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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赵嘉陵没提“火.药”,谢兰藻也识趣地没再多问。

从浴堂殿离开时候,除了拿着《版刻要诀》,身后跟随的宫人还提着赵嘉陵赐下的糕点。

听到“印刷术”“火.药”的朝臣不少,在赵嘉陵请谢兰藻入宫中时候,朝臣们心中也有所猜测,期待着谢兰藻能带回答案。谢兰藻也不隐瞒人,当即着手安排印刷的事。此事由少府出钱,联合工部。将作监,甚至还有国子监的人加入——一旦多方联系,免不了扯皮。

还好是少府,天子的私库,有天子的敕令便足够了,如果让户部的人来算,纵然谢兰藻和户部尚书项燕贻是故交,也免不了一番争论。说来户部和太府寺的事情也不轻省,贡举革弊改制,糊名、雇人誊抄、巡检、锁院以及武庙、武监……凡此种种,都与钱有关。算进算出的,忙得昏天黑地的户部官员看到谁都是一副欠了千金的苦瓜脸。

钱的事情上稳了,那人的事情——

谢兰藻不得不听工部和将作监的人叽里呱啦。

但这俩还算好的,最麻烦的是国子监的祭酒郑师颜。

在弄清楚印刷术的作用以及知道抄写底本的任务落到国子监的头上后,郑师颜理所当然地认为印坊隶属于国子监。虽然听到少府出钱,内心深处隐约产生一种不妙感,但没太想明白,郑师颜索性忽略了那点异样。然后一问印坊的归属,他就露出一副遭到晴天霹雳的神色来,忍不住道:“竟与我国子监无关?!”

工部尚书、工部侍郎以及将作监大匠神色微妙,纷纷摆出看热闹的姿态来。

学术之事与国子监无关,看来是陛下对国子监不太满意啊,宁愿从内帑出钱。国子祭酒是谢中书亲戚,难不成是提防宰相——打住打住,这念头不对。陛下跟谢中书关系暧昧,况且这事儿都全部交给谢中书处理了,哪能是戒备她?那就纯粹是国子监的问题啊。

看来还是朝会上郑师颜的话太多了,惹怒了陛下。

从陛下骂那昏头的文官态度可以看出来,陛下是有意建设武庙、武监的。

郑师颜不顾同僚看戏的神色,他灼灼地望着谢兰藻,希望她能说出一些反驳的话来。随便给个理由他都可以相信的,只要最后印坊能隶属于国子监。那可是文学之事啊!从国子监里出来的可以叫,嗯,监本,这能够代表国子监的学术权威,当然,还能挣点钱,郑师颜一下子就看到了其中的利润。可现在陛下有别的意思,未来看着没那么光明。

谢兰藻当然不会说出陛下对国子监的嫌弃,只用国子监是读书治学之地,不该让他们劳心匠人之事,况且,国子监想要刻什么,印坊又不会阻拦。隶属于谁名下,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工部尚书见郑师颜吃瘪,眼眸一亮,也凑上前想为工部争取一下。都是人精,明白了印刷术的妙用,也知道这些东西能带来多大的冲击和利润。要是工部自个儿有钱,至少能把伙食改善了,而不是去遭户部尚书的冷脸。

“既然是陛下出钱,那自然属于宫中。”谢兰藻微笑,她朝着禁中方向一拱手。印坊落不到国子监,也不能给其它朝官留下余地。

郑师颜嘟囔:“天子岂有私产。”

要建印坊得选址、匠人们也得学《版刻要诀》,国子监那边得遣人抄底本……这些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身为宰臣的谢兰藻更不可能事必躬亲。将任务交了下去后,又叮嘱了几声。第一批印刻的书是要给举子用的韵书,事关贡举改制,马虎不得。

皇宫中。

赵嘉陵看到上通下达公示栏出现了两个任务。

一个是贡举革弊进度,至于另一个便是印刷坊的建设。

与宰相商议后,走了文书流程,成了“王言之制”,系统便判定,这些不属于赵嘉陵的“私事”。

【怎么还没完成?】赵嘉陵点了点“贡举革弊”任务,不都开始了吗?好在两样有趣的成就奖励到手,她也没纠结太久,拿了介绍火.药、火器的书籍就往太后宫中去了。

【宿主想要要怎么跟太后解释这东西的来历了吗?】明君系统问。

赵嘉陵脚步一顿。

她压根没想。

【阿娘甚少好奇心,便说臣僚奉上的吧。不行不行,这样的功劳得奖赏,朕从哪变个人出来?】赵嘉陵蹙着眉。

不过她的苦恼在半道上瞧见优雅地迈着猫步的小胖狸时就烟消云散了,她抓着小胖狸在书籍上踩了几脚,留下些许脚印。又让小狸在书籍边沿留下个不损伤内页的牙印。

被赵嘉陵抱住的胖狸不高兴地喵了一声,扬起的尾巴朝着赵嘉陵手腕上来了两下。

赵嘉陵清了清嗓:“瞧着你有大功的份上,朕就不跟你计较你以下犯上的事了。”话音才落下,胖狸又给了赵嘉陵一猫猫拳,从她的怀中跳出。

明君系统:【?】

赵嘉陵轻快道:【太后问起,就说是小狸从太庙里叼出来的。】

系统无语。

这难道比编造一个人出来更靠谱吗?

算了,这等小事,宿主高兴就好。反正根据系统的检测,太后刨根究底的可能性不亚于天上下红雨。

太后宫中,猫来猫往。

安国公府败落后,桓楚襄被太后召入宫中“侍疾”,就没回去了。

她安心在宫里读书为贡举做准备,太后没病,也不需要谁来照顾,她顶多在宫中喂喂来回跑的狸奴。

“见过陛下。”桓楚襄看到赵嘉陵后忙俯身行礼。

“三娘不必多礼。”赵嘉陵摆了摆手,她对桓楚襄没什么深刻的印象,但也没有恶感。见她温书,忽地想起了贡举之事,道,“这次贡举改制,不许挟书入贡院。试后将会着专人来誊抄卷子,采用封弥之制后,三娘可有把握。”

桓楚襄一怔,她在宫中,哪能知道朝堂中事?如果试卷不知主人,那便能断了请托之风。桓楚襄的心思转了转,很快就明白了。她恭声道:“妾将尽力而为。”这是她第一次下场,每年岁举,群众千万,麻衣如雪,集于长安。可进士第每岁不过取二三十人而已。

“一试不中,来年再试便是。你年纪尚小,才十六呢。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不必急于一时。”赵嘉陵道。

“怎么说话的?”一旁的太后听着赵嘉陵的话有些无语,不会鼓励安慰人,那就别说了。

赵嘉陵嘻嘻一笑,又说:“那朕就祝三娘金榜题名。”勋贵要做官哪里需要经由举业?但桓楚襄自己坚持参与贡举,赵嘉陵便也由她去了。

话了几句家常后,赵嘉陵便让人退下。她取出装着《火.药、火器一览》的匣子,递给太后:“阿娘看看这是什么!”

“不会又是奇形怪状的天尊玉像吧?”太后觑着赵嘉陵那一副献宝的模样,也来了兴致。太后没指望皇帝能拿出什么玩意儿来,一看是奇怪的书籍,太后的脸上露出狐疑之色来。

赵嘉陵眸光闪烁,她道:“这些火.药堪比阿娘道经中能移山填海的道术,若是不假,它能发出极大的威力。要是咱们大雍有这等神物在手,面对异族也能摧枯拉朽似的!爆炸就是艺术啊!”最后一句是系统那学来的。

“这不是金液丹方?”太后参道……虽然没参出什么东西来,但看的丹经不少。一瞧硫磺、硝石、松脂等熟悉的东西,她不由笑出声来。

“配比不一样。”赵嘉陵忙说,“这可是从——”

“打住。”没等赵嘉陵说出“太庙”两个字,歪在榻上的太后就打断了她。凝眸望着赵嘉陵,太后笑道,“陛下想试一试?可宰臣那边不允?”

“还没给谢兰藻看呢。这样的好东西,当然要第一时间给阿娘啦。”赵嘉陵眨了眨眼,又说,“阿娘再给她用也是可以的。”

赵嘉陵坐到太后身侧,晃着她的手臂,软声道:“阿娘你信我,这些都是好物,不是用来诓人的。”

太后垂眸,她不紧不慢地翻看着《火.药、火器一览》,就算内心深处认为是赵嘉陵拿来逗趣的,也没将它丢到一边。

赵嘉陵安静了数息,话锋一转,说起了朝堂上的事情。“近些时日上朝都在议论贡举改制的事,秦国公建立建武庙、设武监。”

太后本不耐听,但听到“武庙”时候眉头一挑,没制止这个话题。她意外道:“秦国公李洽?”太后的母亲姓李,与李洽的父亲是一母同胞。她印象中,秦国公喜欢跟文臣吵架,但顶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这武庙、武监可是在文臣的“信仰”上蹦跶,李洽不可能做这些事。

赵嘉陵又说:“在文臣们否定了武庙、武监后,秦国公又提出了武职迁转之事。”

太后摇头:“不可能是秦国公的主意。”她相信自己那表兄没这个脑子。

赵嘉陵眨了眨眼,不解道:“那是谁?”

太后道:“能说动秦国公的朝臣很少。”顿了顿,又笑着说,“是阿慈吧。”同样是亲戚,太后对李家比对桓家更为看重。将《火.药、火器一览》合上,“阿慈一定会愿意研究它的。”

赵嘉陵垮着脸:“阿娘不信我吗?”

太后莞尔一笑,道:“总要拿出些东西才是。这事儿私底下做,也不用经过朝臣那边了,我来出钱。”

太后的行动效率自然是快的,第二日便让人将李兆慈请入宫中来了。

这类事情时有发生,也没文武百官会在意。

李洽也没当回事,稳压文官一头后,他春风得意着呢,阴阳怪气地关心同僚,时不时催问一声武庙、武监的进度。要知道十月举子来京,最迟到一月,岁举便要开始了。再拖下去,保不准要惹得圣人大怒。

等到李兆慈拿着《火.药、火器一览》回来后,李洽只是很随意地一问。

在他眼中,李兆慈入宫就是配太后说话,陪那群小狸奴玩,等到李兆慈将东西拿出后,李洽顿时一蹦三尺高,一张方脸涨得通红。

要李兆慈做事,自然也可能会瞒过秦国公李洽。

如果真如皇帝说得那般厉害,制作出来的火器,会先给李洽手中的兵试用。

“阿耶,太后给了钱,但庄子和人得咱们家出,这样才能掩人耳目。”李兆慈说,她的心情颇为愉悦。在皇帝将这玄妙的东西给她时,她就知道机会来了。陛下果真不凡,慧眼识珠啊!她是勋贵出身,跟桓楚襄不同,她没靠贡举谋出身的执念。让她写策文,还不如一刀砍了她。

“这可是大事啊!”李洽肃声道。

“我知道。”李兆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觑着李洽的脸色,慢悠悠说,“阿耶不会忌妒了吧?”

李洽:“……”他有吗!

李兆慈才不管李洽的心情,开始问他要人。这去哪处庄子,李兆慈也想好了,得靠着山,偏僻些动静才小。不然,按照那册子上最终能“升天”的成果,保不住吓到京郊的百姓。

李洽晃神了一会儿,才拊掌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火.药之事没有经由三省,上通下达公示栏上不会显示它的进度。

不过李家的人很知趣,及时地往宫中传递消息,赵嘉陵也能知道目前的动态。

印刷坊选好了地址,“皇雍印刷坊”五个字还是赵嘉陵亲自提的,至于抄写经本的任务,国子监那边也安排下去了。两个任务中,校定雕印经书也有序的推行。

倒是贡举改制卡住了。

朝堂上不是议定了吗?怎么拟个章程还这么慢?

憋了几天,赵嘉陵忍不住了,在常朝结束后,在紫宸殿中召集了宰相们一道商议。

户部尚书项燕贻奏道:“既要糊名、誊录,贡院需再设封弥院与誊录所,更需委专人负责。比岁入长安参与贡举者,多至三千人。封弥与誊录恐怕需另雇一百余人手抄。一年瞧着倒是还好,可连年如此,烦而未安。”

谢兰藻沉思片刻道:“太.祖朝因天下未定,开科后,不时下诏权停贡举,有达四五年之久。士人久不贡,则学业荒废于闲肆。一二年太密,举人道途亦是劳苦。四五年又太久,臣以为,可三年一开科场。”

礼部尚书道:“进士惯例之取二三十,明经也不过一百出头。若是三年一举,其录取员额依旧例,恐怕令天下士人不安。”

谢兰藻沉声道:“录取人数可酌情放宽。”

项燕贻没异议,能省下经费是再好不过。

礼部尚书神色踌躇:“岁举为祖宗旧制,若——”

赵嘉陵瞥了礼部尚书一眼。

她都在贡举改制了,还说“旧制”吗?要一切都因循守旧,根本就不用改。

她认可谢兰藻的主意,清了清嗓说:“长安人口百万,每年来京举子极其仆从便逼万余。若逢荒年,越发局促。便依谢中书所言,三年一开场。”“逐粮天子”这个名号是前朝就有了,就连先帝都往洛阳去过。她登基以来,年景还算好,长安尚未闹出饥荒。至于未来,赵嘉陵也不想舟车劳顿。

【宿主不必急的,只要宿主一直勤恳做任务,当圣君。迟早会下发丰产的粮种,到时候大雍无饥馑之灾。】明君系统适时出来画大饼,是给赵嘉陵打鸡血,也是用来安宰臣的心。

虽然任务和成就还没影——

但支持陛下改制总没错!

这贡举不推动,就别想以后的好物了。

前头宰臣们还将信将疑,可《版刻要诀》的消息传开了,谁不称一声神妙?

反正还在踌躇的礼部尚书立马心悦诚服了。

当然,他的反对也没有用处。

中书令和陛下一条心,摆明了要将一切都贯彻下去。

封弥誊抄最先要用于省试,可又不仅仅是省试之事,还得下到各州县去,永为常例。中书省起草进画后,还得向门下宣奉行。门下复奏的得御画后,才下到尚书省施行。

任务是走完制书流程后完成的。

明君系统的语调轻快:【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赵嘉陵:“?”

就这?

她等了又等,除了明君系统那不要钱似的夸赞,没等到其余。她忍不住问:【朕的任务奖励呢?】

明君系统无辜道:【宿主之前不是拿到成就奖励吗?这次结算任务宿主没刷出新的成就啊。】

赵嘉陵:“……”

什么破系统,她不干了不行吗?

对系统的怨念由内兴发,以至于接下去几天,赵嘉陵都挎着张脸。

她仍旧在刷修身任务的纪录片,潜移默化之下,她连生闷气都比过去多了几分威严,勉强地攒起了君威。

心情不*妙,赵嘉陵将沉默寡言贯彻到底,连带着心声都寥寥无几。

朝臣们不大习惯,谢兰藻同样有些无所适从。

陛下又是因为什么事情感到不快?

谢兰藻没有询问赵嘉陵,只是在拜见太后的时候提了一嘴。太后怀中抱着雪白的狸奴,唇角挂着微微的笑容,眼神温和慈惠。“小孩子脾性罢了。”

“这段时日,陛下成长了许多。”谢兰藻道。

太后稀奇地望了谢兰藻一眼,眸光有些微妙。谢兰藻在她跟前向来耿介,极少听她夸陛下。脸上的笑意更浓,太后道:“不提这些了,你祖母身体如何?”

“还算康健。”谢兰藻道,顺着太后的话转移了话题,只谈些家常。

从太后宫中离去的时候,谢兰藻碰到抱着猫的赵嘉陵。

宫中狸奴没一只是赵嘉陵养的,但小狸奴们很是喜欢赵嘉陵,见到她便拱了过去。勾着龙袍挂在她的腿上。

“拜见陛下。”谢兰藻与赵嘉陵对视一眼,忙俯首恭声道。

【三三,你说她怎么回事,堂堂宰臣,竟然不知道为朕解围。难道要看着朕困在狸奴城里吗?】赵嘉陵的声音气哼哼的。

谢兰藻:“……”

“陛下可要臣帮忙抱狸奴?”

赵嘉陵矜持地将怀中的狸奴递给谢兰藻。

至于让她俯身拖走腿上,赵嘉陵都想没想。

可狸奴没那么乖觉,蹭着赵嘉陵就想往她怀中拱。

谢兰藻接手的时候免不了碰到赵嘉陵的肌肤。

明君系统:【抱个猫要这么缠缠绵绵?】

赵嘉陵“噫”一声,在心中感慨:【上一回这么亲密,还是十二岁那年的‘分手抱’呢。】

谢兰藻闻言一僵。

听惯了心声,等到听不见时候隐约有些怅然。

可再度听到赵嘉陵的胡言乱语,她又恼自己能够听着。

于国有利的事说了就罢了,那系统不能将这些胡话一并隔绝了吗?

狸奴委委屈屈地朝着赵嘉陵喵一声。

赵嘉陵自己躬身将腿上挂着的提到了怀中。

她凝眸注视谢兰藻,笑道:“珊珊仙骨,仍旧可爱。”

谢兰藻眸光与赵嘉陵交汇,忽地扬唇一笑,她慢条斯理道:“太后宫中小狸奴,自然不凡。”

赵嘉陵:“……”

她瞪着谢兰藻:【朕在夸你,夸你呢!一流的不解风情。】

谢兰藻轻叹一声,道:“今岁贡举改制,恐怕会士议沸腾。”

“诶?”赵嘉陵眨了眨眼,“你是怕朕顶不住压力吗?”

谢兰藻:“臣相信陛下。”

“最喜欢议论的便是那些人了吧,比如陈希元。”赵嘉陵哼了一声,“自诩名士,最喜欢与文人交游,镇日吟风弄月高谈阔论。这帮人最喜欢养名,贡举革弊后,自然不能以名进了。”

谢兰藻无奈道:“她不在长安。”

“难道在封丘就无法议论朝堂事了吗?”赵嘉陵自认为看得比谢兰藻清楚,她一边抚着怀中的狸奴,一边道,“这类人自谓批鳞请剑,邀清廉直谏之名,以难行之事责备君主,君主稍拂其意,便引裾折槛,叩头流血,无所不为,置君主颜面于不顾。若是真心谋好事倒也罢了,可偏偏持论荒唐,行为怪诞,以奇为正。”①

谢兰藻皱了皱眉,谏官之中的确有这类流荡猥琐的人在,只是陈希元尚未到如此地步。她一张嘴,想要辩解两句,赵嘉陵便出声打断她。

“朕知道你要说陈希元不是这等人。”赵嘉陵说,“可她交游之中有此类士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朕不信她不坏。朕可以与你打个赌,她从京中被贬至封丘,如无怨言,朕就依你之意,重新起用她。若她继续以‘规谏’邀名——郑相门生众多,你就非要她一个吗?”

赵嘉陵话音一落,酸溜溜地想:【怎么‘非她不可’,不是为我?】

谢兰藻无言。

师姐的脾气的确不会对陛下的胃口,母亲当初给她的评价是“直不中律,未必堪用”,但在母亲的学生中,她是最有才情的一个。谢兰藻其实也劝过她几句,可要是能改了就不是她师姐了。这些年,她们之间也有通信,若说全无怨言,那是不可能的。师姐期许的未来就是入閣作宰,并不想远离长安。

封丘在河南道的汴州,据长安约莫半个月里程,算不上偏远小县,可比起在长安台省那是远不如的。

“你不会不敢吧?”赵嘉陵又问。

谢兰藻吐了一口浊气,不卑不亢道:“臣相信她。”

赵嘉陵:“……”

明君系统幽幽道:【会心一击了。不过话说到这份上,总不能说不信她吧。】

赵嘉陵:【安静,朕在思考!】

赵嘉陵不会跟谢兰藻大吵大闹,顶多在心中叫一会儿,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她凝视着谢兰藻:“朕已经放了筹码,可要是朕赢了呢?”

谢兰藻恭声道:“臣任凭陛下处置。”

赵嘉陵腹诽:【朕是君你是臣,就算朕输了,你也任凭朕处置。】

“朕十二岁之后,你便与朕生分了。连朕生辰时候的礼物,你都不再送了。如果你输了,便将过去的礼物补上。”赵嘉陵故作云淡风轻道。

谢兰藻哑然失笑。

这个条件她没什么不可,况且,若是陛下要的话,不用赌局也能送。

不过——

她仍旧需要替自己讨个公道。

谢兰藻道:“臣年年都送了。”

“朕登基前,你没亲自来,那不算。朕登基后,你那是为圣人贺寿,千篇一律的贺表,还有进寿酒,那哪能算?”赵嘉陵不管,她有自己的判断方式。

谢兰藻叹气:“臣遵旨。”

赵嘉陵眯着眼看她:“可好些年呢,谢卿恐怕今日就得着手准备了。”

谢兰藻无言。

不管陈希元怎么样,这“礼”她都是备定了。

“陛下为何如此笃定臣会输?”将怀中的狸奴轻轻放下,谢兰藻抬手拂去衣袖上的猫毛,温声问了一句。

“陈希元朕还不知道她吗?”赵嘉陵冷冷一笑,她也松开了小猫,背着手转了一圈,用后脑勺对着谢兰藻,“她之前在京中,最喜欢与士人交游,议论朝政事。既然有了风流之名,那也得撒些文章让时人吹捧。不管是慈恩塔还是曲江园,处处都是她们的行迹呢。”

“长风出谷、崇山峻岭的刚健也好,幽林曲涧、珠玉落盘的清空也罢,这些只能证明她可以做个很好的词臣,却未必是能治世的能臣。”

最后一番话,是赵嘉陵看纪录片学来的,这种态度得到系统的认可,但系统也说,会被士人攻击,上一个这么说的已经被打上“暴君”“刚愎自用”的名号钉在耻辱柱上了。

只是赵嘉陵跟谢兰藻说话,并不想顾忌那样。

谢兰藻面色微变,她对上赵嘉陵平静的脸色,看到了一丝陌生。

或许只是随口一说,没有潜台词?文人墨客只是词臣,那谁是能臣?文吏吗?

可赵嘉陵就在她的跟前,听不到心声了。

赵嘉陵正观察着谢兰藻的神色呢,许久后,心里才响起一句:【谢兰藻,你也为我震惊吗?颤抖吧!】

明君系统:【。】

为什么宿主学它说话这么快啊!

也是巧,几日后,谢兰藻便收到了陈希元命人快马加鞭从封丘寄来的信。信中议论的自然是贡举革弊的事,正如陛下猜测的那般,她师姐并不同意封弥誊录之制。

一个理由如朝臣大臣所言,封弥之制使得远离了旧日的“乡论”,只凭试卷取人,不看乡里名声,道德必定败坏,只会养出一批只作四六文的“作手”,而不是士人。

另一个理由则是试官的素质。若是试官水平稍次些,又怎么知道谁的文好?信中提到了礼部侍郎以及其余几个有机会知贡举的人,都大肆抨击,言辞格外激愤。

依照谢兰藻对陈希元的了解,知道除了私人信件外,师姐还会上表大肆评论——

谢兰藻并不打算让那封文采飞扬的表状送到陛下手中,在政事堂便扣了下来。

至于将人调回长安的事情,别说赌局尚在了,就算陛下不阻,谢兰藻也暂时放弃这个打算。

谢兰藻抚了抚眉头,有些头疼。

在推动女人入朝堂这事上她们是志同道合,但分歧却也是有的。

师姐在信中说,行卷、公荐同样能为女子大开方便之门,一旦长安扬名,何愁科场不顺。

但岂会事事都如意?进士员额只有那么多,长安近万争名者。她能请托,别人不能请托吗?纵然她可以利用手中权势将一切压平,可引起的士议如涛涛浪潮,又要如何镇去?这样的出身一开始就被迫“矮人一头”,时局使然,倒不如任“公平”。难道女子就没有登科及第的自信吗?

谢兰藻提笔给陈希元回信。除去议论贡举,谢兰藻也劝她别做多余的事。

“汴州四通八达,风流云集。希元先前出为封丘令,她心中也是委屈。”襄城大长公主叹声道。

谢兰藻皱眉,忧心忡忡:“她若是与我议论倒也罢了,就怕她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来。”陈希元年十九便进士及第,一时间风光无两。先入秘书省,入御史台,官品虽低,但都是清望,前途不可限量。外出封丘,远离京城,便是贬谪。

谢兰藻与她从未断过书信,或是议论朝政,或是论及诗书经义,偶然议论不协,也不见她激愤到这一地步。

襄城长公主:“你指的是——”

谢兰藻沉声道:“煽动士议。”

琢磨片刻,襄城长公主道:“士子登科,多取显宦。一些士人纵然家有万贯财,来长安及第可能不大。不管他们自身才情如何,试卷糊名后,都意味着公平的机会。想要像前朝太学生逼迫停罢改制,几乎不可能了。”

“被陛下说准了。”谢兰藻道。

“哦?”襄城长公主挑眉,饶有兴致地望着谢兰藻。

谢兰藻也不隐瞒,将跟赵嘉陵打赌的事一一说给祖母听。

襄城长公主笑了起来,提起旧事:“你幼时还送了她一对狸奴,她倒是不养,全在太后宫中了。”

谢兰藻想起什么,面上也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狸奴甚是亲近她。”

襄城长公主又说:“可惜做不得小狸奴。”

赵嘉陵梦了一夜狸奴。

以至于次日早朝,脑子中还回荡着梦中的场景。

太液池边,谢兰藻怀中抱猫。

而她问道:“朕与狸奴孰美。”

赵嘉陵:“……”

近些时日除了贡举革弊,朝中也无大事,琐碎非机要事只作报告,没有争议。

过往这种时候,赵嘉陵恨不得合上眼睛睡个天昏地暗了,不过此刻,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未来的“明君”身份,强迫自己认真听着。

忽然间,系统的机械声音入耳。

【恭喜宿主达成成就“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赵嘉陵:“?”

【怎么回事呢?】

系统:【这叫改制的“余音”。汴州名士准备来一出大的,不仅不配合改制,还要退回到乡里选举。他们汹汹来京,准备诣阙上书。】

赵嘉陵:【汴州,唔,封丘。】

很容易想到陈希元。

不过这会儿,打赌赢了的赵嘉陵很是愉悦地望着谢兰藻。

听到心声的朝臣暗自咯噔。

如果那帮人要来,可不能让自家没脑子的后辈卷进去啊!

诣阙上书这种事情,史册里有,随便一翻,就带出了鲜血淋漓的“党禁”二字。

这一不是卖官鬻爵,二不是昏聩无明,上书、上书,上个头啊!建议都滚回去上坟好吗?

第25章

赵嘉陵没有直说汴州名士来长安的事。

任务完成,成就到手——作为一个混子,大概会就此罢手。

不过赵嘉陵还没糟糕到这地步,政策既然颁布下去,便得贯彻下去,不然朝令夕改,实在是有损天子颜面。

她敲了敲御椅,只说道:“贡举变革自然有异议,朕无阻塞言论之意,士人大可畅所欲言。只是举人陆续送至长安,京兆尹与金吾卫需注意京中治安,总不好闹出乱子。”

被点名的京兆尹和金吾卫将军齐声称喏。

圣人不曾公开的事,朝臣们也不会莫名其妙提出来,只在心中暗暗做了决定。

冷汗和紧张渐渐收起,听到心声的官员不由得关心起“奖励”来。之前听到陛下与那系统神明对话,什么“成就完成”后,就会奖励一些有用或者无用的小玩意儿。

皇雍印刷坊已经定址,用最快的速度运土木营造。而被选出来的匠人们也一门心思地研究《版刻要诀》。根据工部和将作监传出的消息,《版刻要诀》可行性是很高的。

而且有人也算了笔账,一部二十册的大书,成本费不到三贯,那书籍拿到市场上,就算卖八贯也算便宜的了,其中利润高达五贯。毕竟手抄本价格更高,别说普通士人,除非巨富之家,不然都没几卷藏书。抄写犹为不易,唯有宫廷中能够不计成本,抄写整部大书。至于士人,也只是择史册中的几卷抄出,视为“精粹”而已。

有《版刻要诀》这样的好物,会不会有其它东西呢?朝臣们哪能不好奇?

可惜明君系统没有主动提,赵嘉陵也没在心中追问。

常朝结束后,赵嘉陵留了谢兰藻询问印刷术的进度。虽然已经从“公示栏”中知道,但赵嘉陵还是要摆出一个态度。

她凝视着谢兰藻,感慨道:“朕昨日看书,发觉大雍开国以来,贡举只重文学。如此士人皆诵当代之诗,博闻广识,却于史未涉。既然不考,那就‘六经未尝开卷,三史皆同挂壁’了。”①

谢兰藻眸光微凝,她正色道:“陛下想要继续改制?”这涉及科场内容,恐怕推进起来更为不易。要重经义、史书,那过去不曾于此道用功的士人哪能没有怨言呢?就算要改也不必急于一时。

“朕暂时没这个打算。”赵嘉陵摇头,继续说,“朕只是觉得一般士人的家庭,想要史书挂壁恐怕不易。宫廷中有史馆,朕听说太宗朝的韦相公在史馆时候,曾于闲暇抄写典籍回家私藏。可抄一部,耗时一年。他尚且如此,更别说旁人了。”

“若将印刷术推广,这等局面就能大大改善。所以还得谢卿多费心才是。”

谢兰藻正色道:“臣领旨。”她暗松了一口气,就怕陛下突然“太能干”。没想要“一步登天”便好。就算是真要改,也得等一个契机才是。

赵嘉陵没再说话,她托腮凝视着谢兰藻,眼神晶亮。

谢兰藻没听到心声,但前段时间的经验,足够让她猜到赵嘉陵的所思所想。她温声道:“陛下天纵圣德,发号施令,保乂黎民,天下苍生莫不悬望圣风。陛下以仁义道德为政,今既已得天之机,升平何远?”

赵嘉陵脸上洋溢着笑,她努力地压一压唇角,哼了一声说:“是不是还要道‘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②她站了起来,走向谢兰藻道,直勾勾地望着她,“朕怎么不知道谢卿也与外头那帮人一般,开始阿谀奉承了?”

系统:【宿主,得亏你没长尾巴。】

赵嘉陵:【三三,朕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谢兰藻,你快夸朕啊,怎么不继续夸了?】

谢兰藻:“……”

就算被谢兰藻指桑骂槐,赵嘉陵也很快速调理,何况是真的从谢兰藻口中听到一句漂亮话。直到谢兰藻告退了,赵嘉陵的唇角还是上扬着,心情颇为愉悦。

【三三,朕的成就奖励呢?】乐呵了一阵后,赵嘉陵终于想起了正事。

明君系统:【成就奖励“吾道不孤”。】

赵嘉陵:【说人话。】

吾道不孤她懂,但实际上的好处呢?难不成偌大的“吾道不孤”贴脑门上吗?

明君系统:【宿主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赵嘉陵满脸狐疑之色,在明君系统的指示下捡起了桌案上忽然多起来的一本“册子”,说“册子”也不尽然,它并不能翻动,只是瞧着像是书册。赵嘉陵愣了一会儿,拎起它晃了晃。慢慢的,这无字书籍表面慢慢地浮现出字迹来。赵嘉陵一挑眉,自言自语说:“天书吗?”

明君系统:【上头会浮现一些议题,汇集各式各样的讨论。常见的有“盐铁论”,不常见的,大约就是某朝某某常胜将军西北折戟最大原因之一竟是高反。】

赵嘉陵不太懂:【高反是什么?】

明君系统:【一种高原反应,从低地猛然向着高地急行军,那不纯纯阎王桌上抓贡果吗?总之“吾道不孤”是一本天书,随机刷新论题,宿主,你的福气来了。】

赵嘉陵:“?”

为什么不能给她醍醐灌顶?

明君系统:【本系统是个正经学习系统,宿主要做明君的话,得提升自己的学养才是。】

厌学的情绪在看到“私铸钱币论”五个字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可前不久才被谢兰藻夸了“圣德”,她总不能打谢兰藻的脸,让她真变成一个阿谀的佞臣吧?于是,赵嘉陵还是捏着鼻子猛看天书。

那头朝臣们回家叮嘱自家的不肖子孙,不要随便听人煽动几句,就二愣子似的一拥而上,制造“山呼海啸”的杂音。那一嚎爽了,接下来的可不是飘飘然欲升仙,而是天塌地陷了,他们家门楣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啰嗦多了,至少有一部分听进去。于是结伴来长安的一行人并没有等来振臂一呼,千百相应的巅峰时刻。茶馆酒肆里,这帮人高谈阔论,神色亢奋,可看着他们的白衣士人各个都眼神奇怪。及第登科那可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到处都是无声的厮杀。落榜之人终究多,况且里头有一部分人相当自负。

是自己没才吗?不,是考官徇私!前些年便有自负时名的士人落第后阴阳怪气写谢考官词:“骐骥已老,甘驽马以先之;巨鳌不灵,因顽石之在上。”③

千错万错,反正不是我的错。

封弥之制到底给了他们一次公平较量的机会,也不用舔着脸投递行卷被门房漠视或者当野狗一般驱逐。这些自诩名扬四海的“名士”,交游甚广,他们提议采用“时誉”,这不就是想要阻拦他们的前程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开始只是唇枪舌剑,可闹腾到了最后就打了起来,连门外路过的狗也挨了一靴子。

什么清俊通脱的风流名士,什么弃燕雀小志而高翔的鸿鹄,通通被解送到京兆府。

引起骚乱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士人,本朝对士人甚为礼遇,况且里头的人多有亲旧在官场,京兆尹也不好做什么,直接上书宫中。

赵嘉陵知道的时候,还挺吃惊的。

她感慨道:“文名未立,武德先成。修武庙之事,当由他们来才是。”

京兆尹低头,羞愧不敢言。

闹到官府之中,可是整个士林蒙羞。

“教训一顿,让他们当众做个检讨,便放归吧。”赵嘉陵沉吟片刻后,回复道。

关又关不了,打又打不得。

不过赵嘉陵也有自己的办法,“首恶”的名字她要牢牢记下的。省试结束后,她亲自殿试问策,到时候如果有人赫然在列,那就“浮华躁竞”为名黜落。

动静不小,谢兰藻在休沐中,也不可能不知道。

但此刻让她心绪不能平静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她师姐陈希元竟然为了诣阙上书,挂冠了!现在还没到吏部冬集的时候,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长安!出现在自己府邸中!

“陛下胡闹,你身为宰辅,难道不知道劝谏吗?文武百官也跟着胡闹?!”陈希元年长谢兰藻近十岁,是气质上最像谢兰藻的母亲的人。她面上满是怒容,瞪着谢兰藻疾声厉色道,“先不提贡举糊名之事,武庙、武监,又是何其荒唐?”

“圣人者当才兼文武,又何必分文圣、武圣?文武之道非二生,本一体而成!如何立武庙为文庙之偶?!若武庙有真灵,应自愧于与文圣同食!”她继续讥讽道,“以勇力相胜,以狡诈相高,权数非我辈所为,应该设法消减才是,哪能兴武监再张门诱入?陛下必须废停此制!”

谢兰藻淡淡道:“文德武威,非独武人之利,上古诸君子,亦擅骑射事。《兔罝》《终南》《殷武》诸篇,师姐应该熟悉才是。”

“荒谬!”陈希元冷冷地望着谢兰藻,她道,“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却无一字提及武事。此僚惨酷无人道,如何与我辈同列朝班?非以辞赋登科者,便不该进用!”

谢兰藻拧了拧眉,沉声道:“师姐,此话过了。”

陈希元的态度仍旧有些咄咄逼人,她道:“殷鉴不远,何不慎之?”

“前朝灭亡,恐怕非跋扈二字可形容。”谢兰藻心平气和道,她凝视着陈希元,又继续说,“彼时文臣,也未有大用。太.祖尚在军中时,得一卢姓士人,其人为前朝宰相之后,自称文士。太.祖留其人于帐中,草拟奏书,卢氏自陈短拙。使其人为吏,又道不会。却不知道到底有何才能。”

陈希元一噎,道:“国破家亡之际,如何飞文染翰。”

她说得委婉,暗示卢氏要为前朝尽忠,并非才能不及。谢兰藻凉凉地笑了一声:“却要有大雍的官做。”

陈希元吐了一口浊气:“兰藻,我与你说的是武庙、武举的事,你为何不阻止?要看着陛下入歧途吗?”

谢兰藻没回答,她叹息道:“宫中应该知道消息了,不知陛下见或不见。”

“你失了初心吗?还是顾虑太多?”陈希元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停了片刻,她道,“你不做,那我去做。陛下不见我,我就跪在宫门外!”

宫中。

赵嘉陵得知陈希元的踪迹后眉头皱了皱。

她知道陈希元觉得她离谱荒唐,可现在看来,难道不是她更荒谬吗?

“召陈希元来。”顿了顿,赵嘉陵又补充来,“若中书令要来,也一并请入宫中。”

第26章

大明宫,延英殿。

它坐落在紫宸殿之西,是皇帝召臣下议事的便殿,仪制较轻,君臣座谈可随性些。

本朝对士人颇为优待,赵嘉陵就算不喜陈希元,也不会专门给她难堪。

谢兰藻果真不放心,也跟着陈希元来了。

赵嘉陵面上端着一副严肃的模样,视线悄悄地往谢兰藻的身上落。

【三三,你说她这是怕朕将陈希元吃了不成。】赵嘉陵只能在心中叭叭。

【宿主,之前看的东西都记住了吗?】系统冷酷无情,不关心的赵嘉陵的酸,只在意她的成长线。

在听到心声时,谢兰藻的情绪没什么波动,毕竟是听惯了。她下意识地朝着陈希元看了一眼,见她仍旧侃然正色,心中顿时了然。

师姐听不到陛下的心声。

“赐座。”赵嘉陵道,谢兰藻还在,没必要非要她们站着。

可陈希元却是往前迈了一步,朝着御座上的赵嘉陵一拜,正颜厉色道:“陛下勤恳求道,事委群臣。贡举乃士大夫进境之道,宜从古制,岂能妄改?求才贵贤,考课贵精,如今封弥试卷,而不知文之所出,更不知其人贤否。不采时名,是弃乡里选举之风,恐使后来人只重课业而轻道德。臣不知主意出于谁,恳请陛下罢之,而复贡举旧风。“

“至于武庙、武举,如何与圣人同列?臣以为,其更不当立……”

赵嘉陵沉默。

系统之前说的事情果真应验了。

但贡举革弊之事,谢兰藻也深度参与。身为师姐的陈希元,却怀有异议吗?

赵嘉陵心不在焉地听着,试图从谢兰藻的脸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可惜她的谢卿根本就不会将情绪外显。

【这就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吗?陈希元都这样说了——】赵嘉陵心中嘟囔。

陈希元不愧是进士出身,对武举、武监的批判可谓是引经据典,喋喋不休。赵嘉陵“听谏言”却不见得要采纳。等到陈希元的长篇大论告一段落,她才淡笑了一声,道:“朕以为卿来是告罪的。己罪不论,先讲他人是非,难道也是圣人之教吗?”

陈希元的面色僵住了。

在她记忆中的皇帝,是不会用那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当即低头,顺着赵嘉陵的话道:“臣有罪,可臣——”

但凡转折之后都是推脱的言辞,赵嘉陵这次却不打算容陈希元说完。她敲了敲御椅,微笑道:“卿在任上,事务轻简不繁多吗?朕听闻卿时常拄杖登山,与文人墨客相和。作些‘白云深处无人迹,一片流泉冷客心’‘醉中谁问官家事,载得清风月满船’之类的诗作来。朕还以为卿留心山水,便任性挂冠,却不想卿对贡举,如此上心。”

赵嘉陵的口吻平静得像是闲话家常,但陈希元只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呼吸停滞了片刻,悄悄抬头看到的是天子有些威严的面庞。在离京之前,她内心深处的感触是,此位与小儿坐。然而此时,她竟从天子平淡沉静的口吻中察觉到了几分天威浩荡,座上的天子一下子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她在封丘的事,陛下又是如何知道的?她的心中惊疑不定,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持续与她通信的谢兰藻。

视线对碰刹那,谢兰藻哪会不懂陈希元的怀疑,心中也沁着萧瑟的寒意,仿佛被秋风吹过。

陛下如何得知?自然是那深不可测、近乎神明的系统了!可陈希元听不到心声。此诗篇尚未在长安流传,能吟咏一二的只有她而已。如果她在陈希元那个位置上,同样会心生怀疑。

至此,陈希元犯颜直谏的打算已宣告破灭。她不得不先回答陛下的问题,展现出一个士人对朝政大事应有的关心。至于那无故入京的罪名,她也只能扛下来。

赵嘉陵笑了笑,仿佛没将陈希元的事放在心上。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陈希元,不给她把握话语权的机会。她继续问道:“功名之士,以垂勋竹帛为悦;忠孝之士,以安社稷为悦;有道之士,以尧舜君民为悦。①卿以为,自己是哪种?”

陈希元低头,愕然之意更甚。这依然是过去听不到的话,而在愕然之后,几乎是本能地泛起一种恐惧。她谨慎道:“臣自是愿意做有道之士。”

赵嘉陵一扬眉,面上笑意更浓。

当然不是为了陈希元的理想和选择。

她脸上装出学来的威严之色,可内心深处的活跃却是丝毫不减。

【谢兰藻没替她说话唉,要是谢兰藻忽然冒出来,朕就、就——】

心声卡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不与她好】来。

谢兰藻抿了抿唇。

她自然不会因为陛下不希望她说就噤声不语,她的沉默仅仅是不认可陈希元的举措罢了。

而谢兰藻的沉默让陈希元心中升起一种近乎惶恐的茫然来。她情不自禁地想着,她往日与谢兰藻的通信是否都送入了宫中?被贬出长安后,她其实没觉得长安陌生。然而此刻,她的认知像是被一柄巨锤,碰一声中,被轰然打碎。她仿佛背负着泰山,脊背在无法承担的重压下,一点点地佝偻起。

沉默的延英殿里,弥漫着的是一股死寂。

【朕要考考她。】赵嘉陵的心声响起。

听到声音的谢兰藻挑了挑眉,露出一副稀奇的神色来。

陛下没在她的跟前掩饰对师姐的不喜,天子之考可不是随便问两句,这相当于御前问策——答上来了飞黄腾达,答不上来,可能会添个沽名钓誉的恶名。

赵嘉陵坐了回去,她道:“卿虽言事激切,失朝臣之欢心,可朕知道卿的心还是好的。朕恰好有一事问卿。自太.祖铸‘太和通宝’以来,民间铜钱便不足用。时常以九百五十文成贯,号曰‘除陌钱’。钱不足陌,卿以为如何?”

陈希元道:“诏令民间皆用足陌钱,不足之人执拿入官府,必能改变民间除陌钱横行的状况。”她哪里关心过民间如何用钱?第一个念头即是不法,自然得用刑名。

赵嘉陵不置可否。

可谢兰藻听着却暗叹一声。铜钱不足,百姓自然将铜钱藏而不用,只以物易物,造成“钱重物轻”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用除陌短钱在一定程度上能缓解钱荒。商人与百姓皆知九十五文能做一百用,已是约定俗成。在这种情况下,若强行令百姓使用“足陌钱”,必定造成民怨沸腾。

赵嘉陵又道:“铜钱本就稀少,盗铸钱财之风横行,使得劣币冲入市场,百姓更要藏匿好钱,卿以为该如何呢?”

陈希元思考了一会儿,道:“铜钱短缺,不若开禁,听任百姓自铸钱。钱不足用,百姓不欲用钱,便取巧将钱币融成铜器,获利更多。若是开放民铸,百姓私藏之器,便会被用于铸钱。”

赵嘉陵哂笑一声:“铜料难得,铜价抬升。销毁铜器改铸为钱,其中*价值岂能不变的?化器为财,说得倒是轻松。逐利是人的本性,开禁之后,小钱薄钱流通,铜钱俱是滥恶。”

陈希元面色微白,打了一个寒颤。

【钱荒的一个方面是铜矿难采,以及提炼效率不行嘛,只要宿主努力作任务,什么铜矿、银矿、金矿都会有的。】明君系统见缝插针画大饼。

吃不到嘴的东西赵嘉陵先不管,她看着底下战战兢兢的陈希元,心中很是得意。她最近刷“天书”上的议论刷到头昏脑涨,可不是白刷的。能让那侃侃而谈、自诩高才博望的陈希元无话可说,赵嘉陵心中哪能不升起得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