你得换个想法。你看,你与陛下已经是夫妻了,你甚至都有了身孕,那可是未来的公主皇子!若是民间夫妻不和,我一定劝你趁早和离了,一个人岂不逍遥自在,可是你的夫君是当朝天子。”
青簪樱唇一抿,忍不住打断道:“你再与我说这些,我可将你赶出去了。”
今时今地的情形,却不知怎的教她想到了自己去湖莹阁劝慰杨嫔的时候。
杨嫔是为情所困,她又何尝不是呢,只是这情并非儿女私情,还有愁恨、自咎、埋怨、愧对……种种般般,已是情肠百结了。
荀欢却坚持要说完,竖起一根指头道:“再一句,就一句!”
“我是想说,你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地位,就算如今厌弃了他,趁着他还肯哄你,也该多为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谋点好处,没有了情分,不也可以继续做买卖,怎能就白白托身与他一场!再说了,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还没达成的愿景,他就当真毫无可利用之处了?”
说是一句,分明絮絮又说了好多,句句都像风似地从青簪耳边刮过。
唯有那句,没有达成的愿景……
有,她有。
她自问从不稀罕什么勋名富贵,可娘亲搭上性命才救下了人,凭什么这份原该举世瞩目的良善要被湮埋在黄土之下,凭什么世人只知永宁侯英勇救上,却不知他分明是抢夺、顶替了一个女子的功劳,分明血债在身,嘴脸丑陋!
青簪指尖微动,虽仍未附和应承,良久,到底说了声:“多谢你。”
*
入夜,因着乘鸾宫如今不是自己一人独居了,自然需考虑旁人,青簪便吩咐女官往后都按着宵禁规定的时辰落钥便可。
月至中天,霜夜已深,青簪倒头在枕上,才有了几分昏沉,窗子却忽然被人敲响,险些以为听错了,可那敲在窗框的木头上的声音闷实又清晰,断断续续又是好几声,青簪终于起来查看。
打开窗,凄索的凉气猛然冰在脸上,青簪一个哆嗦,才借着月光,看清那道立在一片乌漆墨黑之中的清挺轮廓。
“朕还以为,不冻出点好歹来,是见不到你了。”
青簪脑中瓮的一声……
他是如何不惊动人就进来的?
忽有几分咬牙切齿地想,她算是知道他为何让荀欢住这儿了。
两边侧门都是用插销闩上的,不用钥匙也能开锁。荀欢若在这里,岂不就可以与这位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里应外合,给他开门了。
都是他的算计,还在这儿与她装什么可怜!——
作者有话说:狗子还是有点心机在身上的[墨镜]
第77章
青簪不由分说就要关窗,萧放当即探臂而入,覆掌握住一截窗槛,挡住即将关合的窗扇:“朕的手才刚好。”
他用的还是那只伤过的手。
青簪看见他手背上还余有略微的血肿没有痊愈,两睫颓然无奈地一垂。他的手要处理国朝大事,多伤一天就要耽误一天的
民生之计,况且再伤他一次,太后会轻饶了她身边的人吗?
人活于世,原来诸多掣肘。骨肉、朋友,拥有的越多,也就越要步步打算。
缄唇未几,她终是问道:“陛下想说什么?妾听着。”
言下之意,说完了就快走。
萧放暗自苦笑,很快又仰起狭深的眼注望她:“夜里风紧,进去说,朕怕冻着你和孩子。”
虽而皇帝站的地方恰好阻碍了欲穿窗洞的峭风,青簪此时却也只披了件寝居的单薄外衣,自是寒凉欺骨。
却是愈发不肯退让,只强硬道:“陛下现在就离去,妾就不会受冻。”
倘或当真在乎她是否受冻,他就不该来敲她的窗。总说她擅长骗人,其实他也不遑多让,不过是会说些好听的话而已。
皇帝似乎笑了,一双眼眯成了蓝黑色的夜天,深不见底,如要将人吞噬进去。
青簪心里一惊,说不上缘由地心慌起来……他又在憋着什么坏水?
就在这时,皇帝竟趁她不备将窗扇一推,纵身而上。在青簪下意识护住腹部后退躲避之时,顺利翻进屋中,长驱直入。
青簪甚至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简直一气呵成、迅速利落得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恐怕是预谋已久,早就想好了来这么一出!
她脸色白得发青,蛰伏在骨血里的那股狠劲一次次被他挑拨,呛起人来嘴下不饶:“陛下做起这种事,还真是熟练。”
萧放反身关上窗,挂好了窗钩,徐徐朝人走近,有意无意解释道:“朕长这么大,头一次爬姑娘的窗户。”
他像是对眼下的形势毫无认知,从容自若地淡笑着问:“昨天的灯火喜欢吗?”
青簪不想面对他,撇开脸道:“不喜欢。”
萧放不无遗憾地啧声道:“那是有些可惜。”
青簪没再出声,和皇帝的温柔攻势截然相反,从他出现开始,她就面若寒潭,态如冰雪,一丝笑色也无。
因是匆促之间起来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黄琉璃的灯罩,把并不张扬的烛火修饰成了日曛一般的昏黄,昨夜宫中缯彩纵横、宝光腾跃的光景形成鲜明的比对。
青簪就站在这寥落的光线里,绷身垂头,连相视也吝啬给予。
皇帝注意到她的腹部已然十分显山露水,五个月大的胎儿,足以带给母体不小的重赘。
他三步两步,轻而易举就逼上她的面门。
就在青簪被堵得快要撞上身后的几案时,萧放大手一揽,将人劫持到了床上。
青簪跌坐进被褥拱起的穴窝里,身子两侧被人的两臂死死挡住,身前是男人覆下的巍然阴影,她唯一的退路就是往床榻间缩。
这岂不是更给他机会!
青簪咬着牙没动。
萧放忽道:“宫人说你隔几日就会出门一次,走上半个时辰的路。”
“太医也说你一直谨遵医嘱,安胎药从不落下,脉象强健有力。”
他看向她丝白的绸衣之下温柔隆起的腹部,俯身时的唇锋几乎贴上她的额头:“你很爱惜它。朕想,若是当真厌恶孩子的父亲,应当做不到对它如此珍重爱护。”
他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青簪有些无望讽刺地想,这宫中的确没有人能脱开皇帝的掌控。
她努力冷淡、漠然地回应他:“谁说的,骨肉牵连,为母之心而已。”
声音却不比泫然欲泣之时的呜咽有力多少。
确定她无可逃跑之后,萧放在她身旁坐下,捉起她的手,“真的要与朕割袍断义吗?倘或从此以后,朕当真对你不闻不问,你就不会难过?”
久违的肌肤相亲,令青簪剧烈反抗想要挣脱,那寒冰冻玉一般的细指忽迸发出不小的劲道,柔肌弱骨在皇帝的掌中决绝得势如刀斧,一边抵抗一边抽回时,指甲差点刮伤了皇帝的脸。
萧放轻嘶一声。
那声音险些勾得青簪转头去察看,可最后仍只摆出一副不会动容不会心软的姿态,寒着脸目视前方的地面道:“请陛下保重自己,离妾远些,妾不想再担上万死难辞的罪责了。”
可就算当真又伤他一次,也是他咎由自取!
萧放转了转手腕,望着手掌低头不语,像在无声怨怪她的狠心。
忽而又笑,若不是他手上负伤多少有点影响,还不算恢复自如,又不愿真对她来硬的,她还以为自己能挣开他,甚至伤他?
他抬手解落了半边的床幔。
青簪登时看向他手上的动作,“你做什么!”
这便注意到,也许是这些日子的养伤时还要操劳费神,他的手臂越发精瘦,皇帝能文会武,从前也是练家子,若真要对她做什么……
青簪当即想要离他远些,谁知身子还没挪开半分,皇帝就先将手从她身前绕过,撑在榻上,再次欺身困住了她。
他又拢住她的双手往上带,再使力一按,把她一整个按倒在榻上。
手被人举过头顶,死死压住,青簪差点想用脚踹他,双腿也被人用膝盖抵住。
当真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青簪忽想到了那对金笼里的绿鹦鹉,说什么不忍困住她,给她自由,分明他才是她的囚笼!
若不是皇帝似还有几分顾忌着她的肚子,悬着身离她有段距离,此刻怕就该压在她身上了。
然而青簪没为此庆幸多久,皇帝就低头含住了她颈上的一寸春雪……不曾用来控制她的手掌也寻到了她的薄裙包蔽的膝腿,隔着衣料深浅抚弄。
在热意燎身之前,青簪闭眼,忍着身体的颤栗抖瑟,哀声问道:“陛下莫非是要妾一尸两命吗?”
话一说重,哀便从心起。眼角一瞬时被水光淹透,仰在罗帐里时,整个人如便如一尊裂碎了的玉瓶,汩流出内里的冰浆雪液,不可断绝。
萧放身形一顿,心中刺痛,没忍心再施为下去。
青簪哭着哭着,却是想到了白日里荀欢和她说的话,还有乘鸾宫这一大家子人,还有狼狈为奸的段家夫妇。
现在看来,这些话是不是皇帝授意荀欢说的或都不好说。
可即便知道他打的主意,她却也没法否认。
喉中哽结了会儿,她板起脸,憋出一声愤恼:“你还将我住过的地方给别人!”
萧放闻言,有些意外,又恍似意料之中一般自嘲地笑了。
垂目看人一眼,手劲忽松,扯过一旁的锦被盖在她身上,像是告诉她,他不会再有更过分的行为。
却依旧没起开,只对着她沉闷地笑起来:“明晚,朕是走窗户,还是走正门?”
*
第二日起来,青簪眼下青乌得厉害,豆蔻一看她就没睡好,正想问问主子,有无她可以为她效力分忧之处,却见琐莺气愤地打主子面前走过,嘴里念念有声:“昨儿夜里我也没睡好,老听见古怪的响动,我看没准咱们是遭了贼了!”
青簪不知她昨夜听去了多少,又不好明着问,但看人这般义愤填膺,便觉得多半瞒人不过。
谁教昨夜皇帝给她擦了半天的眼泪,还说什么她不哭了他就立马走。她撵了几次无果,后来便干脆自管睡她的,皇帝就坐在床畔看她。
也就是在正月里,天亮得迟些,不然没准他走的时候都要被人瞧见。
好在她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了,下回不管是门还是窗,她都不会再放他进来,任他冻死了事。
晌午用过午膳,荀欢过来找青簪,两人坐下还没开始说话,琐莺接过小宫人手里的茶盘就进了门,故意又提起此事:“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主子,咱们今夜要不要多派几个人巡逻?”
荀欢当即有些心虚,捧起茶呷了两口,神情不太自然地问:“怎么了这是?”
当着外人的面,青簪生怕琐莺再说出什么狂悖的话来,惹祸上身。最早认识她的时候多沉默木讷的一个人,自从跟着她起,倒是越发活泼纵性了,忙支开人道:“今日还没喂过那对鹦鹉,你且替我去看看。”
琐莺听出青簪姐姐是在赶自己,嘟囔了声:“豆蔻早去喂过了。”
到底是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青簪这才问荀欢:“你几时去六尚上任?怎么这会儿又过来寻我来了。”
“嗯……还要几日罢。”荀欢艳晶晶的唇一弯,挽起她的胳膊:“我是想请你陪我去看她们排演,听说太液十八景里有一景是舞雩楼,皇帝哥哥的生辰宴便要在那儿办。顶楼上还有个大鼓似的台子,这两天有妃嫔在那儿练习雅乐歌舞,你且陪我去看看罢?”
青簪如今消息滞后。不过生辰宴她本也没打算出席,便无谓别人怎么折腾:“你自己去就是了,何
必要拉上我?”
荀欢嗓音提高了些:“你是主我是客,我一个人瞎晃荡,万一又教她们说闲话怎么办!”
青簪只如实道:“你于舞乐之上造诣深厚,若是去以舞会友,与她们切磋指点一二,她们应当求之不得。”
荀欢却听得美滋滋的,她用肩头轻撞了人胳膊一下:“我这还不是怕你居安不知思危,天下男儿皆薄幸,人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偏你还自甘给别人让路。”
话既说到这里了,青簪也懒再迂回遮瞒,索性捅破了窗户纸,警告人道:“今夜不许你给他开门了。”
荀欢被人识破,窘迫地笑了声。
旋即想到什么,又媚眼如丝地抬起指尖,朝人肩上一点:“应承你就是了,大不了我丢了女官的差使,今后就来你这儿,洗手与你做厨娘!”
想到皇帝白跑一趟时脸色该有多臭,竟然还有些期待。
*
夜晚,蕊珠宫。自从灵犀小公主一来,惠妃就没有一天睡得踏实的,即便有宫人和乳娘照顾着,可旁人又怎及做母亲的贴心贴肉。纵然是个便宜母亲,她也早已将公主视若己出了,因而每夜都要起来几回,看过公主,见小公主睡得香甜方才肯回去继续睡下。
没法子,公主生下来时还不足月,身体比寻常的婴孩更娇弱,有时候望着那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蛋,惠妃就爱怜到宁愿自己以后都不生养,一心照顾她便是。
今日也是夤夜合衣起来,就过去探望。
走到摇床边上,惠妃伸手把遮住公主两侧脸颊的绣褓抻开了些,却蓦然看见公主那吹弹可破的娇嫩皮肤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疹。
惠妃大骇着抱起公主,喊人:“来人,快去请太医!”
她一时没法断定这究竟是什么病症,可是有许多病对于小孩子而言都是要命的。公主被她惊醒,也开始放声啼哭,身上竟还滚烫,惠妃抱着她的时候就像身临悬崖一样心慌不止,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惊恐紧张。
*
太极殿外,今夜恰好干儿子多宝值夜,徐得鹿便拉着他坐在殿阶上侃大山。
徐得鹿道:“你同盈主子身边的娉婷不是相识,改明儿也请她说和说和,主子们和美亲睦,咱们当差才轻松啊。”
多宝一直没敢把鹦鹉的事报上去,听人乍然提起盈贵嫔,不免又是一阵窘促,头皮发麻的,纠结着不知是否该据实以告,又或者别多嘴更好。
忽见惠妃宫里的湘素急急忙忙跑过来,就如见到救星一般起身:“呦,这么晚了,姑娘您这怎么过来了?”
这个点,都过了宵禁的时辰了。
湘素不待把气喘匀,便道:“小公主病了,有人要加害小公主!快请陛下,快请陛下过去看看吧!”
徐得鹿心中一紧,早已腾的立起。惠妃娘娘可不是会借着小公主生病的由头邀宠的人,公主现在的情况指不定有多危险!
他也是急的不行,却迟迟没有转身进里去通禀。
湘素不禁疑惑催促:“公公?还等什么!”
徐得鹿没法子,只能干巴巴地说:“可这陛下已经睡下了。”
总不能告诉她,陛下是去夜访乘鸾宫了。
倘若他现在就去乘鸾宫找人,这不等于昭告所有人,陛下就在那儿吗,陛下可是特地吩咐了保密的。但若是偷偷摸摸的去找,他却也走投无门,压根进不去乘鸾宫的大门啊。
一晌,徐得鹿才下了决断要往乘鸾宫去,一个身影却自外负着手缓缓踱来。
“出了什么事?”
皇帝的声音凛冽而沉稳。
燃眉之急顿解,徐得鹿简直如闻天籁,差点都要感动得老泪盈眶了。
他也顾不上惊讶疑怪为何皇帝这么快就回来,甚至顾不上察言观色,去分析皇帝为何是一副结着严霜的黑沉脸色,只上前把小公主的紧要状况简扼地一说明。
萧放当即下令摆驾蕊珠宫。
公主本就万金之躯,皇帝再一出动,此事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宿之间,阖宫都受到了惊吓。
青簪亦在当夜里就被惊动。听说小公主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身上才会全是风团和红疹之后,立时想到了自己今日让人送过去的那顶给公主防风用的帽子。
不知道惠妃有没有让人用上,若是有,此事倒是与她有了几分牵扯。
况且那么小一个婴孩,好不容易才降临人世,如今却这般多灾多难,又教人怎能坦然安枕。
青簪不再犹豫,自己动手简单干练地挽起云发:“走,我们也去看看。”
第78章
此时备轿已是太晚,免不了一番兴师动众的折腾,青簪便道:“走去吧,倒还快些。”
蕊珠宫里灯火通明,娇客云集。凡是给公主送过东西的妃嫔都有几分自危,倘或就攀扯到自己身上、波及到自个儿了呢?因而大多不敢漠然地置身事外。
青簪在一众或交头接耳、或翘首等待的妃嫔之间找到了惠妃,走到惠妃身边:“灵犀怎么样了?”
惠妃愁眉不展,见到她,勉强打起些精神,“陛下在里面陪着呢,太医说症状像是过敏,具体怎么样还要再仔细瞧过。”
今日这么多人过来,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干晾在外头,惠妃便留在了正殿里主持大局,这会儿也和众人一同在等太医的消息。
青簪见惠妃脸上虽有泪痕,但既然此刻不曾寸步不离地守在公主身边,想来公主性命总是无碍的。不觉微微舒了口气。
只是自她一来,屋子里的窃窃私语声就似大了不少。
好在经此一遭,不管青眼与白眼,好像都更无足轻重了。
倒是惠妃听得有些蹙眉,对着宫人用眼神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人:“去告诉她们,夜已深了,若不是担心公主,只是来看热闹的,就请她们先回去罢。就说我今日分身乏术,招待不周。”
赵贵人过来,掩嘴窃笑道:“表姐!且让她们说去,咱们盈贵嫔可是连陛下都敢得罪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会怕这几句非议不成?”
青簪微微笑道:“贵人说的是,眼下公主最重要,别的都不重要。”
惠妃一向虽怒其不成器,对这个表妹却也多是姑纵的多,左右她自己受些委屈是无妨的。可如今这种关头,她还只知跑来添乱,对灵犀的关怀竟连旁人都比不上,惠妃便恼怒道:“停光,你也一样,若是不想待着,就先回罢。”
赵才人跺了下脚,恨恨看了一眼惠妃和青簪,抱着臂站到一边去了。
没一会儿,皇帝和太医一起出来了,公主身子娇弱,如今医女和乳母守在身边照料,其余人等自是越少与公主接触越好。
皇帝在看到青簪的一瞬喉中发紧,想要唤人,又害怕她不会再如从前那样心甘情愿走到他身边,便克制着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太医把告知过皇帝的结果又原原本本告诉了惠妃:“公主是花粉过敏,倒是不算严重,烧已经退了。只是公主还太小,煎服时的药量需要严格把控,待微臣回去之后与几位同僚仔细酌定药方。”
惠妃怎么都没想到是花粉过敏,思忖道:“公主所有的贴身物件,就连屋
子里的摆出来的东西,都是蕊珠宫自有的,早已经过医女的查验。公主的乳母们我也都下过令不准涂抹胭脂水粉,近身之前必先搜身,如何会有花粉!”
如今天冷,平日殿里连窗都甚少打开,再说时序如此,百花伤凋,怎么可能有花粉飘进来。
皇帝知道她做事向来慎微,也觉其中必有蹊跷,问惠妃殿里的宫人:“今日都有谁来过蕊珠宫?”
宫人回话道:“明淑妃来过,其他便没人了。可淑妃娘娘是晌午来的,公主一整天都没出事。”
明淑妃与惠妃如今关系微妙,难道为了打压惠妃,淑妃就对公主暗下了毒手?
皇帝并未表示,坐在殿中最上首,指尖搭在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敲点点,若有所思。
这时另一名宫人战战兢兢出声:“还有赵贵人……!贵人也时常会来看望公主。”
赵贵人此时还身在殿里,闻言当即急了眼,上前就要揪那宫人的手臂喊打喊杀:“你这狗奴才!关我何事?如今公主是养在我表姐名下的,我还能害她不成?”
惠妃蹭地冒起心火,厉色制止道:“陛下面前不得造次,宫人也是例行回话而已,你为难她们做什么。”
赵贵人忌惮地看了一眼皇帝,这才偃旗息鼓,悻悻站回了原位。
皇帝目色愈寒,谁也看不透他此时想的是什么,是疑心明淑妃不择手段?还是打算贬责惠妃无能?
皇帝只吩咐惠妃彻查此事:“无论是谁,是否意外,一旦查明,绝不姑息。”
惠妃应了声,陛下没有打算治她照顾公主不周之罪,只说要拿住贼人,该属万幸。可她却怎么都生不出庆幸的心思,只觉自己竟连这么个小娃娃都保护不了,分明已经严防死守,原来还是漏洞百出。
待送走了皇帝,正琢磨着要从何处入手,徐得鹿又返回了殿中,对惠妃道:“陛下让奴才给您一条线索……灵犀公主的衣物上,有梅花香气。”
徐得鹿传完了话就再度告退了,却也没即刻跟上皇帝。
陛下不肯令他跟着。
*
青簪随着人群一同离去,出了蕊珠宫,众人各向东西,分流南北,方才还很吵嚷的人声眼见稀落了,但也有动作慢些,还没离开多远的……陛下这不是也还没走远呢。
她们频频回顾,但见皇帝伫立在宫门口,一身玄色的衣衫融入冷清的夜色,似有几分不可亵近的孤高。
纵使有想要上前借着公主的名目安慰皇帝,借机让皇帝记住自己的,也因此纷纷畏足不前。
皇帝却对些远近蛰伏的、蠢蠢欲动的,一概视若不见。
始终凝望着一个方向,越久,越是沉默。
若能一直看着她也好。
不知多久,她的身影终究因为隔得太远变得模糊,他忽而慌神,当机立断地迈步而出,扬声唤她:“青簪。”
青簪没有回头。
撞见这一幕的宫嫔们这才幡然醒悟,莫非陛下与盈贵嫔之所以闹了这么久的不快,一直都是盈贵嫔不肯给陛下好脸?
原来二人之间,冷落对方的一直是盈贵嫔!
青簪不是没有听见他的唤声。
可实在不想与他同道,便只能装聋作哑。
有时候她也会想,比起恨他,她更看不起自己的渺小,就像这撒盐一般的大雪中薄薄的一片雪花,倾力而为的最后,也不过附着在这雕梁画栋之上。
从不对等,何来公平?依附权力者,一旦不再依附,也就彻底失去了权力。
又飘雪了。
还好出门时见天色不对,无星又无月,豆蔻便预先备下了伞。
青簪看着地上慢慢垒起白色,先是几点,然后成了一片。
沙沙的声音在雪里一次次响起。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斥道:“你要跟我到几时?”
萧放知道她清楚他的存在。
只要她一回头,随时都能与他相见,可她一次没有。
他无奈失笑,直言道:“等你安全回去。”
青簪撇下唇角,嗓音疏淡:“我走不丢。”
萧放没再说什么,负手在身后,既不撤离,也没靠近。
青簪想,他今日若曾来夜探乘鸾,怕是已经吃过一回闭门羹了,一向自负聪明,总不会执意自讨苦吃。
也就回过身,兀自向前去。
可皇帝还是跟着她。
这宫道忽似漫无尽头,青簪费尽力气才终于看见熟悉的宫墙殿宇,不由加快了脚步。
在她将要踏进大门的时候,皇帝却也加紧步子追了上去。饶是他的步子迈得又阔又凶急,却也只堪堪在宫人将关上门的一瞬,对着门内的背影道:
“不会走丢吗?”
“朕怎么觉得,已经要把你弄丢了。”
门边,枝头的一堆雪太重,凄凄晃晃地落下来,砸在地上,恰此时大门合闭,从乘鸾宫内照出去的最后一线光亮消失殆尽,寂寂再无回响。
萧放长眉深敛,一直站到了雪尽天明。
*
正月廿四,帝王生辰,普天同庆。
青簪大清早就被宫人摇醒,平日里一个个都巴不得她多睡会儿,青簪知道,若是无事她们是不会叫她的。
原来自那无辜案后,宫里人人都知废后当初惯会苛待仆下,对自家主子多有欺凌,后来又闹出了巫蛊案,就愈发同仇敌忾地恨上了废后同她身后的永宁侯府。
今日消息一传进宫,就都急着来与主子分享了——
永宁侯府的大公子失踪多日,前几日竟在街头行乞的时候被人认出,整个人衣衫褴褛面目全非,有几个看不过眼的路人想送他回家,他却万分抗拒,嘴里还叫嚷着追债的会找到他,会砍他的手,要他的命。
最后是有个倚红楼的姐儿出来把他带回去了。
那倚红楼的老鸨便在人群里直宣扬自家女儿的心善,妄图招揽更多的客人:“你们是不知道,这位段公子当初在那方面没本事,就惯爱折磨人,什么蜡烛剪刀,净往我们姑娘身上使!赌输了钱还想怪在我们姑娘头上,还让他从前各个楼里的相好替他还钱,你说可不可笑,也就是我们家琪儿心善,才肯领他回去,给他一口饭吃!”
给一口饭之外,会怎么对待他,老鸨就没再细说,风风韵韵地笑着走开了。总之姑娘们多的是怨气要发泄,也是这冤家往日坏事做尽,如今偿还来了。
这样一来,段大公子吃喝嫖赌奸///淫掳掠的事迹一下子十里百里的传开去,沾了点风月,便愈发迅速传遍大江南北。起初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后来有人顺藤摸瓜,竟还查到段家公子当初曾经强抢民女,把人家性命都荼害了。
祖父贪污民脂民膏、嫡女私行厌胜之术害人、长子还是如此荒淫丑劣之人,不少志士因此批判永宁侯府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背后恐怕还大有阴私可挖,甚至认为这样的人家,绝不似忠君救主的功臣。
朝中便有人顺势提议,应当请出先帝的遗旨,依律处决段氏,巫蛊一案不能只以废后了之——先帝曾有旨意示下,明言永宁侯虽是他亲封的爵位,但若为祸一方,也不可因功逃罪。
也有人奇怪为何从没听过这道旨意,却也只当是自己孤陋寡闻罢了。
还有人上奏恳请深查段朱两家。
青簪听丫头们你一言我一嘴地把此事说完了,心中百感纠驳,一时有些回不过神,心口突突地跳。
琐莺是最清楚主子的酸辛愁恨的,便握住青簪的手道:“永宁侯府这回也算彻底身败名裂了。”
青簪却怔怔没有回应。
宫人们只当主子是没想到侯府还有这么多罄竹难书的罪行,惊讶或是欢喜过头了。
青簪将宫人都屏退,忽在房中到处逡巡搜找起来。那个纸团……永宁侯府的事被连跟掘开的过程,和她那天在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原本是想传书给陈少陵,可一想到他何尝不是与自己一样处处掣肘,恐怕无法真正和皇帝对上,也就将写好的计划揉成一团,随手丢开了。
然而今日怎么找都再也找不到,不知是否
教宫人收拾去了,亦或者……是皇帝翻窗进来那夜,趁着她睡着,把东西捡走了?
可这件事发酵到今天,绝非几日之功,皇帝的布局,一定早就开始了。
这算什么!他的补偿、他的让步吗?
*
下午,荀欢又抱了一大束红梅花来寻青簪。近几日她日日来,青簪已免了宫人的通传,让她来时直接进屋里寻自己便是。
“尚仪局的人已经来过了,我明日就要去上任了。”荀欢将整捆红梅往窗边一放:“你这儿有没有好看些的瓶子?若要装红梅,还得是铜瓶或者白瓷最好看。”
青簪道了声恭喜,走过去,看着红萼斜倚,映在窗绢上的芳姿,低手拨弄了两下,不禁想到了惠妃近日让人在查红梅园和白雪园的出入情况,多半是与公主的事有关。
“你也当心着些,可别让人把脏水泼在你头上。”
荀欢不以为意,只道:“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第一日去红梅园了!我倒要看看,谁敢污蔑到六尚女官头上!”
青簪忽记起,荀欢初进乘鸾宫的时候,鬓边也别了一枝梅花。便问:“那你这几次去摘梅花之时,可有在园中看见什么人?”
腊梅香气浓厚张扬,红梅却是暗香浮动,惠妃既不曾第一时间察觉,想来多半是红梅。
“有啊,”荀欢吐了下舌头,暧昧笑道:“皇帝哥哥也问了我一样的问题呢。我说我看见赵贵人去了,不过她是惠妃的表妹,怎么看都清白的很。”
青簪品匝着清白二字,眼色一深:“未必。”
赵贵人不是一直希望惠妃能当皇后?
荀欢却开窗望了望外头的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别管别人了,你快跟我来,帮我瞧瞧——”
青簪糊里糊涂地被她拉了出去:“瞧什么?”
经过殿前的廊庑时,豆蔻琐莺和几个宫人都直呼慢点:“姑娘快放开我家主子,摔了可怎么好!”
荀欢只是笑:"就算要摔,也有我垫着背呢!"
青簪险些以为荀欢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带她去参加今日的宫宴,没成想她还当真领着她往抱玉幽馆去了。
许久没有再回这里,心境早已难复。
她本能地想要转头就走,荀欢却抓着她的手不放,见拽她不动,也怕真摔了她,便在背后推着她往前。
嘴上也在使劲:“我明日就要去六尚了,你连帮我掌掌眼,帮我看看我的服制、首饰合不合度都不肯?”
青簪好笑地戳穿她:“倘若给你送的服制出了错,那是你日后的同僚的失职,你怕什么?”
而就在此时,终于被人推着,磨磨蹭蹭地推到了门边。
一朵硕大而红丽的绸花从门梁上落下,悬在她眼前上方,几个宫人一齐把殿里的红烛点亮,教人一眼就能纵览全貌,抱玉幽馆之内,到处都布置着红绸,张贴着喜字。
连地上都摆了一圈鸾凤红烛,怪不得她方才从外头透过窗看就觉得瞧着晃眼。
地毯、窗幔也都换成了蹙金的红色,长案上摆着枣子桂圆一类的果盘和金银酒器,尽丰尽美,宜室宜家。
荀欢道:“现在知道他为何让我住进来了罢?旁人竟还艳羡我,怎不教人冤烦!”
这些天她都偏居在抱玉幽馆的一间小暖阁里,还要帮着皇帝到处布置,他只封她做个司乐,她还觉得亏了呢!
青簪也总算知道,为何荀欢搬进乘鸾宫那日阵仗竟弄得这般大。箱笼虽不多,但里头都装着这些烛台器皿,搬送起来自然费力。
烛火之中,皇帝闻声回头,不曾犹豫地朝她伸手:“陪朕过个生辰?”
这哪里是过生辰。
青簪扭头就想走,却发现荀欢已经和宫人们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既无退路,也只能面对。她想起宫人说与她的那些话,含糊其辞地问皇帝:“那日你来时,是不是从我这里拿走了东西。”
她说的隐晦,萧放却是毫无阻碍地就知道她口中所指是何物,挑眉哂笑道:“是准备给陈少陵的?天下最易愤怒不平,最好口诛笔伐者,莫过于文人书生,你想的不错,既是以卵击石,不如激起群愤,对抗权位。可惜,你以为他会帮你?若真给了他,恐怕他只会转头把东西给朕。”
他靠近她,沉下嗓音:“天下男子都不可信。”
“除了朕。能与卿卿所想不谋而合,朕是否还有几分可取?”
“擘钗已分,破镜难圆,”青簪不为所动,只是僵着身站着,含着一口气不知该不该叹,眼中水光盈盈:“陛下不必如此。”
她没有资格去怪陈少陵,他帮她已经良多,况且他和她一样,都有身不由己之处。否则她也不会还未施展,就先自己放弃了这个法子。
萧放始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旧居都可以毁而复新,倘若朕偏要擘钗合,破镜圆呢?是天下无双之钗,世上独绝之镜,从你以后,再不会有他人。也不愿意?”
“从前是朕错谬太过,但纵使是朕,也无法事事由心,你总得给朕点时间。”
皇帝第一次与她说起了他所知的那段往事:“朕并非为自己辩解,不过当时京中有犬戎细作蛰居,父皇战时受伤在先,遭到埋伏在后,避至韶音坊一小巷,当时他伤势沉重,命悬一线,昏迷不醒,又有犬戎追击。若非为你母亲所救送至医馆,段家人认出他的身份后,又将他送回了东宫,宫中耗费千金良药,父皇未必能够死中求生。这些年父皇与朕对段家从无薄待,许他们十五年富贵荣华,也算偿尽了这点恩情。”
可惜另一个真正有恩之人,却要蒙尘十五年,魂归泉壤。
青簪忍住眼中的潋滟。
“有关你母亲的部分,朕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萧放见人又被触动伤心处,当即缄口,“不说这些了。”
山不来就人,人便去就山。他步步相近,直至与她履尖相抵,咫尺相望:“猜猜今岁生辰,朕许了什么心愿?”
青簪垂头:“陛下的心意,自有神佛倾听,何必我猜。”
萧放:“不要神佛听,只要你听。”
“朕的心愿,便是与你重新开始。”
身为帝王,他从无一刻如此忐忑煎心:“那日问过你想不想做皇后,你未曾答复。”
“现在朕再问一次,你愿不愿意做朕的妻子。”
第79章
其实青簪这辈子都没肖想过鸾烛喜字的光景。顶多是以前在老夫人跟前当差的时候,曾听一起共事的小婢女畅想着说起花烛摇红里,夫君替画新眉的日子。
妻子。这个词更是陌生遥远,不仅之于她,之于一朝天子,不也如此吗?
也许她不该怨他怨得那么强烈,圣人天子,亦是凡夫俗子,是凡夫俗子,就不可能尽由心意,就要屈从于造化弄人。
青簪垂手在身侧,揪住了一褶锦裙,说起了许多无关的事:“灵犀这两日可还好吗?”
皇帝答:“红疹已经退了。”
他去看望过两次,灵犀生不足月,分量比寻常婴孩更轻,抱起来都欠缺两分实感,仿若一只霜雪捏的团子,对如此婴孩都能下手的人,不管是谁,又或看谁的面子,都不必再留。
青簪又问:“惠妃查的如何了?”
皇帝便继续答:“这两日不见动静,但朕想,不会是一
无所得。”
青簪不自觉叹气,若是当真查到了赵贵人头上,惠妃现下应当也很两难罢,当初的毒蛇,今日的花粉,她为了郑赵两家殚精竭力地打理宫中庶务,却一次次败给不省心的表妹。
还有明淑妃,一心为儿子计虑,儿子就成了旁人算计时最易突破的口子。这世上的多数人,原来都是兜兜转转,事与愿违的。
青簪声气平和地道:“今日是陛下生辰,一年才有这么一次,我陪陛下用碗寿面吧。”
想要开门去吩咐小厨房,这才想起门还被从外面锁着。只好推窗探出身去,就见庭院里豆蔻和琐莺似乎想来解救她,荀欢和她的婢女便母鸡护崽似地护着门不让她们靠近,两方较量,前几日年节里酣嬉淋漓的氛围本已淡去,因这番打闹倒是重新欢热了起来。
青簪都有些不忍出声招呼她们,打断这辰光,好在豆蔻先瞧见了她,忙溜开了身,碎步跑了过来。
青簪交代她去做寿面之后,又用眼神指了指门。豆蔻会意,悄悄对她点了点头,打算一会儿从荀欢身上摸走钥匙。
窗子还没关上,身体却就陷落进一个劲实温深的怀抱。皇帝从后抱住她,手掌轻搭在她隆起的腹部,低头时鼻唇俱在她耳下轻蹭:“答不答应,嗯?”
青簪忙把攀着窗框边沿的指尖一松又一推,遮碍住窗外的一双双眼睛。
却并不答复他。
皇帝见她始终沉默,垂目望了她的肚子一眼,计上心头:“要不要与朕打个赌?”
青簪迟疑道:“什么赌?”
萧放温声笑道:“就以腹中男女为赌。借这天精地血,初生明珠,来定它父母的前路离合,如何?”
这个赌约粗想起来倒还算彼此公平,可青簪总觉得若是与他赌了,就是上了他的当了。原本坚不可摧的意志,一下子成为了各占一半的可能。
萧放激将道:“怎么,不敢与朕赌天意?”
青簪咬唇想,那就看看天意罢,娘亲遇到段若虚是天意,遇到先帝也是天意,她遇见皇帝又何尝不是命运的推手在从中作祟。或许终结于天意,他就会彻底死心。
“那不如以单双为赌,若是双胎,我就与陛下从头来过。若是单胎,我们……就从此两清。”
萧放嗤笑道:“你主意倒是打的不错。”
青簪:“陛下还记得我与你说的那个儿时遇见的游方术士吗,他曾说我命中会有一子一女。陛下当真不押双胎吗?”
皇帝的声音亲昵地落在她耳边,哑声道:“双胎辛苦,朕舍不得你生。”
“卿卿若真相信,自己又如何不押?”
青簪淡笑了声,见骗不着他,便也不再坚持。
那就听天由命一回罢,毕竟逆天而行总是太多艰难苦辛。
她下定决心道:“那好,若是这一胎为女,就请陛下放我出宫。我不想自己的女儿生在帝王家,汉有昭君出使塞外,唐有文成大漠和亲,食一朝俸禄,就要肩挑一国之责,我舍不得她如此,索性恳请陛下放我们母女做一对寻常百姓,平凡一生。”
萧放逐字听尽,若有所思,应承道:“好,那若是儿子呢?”
忽而,他覆在她腹上的手掌却是一惊一颤,竟察觉到掌心底下有宛如小鼓从里往外锤击一般的律动,如同在与他嬉戏呼应。
这便是胎动?
欣喜之余,他又紧张地去察看怀中女子的脸色,唯恐这动静会令她疼痛难受,却见她像是早已见惯不怪,只是有些微微喘气,约莫是扶着肚子站得累了。
可纵然疲累,却也不肯在他襟怀里靠上一靠,她本可以不必勉力强撑,他就在她身后,随时会是她的依托。
帝王的胸襟能容纳万邦百川,今时却等不到一个小小女子。
青簪非但没有瘫软向皇帝怀中,甚至没有如皇帝所愿,说出若是皇子便与他重新修好的话,只道:“陛下是明知故问。”
皇帝便只能往好处想,至少还有这一刻的相拥,已足够让万斛相思一朝得解。
可他甚至不敢用力牵制,唯恐惊动了她,不敢探窃触手可及的瑰艳之地,却已心醉魂沉。
再多一刻罢。
一刻后,他笑了声道:“想听你亲口说,不可以?”
恰此时门被敲响,青簪终于还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从皇帝臂怀中抽身。
豆蔻开了门,麻溜地把一碗冒着油香的长寿面放在了罩着真红霞锦桌布的长案上,又麻溜地退出去了。
一海碗的面,搭了两只小碟子、两双筷子。青簪被皇帝看得不自在,便主动坐下去挑那海碗里的面,分付两碗,苍白浅淡地笑道:“从小到大也没尝过寿面的滋味,这回是沾陛下的光了。”
既是长寿面,自是从头到尾,盘回不绝,满当当的人间烟火味,与此间的喜艳辉煌不算相衬,但又殊途同归。皇帝倒也乐得与她分食,裹着青青绿绿的几点葱段,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吃完了。
哪怕他真正想与她共食的是金盏蜜醴,合卺之酒。但他深知,能有这一刻的平和共处,已是她看在他生辰的份上。
随后宫人进来服侍皇帝漱了口,皇帝扔开帕子,挥退众人,在又只剩两人时才沉沉出声:“青簪。”
青簪抬起眼:“怎么了?”
萧放没有说话,只是想,放她去做寻常百姓,今生恐怕是办不到了。
他不行,她也休想。
直到徐得鹿过来催促,舞雩楼那边就要开宴,皇帝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他离开时青簪还坐在案前,他便唤她的名字,趁她转过脸的一瞬,早有预谋欲在她的眉心落吻,青簪却识破了他的意图,先伸手挡在了额前。
皇帝的吻依旧落了下来,就落在她细腻如釉、薄薄一片的手背上。
大约是漱过口,又以帕子擦干了水迹,所以这个吻竟也显得分外温柔而干涩。
仿佛是帝王的真心与克制,不沾带分毫情欲的潮湿火热。
皇帝走后,徐得鹿瞄了一眼那快见底的面汤,见里头还有翠阴阴的几点葱尖儿漂浮着,登时暗叫不好,方才他忙着两头打探,一心盯着舞雩楼那儿的动静,竟忘了知会厨人一声不要撒葱,陛下从不吃那玩意儿!
可再瞄一眼那油光水亮的碗底,便觉知会与否,也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贵嫔娘娘给陛下的。
*
晚宴散场之后,皇帝把林太医叫到了太极殿。原本负责青簪这一胎的是房太医,可房太医早已在逼问之下,对自己差点配合皇后诬陷人假孕的事实供认不讳,皇帝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人再留在青簪身边,便做主改用了林太医。
林太医每隔几日都会去乘鸾宫一趟,不时就会对皇帝汇报一次。
“几成把握?”皇帝问人。
老太医捋着自己白花花的长髯,有些高深地伸出指头:“三五成罢。”
原本还在罗汉榻上看书的皇帝顿时抬头,把书卷啪地一声倒盖在身边榻上,目光如炬:“生儿无非男与女,无须把脉也知道必定各有一半可能。你倒好,只有三五成?”
林太医忙躬下腰去,不敢再说虚的:“是在各一半的基础上,再加三五成。”
萧放品匝出了那么点意思,眸子一凛道:“原来是故意愚弄朕。”
林太医大惊失色,腰躬得更低了,颤声道:“陛下恕罪,老臣何敢,只是历来不断男女,都是医家之德啊!”
要不是前段时间断脉时发现盈主子有些积郁,他还以为是陛下同人相处时拉不下脸,这才一边冷战,一边又背地里关心着。便想着,若告诉陛下这胎是个皇子,没准能让陛下多疼惜孕妇几分……他是绝对不会主动说起这事的。
可陛下当时似乎一脸的波澜不惊,无谓男女,如今为何又像上了心?
林太医语气微沉道:“您是不知道,民间有些人家,一旦知道了男女,若是女娃娃,那就是趁早扼杀
在母亲的肚子里了事,还能抓紧怀下一胎……”
皇帝:“哦?朕怎么听说,寻常医者都断不出男女?”
林太医答道:“医者父母心,有时纵使断得出,也成了断不出了。”
中医之道何其高深,一眼能断人饮食能猜人寿命,岂会在这上头束手无策。可若都传言望闻问切之术断不出男女,那也就能少一些枉死腹中的婴孩。
皇帝略略点头,忽又想起什么:“此事绝不可告知贵嫔。”
林太医糊涂道:“为何?”
皇帝重新单手托书,拈起一张书页,闲闲翻过篇,讳莫如深地垂下薄睑:“就当,是为了你的医者父母心。”
押男押女都是她先选的,算不得他欺她诈她。况且只消她多了解他几分就会知道,能否留下她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交给天意?
……
林太医离开太极殿后,便想着正好顺道再去乘鸾宫请个脉。母体若是不够康健,孩子生下来便也受罪,灵犀公主已然体弱多舛,盈贵嫔腹中的孩子,他可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喽。
谁承想,臀才沾上照水殿的坐墩,林太医便听坐在对面的女子问道:“我想请问太医,如今这个月份,可能够断出我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林太医不免一愣,眉头一皱,大觉有异。皇帝与贵嫔两人今日怎么都问起此事了?
然而皇帝恩威并施的警告言犹在耳,光是想想就让人寒腿打抖。
太医不禁用袖背擦了把额汗,小心应对道:“不知贵嫔娘娘是盼着皇子还是公主?”
此时夜深灯明,乌鬟绿衣的小宫人才剪过烛芯,青簪低眼,想起与皇帝的赌约,唇齿间便有几分艰涩。
两弯长睫的阴影覆着如雪的颧肤良久,方是轻声道了句:“都好。”——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狗子看到了一点点希望的曙光[墨镜]
第80章
荀欢成了司乐女官,宫里不少人都没料到这事儿,起初都以为皇帝纳她为妃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乘鸾宫里走了个活祖宗,也一下子少了许多人气。想荀欢刚来的那会儿,琐莺和豆蔻都是吹鼻子瞪眼的,看她活像看瘟神,如今却都纷纷惦记起人家来。
豆蔻在小厨房捣鼓了一晌午的点心,春寒料峭,吃上些热乎乎的糕饼汤酪,身子就有了暖气。
端上来时还在琢磨着要不要给荀欢也送一份:“也不知道六尚的伙食怎么样,还不一定有咱们小厨房的水平呢,瞧瞧这透花糍和玫瑰酥酪!”
青簪坐在廊下晒太阳看书,膝头盖着皮草毯子,顺手拈起一块豆沙馅的透花糍。透花糍的外皮是晶莹半透的糯米糍坯,馅料一眼即可辨识。咬了一口道:“当初你不是还看不顺眼人家?”
豆蔻不好意思道:“虽然只住了几天,到底是从咱们乘鸾宫走出去的人嘛。”
她又跑去给鹦鹉的水碗里添了点水,回来时见主子已将酥酪喝完了,糍糕也吃了好几块,嘀咕道:“都说酸儿辣女,主子怎么尽喜欢吃甜食。”
蝉衣正好端着一竹匾的杨桃干出去晒,听见这句,便笑着搭腔道:“酸儿辣女的意思,是说孕妇孕中口味反常多变,平日口味清淡的人,也许会突然嗜酸嗜辣。可没说爱吃酸的就是女儿,辣的就是怀了儿子。”
这下豆蔻愁坏了:“原是这个意思,那林太医是太医署里医术最高明的太医了,连他都看不出来,难道真没什么法子知道了?”
青簪并没有将同皇帝的赌约告诉其余任何人,却不想豆蔻依旧比自己还急于知道结果,笑着嗔问:“这样急做什么?”
豆蔻拎着鸟笼子过来:“奴婢这不是想着,主子做小衣服小鞋子时挑花色也好挑一些嘛,就不必都选那些朴素平淡的颜色了。”
她打开笼子的门,如今这两只绿鹦鹉已经养熟了,一出笼子便在廊下盘桓,调皮时还会踩着人的肩膀。鹦鹉振翅巡飞,嘴里叫道:“青簪,青簪,上元安康!上元安康!”
豆蔻这才相信了它们确实只会学舌,压根理解不了那话的意思,感叹道:“果真是笨蛋,连上元早过去了也不知道。”
鹦鹉便又学着她的声音道:“果真是笨蛋,连上元早过去了也不知道。”
豆蔻顿时就和两只鸟闹起了急眼,追着它们要敲它们的脑袋,廊下一时间鸡飞狗跳。
青簪不禁惆怅起来,这样的日子又还能多久呢?
她之所以挑那些素淡的颜色,是因为若生下的是个小公主,她便可以出宫去了。往后出了宫,总不好再用什么贵重的龙纹凤纹,不合身份。
到时候便在京郊寻处房子,还能时常去祭拜母亲,春日就带女儿出去踏青赏花,夏天就泛舟采莲。她没过过的日子,她的女儿总能过上了。
攒的那些银钱若能一并带出去,就借着母亲的名目开几间善堂,收容孤儿老人,她可以以自己的方式,让世人记住母亲的名字。
可是宫中的一切,这些朋友……还有皇帝,大约此生不会再相见了吧。
*
昨日皇帝的寿宴上宫嫔们献了艺,按照惯例都有封赏,个个眉喜眼笑的,唯独皇帝兴致缺缺,落进太后的眼里,免不了又要操心一遭。今日又听说,原来那时皇帝是才从乘鸾宫过来的,便把荀欢叫到了身边。
荀欢一身圆领暗红色短襦,搭着碎花帔子,发髻梳成了女官们最常梳的高髻。
太后对连嬷嬷道:“瞧瞧,你侄女这样打扮起来,还真像回事。”
又问荀欢:“你在乘鸾宫住的这些日子怎么样?昨儿见到皇帝不曾?”
荀欢亲昵地上前坐在了太后身边:“欢儿一切都好,盈贵嫔很好相与,倒是娘娘可要少操些心,听姑母说,前些天为了公主您就几宿没有睡好。您不能仗着自己如今还瞧不出年岁便这样多虑多思的,哪日若是生满了白头发,再盛的容光也不顶用了!”
太后被她夸得眉眼生花,笑着道:“这是拐着弯骂我是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太呢!”
心里却知道从荀欢嘴里是套不出话了,可太后也有别的法子。荀欢身边的婢女可是自己给她的。
把人叫过来这么一问,太后才知道皇帝竟然在抱玉幽馆里给人布置了个喜堂!
从来天子之妻,只有皇后。
这是已经掏心掏肺地在用情,连祖宗礼法和帝王的威仪、矜持也都通通罔顾了。
趁着傍晚,估摸着皇帝应该看完了折子,赶忙把人叫到了紫泉殿用膳。
太后再次提起了之前问过的事:“这次大封既然落下了,等青簪那孩子平安产子之后,你预备给她什么位份?如今四妃里有了淑妃和惠妃,哀家看她的性子做贤妃倒也合适。”
皇帝才欲动筷,又搁下了:“贤妃?”
“朕不需要她‘贤’。”
“她的身份,若做四妃之首岂不是令人笑话,即便她是永宁侯的女儿,那也是个私生女。”太后说完,想到什么,又无奈让步道:“罢了,若你实在喜欢,贵妃就贵妃吧。”
皇帝点头道:“再与她换个封号,母后以为‘宸’字如何?”
太后差点拍案而起,美艳的脸上两道浓眉直往眉心斜皱去:“宸贵妃?宸字,乃帝位之意,区区一个妃子,安能担当的起?什么字不好非要选这个,宜、华、便是鸾字,哀家也不至于驳了你的意思。”
皇帝想的却还不止如此:“朕以为既然要先晋贵妃,再册皇后,宸字恰如其分,最为合宜。”
皇帝就这么将准备立人为后的事说穿了,太后被气得直抚胸口:“难道皇长子的生母,为你操持六宫、打理庶务的功劳,皆比不上几分小情小爱吗?”
皇帝许久不置一词,只立起身,离开膳席,背身向太后,似踱未踱,忽道:“母后可知道近来民间不少士子都在要求彻查段氏?”
这事太后当然听说了,
原本怒气未平,不想与他扯论其他,到底还是疑惑道:“这又如何?段家那一家子确实不像话,当初娶段兰贞是委屈你了,好在如今她后位已废,正是该另择贤良的时候。”
皇帝道:“今日一早,有一老医翁寻至京中公衙,直言当年先帝遇刺之事另有关窍。母后可知道,他当年曾为父皇医治过。”
太后回忆道:“你父皇当时是被段若虚送到东宫的,但身上伤口已经包扎过,止了血,想来当年段家请的便是这位郎中?”
皇帝回头,目光厉直:“那母后又是否知道,那老医翁说,将父皇送到他的医馆的,原是个女子。”
太后刚一起身,闻言当即又踉跄着退回到座椅上。
当时先帝在东宫醒来,便听人说是一位叫段若虚的士子将他送回来的,先帝亲自接见了这位士子,后来也核实了他救下自己的时间、地点,与他的记忆都是对的上的,自然不会再对此事起疑。
她不敢置信:“难道救下你父皇的,另有其人?”
皇帝继续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讲完——
当时段若虚给了这家医馆一大笔封口费,令他们搬迁到千里之外的南方,还将这户人家的小儿子安排在侯府做事。
若不是段家倒台,如今又有群情激愤、士子起义,此人也不敢冒着罪犯欺君的危险说出真相。
当然,他更加不敢的是违抗皇令。
待皇帝说到真正救下先帝的那名女子,正是段若虚的外室,这外室还有一个女儿的时候,太后便已自己把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在这宫中,除了皇帝,她是唯一一个知道青簪和段家之间的关联的人。
皇帝没告诉太后这件事被揭发,从头到尾,包括那医翁都是自己的安排,只是问:“母后现在觉得,朕该立何人为后?”
太后神色怔忡,眼中噙泪,似乎困于一段旧忆、一个位故人,始终不得脱身,又好似惊悔愧疚,心绪难明。
“冤孽,真是一桩冤孽……!”
这事若是传出去,不知有多少人要笑话先帝!
可如今朝中沸议不止,先有众人主张力查,后又有医翁上衙陈情,事到如今,冤者必要被平反,孽者也定要担受恶果了。
冥冥之中,都是天意。
良久,太后方才虚弱地言道:“亏欠人家的,总是该还的。”
怕只怕一个后位,远远还不尽。
*
二月初一,天气晴朗,青簪去年提前做的春衣单是放宽几指已经不足以穿上了,须得把料子裁开,填拼上别的布料才行。依着豆蔻的意思,不如索性就留着生产之后再穿,多做几身新的便是了。
青簪却想到自己到时候未必还能穿这些衣裳,不愿再平白劳费人力无力多做新的,就拿来自己改了改,改了条分外艳丽的银红和宝石蓝间色的多褶裙。
惠妃这几日在大力排查宫中接触过梅花之人,因荀欢送了照水殿一大捆红梅,宫人竟也因此被叫到蕊珠宫问话,回来的时候一个个都在讨论永宁侯被褫夺了爵位的事,叽叽喳喳地进了门。
一人道:“听说救下先帝的是位女子,且已经不在人世了,也不知道还能如何弥补,总不能追封个女侯吧!”
另一人道:“你怎么知道是个女子,别是道听途说的罢,你且说说,她姓甚名谁,是哪里的人氏?”
青簪今日换上了那条惹眼的间色长裙,被豆蔻拉到正殿中央,呼唤众人过来簇拥夸扬,不防正巧听见了这两句,轻一垂睫,再抬起头时,便不无骄傲地道:“梳云,她叫梳云。”
宫人笑着围近了:“主子怎么知道的?您这两天都没出去,消息竟这样灵通!”
青簪笑了笑,正在脑中拟想,若是这时候就告诉她们自己是梳云的女儿,不知她们该怎样惊讶,外头便响起了太监的唱礼声:
“陛下驾到——”
*
内殿,青簪坐在镜子前,萧放立在她身后,替她在髻脚簪上了一枝新开的迎春,鹅黄小蕊,朝气可爱。
萧放问:“至多还有三月。真这么狠心,打算与朕分开?”
青簪以为他是要反悔,一面对镜比看,一面道:“我们不是说好了,都交给天意吗?”
萧放忽将人拦腰一抱,托着她的膝弯,将她高高捧起,猝然之间就把人旋了个方向,让她面朝自己坐在了妆台之上,欺近了脸看她:“那若是天意不遂朕意,卿卿会不会想朕?”
青簪仰起眼。
这些天她每天都能听到宫人在议论娘亲和段家的事,也许要不了两天,此事就会彻底水落石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从群臣上书到民情激愤,还有先帝那道所谓遗旨,再到那忽然良心发现的医翁,每一步都是皇帝的布局。
对他曾有埋怨失望,自然也有感激愧疚。不管是情是恨,都注定旧痕难消了。
只是当时她被这惊天秘密冲昏了头,忘记了他也身为人子。而永宁侯认出了先帝当时的储君身份,将人送回东宫,也不算对先帝毫无援拯之功。
孝与义,情与恩,这些天他大约也不好过罢?
青簪轻轻在皇帝的鼻梁上蹭了一下:“也许会想的。”
皇帝抬手抱在她脑后:“就这样?可朕一直很想你,昨日想,今日想,明日想。”
他的吻密密落下,带着暌别太久的疯狂和执迷。
想到也许将要分离,青簪没有再躲,任自己变成岸滩上的水,在即将干渴的时候重新泛滥涌流。
珠奁宝饰被拂了一地,皇帝捧着人的脸,用指腹温柔抚摸,又用薄唇强势攫夺,好似要将人揉进骨血。
那条宝蓝和银红间色的裙子被扯了下来,又没全然扯尽,垫在皎媚的雪肤下,皱了、湿了,像是雨中花的花托,泫然凄艳,竟比它光鲜整洁的时候更加夺目。
身后的镜子摇摇晃晃,那朵小巧玲珑的迎春也跌到了耳骨上,提心吊胆地飘挂着,萧放含住它,将它叼了下来,用唇烙在了一片香丘上,让它摇曳招展,最后滑进不知哪一处无人之地。
在被皇帝抱下来扳过身的一瞬,青簪朦胧缭乱地一抬眼,看见了镜中的自己,颤声道:“去榻上……”
“就在这里,月份大了,别伤着你。”萧放哑声笑哄,“你只需要站着,其他都交给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