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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迟野眼锋微抬,执眸淡淡一瞥,林染瞬间噤了声,举起右手投降。

“……迟老师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去急诊待着,继续为人民服务去!”

“真是的……一点也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怪不得裴知聿说迟老师长这么帅都没女朋友……”

林染小声嘟哝着,在再次被迟野一计眼刀戳中之前,提前一溜烟地跑走了。

“……”

直到林染的身影消失不见,迟野沉默着,准备回办公室撰写完剩余没处理的病程记录。

刚刚一直插在白大褂口袋中的左手缓缓拿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笔挺修长,是一双拿手术刀的好手,宽大的掌心却赫然印着四个青紫到发乌的月牙印。

*

翌日门诊部,巡完房又开完早会,见李一诺来挂吊瓶,还记挂着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忙完自己手上的事,林染就顺道去看她。

看见林染朝自己走来,李一诺显得也很高兴,她放下手里的英语课本,望向林染的眼神一亮。

“……林染姐姐!”

“哦?”林染有些惊讶,“你是怎么知道姐姐的名字的?”

林染抬手指了指她胸口挂着的胸牌,大而圆的眼睛弯成月牙。

“因为我昨天看到姐姐胸前挂着的牌子了呀。”

林染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哈哈……姐姐自个都没注意,这么看来,我们家一诺真的很聪明啊!”

林染说着检查起李一诺的吊瓶,见快要见底,便朝姜早早挥了挥手。

“姐姐来看看……嚯,两瓶药都快打完了,还在看书啊?”

“嗯呐!”李一诺用力点点头,“……大爷和我说过,学习是改变命运最好的机会。”

林染也跟着点头:“……嗯,你大爷说得很对,书籍是人类通向进步的阶梯,姐姐我现在也是一边实习一边准备考研,真是啧啧……怎一个惨字了得。”

“好了。”

见言语间青霉素刚好滴完,林染摸了摸李一诺的头。

“现在我让早早姐姐来给你拔针,一诺乖哦——不怕不怕啊。”

“林姐姐,你放心,我不怕的。”

李一诺信誓旦旦地说着,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在姜早早来给她拔针的时候她甚至全程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仿佛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啧……你这孩子什么都好,要是再吃胖点就好了,现在这样看起来太瘦了,很容易生病的。”

看着李一诺尖尖的下巴,林染正瞥见她手背上的一串针眼。

“你这是……才打过针?”

见李一诺点点头,林染皱眉,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就说嘛,你今后要多吃点饭,好好运动,千万别听那些什么女生就要苗条要瘦才好看的鬼话,只有敌人才希望你瘦小,健康强壮永远才是最重要的。”

“好。”李一诺乖巧点头,“我听漂亮姐姐的。”

等姜早早拔完了针,见李一诺抱着课本站起身,林染忽而想起了些什么。

“等等……你大爷去哪了?”见左右都看不见游鸣的人影,林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现在的家长一个两个也真够不负责任的,就算自己工作忙,也不能三番五次地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医院吧!”

林染忿忿说着,李一诺抬手轻轻揪了揪她的衣袖,小声道:

“……姐姐,大爷是给我买午饭去了,姐姐你不要骂他,大爷平时工作可忙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把孩子一个人丢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输液,这没人看着多危险啊!”

双手一抱,柳眉一挑,林染仍不依不饶,依旧气势汹汹。

林染正振振有词慷慨陈词着,回头一转身,就看见迟野出现在身后,却是皱眉打量着自己身后的李一诺面色不豫。

“迟、迟老师……!?”

见迟野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眉头紧锁地朝这边看着,林染被吓了一跳,以为对方是因为她刚刚的行为而不满,赶忙道歉:

“我……我是看一诺一个人在这里有些不安全,所以才来看看才不是偷懒……这、这就继续干活去……”

迟野没说话,只是走到李一诺面前沉声:

“你平常肚子有没有过什么不舒服。”

“……”

见小姑娘像是有点怕迟野,不说话并且悄悄往自己身后躲,林染拉住她的手安抚道:“……一诺,你别怕,医生哥哥是在问你平常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来看看你有没有生病。”

被林染紧紧牵着手,李一诺这才低头怯怯:

“我……我之前被叔叔婶婶带着体检的时候,医生伯伯说过我肚子里好像有硬块……”

迟野闻言眉头愈紧,不顾李一诺的躲闪迈步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略显消瘦的脸颊,和眼下的淤青,触诊了下她头顶略微隆起的鼓包。

“林染。”迟野沉声,声音冷得染霜,“带她去肿瘤科拍片子,B超、心超和pet-CT,如果有病灶的话做骨髓腔穿刺及活检,钱先由我付。”

“不用了。”

就在林染愣住,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时,一声低沉的男声响起。

“在北京的医院做过穿刺活检,是神母。”

见迟林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迟野微微一怔后皱眉眼神更是复杂,游鸣顿了顿。

“下个月开始第一期治疗。”

“已经做过输液港手术和骨穿?”迟野看着游鸣。

“嗯。”

同样注视着对方答话,游鸣点头,却在深深看对方一眼后,疏离漠然地移开视线。

“无远处转移,骨髓血液干净,基因检测结果也良好,分期L2低危组。”

“一期化疗方案用依托泊苷和卡铂么?抑制期要密切关注中性粒细胞数量,及时打升白观察血象。”迟野说。

游鸣抬眸望向迟野,他虽勾着唇角,眼里却看不出一点笑。

“迟大夫,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应该不是肿瘤科的医生罢,一诺的治疗方案应该跟您没有关系。”

“啊?”

林染听得迷糊,就在气氛跌至冰点时弱弱插话。

“迟老师,你们在说什么呢……”

“临床肿瘤学没好好学。”收回落在面前男人身上的目光,迟野淡淡。

“我待会跟周主任说,让他有时间抽查你相关内容。”

“……”

见游鸣看着面前说话的二人眼色微沉,却是牵起自己的手,李一诺朝正可怜兮兮地冲迟野求情的林染挥手。

“漂亮姐姐,我先跟大爷走啦,明天再见~”

“好哦。”林染上前想了想,把高热高糖的巧克力放回口袋,转而摸出一包每日坚果递给她,“嘘——这本来是姐姐打算上班摸鱼偷偷吃的,现在给你啦。今后要多吃蔬菜水果好好休息,姐姐相信一诺一定能战胜病魔的!”

“今后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迟野也看向李一诺,敛眸顿了顿,“无论是你还是……孩子母亲,都要密切监管。”

“一诺。”

游鸣用没拎盒饭的另一只手牵住李一诺微凉的小手,没看向他叮嘱的迟野。

“今后过马路要注意安全,并且,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好的大爷。”

李一诺脆生生地应声,拉着游鸣的手走了。

见高挑男人西装革履的身影消失在门诊楼门口,林染看向身侧又是沉默的迟野,小心翼翼:

“迟老师,你俩……有仇啊?”

“没有。”迟野答得很快。

“那为什么看着这么不对付,你好心关心他女儿都不领情……难不成你俩是什么世仇,就像豪门剧里演的那种,父母辈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爱恨情仇……”

林染眉飞色舞,越遐想越起劲,已然脑补出一场精彩绝伦的豪门大戏。

迟野神色不改。

“《临床肿瘤学概论》和《肿瘤学手册》认真看完,半个月内交一份思维导图给我,我已经给周主任发了信息,他说由我代替检查。”

“……”

第67章 初心

巡房完前天夜里因车祸硬膜外血肿行开颅手术的病人, 一人还在昏迷,另一人已经苏醒,迟野道:

“头孢曲松2克加入100毫升生理盐水静滴, 神经节苷脂40毫克加注射用水溶解至10mg/ml分次肌注,氨甲环酸2克加5%葡萄糖溶液和生理盐水缓慢静滴,丙戊酸钠每日1000毫克, 分三次服用。”

“继续给氧, 一级护理, 密切监测神志心电和瞳孔变化, 再复查一个头颅CT看有无迟发性出血,如果患者进流食依旧腹部绞痛,口服奥美拉唑抑制胃酸。”

“好。”

ICU病床前, 管床护士谭芸一一记下迟野的嘱咐。

“还有, ”迟野顿了顿,“患者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家里经济条件不好,下周如若生命体征平稳, 不存在术后感染诱发癫痫等情况,可以和家属商量, 让他搬去普通病房。”

“哥们, 花都快谢了, 我可算等到你了!”

迟野刚走出病房, 迎面就看见从隔壁监护室巡完另一个开颅术后患者的裴知聿, 后者见了他就揽住他肩带着他往走廊外走。

“……走走走, 看看这都几点了, 还加班加点呢?自从黄医生跟祁医生跑去上海进修后, 咱俩每周都是至少三四天夜班, 还老加班加点的看加号,这是逮着咱俩的羊毛使劲薅呢。生产队的驴都得喘口气,你还这么卷搞么斯。”说到激动,裴知聿没忍住说起了江城话。

裴知聿没说错,如果不是因为另外两名医生离院进修,要不然哪有他们两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天天上手术台,还当开颅手术一助的事?

从男换衣间走出来,二人正巧碰见从女换衣室走出来准备去食堂的林染。

“……迟老师?”看见迟野,林染眼睛一亮。

“咳咳……”裴知聿咳了两声,“林同学,你没看见这里还有一位仁心仁术的杏林妙手吗?”

“哦。”

林染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裴知聿。”

“……”

三人一齐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裴知聿正色。

“林师妹,我得狠狠批评你。”

“我跟迟野是哈佛的同班同学,甚至我还比他大几个月,你每次叫他迟老师,叫我就直呼其名,过分了吧?”

林染不以为意,淡淡:

“先不论我是周教授带,迟老师是我正儿八经的嫡系师兄,周教授钦点让我把他当小老师多向他请教学习,就论你什么时候像他一样靠谱再说。”

裴知聿闻言,两道刀眉拧在一起。

“我哪里不靠谱了?”

林染挑眉:“昨天下午开周会才上质控通报警告,您老这么快就忘了?”

“害——”裴知聿摆摆手,“不就是有一两份病历没写完吗?补上不就完事,上周连轴转了五六天,又是查房做手术,又是坐诊看病,大半夜都跑急诊会诊没歇着谁能忙得完?又不是神仙。”

林染朝迟野扬扬下巴。

“喏,神仙在你边上呢。”

裴知聿:“……”

*

在窗口打了饭,三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和家属沟通得怎么样?”迟野问。

知道迟野是在问自己今天早上和李建业的儿子李飞宏的沟通情况,林染耸肩。

“迟老师,他们首诊是您,老人儿子的脾气您也清楚,现在还没同意让他爹做开颅手术呢,但问说不治吧,又说不行,说他爹一定得活得好好的……老人之前是村里的村官,估计是在图养老金。”

“不过迟老师,”林染好奇,“我看老人现在虽然有些偏瘫,可神志都还是清醒的。他的情况是一定要做开颅手术,不能保守治疗么?”

“不能。”迟野言简意赅。

“出血量大,颅内压高,还有高血压病史,并且中颅窝底存在大量血肿,随时有发生小脑幕切迹疝的风险,必须要开颅脑内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及留置引流管。”

“话是这么说……可那家伙一看就是个难缠的主。”

回想起早上男人别扭易怒的脾气和反复无常的话语,林染皱眉,夹起一块麻婆豆腐放进嘴里。

“我留了个心眼,用联合公共系统查了下,他父亲明明之前在人民医院和江城其他好几家民营医院都就诊过,还跟您说是第一次就诊……而且这种嘴里连句真话都没有的家属,让人怎么放心?估计这也是其他几家医院里的大夫都没收他父亲的原因。”

“林小同学,你这话说得可不厚道,好像其他医院里的医生都是看碟下菜一样。”

刚刚一直在闷头嗦粉的裴知聿终于插话。

“‘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你才大四,不会这么快就把白袍仪式跟《希波克拉底誓词》忘了吧?”

“我说得是事实好不好?”林染不满,“老人的确可怜,可如果他儿子真没问题,其他医院的医生怎么会不收他们父子,非要拖到现在出血量都快50毫升了还没医生接手?”

“像他儿子这种人,手术如果做成了不会感激你,没做成肯定会带一圈律师过来医闹。脑外科手术因为难度大、风险高、术后并发症多,本身就普遍预后不佳,很多手术就算做成了也会留下偏瘫癫痫等一系列后遗症,谁想当被蛇反咬的农夫?”

林染说着,抬头看向坐在她对面的迟野,眼神期待:

“迟老师,你肯定也赞成我的说法吧?”

迟野却摇头。

“我认同裴知聿的观点。”

“我就说嘛,咱迟大学霸肯定跟我一样,有一颗高贵无瑕的医者仁心。”

得了迟野的赞同,裴知聿显得更得意。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林染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吃完最后一口三鲜粉,裴知聿放下筷子,挑眉:

“你不是平常迟老师长迟老师短的,奉你家迟老师的话为圭臬,现在怎么不说了?”

“……”

见林染瞪了自己一眼,桀骜浪荡惯了的裴知聿少见的正色,缓缓道:

“林小同学,师哥我也不是想说教你,只是我觉得我们做医生的,穿了这身白大褂,肩上就承担着救死扶伤,敬畏每一条生命的责任。”

“为什么会发生一些滥检查、滥用药、收红包、收回扣的个例,我觉得就是因为大家没有换位思考,很多时候我们只要站在病人的角度上去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例如假设今天的李老爷子是你的长辈,你又会怎么做?”

“……”

见林染低头不语,裴知聿刚想再继续说几句,就被后者嘟囔着打断。

“我一边实习一边备考都够辛苦了,还想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玛利亚圣母。”

“……我只要对每个接手的病人都认真负责,无愧于我的良心就行,整天代入这个代入那个的我得累死。”

“没事,实习也就这一个暑假。”

见林染一愣,裴知聿微微一笑。

“——等你硕士或博士毕业规培完转正了之后,还有得是罪受。”

“……”

*

“话说回来。”

吃过午饭,回门诊的路上,林染好奇。

“迟老师,你们俩既然读得哈佛医学院的硕博,拿绿卡肯定也不成问题,怎么想着回国?”

“我回国那是因为我爸——”裴知聿的声音戛然而止。

“知道。”林染却淡然摆手,“江城市卫健委书记和隔壁人民医院副院长家的太子爷嘛,不过可惜,公立医院没得世袭制,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见林染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自己的家世,而迟野脸上也毫无惊讶,裴知聿一惊。

“你……你们都知道?”

“大家表面上不说,心里门清着呢。”林染淡淡。

江城市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盘根错节,大家彼此都是老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没事找事来开罪他。所以裴知聿上周连轴转,病历差了快一半没写完也就科室内得了个口头警告,并且让他补上意思意思,有仗着副好皮囊风流浪荡到处沾花惹草的毛病也能被夸成多情潇洒。

“我靠……”裴知聿抓了抓额前的碎发,“我还以为大家都对我恭恭敬敬和和气气的,是因为我超凡脱俗的人格魅力呢。”

林染白眼翻上天,话都含在表情里了。

“虽然你说话难听,但我还挺喜欢听的,真诚。”裴知聿面露认真。

林染没领情:“斯德哥尔摩还是抖M自己选一个。”

“……”

“行吧,那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装了。”

裴知聿清了清嗓子,正色:

“我回国的确是因为父母命难违,但我也不想老活在我爸妈阴影下,我就算这辈子没有一官半职的,难道我就不配当一名术德双馨的外科医生了?”

“更何况我本来就喜欢干临床,我没学我爸妈的骨外,又故意没回人民医院转而来咱济和,就是因为想摆脱他们的阴影。如果我待在人民医院里,那我头上的帽子就永远是‘xxx和xxx的儿子’。”

“不过我现在也有点后悔当时为啥没学骨外的。”裴知聿摸了下下巴。

“骨外做手术大刀阔斧的,锤子榔头锯子齐上阵,流血了血管钳一夹,双极电凝都不消,再一缝合包扎,哐哐几下就完事了,术后恢复也不难,并发症也少,锦旗一摆就是一排。哪像咱脑外干得都是精细活,一台开颅手术一做就是一上午不吃不喝,人直接累成黄花菜。”

“悠着点说话。”

见裴知聿疑惑看向自己,林染瞥他一眼。

“骨外的医生劲大,你可打不过。”

“……”

“林小同学,那你呢?”裴知聿问,“你又为什么学医。”

“说实话,没什么原因。”林染摊手。

“我学医纯粹是当时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爸妈觉得我去科大读我想学的化学专业太浪费,又觉得医生,尤其外科医生赚得多,林大夫,名头说出去也响亮,就让我学医。我也觉得当外科女医生挺酷,就学了。”

裴知聿嘴角抽了抽:“……你这原因还挺随意。”

“迟老师你呢?”抬眸望向迟野,林染问。

“听说你妈妈是美国出名的外科女医生,继父更是业界泰斗,你学医的理由是不是也是想着子承父业?”

迟野脚步一顿。

“怎么了?”见迟野突然停下脚步,林染连忙上前关切。

“……没什么。”迟野重新跟上二人。

“我学医不是因为长辈,而是因为我妹妹小希。”迟野顿了顿,“……她和一诺一样,都是神母患者。”

“只是她发现得晚,发现时就已经是三期,在国内治了五年,又带她去美国治疗,但她还是在一年后去世了。”

迟野的语气声调都极度平静,可听见他的这番话,从未听他提起过往事的林染和裴知聿双双愣怔。

林染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道歉。

“抱歉……”

沉默良久,迟野才抬头,浓密修长的睫毛覆盖住他大半眼球。

“我竭尽全力,用尽一切现有的治疗手段直到她生命最后一刻,却还是没有成功,并且……让她走得并不快乐,甚至是痛苦。”

“医学终究是有限的,不可能从死神手里抢人……我知道手术台上不可能不死人,但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不想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因为我看到他们,都会想到小希。”

“……好吧。”

正巧走到科室门口,推门而入前,林染叹了口气。

“我待会再去和患者家属沟通……迟老师你放心,说服那家伙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从更衣室换好白大褂出来,三人正要一块回门诊,裴知聿压低了声音向迟野道:

“哥们,你下午下了班有时间不……和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

“六点有个医药健康产业共促医企合作的会,不像高峰论坛那么学术,也不会有什么勾心斗角,内容应该蛮水的,就是拉拉医药项目展望一下未来走走过场,顶多和最近市政府计划要建的创新产业园谈下合作,多我一个小喽啰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院里本来是让我跟着林主任还有马厅长一块去,但我……你也知道,我去了周围一堆叔叔伯伯七大姑八大姨的过来嘘寒问暖,多尴尬,所以想让你代我去。”

“你脸皮都厚得能筑长城了,还会觉得尴尬?”林染无语,“不就是想跟最近新谈的女朋友卿卿我我吗?直说不就行了。”

“我就算去约会又怎么了?一没偷二没抢三没犯法的。”

裴知聿理直气壮,反过来瞥林染一眼:“反倒是你嘴巴这么毒,当心以后嫁不出去当老姑娘。”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呗。本姑娘有钱有颜有学历有工作,非要男人干什么?以后你们都忙着赚奶粉钱,我攒够了钱就包一背环游世界去,顺道再当当无国界医生,拯救还在战场上水深火热的世界人民。”

林染眼锋一抬,学着裴知聿刚刚的语句:

“反倒是你这个想给每一个女孩子一个家的花花公子可要当心——欠下的桃花债可都是要还的~”

“别瞎说。”裴知聿正色,“我从来没有也不会脚踩两条船,更不会坑蒙拐骗,我可是有道德有原则的人。”

“切……”林染不以为然,“不犯原则性问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林染故意咬重尾音。

在俩人斗嘴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迟野应声:

“行,位置发我。”

“……谢谢兄弟!”

裴知聿大喜,一把搂住迟野的肩,在他耳边说:

“这次我是认真的,等下周排班出来,周末倘若得空,咱高档酒楼走起,绝对请你豪华大餐吃个够!”

【作者有话要说】

没考过前暂时很慢很随缘的缘更,频率和作者压力呈正相关(

下章继续前任见面,分外眼红233

第68章 谈判

“……江城市各大卫生医疗机构一直积极响应中央意见, 坚决落实新医改五大方向和二十四项重点内容,以国家医学中心建设为主线,以绩效考核为抓手, 坚决把国谈药、带量采购、国家医疗保障DRG等医保新政贯彻落实到底,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健康根基贡献力量……”

一通慷慨陈词的演讲结束,后半段才开始逐渐切入正题。

迟野坐在后排鼓掌, 知道为什么以裴知聿散漫惯了的性格断不可能参加这种会议。

“……在之前的十几年的发展中, 江城市济和医院临床研究机构在药品、器械、疫苗、细胞、生物医药等诸多方面都实现了全方位布局和快速发展, 未来也将继续和优秀的医药研发公司精诚合作, 推动生物医药上中下游产业链融合协调发展,造福广大人民群众。”

“除此之外,我院也将积极响应市政府号召, 着力构建医企融合共同体, 为国家级重点项目提供配套医疗健康产业服务支持。”

会场大屏幕上的PPT一翻,台上的负责人便介绍起了市政府计划要建的智能创新产业园。

济和医院本来就是和江城市第二产业,尤其汽车行业相辅相成互惠共赢的。这次建设国家级智能创新产业园行业涉猎范围极广,从金融审计、商贸物流到智能建造、环境科学再到航空航天和相关政府部门, 生物科技、新能源、北斗、氢能、人工智能和元宇宙等新兴产业也包括在内,甚至还会引进国际性企业进驻, 再加上背靠江大科大等众多高校输送相关高尖端人才, 可以说是一条龙服务包到位。

当然, 风险与机遇并存, 也正因如此, 相关的卫生福利事业等第三产业也要跟上, 如此庞大的项目才能顺利推进。

迟野认真听着台上负责人和专家的发言, 默记下重要内容。

散会时, 马厅长叫住向他打招呼准备离开的迟野。

“小迟啊。”

“马厅长。”迟野点头恭敬示意。

“裴知聿那小子呢?”

见迟野没说话, 马厅长像是也了然,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害……这臭小子的那些毛病我也知道,肯定又是自己跑出去逍遥让你来替他吧?哎……他妈妈前几天还跟我说,说这小子心眼不坏,就是小时候被老一辈惯坏了,有时候有点混,让我多管教管教他。”

“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转交他么?”

“这倒是没有。”马厅长摆摆手,“小迟,你也别紧张,我本来的确是打算今个让他跟产业园的投资方谈谈后续的合作,让他多历练历练……但现在仔细想想以他的身份的确也不是那么合适,而且他这小子心思也完全不在这上头唉……”

马厅长说着叹了口气,又伸手拍了拍迟野肩膀。

“我也经常听老周说起你小子年纪轻轻却少年老成,成了咱们院里最年轻的主治医,所以想想待会由你跟着也叫不埋没人才。”

“马厅长,承蒙您抬举,但这不合适。”迟野道,“我是临床医生,并非总务科职员。”

“没事儿。”马厅长笑。

“市政府的红头文件刚批下来,咱们今天只是初步洽谈下后续的合作规划而已,今个也不签约,又没什么机密,待会你就坐在会议室里听一听对面讲就行,不用说什么话,回去再把这些转述给知聿。”马院长顿了顿,略微压低声音,“并且我也知道你虽然年纪不大,做事却够稳重,今后也让裴小子多跟你学习学习。”

迟野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

“好。”

*

“马厅长,林主任……久仰久仰。”

刚一走进会议室,产业园方的负责人就走上来,与二人一一握手问好。

“这位是……?”

见对方有些疑惑地看向迟野,马厅长道:“这是我们院里最年轻的主治医,迟野。”

对方心里虽然心里还是不解,但面上已经换成一副菊花似的笑脸朝迟野伸手。

“原来如此……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幸会幸会。”

“幸会。”

与对方握了手,迟野抬头,却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刹那寸寸凝成冰——

是游鸣。

前几次在医院里忙着关注一诺的病情,迟野并没有太过仔细打量对方。

游鸣把辫子剪了,耳钉摘了,不修边幅的休闲装更是换成了板正的西装领带和腕表,明明是同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迟野却很难从对方身上看出任何熟悉的气息。

“忘了向你们介绍了,这位是我们这次准备进驻产业园的公司代表,鸣野集团有限公司的CEO,游鸣先生。”

又是按职位大小一一握手。

最后轮到迟野,游鸣伸手,目光淡然:

“迟大夫,幸会。”

“……幸会。”

机械性的握手结束,迟野伸回右手,左手手背青筋暴起,掌心被掐出血印。

“各位领导好,感谢莅临。我们这次由市政府牵头主导的智能创新产业园,总征地面积超两万公亩,是国家级重点项目,秉承着医企合作,互惠便民的思想,今开展商讨相关工作计划……”

会议内容果然如马厅长所说,只是初始规划阶段的泛泛而谈,毕竟产业园的征地工作都还要到下个月才彻底完成,现在自然也只能纸上谈兵的初步草拟。

因为回去要向裴知聿转述,迟野列了个大框架,简单记录了下会议的核心内容。

会议快要结束时,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迟野抬头,却见坐在对面上位的游鸣正双手交叉,挑眉看着自己。

“迟大夫,我刚刚看你好像记录了很多,不知你对我们这次的项目有什么高见?”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会议室里气氛诡谲,静得落针可闻。

迟野放下钢笔。

“我只是临床医生,无权也无能置喙国家级重点项目。”

“哈……”游鸣冷笑,望向他的眼里幽暗得仿佛凝霜,“迟大夫,您可真是太谦虚了,看您刚刚记了那么久的笔记,像写小论文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能说出怎样一番高谈阔论呢?”

面对众人目光,看了眼纸面上没写几笔的速记,迟野面色不改。

“游总谬赞。我不过是一名临床医生,论高瞻远瞩必然难及各位领导们的项背,但作为和其他老百姓一样为该项目的受益者,自然也会对项目有一些浅薄的看法。”

“市政府很重视这次的项目,所以无论在政策支持还是监管指导上都给予了我们足够的优惠和扶持,所以我们济和医院方面同样也很重视这次的合作,准备为产业园的工作人员提供高质量的便捷医疗服务,同时准备开展相关的健康宣教活动,并已为此建立了紧急医疗救援体系,这些所有待产业园开工时便会全程跟进。”

“但我觉得还有一点也很重要。”

迟野抬眸望向游鸣。

“这次的战略合作项目由市政府牵头,政府、医院、企业三方协作,力求实现‘1+1+1>3’的合力效果。”

“所以,我希望在我们济和医院竭力做到最好的同时,贵方也能履行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深度参与合作,不龃龉、不离心地与我方合作,以此带动全市经济发展,造福江城人民。”

“……迟大夫说得好啊!”

项目负责人抚掌叫好。

“顺着迟大夫的话,我建议咱们正好建一个沟通平台,不用非挨到签署战略合作协议的时候,更好促进政医企三方之间的交流沟通,促进信息共享和资源整合,提高合作效率。”

“游总,您说是吧?”负责人看向游鸣。

对面沉默良久,阴翳的目光才从迟野身上移开。

“……是啊。”游鸣抬眸,转而含笑看向迟野,“迟大夫的聪明过人我也早有耳闻,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

走出会议室,马厅长好奇。

“小迟啊……你是认识刚刚的那位游先生?”

迟野沉默了一下:“……没有。”

“嘶……那这就奇怪了,他既然不认识你刚刚怎么会处处找你的茬。”马厅长摸了下下巴的胡茬,像有些费解。

“不过好在你脑子活络,反应够快,要不然刚刚那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马厅长,您过奖了。”迟野道,“这次的项目由市政府牵头,三方互利共赢,无论是我还是……那位游先生都左右不了什么。”

“嗯……你说得对。”

马厅长满意地点点头。

“国家级重点项目无论是哪一方都要尽心尽力,等明天上班,我也会把今天会上讨论出的结果,助力共建三方沟通平台的事情向上头反馈。”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把给裴知聿的笔记也发您一份。”迟野道。

“好好好……”马厅长拍拍迟野的肩,“小伙子今天表现得很不错,今后再接再厉,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马厅长,”迟野顿了顿,喉咙发紧,“……我能向您请教下,为什么会是那位游先生来和我们医院协商谈判么?”

“哦——你说这个啊。”

马厅长笑笑,点了根烟,了然道:

“我跟你一样,一开始呢其实对此也挺纳闷的,毕竟这么大的项目来代表谈判的,居然会是个还没满三十岁的年轻人。”

“不过呢,我后来了解到——小迟,你应该也知道咱们现在上班的这栋门诊大楼是两年前新筹建的吧?也是红头文件上报卫生局报备申请,并且由政府牵头,最后在一众报价公司里选择了他的公司。”

迟野一愣,突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甲医院大楼的造价大几千万甚至上亿起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七年前自己离开江城时,对方会因为厌恶那些酒桌文化而跟自己据理力争的时候。

——“就为了铜臭利禄,我难道就要让自己变得不是自己了么?”

迟野突然觉得他们之间隔了太多。

七年的时光足够改变一切,或许只有他还在刻舟求剑。

沉默片刻后,迟野还是开口,嗓音喑哑:“为什么?”

“因为他报价最合理,注册资本大,各方面资质也很健全,之前还承接过区一高的翻建,并且之前还跟医院就PVC输液管的项目合作过。”

“既然你好奇,那我正好跟你说说,啧啧……这个年轻人也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一面往停车场走,马厅长一面啧啧称奇。

“……我听说他好像是做共享雨伞起家的是吧?这可不是个好起家的活计,毕竟哪怕就算放在七年前,共享行业也不完全是片蓝海。有太多大公司盯着这块肥肉了,大资本能通过烧钱的方式用资本快速抢占市场。可小公司不行,如果空耗资本的话肯定会很快被大公司烧干,下场要么破产要么被吞并,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而这蹊径还真给这姓游的小子找到了,那就是差异化服务,专注特定用户群体,例如在租给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年人的雨伞中加入GPS定位,给年轻人的雨伞中加入天气预报系统,并且实行精细化运营,优化成本结构,又辅之以便捷高效的客户服务,快速响应、便捷退换伞流程……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在加上两年后大头公司融资的十亿人民币快烧完了,融资上市也没成功,股东见状不肯跟进纷纷退出项目,他也算运气好,捡了这个并购的漏子。”

马厅长语气轻松,迟野却很清楚其中的艰险——

大公司能用烧资本的方式快速占领大半市场份额,之后就是一系列的上市,粉饰业绩,做高股价,套现清仓离场,可那时处于最低谷的游鸣不能,他只能背水一战。

好在他还是赌赢了。

迟野心想。

马厅长还在神采飞扬地说着。

“……所以说啊,我说这个年轻人也是个人才,兵行险招啊。”

“嗯。”迟野沉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对咯!”

像是被迟野这一番话正好戳中心头的宏图大志,马厅长拍拍他的肩,仿佛对他说的这番态度和说辞很满意。

“这么说起来,你应该跟这位传奇般的年轻人很有共同话题才是……怎么刚刚会上搞得剑拔弩张的?”

走到停在路边的奥迪A6前,马厅长转身:“走吧小迟,这么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谢谢,您费心。”迟野道,“我还有些私事,改日一定和周主任还有裴知聿一块登门拜访您。”

*

马厅长驱车离开后,迟野走出停车场,低头看了眼手机——

22:53,显然已经赶不上末班车。

以为开完大会最多八点,所以迟野没有开车。

夜色浓重,大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迟野走到路边,打开app准备叫网约车,一道男声从背后响起:

“迟大夫,真是好久不见。”

身量高挑的男人缓缓上前,月光洒在他剪裁精良的Anderson&Sheppard传统英西上,俊朗而挺拔。

“游先生。”迟野没有避开对方直视自己的目光,“您找我是还有什么会上没有说完的事情,需要我代为转达院里么?”

“呵……”

游鸣笑了起来,走到迟野面前,浓眉微挑。

“迟大夫,这么多年不见,您还真是跟七年前一样爱装。”

“——我找你,一定得是公事么?”

面前面容凌冽分明的男人没说话,只是浅而薄的嘴唇紧绷成一道直线。

游鸣看了眼他手机上压根叫不着车的打车软件,转过身。

“走吧。”见迟野没动,游鸣回头看他,“大晚上的,这么偏的地方不会有人来的,我就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去。”

系好安全带,游鸣点火,转头看副驾驶:“住哪。”

“济和医院。”

游鸣挑眉。

“哟,迟大夫,这么落魄,你不是应该在美国继承你的万贯家财么?怎么现在还住职工宿舍啊?”

“……”

见迟野不答,一路上游鸣也没再说话。

纯黑的迈巴赫像穿梭在钢铁森林中的猞猁,霓虹灯簌簌向后远去,

过长江大桥时,迟野感觉身侧的游鸣握方向盘的手一紧,指节青白如霜。

车子在济和医院大门口缓缓停下,下车时,迟野看向游鸣。

“谢谢。”

“漂亮话谁不会嘴上说说?”

游鸣冷笑,回想起刚刚开会时对方的说辞,嘴角笑意更甚。

“我也觉得你刚刚在会上说得实在是好,无论是做项目也好,交朋友也罢,人与人之间不能少了诚意。”

“只是……迟大夫你嘴上说得漂亮,怎么不见先拿出点‘诚意’瞧瞧?”

游鸣说着欺身上前,隔着不过咫尺的距离含笑看着迟野。

见迟野没躲,他伸手摸上他左眼下那点极小、极浅的红痣。

迟野拂开对方的手,和游鸣拉开距离。

“你有小孩。”

“……呵。”

游鸣冷笑,目光如深潭般幽寒。

“我怎么不知道,说地下情刺激的迟医生什么时候道德感这么高了?”

游鸣正要再张嘴,却瞥见对方刚刚拂开他的手时,戴在他左手中指上那枚已经褪色的戒指,彻底失神松了手。

“抱歉。”

转身离开时,迟野轻声:

“当年的事情,的确是我对不起你。”

【作者有话要说】

只是有亿点点口是心非而已捏笑鼠_(:з」∠)_

第69章 食堂

“……脑出血点位于右颞底部深面, 血肿集中于中颅窝底,出血量大于50毫升……还好手术及时,血肿清除顺利, 否则再拖下去随时有发生小脑幕切迹疝的可能,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一周后,给老人做完右颞脑内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和侧脑室穿刺引流术, 术后站在洗手台前洗手的时候, 周鸿卓面露赞许:

“小迟, 你这次判断的很准确, 下决断也很及时,刚刚手术台上牵拉下刀电凝处理,发现小动脉出血叫林染配合去叫血库调血也很果决, 很值得表扬。”

“谢谢主任。”迟野说, “我等会把凝血块样送去检验科,后期也会叮嘱患者进行DSA复查,密切注意术后康复情况。”

换下洗手服,返回科室办公室的路上, 迟野顿了下。

“其实我一开始还以为您不会接手。”

周鸿卓笑了。

“你是觉得老师年纪大了,在医院混久成老油条了, 不会接手这种有麻烦家属的病患吧。”

迟野没说话, 周鸿卓哈哈一笑, 摇摇头。

“哈哈……哎, 你这孩子有时候真是挺有意思的, 对人情世故门儿清, 也会为了达成目的伪装成任何模样。心思比明镜通透, 但骨子里终究傲得很, 不涉及自己目标的时候, 从来不屑于对别人说谎,也不会把自己的野心藏着掖着。”

“其实呢,你初来咱们济和,我虽然表面上挂着你老师的名头,但也的确没什么好教给你的,以你的能力,如果不是因为老师一点护犊的私心,其实早就可以做主刀了。”

走到迟野的办公室内,周鸿卓停下脚步笑着看向他,眼里全然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

“无论是临床还是科研,你都足够优秀,只是公立三甲医院嘛……要晋职称,资历还是要熬一熬的。”

“谢谢。”迟野点头,“您说的我知道。”

见迟野办公桌后书架上摆着的一排《中华神经外科杂志》《中华医学杂志》《生物工程学报》《中国公共卫生》《神经外科杂志》《医学前沿》等一系列中外医学期刊杂志,又瞥见他办公桌左上角放着的一本夹着书签的《千金要方》和几本中医书,周鸿卓惊讶。

“……看过?”

“嗯。”迟野点头。

“大医精诚。”

周鸿卓只知道迟野在美国读书在附属医院实习的时候待过急诊,当过全科医生,所以每次开病情研讨会的时候对病情的分析才比旁人更系统全面,能从人体循环系统的角度思考,没想到他居然除了西医连中医都有所涉猎,心里对这个优秀的学生更是另眼相看。

“……嗯。”周鸿卓点点头。

“我们虽然学的是西医,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还是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医学是相通的,多看点总是好的。”

“我很欣慰有你这样的学生……毫不夸张的讲,你的确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

周鸿卓抬头看着迟野,笑道:

“肯吃苦,有能力,有魄力,顾大局又有野心。”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颗对患者精诚的仁心。”

“其实你之前猜得也没错。”

周鸿卓仰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日内瓦宣言》。

“我最开始听林染那丫头咋咋呼呼跑过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确实是有过犹豫的。毕竟我们医生的职责虽然是救死扶伤,可经过一些是是非非……你也应该有所耳闻,就拿我们院里来说,也不是没有医闹导致吊销行医执照的先例。”

“人在这种大环境里待久了,很容易会产生得过且过的想法。”周鸿卓缓缓,看向迟野笑道,“所以这更加体现了像你们这样没被污染的新鲜血液的重要性。”

“不说这些了……”

见话题有些沉重,周鸿卓摆摆手,旋即转移了话题。

“小迟啊,我知道你家里的一些情况,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回国,或者说即便回国又为什么会回江城,不留在北京总部发展。”

迟野一滞。

夏长霞的现任丈夫,也就是迟野的继父不光是州内最大私人医院的院长,同时还是某跨国生物制药公司的创始人兼CEO,只要他愿意和夏长霞打好关系留在美国,就能手指头都不用动就拥有普通人哪怕在梦里都想象不出来的荣华富贵,站在他在国内一辈子也几乎不可能够站到的高度。

“我父母的东西和我没有关系。”迟野淡淡。

“至于回江城,这里是我的故乡,我外婆葬在这里,而且——”

迟野一顿,半晌后才道:

“……这里有我很多的回忆。”

“你说的这些都太空了,你年纪轻轻的,离落叶归根还早得很呢。”

听了迟野的话,周鸿卓却摇摇头,忽而又了然一笑。

“你说的回忆……是因为女朋友在这里吧?”

“……”

见迟野抿唇不语,眼底神色风云涌动,周鸿卓上前拍了拍迟野的肩膀。

“年轻人嘛,能理解……而且你这个年纪也是该好好谈场恋爱,事业爱情双丰收才更好嘛。”

“别看裴知聿那小子玩世不恭好像蛮不靠谱,但我有时候也羡慕他活得通透、豁达。让你跟他做搭档,也是因为你们两个年纪相仿,性格却刚好相反,能够取长补短。”

“个人有个人的三观跟活法,这些东西判不出什么是非对错,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要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周鸿卓正色。

“风花雪月谈完,也该聊聊正事。”

“今年的十大杰出青年评选开始了,你待会下班别忘了去人事科拿下表格,平时有空也多搞搞科研,还有最麻烦的课题立项跟新技术推广,为未来晋副高早做准备。”

迟野应声。

“好,谢谢您提醒。”

“主任。”

周鸿卓又拍了拍迟野的肩膀转身欲走,瞥见对方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震颤了一下,迟野皱眉。

“——您的手?”

“没事。”见迟野盯着他的左手,周鸿卓不着痕迹地把左手背到身后,“这段时间大手术做多了,没休息好而已,这周末睡两觉就好了。”

“您真的没事么?”

见迟野依旧眉头紧锁不依不饶的追问,周鸿卓神色轻松地摆摆手。

“……虽然有时候病人背后开玩笑会说我们叫他们戒烟,自己却一天就抽小半包,医者难自医,可咱们做大夫的,还会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清楚吗?”

“年纪大了,精力也跟不上,心脑血管疾病的概率也跟着上来了,我有时候也会觉得力不从心呐……看来今后下班了除了带孙子,也要多锻炼锻炼,向你们年轻人看齐呐。”

*

下午,迟野跟裴知聿一块回住院部巡房。

“我听说咱们院今年的杰出青年申报又开始了……咱们科的名额是又给你了吧?”

“嗯。”

裴知聿啧啧两声,朝迟野竖起大拇指。

“啧啧……不愧是我兄弟,真牛逼。”

社会不像学校,同事之间多多少少有竞争关系,手术机会、培训评奖、课题项目、出国进修……桩桩件件都需要争取。

迟野虽然年纪不大还是初来乍到,可他的履历实在太过耀眼,所以自从他三个月前来到济和开始,基本上每一次的评奖评优就不存在没有他的份的情况,而且还经常独占鳌头。甚至连这次医院和工业园谈项目的活也落到他头上,简直什么好东西都能上去掺和两下,一个临床医生“僭越”到碰总务科的活,树大招风,怎么可能不招人记恨?

只是大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就算心有不爽,高低顾及自己的文化人风骨不会摆在明面上。而且全科室都知道裴知聿和他关系好,就算是给太子当伴读借着名头狐假虎威,也最多只敢背后骂他两句“天杀的哈佛高材生,不好好留在漂亮国,非要跑回国来跟他们抢这三瓜两枣的,国内的就业市场就是被这种人卷成麻花的,简直有病”,不敢舞到正主面前。

“估计这几天我打喷嚏的次数会更多了。”

“哈哈哈……”

被迟野的冷幽默逗笑了,裴知聿揽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那是他们小人之心了,没想到等你以后飞黄腾达了,提前抱大腿也能跟着鸡犬升天呐~”

“……11床,傅明朗——怎么又是你?”

病房内,见11床手臂上纹着两条青龙的男人上周才好不容易出院,这周居然头上伤得更重的重新住了进来,林染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颅内出血、脑挫裂、脑损伤,身上还有枪伤……一个人怎么能做到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反复受这么重的伤!?”

“他……”

坐在病床旁的女友关柔犹豫了一下,紧紧咬住下唇。

“……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会三天两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现在是新时代,又不是古代连年征战沙场!武替也不会这样啊!”

面对这样不爱惜自己生命的患者,林染既急又气。

“不是,”关柔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遮盖住她的小半眼球,温柔似水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病床上插满管子的男人,“……比这还要危险。”

见自己肺都快气炸了,长发齐腰的漂亮女人却从始至终都握着新婚丈夫的手,轻手轻脚地帮他掖了掖被角,看向一副地痞流氓像的男人的目光中满是甜蜜。

林染实在是忍不住内心的怒火,刚又要冲上去跟关柔再多说两句,迟野和裴知聿却已进了病房,把她拽了出去。

“你刚刚在干什么呢?”裴知聿皱眉,“你不知道患者伤得很重,术后需要静养吗?”

“……我就是不明白,他明明有这么温柔漂亮又爱他的老婆,我也和他说过无数次了,他为什么还要继续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反复受这么重的伤!!!”

楼梯间,林染怒吼,胸腔激烈地起伏。

裴知聿表情严肃:“那是患者隐私。”

“看他那左青龙右白虎的架势,这还用说吗!?”林染怒火中烧,“他那副模样,不是打流的还能是干什么的?年纪轻轻有手有脚……找点正经工作养活老婆父母不行吗?”

“裴知聿说得对。”迟野沉声,“我们无权过问患者的私事。”

“……”

长久的沉默后,林染红了眼眶。

“……好,我就知道……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心比天高自命不凡,只顾着自己耍威风,从来不考虑亲人的感受!”

扔下这句话,林染便一抹眼角,摔门而去。

“我刚刚有说什么重话吗?”

查完房,回办公室的路上,裴知聿也还在为刚刚的争执生气。

“……这丫头真是无法无天!每次她说我一堆,我还不能说她两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经期不调天天亲戚拜访呢?和个炸药桶似的碰都碰不得。”

见身边的迟野不说话,裴知聿眉毛一挑:

“你评评理,我跟她到底谁是师兄谁是师妹啊?”

迟野依旧不语,目不斜视地继续朝前走,任由裴知聿絮絮叨叨。

他跟林染吵架也不是头一遭,两个人就像猫见了狗似的,天天拌嘴咬一嘴毛,每每吵完还都要分别来找他评理,迟野早就习惯了。

迟野沉声:“她还小。”

“……都二十二了还小什么小?”裴知聿眉头又一皱,语气极其不满,“有的人在她这个年纪都当妈了!”

见迟野说完这句话后不再说话,裴知聿唠叨完一路气也消了大半,却是摇头。

“唉,真就只有你忍得了这丫头的臭脾气……刚好她没男朋友你也没女朋友的,干脆你俩凑一对得了。”

说到末了,瞥神色如常的迟野一眼,裴知聿没忘记忿忿补了句:

“……重色轻友!”

“……”

*

今天依旧是迟野跟裴知聿值夜班,下午下班的时候裴知聿被马厅长叫走例行开“思想教育批.斗大会”去了,因此迟野便一人去食堂吃晚饭。

迟野去食堂的时候正巧赶上吃饭高峰,不大的职工食堂被坐得满满当当,他便干脆端着餐盘去隔壁患者食堂找位置坐。

迟野端着餐盘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找了个对面有餐盘的角落位置坐下,就听见一声熟悉而冷硬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这里有人。”

迟野抬头,出现在视野里的是男人丰神俊朗的脸。

“这有四个座位。”

游鸣放下不锈钢汤碗轻笑。

“您不介意就行。”

“……”

周围没有多余的空位,迟野也不打算躲着对方,就像周主任说的,他不屑于躲躲藏藏。

……只是他们又有多久没坐在一起吃过饭了?

吃着吃着,迟野突然想起大学时他在对方食堂吃日料时的场景,那时候他们少年意气,挥斥方遒,每每畅享未来时眼中总闪着明亮耀眼的光——

并且彼时他们的未来规划中,永远都会为对方留一个角落。

沉默无言地吃完这顿饭,迟野放下筷子。

“你是来给一诺办住院手续么?”

“嗯。”游鸣挑眉,抬眸注视着迟野,“怎么?迟大夫很关心我的私事啊?”

迟野没说话,沉默良久后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落在游鸣耳朵里,听着有点哑。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好啊,当然好啊,而且还好得不得了。”

游鸣扯了扯嘴角。

“……之前好,现在发现没了你之后更好了……老婆贤惠女儿可爱,事业也飞黄腾达,出任CEO,迎娶白富美,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没有避开对方冰冷的目光,迟野看着这张自己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脸,微微敛眉。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

“呵……”游鸣冷笑,“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是天体行星,地球离了你就转不了——没有你我也能生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好。”

鸦羽似的浓密眉睫颤了颤,迟野抬眸。

“祝你幸福。”

“……”

“……兄弟你原来在患者食堂啊?亏得我刚刚在职工食堂里大海捞针地找了你半天,真是害得我好找啊——”

就在游鸣眼色一沉,嘴角微动,刚要张嘴再说些什么,终于被马厅长批.斗完了的裴知聿冲到迟野身后,又是一把习惯性地和他勾肩搭背。

“马厅长又说你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

说起刚刚的事情,裴知聿就头疼。

“还不是在说非要我接手医院和产业园对接的事……我有时候真弄不明白,既然第一次会是你去开的,那直接让你接着干不就完事了?我本来就对什么官.场商场八仙桌洗脚盆里你来我往的那些破事一点也不感兴趣,这活交给你可比交给我靠谱多了。”

“……还老教育我说让我收收心,把沾花惹草的心思放在正事上……可他们眼里觉得是正事的事情,在我眼里屁都不如,还不如让我回家睡觉打两把游戏。”

迟野淡淡:“马厅长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中式家长从小到大就只会说这句话。”裴知聿语气很是不满。

在迟野身边的座位坐下,刚刚竹筒倒豆子似地好一通抱怨的裴知聿这才注意到餐桌对面还坐了个人,眼神疑惑。

“这位是……?”

“李一诺的监护人。”迟野道。

“……你们之前就认识?是你朋友?”裴知聿更加疑惑。

“嗯。”迟野顿了顿,“曾经是。”

“——原来如此。”

裴知聿恍然,同时热情地朝游鸣伸手。

“你好,我叫裴知聿,是迟野在美国留学时的同班同学,咱俩现在是同事兼饭搭子。”

握完手后,裴知聿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猛一拍大腿。

“哦……我想起来了,这位是不是就是你上周跟我说,我有时候说话像他的那位?”

“之前听你描述,我还担心你说的会是跟你关系不好的死对头,原来是好朋友啊?而且跟我一样是大帅哥……挺好挺好。”裴知聿摩挲着下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迟野:“……”

见对面的游鸣脸色极度难看,迟野转移话题。

“林染呢?”

“你最近怎么老是提她?”

裴知聿皱眉,忽而又摆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笑着拍了拍迟野的肩膀:“哦——虽然我也觉得你俩还挺般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你俩在一起以后她撒火,你灭火,多好。”

“……”

就在迟野打算直接跟裴知聿回科室结束这场闹剧的时候,对方兜里的电话响了,裴知聿在越来越没底气地嗯嗯啊啊了一会后站起身。

“……马厅长打电话跟我说我妈来院办找我,估计又是来训我来了……我就先回去了,待会办公室见,今晚继续咱俩过夜啊!”

“……”

裴知聿走后,食堂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四周静得能听见后厨暴力洗碗碟的声音。

气氛诡谲地沉默了大半分钟,游鸣突然笑了。

“……你说他像我?”

“……玩笑而已。”

“呵……迟大夫。”游鸣注视着迟野的眼睛嗤笑出声,“……我还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找我的替身,还连过夜都整上了——就这么爱我?”

“……”

“你误会了。”迟野道,“他说的是值夜班。”

“他是直男,有女朋友。”

“呵……”眼锋微敛,游鸣冷笑。

“看他玩得挺花,也不是哪天不能想着换换口味。”

“还有……”游鸣声音又一沉,“你那个叫林染的小师妹,左一个迟老师右一个迟老师……叫得可真够亲热。”

“她只是我师妹。”

迟野蹙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后者止住。

“迟大夫,我同样对你的私生活一点也不感兴趣。”

游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迟野那张轮廓刀削斧凿,眉眼浓得像墨泼出来的脸。

“你就算同时谈八个男女朋友累到精尽人亡——也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

“……”

【作者有话要说】

游鸣:你是真饿了……

给野哥鸣哥众筹一下嘴,一起助力他们张嘴复健

放心不是pxx系统(狗头)-

作者摸鱼把后头的章纲都摸出来了(学习果然是写文的第一生产力,一学习什么都变得有趣了起来哈哈…),所以这段时间不出意外会日更(没更的时候就是在苦逼学习)

第70章 医闹

迟野从食堂出来, 正准备返回门诊交班回家,路过住院部时却见管床护士谭芸神色张皇,迟野上前叫住她。

“怎么了?”

“……3床的那个小男孩不知道怎么回事, 突然胸闷喘不上气。”谭芸神色异常紧张,急得满头大汗。

迟野闻言,跟谭芸一道坐电梯返回住院部3楼, 走进病房果然看见3床的小男孩呼吸急促, 脸色煞白到发绀的躺着, 头上全是汗, 几乎已经半失去意识。

谭芸急得直跺脚:“要不要送急诊室……”

“不用。”

迟野说罢便上前把小男孩平躺放好,并松开他的衣扣和裤带,吩咐谭芸清理口鼻分泌物, 戴上氧气面罩。

“测血压、脉搏、呼吸和血氧饱和度。”

听见谭芸报的数值, 迟野立即让另一名护士给小男孩点上点滴建立静脉通道。

“0.25毫克肾上腺素皮下注射。”

“地塞米松5毫克静推,80毫克甲强龙加入5%生理盐水持续静滴。”

谭芸惊呼:“……收缩压下80了!”

“再开一条静脉通道,0.1%去甲肾上腺素1毫升加入5%葡萄糖溶液100毫升静滴,双管, 林格氏液500毫升静滴,快速补液。”

“异丙嗪……”迟野打量了一下小男孩的身高体重, “10毫克肌注。”

十分钟后, 小男孩终于苏醒, 谭芸再次测量血压、脉搏、呼吸和体温, 发现数值都基本回归正常, 终于长松了口气。

“继续心电监护, 记录24小时出入量。”

向谭芸吩咐完后, 迟野走到病房外, 正好看见小男孩的母亲扔完剩饭剩菜回来。

“你刚刚给孩子吃什么了。”迟野问。

“没什么啊。”男孩母亲神色轻松, 不以为意,并不知道自家小孩刚从生死线上过了一遭,“……就是些鸡鸭鱼肉的盒饭嘛,这不是想着他快出院了,刚好给他补补嘛,要不然我跑去排那么久的队给他打什么油焖大虾。”

“你带他做过过敏源检测吗?”

“做过啊。”女人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好像是有那么几项,什么虾啊芒果还有大豆过敏吧?我也没仔细看,这种检测就是你们这些医生用来骗家长钱的玩意,叫那个什么对对……智商税!”

“小孩子哪有那么娇气?这过敏那过敏的,都是给惯得,什么东西多吃几次习惯了不就好了……我们小时候日子才苦啊,想吃这些大鱼大肉的都没得吃……”

女人还在絮絮叨叨,迟野冷冷:

“他再吃可能会没命。”

“……”

被迟野的态度吓得一怔,女人暂时闭了嘴,但在迟野离开后却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嘟囔:

“……什么人呐,在这里吓唬谁呢……我家小孩怎么带别人管得着吗?”

临走前迟野叮嘱谭芸:

“看紧3床,不要再让他接触过敏源。”

谭芸抱着病历本点点头。

“好。”

*

在住院部耽误了大半个钟头,迟野刚走进门诊就听见一阵吵吵嚷嚷。

“我儿子可从来没有过心脏病史,怎么可能会突然冒出个什么应激性心脏病……肯定是你们这群庸医为了推卸责任胡编乱造出来的!”

“明明脑动脉瘤还没有发生破裂,当初是你们说做DSA造影看它长得太快,位置也很不好,是颗定时炸弹,做不了介入迟早需要开颅我们才做的……现在看来我们也是因为太过相信你们这群庸医,所以才让我本来活得好好的儿子命丧黄泉,他不开这个刀说不定现在人还好好的……肯定是你们为了手术和器械的提成,开这昧着良心的刀!”

为首的男人人高马大,指着护士站里的姜早早破口大骂,他身后还跟着乌压压的一众人,显然是都是他们家的亲朋好友。

“您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姜早早试图安抚男人,“只是手术本身就存在风险,您也是签过手术知情同意书的,如果您认为是我们的医疗过失的话,可以要求尸检,我们院方一定会给各位家属一个合理的解释。”

听见姜早早的声音,男人猛一拍桌,更是勃然大怒。

“……人都死了,你们居然还想要让他开肠破肚死无全尸,我看你们是什么医生,分明是恶魔!!!”

男人吼着就举手朝姜早早脸上扇去,姜早早躲闪不及被对方扇倒在座椅上,与此同时男人身后跟着的亲戚跟着摔砸起护士站内的器械。

其他护士们尖叫着四散逃开,楼道内瞬间乱作一团。

见男人冲进护士站举手又要对倒在座椅上的姜早早动手,手上甚至拿着瓶打碎了的酒精,迟野避开四散而逃的人群,快步上前挡在男人面前。

看见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迟野,男人动作一怔,在看清他身上穿着的白大褂后面目更加狰狞。

“你也是这个科室的医生是吧?就是你们乱开刀害死了我的儿子!”

迟野侧身,避开了男人猛然挥来的拳头,不顾被玻璃碎片割伤,迟野径直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男人的手腕顿时失去了力气,垂了下去。

男人吃痛惨叫出声,面露惊恐,显然没有想到迟野一个医生竟然能有如此身手。迟野却没有给男人再喘息胡闹的机会,在对方转身再次朝他扑来时提前绕到他的身后,一记肘击砸在他的脊背将男人压倒在地。

“啊——”

男人痛苦地呻.吟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迟野掏出手机,拨打保卫科电话:“三楼神经外科,有人医闹。”

安保很快赶到,制止了其余家属的打砸,卸了对男人的压制,迟野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

“……不是,他在这发什么疯?当自己是皇帝我们是太医,治不好都给朕死吗?我们是医生不是神仙!能从阎王殿抢人吗?”

休息室内,林染一面给姜早早额头的伤口上药,一面忍不住怒骂。

“没事……”

看林染一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的模样,姜早早安慰:

“谁失去了亲人都会难过的,更何况……我也是做母亲的,能理解他们现在的心情,多谅解点吧。”

“我们谅解他们,谁谅解我们啊!”

林染柳眉一挑,刚刚她在交班,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到双方血拼的场景,可看见姜早早头上缝了好几针的伤,林染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不是迟老师在,你就不只是头上这一点伤了,而且你这很可能会在脸上留疤的你知道吗!还有……他不冲进办公室找那群大老爷们,拿你们护士撒什么气啊?就是看你们好欺负!”

“没事。”姜早早握住林染气到发抖的手,宽慰笑笑,“之前也有喝醉了酒的醉汉过来胡闹……我也都习惯了,服务业嘛,都这样。”

挨完训回来才得知自己首诊接诊的患者家属来医闹,听着姜早早跟林染的对话,方才一直垂头坐在沙发上沉默的裴知聿这下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见裴知聿站起身,脸色阴鸷地朝休息室门口走,迟野提前一步挡在门口。

“他不是觉得是接诊医生的错吗……那我就找他去!”

迟野没动。

“别冲动。”

“那我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当个缩头乌龟吗!?”裴知聿双手捂住头,目眦尽裂,神情痛苦。

“对。”迟野看着裴知聿痛苦而茫然的眼睛,他的神色依旧镇定,“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哪都不要去,不要出现在公众面前,甚至在这件事情尘埃落定前,门诊和查房你跟林主任也先少去。”

“……凭什么!?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手术明明是成功的……患者是术后突发心脏病才去世的!肾上腺激素、呼吸兴奋剂、升压药、除颤仪、心肺复苏、强心针……胸外按压甚至持续了将近五十分钟,所有能用的抢救措施我们都用上了,可还是没能救回患者。”裴知聿怒吼,表情却扭曲而痛苦。

“医疗纠纷办和调查小组已经介入,如果患者家属同意解刨的话,病理科也会给出相应的病理解刨结果,只要全程符合医疗规范流程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哪怕是家属隐瞒了患者的既往病史和过敏史,你现在冲出去跟他们理论甚至动手,被捕风捉影的媒体拍到,不光解释不清楚,反而适得其反。”

“更何况,”迟野抬眸,“这次跟患者家属动手,院里处分我一个人足够了。”

“……好像他们还说要起诉我们医院。”姜早早欲言又止。

“让他们去。”迟野神色淡然。

在没有发生医疗过失和事故的情况下医院不会败诉,最多进行民事赔偿,更何况迟野并不认为裴知聿和林主任在治疗过程中存在操作失误或不当。

*

明天就是周末,因为这次医闹的缘故,医院暂时停了裴知聿下周的排班,对他而言更多的其实是种保护。

明明带薪休假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可裴知聿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但也正因如此,他这才终于有时间兑现请客吃饭的承诺。

裴知聿在楚宴酒楼定了个小包间,“饭搭子三人组”交完班后便继续一块去吃饭。

因为今天闹出的事情,三人心情都不好,裴知聿和迟野要了瓶茅台,林染也点了瓶葡萄酒。

裴知聿抓着酒杯一杯杯地往肚子里灌酒,酒过三巡,他还是忍不住攥着拳头小声:

“窝囊……真他妈窝囊……”

“……我一个接诊医生不在场逃过一劫,反而让早早她们被打了……我还算是个男人吗?”用拳头猛一锤桌面,裴知聿眼中布满血丝。

“唉……”

林染叹了口气,少见地没有再与对方斗嘴。

“我之前听学长学姐说过医闹的事儿还不相信,总觉得医生和患者明明是共同对抗病魔的战友,怎么可能会搞得内部兵刃相接,对此还蛮不理解……现在才知道还是我阅历太浅薄。”

“刚来实习就碰上这种事,搞得我现在真的开始有点怀疑我学医的意义。”林染摇摇头,“表面上看着光鲜亮丽,背后一地鸡毛唉……”

“其实我从下午就一直在想。”裴知聿放下酒杯,左手不自觉地攥成拳,“……是不是真的是我在当时的接诊、手术还有术后监测复查过程中有什么纰漏……是不是我再仔细、再认真一点,患者就真的不会去世了……”

裴知聿说着,声音逐渐哑了下去,眼眶也跟着红了。

“大脑本身就是极其精密的器官。”迟野道,“脑外科手术并发症后遗症本就极多,何况患者是因突发应激性心脏病去世,与脑部手术无关,这场手术换谁来做结果都一样。”

“……”

又沉默地吃了一会,裴知聿看向林染:

“你中午……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火?”

“……”

夹葱烧武昌鱼的手一滞,林染沉默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爸。”

裴知聿疑惑:“你爸?”

“嗯。”林染徐徐,“我爸爸从小就对我很好很好,对我几乎有求必应,在我记忆里就没有他没答应过我的事。”

“……但是后来我妈病了,家里急需用钱,我爸就跟着他的朋友们出国做深海采矿工……他陆陆续续给家里寄了很多钱,我和妈妈搬了家,换了大房子,后来妈妈的病也治好了,但他……他却……”

垂下眼睑,林染咬着下唇,声音透出哽咽,停顿良久后才轻轻:

“——回来的只有一个骨灰盒……”

不想被迟野和裴知聿看到自己的表情,林染侧过身,用纸巾和头发完全遮住自己的脸。

“昨天是我父亲的忌日……爷爷奶奶已经过世,妈妈和我继父一块陪我弟弟……今年依旧只有我一个人给他扫墓。”

放下擦干眼泪的纸巾,林染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再次意欲夺眶的泪水。

“其实继父对我和妈妈都不差,可我就是……就是……”

紧紧捏着双手,林染的眼圈又一次红了,她擤了擤泛红的鼻尖,垂下眼睑轻轻:

“我不想要什么保险理赔,我只想要我爸爸回家。”

拿着父亲寄回家的钱,她和母亲盖了房、搬了家,从小平房一路住到别墅,生活越来越好。

最开始几年妈妈每年还会带着她一块去扫墓,带爸爸最爱喝的汾酒,可后来母亲再婚,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又有了弟弟,逐渐也就只剩下林染一个人每年雷打不动地去扫墓。

好像所有人都在朝前走,不断地朝前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爸爸忘了——如果她也不记得的话,那世界上就没有人会再记得他,记得那个会把她架在肩膀上,笑着逗她叫她小公主的男人。

“……我为什么会那样,就是因为我不希望傅明朗成为下一个我的父亲,更不希望关柔成为下一个我。”

裴知聿跟迟野对视一眼,刚准备出言安慰,林染却已经一挥手,纤细修长的手指擦去眼角的一点湿痕,神色重归如常,粲然笑道:

“……好了好了,你们又没做错什么,不用跟我道歉。本身我们医护工作者就无权干涉患者的隐私,下午的确是我莽撞了。”

“不说了。”林染举杯,“去他妈的医学,去她妈的理想……咱先喝!”

心中郁闷,裴知聿跟林染后半场几乎是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地往下灌,等三人九点多出酒楼的时候,二人都已经喝得醉醺醺,如果不是迟野最后制止了他们再吆喝服务员继续加酒,二人早就成了两滩烂泥。

给裴知聿的现女友打了个电话,让她把裴知聿接走后,看着趴在餐桌上一会哭一会笑的林染,迟野眉头紧锁,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亲自把她送回学校宿舍。

“……呜——爸,你不要走好不好……染染不想要什么赔偿金,只想我们一家三口一直在一块……”

隔着外套架着醉得稀里糊涂的林染朝酒楼外走,迟野一边皱眉,在心里暗想等明天对方清醒了,必须得好好批评教育她,给她上安全知识讲座,一边面对着排到二三十位的打车软件少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

“真不愧是游总,刚才拿下国家项目的招标,一出马就又谈下这么牛逼的项目,背书到手,上市也十拿九稳,真是大手笔啊!”

“瞧你那说的……游总的目光可能只局限在这么小的方寸之地么?这必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咱游总肯定有着包完一整条产业链,甚至进军国外市场的宏图大志啊。”

“哈哈哈……怪不得游总德扑和斯诺克玩得溜,这博弈论思想摆在这儿呢。咱啊就等着游总打开北美市场后做大做强,咱们也能跟着沾沾光喝口汤咯~”

“不要半场开香槟。”

在一众小老板的簇拥中走下楚宴酒楼二楼,并没有被周围人虚与委蛇的溜须拍马吹得飘飘然,游鸣将手插在西裤裤兜,神色淡然。

“什么时候步子都不能迈得太大,当心赴前车之鉴。”

“当然,那当然,还是游总高瞻远瞩,考虑得够周到……今后这项目还要游总多多费心了!”大腹便便的男人谄媚一笑。

“只要是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说到做到,当然了……前提是您也是诚心想做这笔买卖,而不是想着偷偷在背后捅刀子。”

游鸣抬眸,并没有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他虽笑着,眼锋却锐利如刃,洞若观火,仿佛能看清对方内心的一切想法。

“毕竟合作讲究的是共赢,而不是俱焚不是么?”

“……是是是……那当然,咱们做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

被游鸣的眼神吓得一怔,男人忙不迭地点头称是,额上冷汗涔涔,甚至不知不觉间后背的衬衫都已被冷汗沁湿。

“那就好。”

收回望向对方的目光,游鸣微微一笑,仿佛刚刚语带机锋的人不是自己。

游鸣主动朝对方伸手,脸上笑容灿烂。

“那么邹先生——合作愉快。”

送走了这群酒饱饭足后高谈阔论国家政治经济形势,却从裙摆效应聊到罗裙之下,嚷嚷着要去夜.总.会的男人,游鸣转过身,看着在酒楼门口另一侧树后站着的迟野。

“迟大夫,您可不像是会躲着我的人。”

见游鸣走上前,迟野依旧搀着在说醉话的林染没说话,他以为对方会和自己说些什么,或是又再进行一通冷嘲热讽。

可游鸣的目光只是在他扶着林染的手上停了停,就重新收了回去。

“……喝酒了?”

“嗯。”

“又叫不到车?”

“是。”迟野顿了顿,“聚餐,她喝多了,送她回学校。”

“哈……”游鸣眉梢微挑,“那看来我还真是禄马交驰司机命啊,每次见到您都这样,要不是知道是巧合,我还真要觉得您每天都在跟踪我呢。”

“……”

迟野不语,游鸣打了个电话,不一会那辆纯黑色的迈巴赫就被私家司机开到了餐厅门口。

把林染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在把她交给她的室友们时,迟野叮嘱:

“她心情不太好,有时间麻烦你们安慰她一下。”

“啊……”

接到电话下楼来接林染的室友一怔,尔后点点头。

“……哦哦,好的。”

“不用再麻烦。”

把林染送回了宿舍,迟野看向游鸣:

“我赶末班车回医院。”

看着校园昏黄灯光下眉目冷冽而风流的男人,游鸣眼锋微沉。

“迟大夫就这么喜欢每次用完我就甩?”

“……”

迟野刚要说话,却发现衣袖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点红,抬手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方才在医院里制服医闹的男人时,手掌被玻璃碴划除了一道不小的血口子。

迟野皱眉,刚想着拿纸随便包着,回医院后再处理,却发现游鸣已然从科大小卖部走出,手上多了盒创可贴和棉签碘伏。

“谢谢。”

“免了。”游鸣瞥迟野一眼,“我这个人心眼又小又记仇,不喜欢接别人口是心非的口头支票。”

“那你想要什么?”

“……真想知道?”

轻笑一声,游鸣往前迈了一步,注视着迟野镀着层浅橘色暖光的漆黑眼瞳。

隔着咫尺的距离,二人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淡淡的酒味和熟悉的心跳。

最终还是游鸣先收回了目光。

“这样吧。”游鸣扯了扯唇角,“当初分手的时候没机会好好坐在一块聊聊,既然今天有缘又碰上了,那迟大夫不如就找个地方陪我聊聊,咱们也算和平分手。”

“好。”

送迟野回医院后,游鸣站在天台上抽烟等他处理完伤口上来。

十来分钟后,见迟野走了过来,游鸣吸了口手里的烟,扬眉:

“心情不好?”

“嗯。”

“怎么伤的?”

“医闹。”

说完这几句简单的寒暄后,二人默默无语,迟野从口袋中摸出一根和游鸣一样的黄鹤楼,把它叼在嘴里。

发现自己忘记带打火机上来,迟野侧头向背靠着天台栏杆的游鸣借火。

没有找对方要手里的打火机,迟野直接对准烟头。

“你们院里的事我刚才在饭桌上也听说了。”

游鸣吸了口嘴里的烟,很难想象两个之前互相让对方戒烟的人,七年后居然会凑在一块抽烟。

“患者觉得说让这么年轻的医生全程接诊负责,并且在四级大手术中还担任一助,不符合三级医师查房制度,说要起诉你们医院。”

“医学是一门实践的学科,没有人天生就会开刀救人。”迟野淡淡。

“所有名医的背后都靠无数患者用生命成就。”

游鸣挑眉:“就像一将功成万骨枯?”

迟野没说话,表示默认。

“有人在你面前死去,你一点也不难过?”

“医院是全世界死亡率最高的地方。”迟野神色不改,“如果时间都花在为每一条逝去的生命流泪,还有什么时间拿来拯救其他患者。”

“……呵,怪不得。”

听了迟野的话,用右手夹着烟头,游鸣眼色阴沉,敛眸冷笑。

“迟大夫连对生命都如此淡漠,怪不得会全然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烟将燃尽,月明星稀,迟野望着远处CBD写字楼上闪烁莫测的霓虹灯,又抽了口烟。

“在想什么?”

游鸣挑眉:“猜猜看?”

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迟野看向站在身侧的游鸣,游鸣从他眼里少见地看到了冷厉漠然外的情绪。

“……你在恨我。”

“恭喜你,猜对了。”

游鸣笑笑,侧头看着迟野眼中倒映着的流光溢彩与自己的缩影。

“……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迟野。”

游鸣抬指摁灭烟头。

“你不是说对我只是利用么?那我现在也告诉你——”

“我也从来没有在意过你,哪怕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