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争执
挂了夏长霞的电话, 迟野又在医院里等了一天一夜。
时值寒冬,因为流感与其他呼吸道感染疾病,加上临近春运的交通事故和其他意外伤害, 医院人满为患。家属楼已经没有多余的床位,迟野晚上便直接在走廊长椅上和衣而眠。
值班的护士姐姐看不下去,给迟野找来一张折叠小床和多余的被子, 让他躺下休息。
第三天清早, 护士来通知迟野, 医生准许了他的探望, 他等会就可以做好防护后进病房探视。
穿戴好口罩、帽子与鞋套,迟野在医护人员的指示下走进重症监护室。
外婆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 口鼻上插着气管, 输液瓶和药物泵传递着维持生命和血压平衡的药物。床头的仪器发出稳定而冰冷的滴答声,屏幕上记录的血压、心率以及血氧饱和度,显露出外婆微弱的生命体征数据。
在医护人员的允许下,迟野走上前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 我是小野,我回来了。”
迟野轻轻叫着外婆, 他本来不是喜欢情绪外露的人, 却把这十几年来想要对外婆说的感谢说了一遍又一遍。
“……小时候我被母亲丢在乡下你总是每次都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我, 甚至见我看班上其他小孩吃城里的芝士蛋糕眼馋, 我虽然没有说, 但几乎从不进城的您依旧辗转好几趟大巴车偷偷买来当做我的生日礼物。”
“我生病的时候是您陪着我, 我睡觉前也是您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 我被班上其他小孩辱骂没爹没娘的时候, 也是您护在我面前, 跟那些小孩还有他们的家长对骂……您对我的恩情我哪怕是下辈子都还不完。”
昏迷中的老人并没有回应,但迟野相信冥冥中外婆肯定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探视时间只有短短十五分钟,临走前,迟野把小时候外婆送给自己辟邪的玉坠放进床头的柜子里,迟野轻轻:
“外婆,这块玉是你小时候送给我挡灾避邪的,现在我更希望它能让您避凶趋吉……您一定要没事,我还有太多话想要亲口对您说。”
走出病房,主刀医生叫住了迟野:
“小伙子,你家长什么时候能回国啊?”
“他们不回来了。”迟野淡淡,“我是外婆的亲孙子,也是她的直系亲属,我能签手术同意书……您尽快安排手术吧。”
“手术风险……”
“我知道。”
迟野顿了顿。
“麻醉风险、脑出血、颅内感染、脑神经损伤、脑水肿……甚至心肌梗死和脑死亡。”
“但我更清楚,外婆现在的状况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迟野吸了一口气,抬头沉声。
“您可以放心,我母亲不会回国,所以绝不会因此发生医疗纠纷,而且我已经成年,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好。”
虽然震惊于迟野的这番话,回过神后,医生点点头。
“你等会先去签字,我们会对患者身体状况进行评估,尽快为患者安排手术,有任何情况我跟护士会及时跟你沟通。”
开颅手术原本定在五天后,但第三天上午,外婆突然脑干出血,积血压迫到脑神经,手术因此被迫提前到当天下午,迟晨希因此也还没来得及赶回江城。
手术一直进行到深夜,签过病危通知书后,迟野在走廊上一直跪到深夜,其间有好心人看不下去,给了迟野面包和水劝说他去休息,别自己病倒了,迟野朝他们道谢,却并没有接过——
当年在寺庙里无意说的那句“医院听过的祈祷比寺庙更多”终于落回到他自己身上。
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手术过去,麻醉科、输血科……甚至心外科、脑外科的主任医师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四台连轴转的手术后,抢救室门口的红灯终于熄灭。
气密门打开,面色凝重的医生走出抢救室,迟野站起身,对方还未开口,迟野却仿佛已经知道了结果。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
“重症病房您不能再进,放在病房柜子里的玉坠,我已经让护士帮忙收好了,你可以去护士站带走。”
迟野喉头发紧,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的膝盖因长时间的压迫而麻木。
“……我还能再见她一面吗?”
“当然。”医生道。
“因为无菌隔离原则,抢救室和重症监护室您不能进去,待会患者会被转移到其他房间,护士会通知您在哪里。”
在迟野浑浑噩噩地走上通往太平间的电梯时,一个护士叫住了他,塞给他一枚玉坠。
“小伙子,这枚玉坠应该是你的吧。”
“嗯。”迟野点头,动作却僵硬如行尸走肉。
“这应该是患者送给你的吧?你今后可记得把它收好,不要再掉了。”护士说。
“而且小伙子你脸色看着不大好啊,也要当心些自己的身体。”
迟野道谢后接过玉坠。
“谢谢。”
大门关闭,电梯下行,借着电梯间内幽暗的灯光,迟野看见掌心里捧着的这枚因常年累日的佩戴而泛着温润莹泽的玉坠,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痕。
*
外婆目前还在世的亲戚只剩下一个弟弟,但因老人身体也已经不大好,不适合长途跋涉,加上他的子女也担心老人葬礼上会过度悲伤,所以对方也并没有来参加葬礼。
但因为外婆平日里广交善缘,哪怕是在养老院里也有一群跟她关系匪浅的好姐妹,这群婆婆嬢嬢自发来参加了外婆的葬礼,她们整齐地穿着一身黑衣,每人在棺椁前放上一束白菊,泥金万点,花团锦簇,倒衬得照片中笑容慈祥的外婆显得不再那么清冷孤单。
迟野原本没打算让迟晨希参加葬礼,以她现在的情况光是离开医院都已经足够冒险,可在迟晨希的执意要求下,吴阿姨只好请假陪她一起回到江城,出席外婆的葬礼。
因为找了殡葬公司,一整套流程下来轻车熟路行云流水,但平日里脸上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迟晨希却反常的一直沉默,直到迟野捧着一个小小的花梨木盒子从殡仪馆走出,猩红着眼睛重新回到车上,轮椅上的迟晨希轻轻,说出了这一周的第一句话:
“哥哥,你说……我死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就像外婆一样。”
“……”
“哥哥你别哭啊,别说小希,外婆也会替你担心的。”
见迟野再也按捺不住,平生第一次当着自己的面落泪,迟晨希轻轻:“哥哥,我是认真的。”
“如果我死了的话,哥哥你把我葬在外婆身边吧。要不然外婆一个人待在地下会很孤单的,我下去陪着她,还能给她讲讲故事聊聊家常谈谈村里的八卦呢。”仿佛已经能够幻想到自己跟外婆团圆后的美好场面,迟晨希苍白消瘦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迟晨希说着,艰难地抬起手,试图用消瘦成皮包骨的小手帮迟野擦去脸上的泪痕。
“……哥哥,小希好爱你,真的特别特别爱你。”
“小的时候,爸爸每次喝醉了酒打人,你总是护在我身前,我做错了事被妈妈惩罚关禁闭打手心,也是你偷偷给我塞吃的。后来我被查出来不是爸爸的孩子,妈妈也不要我,我又生了病,是你跪在爸爸面前,求他至少把妈妈的房子留给我治病,你背上现在还有他拿烟头烫出来的痕迹……”
“如果可以的话,小希和外婆一样,也真的好希望能亲眼看着哥哥成家立业。”
迟野蹲下身,紧紧握住迟晨希的手,泪水打湿了迟晨希的手背他却依旧不肯放手,仿佛他不这么握紧一点,下一秒面前肤色透明的女孩就真的会乘风归去。
“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亏哥哥还是学医的呢。”迟晨希噘嘴,“哥哥将来可是要当最最最厉害的医生的,怎么能骗人呢?”
如果是以往,迟野可以背出安宁关怀等一系列条文来反驳,但现在他只能哽咽,像个害怕家长离开的小孩般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还有很多治疗方法,我实习时问过侯医生还有其他主任医师,我读了《Nature》和《柳叶刀》,国外最新研究出了CAR-T细胞疗法,哈雷大学医学院还研究出了新的治疗抑制靶点……一定还有其他的治疗办法,一定。”
迟野喃喃,与其说在说给小希听,倒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嗯。”迟晨希乖巧地点点头,“我相信哥哥。”
迟野站起身,他牵着迟晨希的手仍没放开。
“吴阿姨已经到高铁站了,你回医院之后一定不要再胡思乱想,乖乖配合医生哥哥姐姐们的治疗,知道了吗?”
迟晨希微笑,一双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好,我会乖乖听哥哥还有吴阿姨的话。”
汽车快驶到高铁站,将要下车时,迟晨希忽而:
“哥哥,你笑一笑好不好?”
见迟野一脸惊诧地看向自己,迟晨希笑。
“自从小希生病后,哥哥总在背着小希偷偷地哭,小希不希望这样。 ”
“小希希望哥哥以后能天天笑,别总是愁眉苦脸着,哥哥长这么好看,不要浪费啦。”
迟晨希眨眨眼,小脸上露出几分少女的狡黠。
“……好。”
迟野有些僵硬地扯起嘴角,抬手摸了摸小希的头。
“等小希康复了,你要什么哥哥都答应你,想去哪哥哥都陪你一块玩。”
“嗯!”迟晨希用力点头,朝迟野伸出小拇指,“那哥哥一言为定哦!”
迟野轻轻勾住迟晨希的手。
“一言为定。”
*
送走了小希,迟野回到筒子楼,收拾整理外婆的遗物。
外婆向来节俭,尤其在小希生病后,这些年来更是几乎没有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买过一双新鞋。
迟野很快就收拾完了外婆留下的所有东西,几套便宜的衣裤、洗漱用品、床上用品、一对拐杖、身份证件,以及因常常擦拭而一尘不染的全家福。
迟野留下了那张全家福,并把外婆的遗照挂在了它旁边。
手机铃足足响了快一分钟,才终于被迟野接起。
“喂。”
“你现在在哪?怎么早上打你的电话你一直没有接?”给迟野打了三十来个电话对方都没接,甚至还反而给关机了,游鸣差点急疯了,少见的语气咆哮。
“……我在家。”
电话那头的游鸣愣了愣,却也很快反应过来。
“你在筒子楼?”
仰躺在沙发上对着照片发呆的迟野没说话,游鸣心下了然,亟亟:
“你在家等着别动,我带了饺子上来马上到,千万别到处乱跑啊!”
十五分钟后,老式门锁被游鸣用先前迟野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游鸣哈着白气,火急火燎地冲进屋内,在确认迟野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你还没吃午饭吧?快吃点东西,你这一周一看就没休息好也没吃好,你看看你,脸色都差成啥了?”
“你吃不吃?”见迟野木然,游鸣挑眉,“你不吃我喂你了啊?”
“……”
见迟野终于抬手拿起碗筷,缓缓吃完了那一小碗饺子,游鸣依旧脸色阴沉。
“你几天没睡觉了?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迟野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期末前两天就已经考完了。”
游鸣撒了谎,在接到迟野在火车上的电话时,他就向老师请了假准备奔回江城找他,他刚下车就得知父亲被经侦科抓走的消息,他也被当成证人带走调查。
“本来我早就要来找你的……结果我家那边也出了点状况,所以才耽误了。”
迟野:“怎么了?”
游鸣犹豫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锐利的锋。
“这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我爸的公司被查封了,他人现在也被抓进局子了。”
游鸣顿了顿,却仍对迟野和盘托出。
“说是贪污和走私……他前些年具体到底干过哪些事我现在还在了解,我也找了业内认识的律师咨询,加上他公司里还有一堆烂摊子需要人料理……所以才耽误了两天,抱歉。”
“没事。”
迟野道。
“你处理好你父亲的事情就好,不用替我担心,我自己应付得过来。”
“我能放心个屁!”自从开始创业后就收敛了很多的游鸣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我真该拿个镜子给你看下你现在的脸色,要不是我过来了,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吃不喝,硬了都他妈没人知道!”
“熬了四五个通宵而已。”
迟野淡淡,微垂的眉睫洒下一片乌青。
“什么叫而已!?”
见迟野不说话,游鸣直接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床上。
“睡觉。”给迟野盖上被子,游鸣狠狠。
迟野扯了扯唇角。
“干什么?我现在可没力气跟你做。”
“迟野!”
见对方还在插科打诨,游鸣真的生气了。
“你别犯浑了好不好?为什么都到现在了你还要把我往外推!?我们……我们明明该是除了亲人外彼此最亲近的人不是么?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啊。”
游鸣说着红了眼圈,父亲公司的烂摊子明明已经教他心力交瘁,可那些打击却都不如发现即便在一起这么久,对方却依旧习惯自己扛下所有甚至把自己当成外人一样让他感到委屈。
都说再冷的石头坐上三年也会暖,可他都坐了四年了……游鸣知道迟野戒备抵御所有人的性格,但他一直觉得自己于对方而言总归是特殊的,这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这辈子究竟还有没有彻底走进对方心里的机会。
迟野没有说话,四下一时寂静无声,最终仍是游鸣放软了语气,上前握住迟野冰凉的手。
“……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好好休息好不好?你现在脸色这么差,活死人似的,你这样让外婆在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听到“外婆”两个字,迟野嘴唇翕动,眼泪最终先一步滑落。
不像游鸣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迟野很少会哭,尤其在外人面前,自从小希生病后,他便认为自己丧失了哭泣的权利,作为哥哥他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比身为妹妹的小希先一步乱了神志。
所以即便此时此刻,身心都疲惫到了极致,自己面前也只有游鸣一人,可他依旧只是垂下眼睑,眉目重归冷冽。
知道迟野仍然没法在自己面前展露真实与脆弱的一面,游鸣苦笑了一下,但他仍用冷毛巾给迟野敷了敷眼睛,帮对方掖好被子。
“……睡吧,我陪着你。”
“你不去找律师么?”
“我已经找到了。现在就在等他们调查整理好我父亲这些年来到底做了哪些事情,又有多少是能往灰色地带上争取,我正好在等结果。”
游鸣伸手拍了拍迟野的后背,轻声宽慰:
“放心吧,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嗯。”
迟野沉声,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终于迎来这一周多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第62章 判决
在游鸣来找迟野时, 法院已经对游政屿提起公诉。
一周后,见游鸣在与代理律师通话后面色凝重,迟野问:“你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
游鸣没有说话, 只是用双手撑住额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之前一直知道他在最初创业的时候踩过灰色地带,但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最多就是放放债, 或者在公司账目上稍微动动手脚……真的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走私跟贪污受赂。”
游鸣咬着下唇, 嘴唇青白得近乎渗出鲜血, 脸上却血色尽失。
“……所有财产被没收还是事小, 但他这种数额特别巨大,而且还是数罪并罚的情况,最起码也是无期、死缓甚至死刑。”
“我跟你一块收集证据和辩护材料。”迟野握住游鸣的手, “公司的证人证词、财务记录、合同文书……这些都可以作为辩护证据提交给法庭。”
“还有悔过书和其他塑造正面形象的辅助材料, 你父亲发达之后不也做过许多慈善,或者倘若你父亲还欠了哪些债务,我们也能想办法偿还或者争取对方谅解。开庭前的这一个月,我们可以在司法范围内最大程度地替你父亲争取减少量刑。”
“……嗯。”
沉默良久, 游鸣终于重新直起身,看向迟野。
“现在的确不是我怨天尤人一蹶不振的时候, 就像你说的, 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我陪你一起。”
“好……那我们下去就去我爸公司, 同时我试着联系下我爸那些没被牵连进案件的下属, 看看他们能提供些什么证据。”游鸣嗓音干涩。
“你知道你父亲这次是被谁检举的吗?”迟野问。
游鸣神色一怔, 迟野眼锋尖锐。
“防人之心不可无, 很多集团的瓦解都是从内部开始, 虽然你父亲的具体情况我不够了解, 但这很有可能你父亲正是被身边的人检举。”
沉默少顷, 游鸣沉声:“……你说得对,我之前的确过于莽撞,在商场上哪里会有永远的朋友,有的只是利益罢了。”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由云坠泥,父亲入狱,集团收缴,家中所有财产哪怕是在国外购买的不动产都要被没收,明明只过了短短半个月,游鸣仿佛成长许多。
“你联系的律师靠谱么?”
“嗯。”游鸣点头。
“他既是一级律师,也是我母亲的旧友,我信得过他。”
迟野:“那我们全程与他一起行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再授人以柄。”
游鸣:“好。”
游鸣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见迟野走到自己身侧也点了根烟,极其自然地侧头朝自己借火,明明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可看着对方笼在夜色中的锐利侧脸,游鸣却勾唇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哈……没什么。”
游鸣屈指,抬手朝露台外弹了弹烟灰,垂眸自嘲:
“笑我自己罢了。一夜之间从豪车豪宅随便住随便开的富二代,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如果放在电视剧里,下一步该是老婆跟别人跑路了吧?”
游鸣摇晃了下手里的双爆珠万宝路烟盒,苦笑:“再过几天等法院来了,别说脚下踩着的这栋别墅,怕是连烟都要抽不起了。”
迟野皱眉,侧身注视着游鸣,少见的没有毒舌嘲讽回去。
“我不会走。”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才会开这样的玩笑。”
游鸣耸耸肩笑笑,迟野能看出他在故作轻松。
香烟快要燃尽时,撑着栏杆俯瞰窗外江景,长江大桥灯火通明,如虹如龙。望着万家灯火,游鸣轻轻:
“……我是不是很自私,做不到像故事里的主角一样,自己陷入低谷时总会主动放手。”
游鸣话音未落,回应他的是一个长久的拥抱。
迟野真的很不会用语言表达感情,每次表达关心和爱意的方式就是拥抱和亲吻。
“迟野。”
从来没有被对方用这么正式的语气叫过大名,迟野讶然,游鸣却正色。
都说爱情是场博弈,先心动的人就输了。
游鸣知道自己早就输得彻彻底底,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赢,可在目睹父亲起高楼又楼塌了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心底竟生出张皇——
他不是害怕从头再来,而是害怕对方真的有朝一日会离开,自己也将和那些同学一样,成为他生命中的过客,这种感觉在上回在筒子楼里找到对方后谶言般愈演愈烈。
他永远无法做到像迟野一样理智。
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或许终将落下。
但如果真有这一天,那么至少,至少……让他卑微地祈求,能在他生命中留下一条刻痕。
“我爱你。”
“如果哪天你真不在我身边……也请你至少记住曾有人……不,记住我游鸣说过爱你。”
说罢,迟野还没反应过来,游鸣便从怀中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枚戒指。这枚戒指游鸣本打算当做二人五周年纪念日的礼物,可他仿佛有预感,倘若他现在不把它送出,或许此生都将再也没有机会。
在迟野惊骇的目光中,游鸣敛眸,神色虔诚地把它戴在了迟野的左手中指。
*
虽然法律上从未规定过父债子偿,但为了能最大程度上帮父亲减少量刑,游鸣拿出大学四年来工作室赚的两三百万,以及除去留下的将来租房吃饭等必要的钱财外,父亲曾经给自己的生活费,全部用于偿还游政屿欠下的商业债务。
但面对过于庞大的基数,游鸣所做的这一切仍是杯水车薪,包括悔过书等其他手段,在法院判决量刑时到底能起到几分作用,哪怕是最顶尖的律师亦不敢打包票。
迟野陪着游鸣资讯律师,了解法条和判例、收集证据和辩护材料,并且一块出庭参与一审辩护。
因为案件复杂,涉事人员和集团较多,时间跨度也长,所以判决结果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下来,好在大四下学期游鸣除了完成毕业论文外,学校没有其他强制任务,他这才有留在江城处理一切的时间。
春季开学,迟野一人返回北京继续上课,同时每天通过电话和视频与游鸣联系,跟进案件,帮他出谋划策。
两个月后,一审判决公布,游政屿因犯受贿罪、走私罪以及财务欺诈,涉案数额巨大,数罪并罚,但由于游鸣迟野的搜证辩护,以及主动偿还债务的行为,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处罚金七百五十余万。
游鸣悬着的心终于暂且放下,这段时间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这个结果已经比他料想中要好上许多,因此他虽然格式化地提起了上述,但心中对于这个结果已然满足。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六月毕业季,游鸣返回北京完成答辩。
因为所有的钱都砸在了应对父亲的这次审判与还债上,游鸣自从答辩完成后,就把精力都花在接商单和扩展工作室业务,以及拉投资赞助等赚钱项目上,每天早出晚归的应酬,每天回到出租屋内便是一身酒气。
在游鸣因为酒精中毒而深夜被送进急诊后,翌日中午,当游鸣清醒被迟野从自己实习的医院带回家后,迟野反锁了房门。
“这是做什么?”
见房门被迟野反锁,游鸣诧异,伸手用力拍打房门。
游鸣又敲了十来分钟,直到听见屋里没了声音,迟野才打开房门走进屋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神色病态萎靡的游鸣。
见迟野打开房门,游鸣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起身往外走,却被迟野一把摁住,他想要挣扎,手腕被对方反剪住强行压在床沿。
“……别闹了,我今天晚上还有一个合作要谈呢。”游鸣眨了眨眼睛,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昨夜酗酒应酬留下的恍惚。
“你还要这么乱来么?”迟野睥睨,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昨天都进了我们医院的急诊,你知道继续再这么搞下去会怎么样吗。”
“轻度中毒,恶心、呕吐、头痛;中度中毒脑损伤,昏迷,甚至胃出血;长期酗酒则会引起酒精性肝病,进而产生肝硬化,影响神经、心血管、免疫、生殖系统,极大增加患癌风险。”
面对迟野的诘问,方才魂不守舍,着急着出门的游鸣陷入沉默。
迟野皱眉,等待对方知晓的回答,泪水却比语言先一步滑落。
“你说得都对……可我还能怎么办?”
“我们本来都说好了,毕业之后就一起买一套别墅,养两只猫,可现在别说别墅了,我都快要付不起房租了!可是离缴清罚金还差那么多……”
游鸣哽咽,却并不只是为此而哭,他而是恨父亲为什么要铤而走险,违法乱纪。更恨自己又为什么狠不下心,彻底断绝父子关系,弃对方的死活于不顾。
“我白天跟我实习的医院聊过,他们同意我毕业后就工作,正好我的学分已经修满了,可以申请提前一年毕业。”
“……不行!”
迟野话音未落就被游鸣一口打断,他着急得甚至没来得及擦掉脸上的泪水,眼泪落入嘴唇,泛起咸腥的苦涩。
“你怎么能因为我而放弃深造?”游鸣亟亟,“我知道……其实你的课题老师很好看你,极力推荐你毕业后去哈佛、斯坦福或者JHU深造,甚至已经给你写好了推荐信,但是你婉言拒绝了。”
“可哪怕你不去国外深造,也绝对不要因为我放弃在国内读研读博……你跟我不一样,我本来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可你不一样啊,你一直都是天之骄子,怎么能因为我陨落凡尘……我绝对不允许你这么做!”游鸣喃喃,语气坚若磐石。
“我不是在牺牲,我也是独立个体的成年人,能为自己的决定和前途负责。”
“而且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这么萎靡下去么?”
迟野没有说错,明明离他父亲出事只有短短数月,游鸣却已经显得和先前截然不同。
曾经的他肆意张扬无所畏惧,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像陷入囹圄的困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陷入无尽的迷茫与恐慌。
“之前小希和外婆的事情,一直都是你在帮我,把我从泥潭里拽出来,我又怎么能看着你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
抱住迟野的脖颈,像是想把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所有的崩溃宣泄出来,游鸣嚎啕大哭。
“……可我现在好像真的感觉山穷水尽了,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我们一起想办法,就像你说的,天无绝人之路,何惧从头再来。”
迟野伸手拍了拍游鸣背脊,把他搂得更紧,泪水如决堤的洪流般,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游鸣总比他哭得放肆。
“你曾经帮过我许多,我现在当然不会弃你于不顾。”
迟野轻轻。
“只要有我在,你不会孤身一人。”
*
翌日,迟野收到了系主任兼导师的消息,让他去趟办公室。
迟野按时赴约,日常寒暄问好后,系主任递给他一杯热茶,笑道:
“迟同学啊,我昨天见了你妈妈,她说你打算提前申请毕业,并且已经找好了导师,计划下半年就去哈佛继续留学深造啊?”
见迟野一怔,以为他是过度惊喜到失语,主任温和一笑。
“既然你已经给部分院校递了简历,之前怎么不跟老师说呢?还让老师为你放弃这大好的深造机会而伤心呢。”
迟野皱眉:“您昨天见到了我母亲?”
轻啜一口头春龙井,主任放下茶盏。
“是啊,你母亲真的很关心你的未来,向我问了很多你在校内的情况,也向我咨询了你这样的情况她帮你牵线搭桥联系好教授后,能不能上得了藤校。”
“我给的答案当然是肯定,像你这么聪明又勤奋,还能吃苦耐劳孜孜专研的学生,无论放在哪个学校哪个老师手里,都是不可多得的香饽饽。”
“小迟啊。”
主任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迟野的肩膀,语重心长。
“老师也是很器重你,所以才会叮嘱你这些,年轻人嘛,总是要以自己的未来为先,其他的什么像爱情之类的都要先放一边。”
知道这番话是母亲故意让对方说给自己听,迟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
“谢谢老师,我明白。”
“嗯,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啊。”
见迟野从善如流,主任满意地点点头。
“老师知道你是个既聪明又有野心的孩子,孰是孰非、孰轻孰重肯定拎得清,要不然怎么前几天还主动问老师哪里能打英文成绩单,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前途重要。等你学成归来功成名就,像你这么优秀帅气的男生,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是不是?”
“……”
迟野虽然沉默,但主任知道这个学生足够清醒,不需要旁人费任何口舌就会自觉做出最理智绝情的选择。
“行,老师也就不多留你了。倘若后面申请院校的时候需要什么推荐信或材料,尽管来找老师,老师的办公室随时为你敞开。”
迟野恭敬点头。
“谢谢老师。”
十点图书馆闭馆,迟野走出学校,先前他原本是坐地铁回出租屋,现在为了更省钱变为搭公交。
但迟野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刚走出校门,一个美艳大气的长发女人朝他走来。
“小野?”
见迟野目不斜视,依旧径直往前走,擦肩而过时,女人轻轻笑道:
“小野,你这么久没见妈妈,的确可能认不出来妈妈了……可你也不向妈妈介绍一下你最好的朋友么——或者说,男朋友?”
“……”
迟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女人明明拥有着不菲的财力和惊人的美貌,但她的穿着却极其低调,可即便她身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藏蓝色毛呢大衣,却依旧难掩她举手投足散发出的贵气与魅力。
“妈妈没有跟踪你,更不需要。”
见迟野眼神戒备地打量着自己,女人缓缓。
“我知道,你在校内一直有意遮掩,因此几乎不带他来清华,反而每次约会都在对方的学校——”
看着面前青年逐渐用力收紧的指节,和被人揭穿后变得惨白的脸色,女人眉目舒展,明艳一笑。
“但妈妈自然有自己得到信息的手段——更何况你是我的儿子,妈妈对你难道还不了解么?”
“不过呢,”女人悠悠,“妈妈还是很欣慰你的这些举动,你也不愧是我夏长霞的儿子,永远不会被情感冲昏头脑,知道只有权力地位金钱这种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最重要。”
见迟野依旧不说话,眉毛扬成两柄出鞘的利刃,看向自己的眼神敌意更甚,女人却柔声:
“别担心,妈妈不是那种迂腐的老顽固。更何况妈妈在国外生活了这些年,对LGBTQ群体或多或少也耳濡目染的有些了解,我虽然不支持,但也谈不上反对。”
并不理会女人的故意套近乎,迟野冷冷。
“我没有妈妈。”
“是吗?”女人笑笑,她摁亮了手机,走到迟野面前,“那为什么小希会叫我妈妈呢?”
看到照片的刹那,迟野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一张合照,是对方与小希以及吴阿姨一家一起的合照,女人手里拿着的,正是解除过继关系的材料。
“怎么样?这么多年没见,我们身为血脉相连的母子,还是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妈妈没回国前也一直关注国内的新闻,他应该就是最近落网的那个重大经济犯的儿子,叫游鸣吧?小伙子年纪轻轻就自己创业搞出一番名堂,的确也很优秀。”
“妈妈知道你们最近缺钱,所以给你送过来了。”
女人沉声,微笑着把手中挎着的Birkin25递给迟野。
见迟野仍然不为所动,甚至没有拿正眼瞧她,女人也不生气,笑着把包往迟野怀中一塞,扬长而去。
“小野,妈妈在国外也念到了博士,何况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人脉和资源自然是你的许多倍。”
“包里留了我的名片跟联系方式,如果你想知道国外关于小希病情的最新研究进展,以及有什么办法能短时间内还清罚金,明天下午三点名片背面写的咖啡厅见。”
第63章 抉择
把咖啡厅的菜单推向迟野, 夏长霞微笑:
“小野,你看看菜单要点点什么?这家的焦糖玛奇朵和榛果拿铁都很不错。”
浑然没理会对方的寒暄,坐在女人对面的迟野目光冰冷。
“你把小希带去哪了。”
“小希跟着妈妈不是很正常么?”夏长霞淡淡, 同时微微招手示意,“……你好,再来一杯招牌榛果拿铁。”
“小希现在已经有自己的妈妈了。”
迟野抬眸, 眼神阴沉如翳。
“生而不养, 你从来就不配被称为母亲。”
“我知道——”女人端起咖啡, 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小口, “你给她找了一户很好的人家人收养,他们也的确对小希很好,几乎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在对待。”
“我也很感激他们夫妇, 给了他们钱财表示感谢, 带着小希与他们去民政局解除了过继关系,重新把小希挂在了我的名下,知道小希舍不得养父母,我之前也已经给了她一周的时间道别。”
“道别完了, 小希现在自然跟着我住,在妈妈暂住的家里。你放心, 妈妈这次回国带了私人医生和护工, 正是为给小希治病而来, 哪怕在家中, 小希也能享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
“你真的很卑鄙。”
迟野攥紧拳头, 目光愤恚, 指甲嵌在掌心留下道道青紫。
“你只不过是仗着跟小希有血缘关系, 就能为所欲为……如果你真的想要管小希的话, 之前你跟父亲离婚的时候怎么不带走她!”
“是啊。无论在法律还是道德上, 血缘亲疏就是优于许多。”
放下咖啡杯,夏长霞微微一笑:
“——不光是小希,你也一样。”
“我已经成年了。”
“对。”
夏长霞点头,近乎完美无瑕的眉眼转盼流光,风姿绰约,平日只消一眼,便能让大把男人为她沉沦。
“我们小野是已经成年了,而且还很优秀,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是教授手下的得意门生,鹏程万里,前途无量。”
“这些年来的确是我亏欠了你们兄妹,但是小野——”
女人说着,伸手想要握住迟野捏紧成拳的手,注视着面前面容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英俊青年,面露恳切。
“……能给妈妈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吗?妈妈因为流过产,不会再有其他的孩子,今后一定会全心全意照顾好你们兄妹,弥补这么多年来的缺憾。”
“呵。”一把甩开对方的手,迟野冷笑。
“你现在良心发现了,功成名就后想着当个好妈妈,把落下的亲情一并补上。因为不能再生育所以才想起我跟小希,希望白得两个孩子。”
“可当我和小希被父亲扫地出门跪着求他至少把房子留给我们;当我抱着小希辗转穿梭在各大医院之间;当我们挤在筒子楼里饥一顿饱一顿……以及外婆的葬礼时,你都在哪?”
“即便亡羊补牢,可之前被狼吃掉的那几只羊死了就是死了,永远也不可能复活。”
“……”
面对迟野步步紧逼的诘难,夏长霞少见的陷入沉默。
咖啡厅悠扬的纯音乐静静地放,与周匝交谈的人声、磨豆机咖啡壶运作的细响混合成一剂独特的白噪音,良久后女人再度抬眸,徐徐:
“……小野,既然你不想跟妈妈聊这些,那妈妈也就先不跟你说这些空话。”
“但作为与你骨肉相连的母亲,总有资格知道自己自己儿子的情感状况,以及对未来的打算罢。”
“妈妈昨天说过,对你的性取向并不反对,在如今这个部分国家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年代,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夏长霞悠悠,食指轻点杯面。
“可就像妈妈昨天说的,他现在有这么大一笔债务与罚金需要偿还,所有家业资产都被查封,他就算再优秀,一个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什么时候才还完这么多钱,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夏长霞话音未落,迟野已经开口:“我陪他一起还。”
“他之前在帮小希看病上,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多万,我并非连亲生母亲的葬礼都不来参加的禽兽,滴水之恩,自然会涌泉相报。”
说最后一句话时,迟野斜乜看向夏长霞,眼中讥讽一览无遗。
“你还太年轻,把恋爱想得太浪漫太美好。”
仿佛对迟野的挑衅置若罔闻,夏长霞抬手将一绺碎发捋回耳后,缓缓:
“人没有必要在一个看不见希望的人身上耗费青春。你爸当年不也是做生意亏了钱,他一直嚷嚷着东山再起,可后面别说东山再起了,还染上了酗酒赌博,每天就是打骂我们母子,即便离婚后依旧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小野,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不会不知道这句话放在恋爱上同样适用。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充足金钱作为保障,绝对不可能拥有甜蜜的爱情。”
“小野,你不记得了吗?当年你爸在生意出问题后第一反应同样是不知节制的喝酒应酬,可仍杯水车薪。当年你爸欠的只是一两百万尚且如此,你那位小男友的父亲被罚了多少?五百万,七百万,还是更多?”
“他不是我爸。”迟野冷冷,“他比父亲,甚至你都要优秀。”
“好。”
喝完杯内最后一口咖啡,夏长霞招手续了杯,她朝啡轻轻吹了几口热气,热气氤氲,慢条斯理:
“就像你所说的,对方足够优秀,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东山再起扶摇直上,那你们之间的关系又会变得不那么对等。”
“我知道你厌恶妈妈,但妈妈从来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即便他再富有再优秀,对我说过再多的甜言蜜语,而最多只是把他们当成我的‘跳板’——因为我很清楚,因为地位的不对等,当他喜欢我时可以恨不得把家业拱手送给我,但一旦不喜欢我,或者有其他更年轻漂亮的女人出现,他随时可以弃我如敝履,我永远受制于人,这也是为什么婚姻总是要求门当户对。”
“更何况你与他在国内压根没法结婚,一旦他向你提出分手,公司和财产都挂在他的名下,你将一无所有。”
“他给了我股份。”
“哈……”
被迟野幼稚的说法逗笑了,夏长霞放下热气腾腾的咖啡,笑着摇摇头。
“是,他可能的确给了你一部分股份,可他自己才是公司最大的股东,拥有绝对控股权,你以为你能得利多少么?再说难听现实点,只要他想把你踢出公司,随时可以再开一家新的公司,流水全走上头,你照样分不到一分钱。”
“妈妈是过来人,年轻时也创业过,却被合伙人骗得什么也不剩,不光公司破产,甚至连骗走了我的学费,后头还是靠我一整个暑假打三份工,才堪堪交上了学费。”
“对方也是我的男友,我们当时也正筹划着大学毕业就结婚……要不然后头我也不会退而求其次和你父亲在一起。”
“人心总是不可测的。”身体略向后仰,冷棕色卷发如海藻般披散,夏长霞淡淡,“任何时候都不要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权利与金钱,永远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全。”
“至于爱情,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所谓。”
“夏女士,您是在向我传授精致利己主义学说吗?”
迟野冷笑,从始至终,对方给他点的那杯咖啡他没有喝一口。
“无论如何,至少我们不会婚内出轨,破坏一个原本完整的家庭,还生下外头都弄不清是哪个野男人的小孩。”
“与其说你是不择手段地为自己的野心铺路,倒不如说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夏长霞错愕地看着自己还微微发疼的右手掌心看,像是自己都没想到刚刚居然会下那么重的手。
“……小野你没事吧?妈妈刚刚只是一时冲动,不是故意想要打你的,要不要给你弄个冰袋,或者买点药,药店就在边上……”
迟野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脸,不顾周围顾客投来的骇怪目光放肆冷笑:“终于装不下去了夏女士。”
“——你从来都不是,甚至扮演不了慈母。”
迟野没有说错,他记忆中的夏长霞从来不是贤妻良母,甚至与传统意义上的女性形象大相径庭——她聪明、强大,野心勃勃,手腕强硬,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薄情寡义,道德淡漠……这其中的任何一个词汇都不符合世俗观念下对女性的定位与期盼。
被迟野一脸嫌恶地甩开手,夏长霞重新冷静下来,却迅速换了一幅面孔。
“小野,你刚刚说得没错,你的性格也很像我……或许妈妈的确不应该以母亲的姿势,而是上司的姿势,用分析利弊的方式跟你谈话。”
“你说跟他一起赚钱一起还款,你有考虑过你的收入么?你为了他选择放弃读研读博深造,即便你是清华的医学生,进了医院照样从底层开始做起,更何况现在许多三甲医院都要求至少研究生起步的学历。你去看看三甲医院里的那些主任医师,有几个不是博士或海归?”
“老师公务员要熬资历,医生何尝不是?你知道从住院医师熬到主任医师要多少年吗?你一开始的工资对还债来说就是杯水车薪。”
“而倘若你选择跟妈妈一起出国,摆在你面前的前途,那就完全不是什么主任医师能相提并论的了。”
夏长霞用三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不着痕迹地比出一个“6”的手势。
649.35亿美元,这是夏长霞现任丈夫旗下生物医药公司的全球财年总收入。
迟野查过,夏长霞知道他会查。
勾起唇角,夏长霞笑,眼锋如芒。
“妈妈也不瞒你,你继父年纪不小了,他没有生育能力,将来倘若你继父逝世,他的财产都会归在你的名下。”
“至于你究竟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妈妈说过不干涉,倘若真需要继承人,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别做梦了。”迟野嘴唇微颤,“……我不会代.孕,更不会要你半分财产。”
迟野的声音依旧凛冽如冰,夏长霞却听出冰川融化的松动。
“其实继承人有没有血缘关系并不是那么重要,妈妈说过自己不是老顽固,而且作古之后的身后事与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夏长霞笑容明艳。
“这件事妈妈确实强求不了你,或许你以后自己都会改变想法。当然你非要一意孤行,妈妈也的确没有办法。”
“不过……就像刚刚对你说的那样,妈妈虽然自己生不了小孩,的确还有其他的办法。”
夏长霞淡淡,抬起手指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Cartier钻戒——
她早已习惯了掌握主导权,哪怕面对男人时,她也总能抓住对方的软肋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为她驱使。
“小野,妈妈的确不是非选你不可,妈妈没有生育能力了,但不代表妈妈从此要不了小孩。”夏长霞抬眸,她虽笑着,眼中却透出寒意。
“当然了,妈妈还是很欣赏你,觉得你既聪明又理智,还是个善良有责任感的好孩子。”夏长霞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毕竟妈妈就算再有其他的小孩,不说投入的培养成本,他们也不一定,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像你一样优秀聪明,妈妈也不想去赌这个概率。”
“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为小希的病四处奔波,你是学医的,她的情况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何必自欺欺人。”
夏长霞淡淡,语气平静无波,冷静得仿佛不是在讨论自己的亲生女儿,而只是随口的一句饭后谈资。
“你这个做哥哥的是用爱创造了奇迹,在极低的五年生存率下让小希活过了这五年。可你觉得在死神镰刀的步步逼近下,你还能再一次创造奇迹吗?国外的医疗终归是比国内发达,最先进的CAR-T细胞疗法你应该在《Sature》《柳叶刀》上看到过,这种技术在国内还没有被大面积引进,就算引进了,价格也不是你能承受的。”
迟野沉默良久。
“……她的情况在哪治疗都是一样的。”
“对,你没说错。”夏长霞笑,无名指的钻戒熠熠生辉,“但只要有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会放弃带她去更好的地方治疗吗?”
“即便不说小希,就单说你自己——你现在是为了赚快钱,可你真的心甘情愿一辈子待在民办小诊所或只是当个社区医生?”
“小野,深情装久了,可别自己也当真了。”
“呵呵……知道你也长大,不是男孩是男人了,多多少少有些奇怪的自尊。”
“男人嘛,即便实际上再如何绝情,可真的被人揭穿时总还是会下意识想要反驳。”
“但小野你也别太过着急着否认。”夏长霞再次抬眸,她吹了吹续杯的热拿铁,面上笑意不改,“如果你真的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国内的话,为什么今天会坐在这里跟我谈话。”
“……”
青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抿成了一道无声的锋。
“不要说因为小希,你心里清楚不完全,或者说并不如此。”
看着面前青年青筋暴起的手背,夏长霞不徐不疾。
“你一直有出国去顶尖学府深造的打算,从大一甚至更早就开始为此准备。当然了,不光只是为了学历,更为人脉资源和未来的事业地位。”
“姓游的那小子觉得自由和快乐大于一切,不在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是小野,你可不是——你享受站在高位睥睨众生,希望自己功成名就,哪怕不择手段。”
“妈妈果然还是很了解你吧?”
“……”
像被尖针刺入眼球,青年的瞳孔骤然收缩,见他陷入长久的沉默,夏长霞笑笑,拿出一枚硬币扔在桌上。
“小野,既然你这么纠结,那要不然我们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把这一切交给天意如何?如果是正面你就留下,反面就跟我还有小希一块出国。”
“至于还债,只要你坐上出国的飞机,等出了海关后我会立即转你七十万美金,这些钱我已经在这张visa卡里备好了,这笔钱你怎么用妈妈不管,要不要也取决于你。”
夏长霞抬手,大衣袖口露出一张黑金色的维萨卡。
“……”
见迟野彻底陷入沉默,他的眉目依旧笔挺,神色却不复起初的凌厉,夏长霞点到即止,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长发捋回身后,拎包站起身。
“妈妈言尽于此,你是大人了,也该自己权衡利弊得失。”
“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服务员,麻烦帮我儿子重新换一杯热咖啡。”
看着夏长霞渐行渐远的背影,迟野皱眉咬住下唇,紧攥的指尖青白如纸。
旋转的硬币在阳光的照射下光影明灭,桌腿被女人离开时的动作带动,越转越慢的硬币垂死挣扎地扑腾了两下,最终还是缓缓停在了印有数字“1”的那面。
第64章 结束
为二审开庭搜集材料做准备, 游鸣返回江城,八月底,忙完申请提前毕业和留学需要的材料证件后, 迟野也回到江城找到游鸣。
白天,在陪游鸣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了解到二审的结果应该很难再有改变后, 游鸣与迟野一道去了墓地, 给外婆烧钱上香敬酒。
因为外婆很喜欢江水, 迟野便把她葬在了村中一处靠山向水的公墓。
从村里出来,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车才重新回到江城市中心,二人各自随便吃了碗兰州拉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吃完饭后, 二人在江滩边散步。星垂平野, 夜色朦胧下,千丈江水怒张如弓,如乌墨般奔腾不息。
半小时后华灯初上,长江大桥上橘黄的灯光亮了, 江面波光粼粼,金辉一片, 壮阔如霞光万道。
江风徐徐吹起额前碎发, 迟野张嘴欲言, 想要打破这近乎诡异的寂静, 游鸣却率先握住了他的手。
“嘘, 别说话。”
迟野还没来得及询问, 下一秒, 游鸣便已拉着他跑了起来。
跑过摩肩接踵的人流, 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 路过熙熙攘攘叫卖的夜市……他们在江边一直跑,一直跑,仿佛世间的一切在者一刹那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手牵着手,像无忧而潇洒的风,要一直跑到宇宙的尽头。
时空在这一霎静止,他们好像回到了四年前的高中,长江承载了他们太多太多美好的记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刻有彼时少年铭心而热忱的爱。
就像梦境终究还是要回归现实,在跑到迟野十八岁生日时的僻静江滩时,迟野开口:
“……够了。”
“我说够了。”
见游鸣虽然停下了脚步,却依旧没有放手,迟野轻轻。
“游鸣,松手吧。”
游鸣:“……你要出国?”
迟野点头:“嗯。”
“抱歉。”
“……”
早在冥冥之中,游鸣便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他们彼此之间心知肚明,只是僵持着,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沉默良久,游鸣缓缓:
“……为什么?”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迟野反问,他的语气淡淡,语调平稳得仿佛听不出丝毫情感,只是在进行无意义的朗诵。
“你觉得我凭什么为你放弃阶级跃升的机会?”
“我在江城带着小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累了,也想要去过更好的生活,这是人之常情。”
听到迟野这番话,游鸣沉默了很久。
久到迟野以为对方会甩开自己的手拂袖离去时,游鸣抬头看着他冷笑,眼眶通红。
“呵……那我们这四年算什么?做了一场梦?”
——确实是一场梦,天高皇帝远,在一个没有父母家人,没有经济压力,没有生活压力,没有任何熟人和世俗阻挠的地方,肆意潇洒地度过人生最美好的最后四年青春,怎么能不算一场美梦?
迟野暗想。
“哈……迟野。”游鸣苦笑。
“你这样让我之前对未来做的所有假想、所有努力、所有计划都显得像个笑话你知道吗?”
游鸣说着,猛然抬头,注视着迟野的眼睛咬牙:
“……我们这不是演电视剧,你别和我说你有不能说的苦衷!”
“没有。”
面对游鸣红着眼睛的诘问,迟野依旧面不改色。
迟野缓缓。
“从第一次你来我家喝不惯白开水,而我却对你家中的许多智能家电见都没有见过开始,就注定了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放他妈狗屁!”游鸣忿忿,“连黎曼几何下平行线都能相交,我和你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黎曼几何下并没有平行线这个概念。”迟野说。
“我不管劳什子的欧几非欧几、平行线相交线……我只想问你迟野。”游鸣咬牙,下嘴唇一片青紫,几近渗出鲜血。
“——我这四年来做的一切努力、一切坚持都算什么?”
迟野抬头,单手插兜望向游鸣。
“你这些年给我和小希的钱我都记下来了,我出国后都会打到你的卡上,一分不落地还给你。”
“如果这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的话。”迟野垂眸,浓密的鸦青色睫毛覆盖了他的眼眸与神色,“你就当这四年做了一场梦吧。”
游鸣捧腹,却是止不住地大笑了起来。
“呵哈哈哈……怎么?迟野,你是想让我说梦醒了之后还是很感动吗?”
“……我还好奇你为什么连喝奶茶这样的小钱都要记账,之前一直以为只是你对任何事情都精益求精、运筹帷幄的习惯使然,现在看来,原来你是早有打算。”
游鸣冷笑,眼中满含讥诮,这是这四年来,迟野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生气。
迟野原以为对方会破口大骂,用最无情、最恶毒的语言攻讦自己,骂自己背信弃义、自私自利、薄情寡义、无耻下流,是个不折不扣的卑鄙小人。
但游鸣没有,他只骂了这一句,转而双眼通红地望向自己,嗓音嘶哑。
“迟野……”
“你不是答应过我,说要陪我过今后的每一个生日……我们还没有一起出国旅行,一起工作、一起赚钱,一起读书、一起成长,一起买一栋属于我们自己的别墅,养两只猫,一只叫芋泥,另一只叫奶茶……这些承诺你难道都忘了吗?”
“就算你忘了,神佛菩萨也都看着在,我们在寺庙里、在流星下、在长桥边都许了心愿,你还说想让我进入你的人生轨迹……说话不算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游鸣擤了下鼻子,声音哽咽得几乎带上哭腔。
“……我知道,现在的我就是个负担,可我真的在很努力很努力地兑现诺言,让你能看得到我们的未来,为什么你要主动放手?”
游鸣红着眼眶,抓住迟野衣袖的指尖再度一紧,几乎用上他全身的力气。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游鸣抬头,湿漉漉的眼神像只将要被遗弃的小狗,眼中满是惊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要被主人抛弃。
避开游鸣看向自己的炽热目光,迟野移开目光。
“诺言只在两个人相爱的时候才有效。”
“那你不爱我了吗?”
游鸣轻轻。
“我不是说不让你走……只要你现在亲口告诉我你不爱我了,我立马二话不说就走,头也不会回一下。”
“迟野。”
注视着敛眸不敢看自己的迟野,游鸣再次擤了下鼻子,鼻头红通通的。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放手的理由。”
像个撒泼胡闹的小孩般,游鸣固执地拽着迟野的衣袖不放手。
游鸣很清楚,这次他一旦松手,这辈子都很难再和这个人有什么交集:他送他的星星、一起看过的烟花、一起去过的寺庙、一起埋下的漂流瓶、一起穿过的情侣装,一起学习一起做题,一起旅游一起健身,一起醉酒一起胡闹,彼此分享过的笑容跟泪水、体温和心跳……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像梦幻泡影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永恒的过去式。
“我要跟我母亲一起出国,攻读哈佛的医学硕博,并且继承我继父的私人医院……只有她才能助我名利双收。”
“你不是说你不屑于你母亲的所作所为,说国外的一切荣华富贵都与你无关吗?”
见迟野只是沉默,游鸣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你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说啊,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出国!我现在就去考托福,去官网申请国外的院校,拿到offer后和你一起去美国,好不好……”
“求求你了,你不要不说话……只要你说一句话,无论前面是什么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都愿意陪你同往。
“我要是曾经做错了什么我向你道歉,但是求求你了……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游鸣说着,抬手擦了下眼睛,眼眶发酸,竟然真有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滑落。
他竟然真的哭了,在相处的这几年中,哪怕是在为游政屿的案子担忧奔波时,迟野都从来没有见他像小孩一样不住地抹着眼泪,低声下气地央求。
好傻,为什么有人会到现在还在道歉。
迟野双手握拳,指尖苍白如纸。
“你还有父亲要照顾,你的公司也才刚有起色。”
“这些我都可以不管不要!”
“那你父亲欠下的罚金和债务怎么办?”
“罪责自负,反对株连……他欠下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违反了法律就该付出相应的大代价,该没收财产没收财产,该坐牢坐牢,该枪……”
游鸣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些年来,游政屿纵横捭阖,操奇逐赢,早已树敌无数,继母也跟他离婚了,如果现在他不出手,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救他。
“我不管!”
游鸣反手,狠狠擦了把脸上的泪痕。
“我就要跟你一块出国,哪条律法规定了不许我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紧拽着衣袖望着他,眼神执拗而坚定。
迟野知道,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铁了心要这么做。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让对方抛弃一切,一无所有的他跟着自己远赴异乡?
何况扪心自问,迟野必须要承认,倘若身份对换,他不会这么做。
“……可我不想。”
迟野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之前一直都是在骗你,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看你又有钱又有人脉,能给小希更好的医疗资源,我对你……从来都只是利用。”
“我也不想跟你绑定在一起,把余生都栓死在替你父亲还债的路上。”
游鸣一怔,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所以我现在没钱了你就想和我分手?”
“……是。”
迟野僵硬着脖子点头,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得缥缈,仿佛不是从自己操纵大脑主观发出来的,只是声带无意义的振动。
游鸣赤红着双眼,拽着迟野衣袖的手却逐渐松开。
缄默许久,游鸣开口,他注视着迟野的眼睛,一字一顿:
“……迟野。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刚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迟野深吸一口气,他把掌心掐出鲜血,抬头看向迟野。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跟你在一起也只是为了方便给小希治病。”
迟野之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最爱对方的两个人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对方,只要真心相爱,有什么是不能患难与共的?肥皂剧都是胡编乱造。
他现在却觉得好像有些懂了,既然要一刀两断,就不要留下任何希望。
迟野闭上眼睛——
结束吧。
迟野说完这句话后,游鸣默默无言,时间仿佛凝固成画卷,只能听见江水夜浪抚岸发出的涛声。
“……好。”
不知过去多久,游鸣终于开口,缓缓松了手。
“你走吧……是我配不上你的锦绣前程。”
“……保重。”
并没有理会迟野的道别,游鸣没再说话,而是转身,高挑的身影融入茫茫夜色。
他没有回头,仿佛泥牛入海,很快消失不见。
*
离开江滩,迟野走上商业街,挥手叫下辆出租车。
见迟野坐上车后也不说话,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司机有些害怕,透过后视镜问:
“小伙子,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要去哪啊?”
“……江城星汉国际机场。”
见迟野终于开口,确定是人不是鬼,司机松了口气。
“好咧,麻烦系好安全带。”
汽车启动,途径江城市中心,窗外灯红酒绿,刺眼的霓虹灯落在迟野左手。
迟野本正倚着靠背,望着窗外浑浑噩噩,却被中指上熠熠生辉的戒指吸引了目光。
该死的……刚刚怎么忘记还回去了。
迟野暗想。
他抬手想要把这枚男士钻戒取下,但这枚普普通通的戒指却仿佛有着千钧重般,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顺利从中指取下。
他明明说的不算假话,为什么胸口会痛。
有液体落在戒指中央的海蓝宝上,不顾后视镜中司机惊骇的目光,迟野反手遮住双眼。
司机犹豫了一下,在迟野打开车门即将下车时,还是回头问:
“小伙子你……你真没啥事吧?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可千万别想不开做傻事啊!”
“谢谢,您多虑。”
迟野笑笑,司机又是一惊——
眼前的青年列松如翠,冷峻凌冽的面颊上带着微笑,竟丝毫看不出丝毫刚上车时的失魂落魄,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T3航站楼贵宾厅。
带着两个保镖的夏长霞推着行李箱,见到迟野向她走来,抬手摘下墨镜。
“道完别了?”
“嗯。”
“做得好。”夏长霞神色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我夏长霞的儿子,知道什么才是明智的选择。”
“行李。”
夏长霞把手里的行李箱推向迟野。
“小希走的绿色通道,待会头等舱会让你们兄妹俩汇合。”
“我已经给你捡拾过了,你之前装的那些烂衣服妈妈都给扔了……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你是去过好日子,又不是去吃苦,怎么什么破铜烂铁都往里头塞,也不嫌累得慌。”
夏长霞漫不经心。
“你带的那些衣服妈妈刚刚都给扔了,好好一个俊俏的小伙子,穿这些地摊货像什么样子?等到到了洛杉矶,妈妈直接带你去购物中心shopping去。”
迟野皱眉,厉喝:
“……那件卡其色冲锋衣和那瓶千纸鹤呢?”
见迟野的声音陡然提高,夏长霞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堆加在一起也就两三千的东西有什么好值得他如此留恋。
“那件衣服妈妈给你留着在,你这所有的衣服里,也就这件还算个牌子。”
“千纸鹤呢?”
“扔了。”夏长霞抬手,“就是那个垃圾……”
夏长霞“桶”字还未脱口,迟野却已扭头朝着她指着的方向奔去。
在机场厕所旁的垃圾堆里好一阵翻找,迟野终于找到了那罐星星状的千纸鹤。
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迟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千纸鹤,又极其仔细地把玻璃罐冲洗干净。
认真擦干玻璃罐后,迟野半蹲在座椅前,正要把那些蓝紫色的千纸鹤一点点重新灌进去,指尖没擦干的水不小心染湿了一只千纸鹤,迟野连忙用纸去擦,抬手却发现纸张因打湿而晕出了背面的字。
迟野连忙擦干手翻过那枚千纸鹤,镭射偏光纸里,四年前写字总爱鬼画符的少年用自己最端正的字迹写下【要跟迟野一起看一次日出】,话语的最后,还画了一个可爱的简笔小太阳。
迟野一怔,旋即发疯般地逐一拆开每一只千纸鹤。
【一起看烟花】
【一起去海边冲浪】
【一起去冰岛看极光】
【吃一次烛光晚餐】
【养两只猫】
……
上百只写满少年晦涩难言却真挚赤诚心愿的千纸鹤被挨个拆开,迟野快速阅读着,很快便只剩下最后一个。
迟野捏了下拳头,用略带颤抖的手把它轻轻展开——
【在一起,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卷都市篇更新在12.10作者考试结束后开始,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农历新年前会完结
—
12.15更新
考试没结束圣诞节考完后恢复日更
第四卷 春风
第65章 再见爱人
“医生, 我爸这是什么毛病啊?今天下午午睡起来闹着说头疼得厉害非要来医院。”
无视面前刚一走进诊室就开始大声嚷嚷的男人,迟野打开病历,转向面前坐着轮椅, 神情痛苦的老人。
“姓名。”
“李……李建业。”
“年龄。”
“六十二。”
“症状。”
“午睡起来头就疼得厉害……而且感觉左边身体有点动不了,左手握不住东西,还流口水。”
“持续多久?”
“呃……一、一两个小时了吧……”
“之前头疼过吗?”
“有——”老人用余光瞟了身侧一脸焦躁的男人, 慌忙改口, “呃, 不……没有。”
“恶心呕吐有吗?”
“有……午饭都吐……吐了。”
“有高血压吗?吃降压药吗?”
“吃, 头晕了、吃。”老人结结巴巴,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又问了手术史冠心病史和药物过敏史,迟野把圆珠笔揣回白大褂口袋, 戴上听诊器。
“您面向我。”
迟野先给老人量了个血压, 收缩压148,舒张压102,又分别查了体温脉搏心跳和四肢五官等基础体征,然后打了张单子递给男人。
“怀疑脑出血, 先去做个颅脑CT。”
“还有,”迟野补了句, “屋里空气不好, 等下来看片子就让你父亲坐在走廊外等就好。”
“啊?有这么严重吗?”
男人瞪大了眼睛, 不满地嚷嚷。
“……我爸之前在村子里身体好着呢, 怎么就有点头晕就脑出血啊?你们城里的这群医生可别仗着我们老百姓不懂就坑人啊!”
捏着病历单, 男人絮絮叨叨地出了诊室, 半个小时后又嘀嘀咕咕地拿着片子走了回来, 迟野拿过片子放在观片灯上, 果然看见右侧颞叶区有一块肾形高度密灶的阴影。
“初步判断是高血压性脑出血, 查完肝肾功、电解质和血糖后看有没有问题,如果出血量大或者有其他并发症需要做开颅手术处理,我会联系周主任来主刀,但即便保守治疗也要办理住院上药跟护理以控制脑水肿,减低颅内压。”
见迟野话没说几句一敲键盘,又在电脑上开了几项检查,甚至还直接就让住院,男人终于忍不住:
“……医生,你让我们做CT我们不顾老人能不能承受辐射也做了,但你这一张嘴就是又开好几个项目,还让我们去办住院甚至手术是不是点过了?”
男人顿了顿。
“你不会看我们是外地人没医保,想多从我们身上捞点油水吧?”
“公立医院的检查和器械都是明码标价,不存在您说的拿提成一说。”
迟野淡淡。
“更何况您父亲这么大面积的高密度影,加上如此典型的三偏症状,他不舒服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脑出血很危险,即便颞叶属于非功能区,出血比脑干和内囊出血的位置要安全一些,但出血超过30毫升,患者就可能有明显神经功能缺损甚至瘫痪。”迟野抬眸,“所以,请您哪怕是装最好也稍微上点心。”
被迟野直接戳穿伪装,男人脸色难堪,勃然站起来猛一拍桌。
“你他妈别以为自己是医生就了不起啊?信不信我等下就投诉你!”
男人目眦欲裂,面对他指着鼻子的威胁,迟野头也不抬:
“一楼大厅左转第一间房。”
“……”
“干什么,看个病还想动手打人啊?”
听见诊室内的动静,正巧查完房的裴知聿推门而入,岔开俩人。
“……问我干什么?”
男人的情绪依旧激动,但见裴知聿年轻力壮人高马大,不免有些忌惮,咽了口口水,收回了刚刚指着迟野破口大骂的手指。
“是他刚刚先骂我,你们医生一点职业道德也不讲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
原本还有点担心迟野这尊大神继在哈佛直博拿下MD-PhD双博士学位,并且手握五篇SCI一作和一篇结构生物Cell闪亮归来,闪瞎江城各大医院主任们的眼;并在北京规培期间以优异的论文考试和临床诊断,以及每月遥遥领先的被投诉次数同时稳居两个榜首,又搞出什么更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裴知聿这下却松了口气。
“您觉得迟医生刚刚接诊的态度不好,您可以去投诉呀,就在一楼大厅左转第一间房。”裴知聿声音一沉,“但咱们这是医院,我已经叫安保队过来了,您自便。”
“……”
*
看完后头临时加的号,六点十五迟野才走进换衣室。
脱下白大褂挂好,迟野锁上柜门,走出更衣室,裴知聿迎了上来,扬扬下巴,笑着朝他挥手。
“走,干饭去!”
见迟野没动,裴知聿补了句。
“我请客行吧?”
迟野挑眉:“请客吃食堂?”
“唉……”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裴知聿长叹了口气。
“哥们,也不是我不想请你吃好的,而是咱俩新人苦逼啊,又是双双一块值夜班,还美名其曰更好的‘成长历练’,今天就是想请你吃香的喝辣的也没机会啊。”
裴知聿用食指跟中指夹着饭卡,神采飞扬:
“不过饭卡上的钱也是钱啊!我的饭卡,你随便刷!”
“……”
见迟野微微一怔,随后罕见地勾了勾嘴角,裴知聿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侧头凑近了些。
“怎么?”迟野敛笑。
“……你会笑啊?”
“我又不是面瘫。”
裴知聿摊手:“人家面神经麻痹至少还是病理性的,你这生理性的更吓人。”
“所以你刚刚……”裴知聿顿了顿,好奇,“是想到了什么吗?”
“嗯。”迟野停下脚步,流霞叆叇映入他眼底,“想起一个故人。”
“他原来说话方式和你刚刚那句,很像。”
“哈?”
裴知聿一愣。
“和我刚刚那句的说话方式像……”裴知聿抬手摩挲了下下巴,“呃……那听起来还挺中二?”
“嗯。”迟野点头。
“不光中二,还轴。”
裴知聿:“……”
“哥,你这形容听起来可不咋像夸人的……”
见迟野没再接话,裴知聿也没多问,俩人走进食堂分别打了份两素一荤的盒饭。
扔完餐盘走回诊室,换衣间里,裴知聿回想起下午的事。
“虽然你也不差这一张投诉单了,但今天下午你那个病人怎么回事?”
“他父亲脑出血,但他不想花钱住院。”
迟野言简意赅。
“……你这虽然也是怕不激将一下人家推着老人就跑了,可你下次态度也软和点哇,再这样下去你绩效评优咋办?”
裴知聿换好白大褂,对着铁柜门上贴着的镜子照了照,抬手又捋了捋头发。
“嗯。”
知道迟野压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裴知聿摇摇头,刚想说你身为咱们济和医院同辈里第一个主治,大家都还指望着你再接再厉,争取35岁之前评上副高再创佳绩呢。
裴知聿这句话还没脱口,急诊科护士就夺路冲进了神经外科走廊。
“……迟医生、裴医生,急诊来病人了!”
*
二人急匆匆赶到急诊,就看见从救护车担架上抬下来五六个浑身是血的伤患。
“怎么回事?”
“车祸。”
护士姜早早从救护车上跳下来,一边搬运伤员帮忙过床,一边嘴皮子飞快地解释。
“两辆车追尾,连带着蹭到了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好在马路上的那个孩子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头上有皮外伤可能要缝针,但车子侧翻,车里的乘客生命体征都不大好。”
检查其中一人已经出现两侧瞳孔不等大,裴知聿喊:“早早!”
“诶!”
“分科、检查还有术前准备交给我跟迟野,你快去打电话联系周主任和林主任,这个病人伤得太重了,怀疑硬膜外血肿合并脑疝,我们俩没法主刀。”
姜早早点头:“好!”
周鸿卓家离医院很近,十分钟不到就赶到了医院。
刚刚那一番打仗似的手忙脚乱的急诊显然打得裴知聿有些失了分寸,交接有些语无伦次拎不清重点,迟野依旧冷静:
“急诊一共收治七名患者,其中五名伤势较重需要手术,两个转到骨外科,一个转到胸外科,剩余两个收到我们科室。”
“头颅CT显示硬膜外血肿,入院时神志尚清醒,现再次昏迷,两侧瞳孔不等大,病理征阳性,复查CT显示脑组织中线移位,大脑镰下疝形成,已快速静滴250毫升的20%甘露醇脱水降压。”
“呼吸机插了吗?”
“嗯。”迟野道,“呼吸频率16次,潮气量500。”
周鸿卓一面往手术室疾走一面问:
“家属联系到了吗?”
“姜早早已经让家属签字告病危了,血也备了五个。”
“嗯,够了。”周鸿卓点头,“手术室备好了吗?”
“二号手术室。”迟野说,“一号是林主任和裴知聿。”
“好。”
“主任,曾师兄电话打不通。”
“不用。”周鸿卓打开水龙头冲刷前臂,“你已经是主治,而且我清楚你的能力和性格,你的行为处事我很放心。别说当二三级手术的一助,主刀二级手术也未尝不可。”
“只是看你还年轻,当老师的也总还是想护着学生。”周鸿卓微笑。
“好。”
没有多加推辞或谦虚,迟野消毒后跟着走进手术室。
“头皮钳。”
“双极——”
“骨瓣剥离……血管钳。”
“冲洗器——吸!脑膜夹……好。”
“你来缝合。”
……
三个多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病人被转移到监护室进行一级护理。
消毒后返回诊室,刚刚车祸里被连带剐蹭的小姑娘头上的伤已经教实习生林染进行了缝针处理。
林染回头,见迟野回来了,唇边竖起食指,用眼神示意屋内蜷在躺椅上的小姑娘睡着了。
“怎么样?”
“小姑娘拍过片子看了,万幸没什么大碍。”走上走廊,林染轻轻带上房门后才道,“就是左边额头和手肘上有擦伤,我刚刚已经用双氧水消毒缝合过了。”
“后头等她家人来了,再给她开几天点滴和抗生素免得发炎。”
迟野皱眉。
“她家人还没来?”
林染摇摇头。
“还没,小姑娘跟我们说了他父母的电话,可是怎么也打不通。”
“不过刚刚警察来了一趟,好像是联系上了她的监护人吧?反正费用已经缴了,人应该马上就上来了。”
“辛苦了,人手不够大晚上地还回来加班。”
“害,为人民服务嘛。”林染笑着摆手,“迟老师你说话这么客气说都不像你了,非要辛苦,那今天一晚上最辛苦的当属两位主任还有你跟裴知聿,你们做手术做到现在快转钟才是真的辛苦。”
“不要叫我老师。”
“那叫什么啊?”林染笑吟吟,灵动的眼睛下有一对月牙似的卧蚕,“直呼其名显得不尊重人,迟医生又太疏离……我总不能叫你野哥吧?那不是显得我很‘大逆不道’,又要被周主任嚼说要学习您少年老成的稳重咯~”
迟野还没来得及开口,诊室门被推开,小姑娘睡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边,眼神在看见西装革履却神色匆匆赶来的男人后一亮。
“……大爷!”
“你就是李一诺的监护人?怎么孩子出了事这么久才……”
迟野皱眉走到护士站诘问,但当对方登记完抬头,看清他的脸后,迟野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出现的是张这七年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龙年大吉
回来了,会尽量日更到完结
第66章 梦回
夤夜梦回千万遍, 这张脸对迟野来说太过熟悉。
琨玉秋霜的骨,英姿勃发的皮,标准端正的三庭五眼合精致俊朗的五官出乎意料的没有太多攻击性, 饱满贴合的皮相连同清晰平顺的面廓线条,显出少年般引人靠近的亲和。
对方的容貌并没有太大改变,可或许是在久浸商场的纵横捭阖中敛了锋芒, 浓眉下不见昔日少年青衫时的青涩莽撞, 骇浪波涛不再, 复是静水流深。
“……迟老师, 病人家属来了,你发什么呆呢?”
见迟野少见的发愣,林染走上前小声, 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臂, 见对方依旧沉默,她便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冲游鸣问:
“您就是李一诺的家长?”
“嗯。”
接过游鸣递来的身份证,林染皱眉:“……游鸣……孩子怎么没和你一个姓?”
“随母姓。”
“哦。”
林染没再多问, 转而撕下一张注意事项递了过去,认真叮嘱。
“行, 系统提示您也已经缴过费, 那可以走了……小姑娘的伤口已经消毒处理过了, 注意事项都在单子上, 有不适随时复诊, 五到七天后来拆线, 还开了三天的点滴记得来打。”
“好。”
从林染手中接过那张单子, 游鸣微微颔首致谢, 转而牵住李一诺的小手朝人满为患的电梯走。
擦肩而过时, 游鸣回身睨眸看向迟野,四目相对,迟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为一条紧抿如锋的直线。
目光从迟野流转到林染,游鸣颔首:
“谢谢。”
“不用谢。”林染盈盈一笑,同时也对不住挥动着没缠纱布的那只手的李一诺挥手告别,“您家小姑娘真讨人喜欢,回去记得看着她按时上药就好。”
患者和家属离开,林染回过身看向迟野,她眨了眨眼睛,却是疑惑:
“迟老师,你刚刚怎么不说话?”
“你是……认识刚刚那位游先生么?”
“……”
见迟野依旧不语,林染托腮:
“他是你曾经的朋友?”
“嗯。”
眉睫微垂,迟野一如既往的神色淡淡,林染却感到对方此时不光收回了目光,更收回了在记忆中溯洄的船。
“有八卦的时间,不如去查房。”
“迟老师,你转移话题的方式也太生硬了吧?”林染双手抱臂,不满地撇了撇嘴,“住院部的睡前查房在你跟周主任做手术的时候我就已经查完了,谁现在快凌晨一点去查房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