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令她在意的还是谢兰藻的神色。
【终于为朕感到震惊了吧?!】
像是一股清爽之气贯通四肢百骸,浑身舒适飘飘然如登仙——
可赵嘉陵多少还是在意点形象的,不管心中如何肆意张狂,脸上努力着不显露分毫。她本来想说陈希元“目光短浅”,但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哪里有人能全知全能的?“短视”其实也未必,只是清高自傲的士人不在意罢了。当然她在看到“天书”的种种议论前,对此也不甚清楚。
赵嘉陵故作深沉地叹息,她站起身,背着手走下了台阶:“卿还需要读书啊,封丘不好,那便到史馆任史官吧。”等到印刷术推广后,需要刻印的书籍就多了。以陈希元的学养,做个统筹绰绰有余。人就得摆在该摆的位置,别想那么多不在自己职权内的事。况且,史馆修国史是个清要美职,能够堵住那些士人的嘴。谁不夸一声圣人宽仁啊!
陈希元脸色灰败,入宫前的意气高扬半点不存。她伏身拜谢道:“臣谢主隆恩。”
谢兰藻已从错愕中回神,耳畔旋即响起赵嘉陵的心声。
【以前都是朕被她们骂到哑口无言,现在终于轮到她说不出话来了。朕总算是猖狂了一回。】
谢兰藻:“……”猖狂是什么好词吗?
赵嘉陵没兴趣与陈希元相对,万一回过神来的她又有要骂人的话呢?赵嘉陵望着陈希元,又道:“卿等能安坐此地议论,全赖彼辈戍守边疆。鄙薄武人,是轻薄无义。”说着,也不等陈希元反驳,便示意她退下了,只留了谢兰藻在。
谢兰藻问:“陛下如何想到了短陌钱?”
赵嘉陵道:“自前朝时便已如此,太.祖、太宗朝也不曾有良策。朕读书时候瞧见的,心想着任其自然倒也不失为缓解钱荒之法。与其禁人之必犯,不若从俗之所宜。敕令禁无可禁,不如使敕定官价,对私对官都有个标准。”②
谢兰藻没有全信,但此事合理,也没提出异议的必要。她垂眸恭声道:“臣谨遵陛下旨意。”
赵嘉陵留下谢兰藻却不是要与她说这些。
她道:“谢兰藻,抬头看着朕。”
谢兰藻没有半点惶恐,抬眸与赵嘉陵对视。
那清冽如雪还暗藏锋芒的视线,如今倒是温润如清泉水了。
“你输了哦。”赵嘉陵说。
话音落下,她再也压抑不住得意飞扬的心情,快活地笑了起来。
第27章
赵嘉陵走到谢兰藻的跟前,她双手背在身后,上身稍稍往前倾。眸光凝在谢兰藻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哪有什么未卜先知或者识人之明?她就是有亿点点记仇,被陈希元——不,应该说是谏官群体念叨烦了,只好拿最大的恶意来揣测那帮人。反正“扣帽子”这事儿她也是有样学样,谏官们不是最喜欢“危言耸听”吗?
赌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陈希元堪用,谢兰藻无论如何都会将她调回长安来。
她需要可信任的帮手。旁人哪里比得上她母亲的学生知根知底,况且有旧恩在?
然而她赢了,她赢了!
赵嘉陵的内心疯狂地叫嚣着。
谢兰藻抬手抚了抚眉眼,耳边回荡着赵嘉陵毫不克制的心声,她吐了一口浊气,道:“臣服输。”顿了顿,她意有所指说,“陛下还是让人回到长安了。不过此举不甚妥当,史馆史官是个美称,士人风气如此,这么做,引人争相效仿又如何?”
“只是个使职而已,没有品秩。美则美,但是无大用。”赵嘉陵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陈希元原先为封丘令,可她既然挂冠归去了,那封丘令当然没她什么事了,吏部会重新选人。现在挂着史馆史官的名头,可是没有官秩,不算官吏正员。
“毕竟是清官。”谢兰藻道。史馆史官可是士人们都想做的美官,就算不带本官,对士人来说,那也不算差的。
赵嘉陵一愣,本朝多有士人挂冠离去,又被朝廷重新征召的。她皱了皱眉头,道:“卿说得也有道理。可是看我太.祖、太宗朝,为示对士人的优容,都是这般做的。”
“可现在陛下要改制,就不能蹈袭旧事。”谢兰藻见赵嘉陵愿意思考这些,也便温声跟她说自己的想法,“师姐那边我会解释的。”本就是随意差遣的使职,没有下敕书,追回原先的打算也不是问题。
“是朕疏忽了。”赵嘉陵挠了挠头,沉默一会儿,她忽然问,“卿也觉得清浊重要吗?朕其实只是想着让史官归于史官,而不是一种升迁的途径。”
她让陈希元做史官去编修史书,倒没有想清官这档子事。在她看来,没有本职,史馆史官算不上官,清归清,但重要程度削减许多。
赵嘉陵未被当作储君,接触的教育也没那么“正统”,本身对“清浊”没什么感触。当然,她也不会主动去扭转那社会风气就是了。只是在跟明君系统聊天的时候,她的思维发生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对上谢兰藻讶异的视线,赵嘉陵又说:“职差分清浊,清中三品以上为的清望。下又有清官,以中书、门下以及六部司的郎官以及御史台、太学官为美。”
“美官之中又论冷热,再下有望秩,八寺丞、校书、正字等。士人都想以美官中的热官起任,稍有不合心意,便引为耻辱。但城门郎就不如校书郎吗?”
“借清浊而分上下,又如何视天下百姓如一呢?”
“此要道已为士人占据,不容旁人染指。我们眼中若是只见要道,打开局面会不会很难?”
说话的时候,赵嘉陵始终注视着谢兰藻,得意的叫嚣消失了,心中反而打起了鼓。难道她哪里说得不对吗?赵嘉陵恍惚有种幼时被问课业的错觉。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后,赵嘉陵的脊背挺得有如一株青松:“朕只与你推心置腹。此事不必叫旁人知道。”
要不然她又要被御史们当作树立美名的工具了。
谢兰藻不是不想说话。
她的神思有些恍惚,沉浸在一个连她自己都未知的思维里,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直到一道惊雷平地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崩塌,在不知不觉间,已出了一身冷汗。她自接手朝政事以来,也只将腹心安排在望秩官上。至于那职务本身不太重要,只是循着惯例的升迁之途而已。
她意识到了那神秘的系统将会带来变化,但思路仍旧未曾转变过来。她也有未曾着眼的地方!那将是一个惊天大变局,难道还要用往日的秩序和习惯来迎接吗?它不会是潜移默化用百年时间演绎的变化,而是洪泽奔涌的荡动。
醍醐灌顶似的,谢兰藻全身颤栗,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急迫起来。
雪白如玉的面颊上浮现一抹红晕。
她在克制,但克制是不完全的。
这份刺激降临,她几乎要丢掉自己往日的矜持与穆穆。
赵嘉陵:“?”
她被谢兰藻吓了一跳。
有些后悔跟谢兰藻说这些费心神的东西。
“谢卿?谢兰藻?”她喊了两声,可谢兰藻中邪似的一动不动,面上泛起了怪异的红晕。
【三三,她怎么了?朕是不是要叫医官来?】
赵嘉陵有些慌张,她抬起手戳了戳谢兰藻的脸。
软的。
烫的。
赵嘉陵心中一咯噔,正准备喊人请医官来,手腕忽地被人攥住了。
赵嘉陵:“?”
腕上的禁锢旋即松落,回过神来的谢兰藻忙不迭收手,一低头道:“臣失礼了。”
赵嘉陵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朕差点被吓出个好歹!怎么回事呢!】
【谢兰藻摸朕的手了,再失礼一些也无妨。】
【算了,还是不与她说朝事了。】
赵嘉陵乱七八糟地想着。
“臣无事,臣只是觉得陛下之言——”
赵嘉陵害怕谢兰藻又进入那种冥冥中神游天际的失神状态中,听到了“无事了”三个字后,便出声打断她。“朕的礼物你准备得如何了?朕是天子,富有四海,卿恐怕也为此劳心费神。这样吧,朕也不为难你了,多回欠缺的便合作一件,要什么也由朕来提好了。”
【谢兰藻,朕是不是很贴心呢?快感谢朕吧。离开了朕,你到哪里去找这般贴心的人?】
陛下提供了思路,之后如何转变,是谢兰藻自己需要考虑的事情。那一瞬间的战栗退去,谢兰藻重新变得沉静。她凝眸望着赵嘉陵,又听着耳畔响起的心声,知道陛下不欲多提,她也就不再勉强。
神异的系统固然有功,可要是陛下真不情愿,谁又能强迫她呢?这段时间陛下的成长是朝臣们有目共睹的。母亲的遗愿、她年少时的理想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陛下想要什么?”谢兰藻问。
“朕要出宫与你一道游玩!”赵嘉陵兴奋道。赌约还没赢的时候,她便已经在私底下做打算了。她要微服私访!昔年先帝还在时,她便已经做好打算了,甚至跟谢兰藻说了。以后她要出宫建府,那就坐落在务本坊,与谢宅面对面。那儿有空置的罪臣官邸,先帝还未将它赐给下臣。
可惜千万般幻想,在谢兰藻投入中山公主府的时候便落空。
她不明白,怎么当了皇姐的幕僚,便不再搭理她了呢?
后来,府邸没有。
跟谢兰藻一道游赏长安园林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谢兰藻没料到赵嘉陵会提起此事,她眉头微微一蹙,下意识道:“白龙鱼服,如被小人冲撞毁谤又如何?此事若教御史知道,恐怕也会惹来非议。”
赵嘉陵脸色一垮。
【唉,朕就知道。】
【连自由都没有,朕这个皇帝做着有什么意思?朕生气了!】
“不入街巷如何知道民生?朕长于深宫之中,内外交通殊为不便,民情只靠耳目,可朕怎么知道那帮人是否存在欺瞒?”赵嘉陵狡辩道,她瞪着谢兰藻,又哼了一声,“难道你也有什么事情瞒着朕,怕朕知道的?”
“臣岂敢如此。”谢兰藻如此说。
赵嘉陵偷偷地觑着谢兰藻,见她并没有抗争到底的打算,暗松了一口气。她又道:“至于御史那边,朕自有话应付。”
【谏言就谏言,史册之中会记载朕与谢卿携手出游事。到了小说家笔下,恐怕又是一段缠绵悱恻的江湖传闻了。宜将此事留青史,不厌高情千古闻。噫!】
谢兰藻:“……”
噫什么噫!
斟酌片刻后,谢兰藻正色道:“纵然是微服出行,也当从长计议。”
赵嘉陵连连点头:“朕晓得,朕晓得。”顿了顿,她又颇为幽怨地瞪着谢兰藻,“只是时节稍显不妥,朕还能看到名花布道吗?遥想当年,你与朕说名园花开了,可从未带朕去看过。”
谢兰藻垂着眼,听赵嘉陵翻旧事,面上笑意浮动,她故意道:“新进士曲江宴时,陛下也曾在紫云楼看长安春色。若是陛下不喜秋冬,改成明年也无妨。”
赵嘉陵:“?”
她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人话吗?!谢兰藻太坏了,明明是她背约在先!难道是我在无理取闹吗?!】
谢兰藻听着赵嘉陵激动的心声,不由得莞尔一笑。
赵嘉陵越发觉得委屈气愤,但也只是怒了一下。
【三三,谢兰藻她太欺负人了!】
谢兰藻温声道:“若陛下嫌曲江道旁花看不足,臣宅中亦有。”
赵嘉陵不假思索:“真的?不是只有比草还稀少的豆苗吗?”忍不住回忆起让暗卫干的荒唐事,赵嘉陵尴尬了那么一刹那,旋即故作矜重说,“既然谢卿如此热情相邀,朕自当给卿一个面子。酒食歌舞都不必备了,扰了你祖母清静就不好了。”
谢兰藻哑然失笑,叉手道:“诺。”
宫禁森严,身为天子,更是不可能想出去就出去了,还得做一番安排。不过总归是有盼头,赵嘉陵接连几日心情都极好。
可政事堂中的谢兰藻,心情却是大坏,脸色沉峻,仿佛暴风雨将来。
这源头便是国子监送来的,由监生抄写,用做底版的韵书。建造皇雍印刷坊之事如火如荼,可朝臣们渐渐知道只会归宫里,不会落到他们谁谁的手中,也就歇了那份钻营的心思,偶尔问一问进度。国子监那边也差不多,原来是最想要印刷坊的,可碰壁几次后,炙热的心思也冷淡了,只依照着任务抄书。
国子监行事轻率,选出的抄书人不太妙。贡举改制的事情已经落定,监生想要进士及第比过去更难了,国子监那几个好苗子,博士们自然让他们耐心温书。退而求其次,找课业不行但是擅书的。毕竟抄韵书不需要脑子。
奈何抄书的人不怎么上心,国子监的学官们也没检查过,抄写的本子直接送到谢兰藻的手中。谢兰藻随便一翻,就看到数处错漏!
宫中。
赵嘉陵看了一会儿书便托腮叹气,自言自语道:“朕与她有约,既要朕闲,又要她闲。”
本朝官员正午会食之后,除了值守之人,官员都可离开衙署归家,但事务繁忙处是例外,一时归不得。
“到底是谁耽搁她?!”赵嘉陵站了起来,背着手在殿中踱步。
忽然间,她的视线落在伪装的小屏风——上通下达公示栏上。
在“国子监校定雕印经书”条目底下出现了刺目的红色符号,仔细一看,是“坏”字。
赵嘉陵:“?”
这种小事也能搞砸?
“无能废物!”赵嘉陵沉着脸,骂起别人来毫无负担,她压着怒气道,“召国子祭酒、司业来见!”
她要看看,到底是谁那么坏啊,妨碍她出去玩!
第28章
国子祭酒、国子司业都是清望官,职掌邦国儒学训导与政令,大多选博学多识的儒臣来担任。不过官品虽高,论职权是不如三省长官以及诸司侍郎的,算是一种闲散的职务。赵嘉陵对郑师颜他们也不感兴趣,除非象征性地前往国子学关心学业与经书,要不然不会单独召见他们。
郑师颜本人也相当迷茫,不明白天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召见他们。若是前段时间,他们还能心中生出喜意,认为印刷坊的事情可以争取争取,但经过一些时候,他们也明白了,根本没办法捞到手。国子监在未来会拥有印刷坊,可定正本的权威必定排到皇雍印刷坊之后了,这样的话,一切似乎也没有必要了。
学术正统,竟不在国子监。
赵嘉陵的心情因为那个“坏”字降到了低谷,但仍旧给了两位老儒臣足够的礼遇。她也无意说些多余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监生抄写的韵书呢?”
郑师颜一听,心便落了回去。陛下只是关心国子监校定的书籍进度啊,他道:“已抄写完毕,着人送至谢中书手中。”
赵嘉陵眉头皱了皱,依照谢兰藻的作风,不可能拿到之后没有动静。国子监没拖延抄写的事情,那么“坏”就只能是抄写的东西出了问题。她一语不发地望着国子监的两位高官,许久之后,才淡淡问道:“祭酒看过了吗?”
郑师颜在天子的沉默中坐立难安,听到这不咸不淡的问话更是心中一咯噔。只是抄写韵书的事,国子博士看顾着就够了,他哪有可能亲自掌眼。
他这么想也不奇怪,一代儒学宗师,是文学的风向标,那重复检查韵书的事情扔给底下的人做就好了。
但国子监的博士也轻视“抄写”这门小道,而且在清闲的职差上待久了,整个人都有种“脱俗气”,拿到了就着人往中书省谢兰藻手中一送。
不会是抄的东西出问题了吧?郑师颜后知后觉地想到这种可能,与同样屁股坐不稳椅子的国子司业眼神一对——那像是泼了一箩筐寒雪,从头到尾都是瑟瑟的冷意啊。
也不对。
如果韵书有问题,依照中书令的谨慎小心绝不至于落到天子的手中。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赵嘉陵看着沉默的老大臣,就能猜到结果了。
个老登。
她学着明君系统骂了一句,可脸色仍旧是八风不动的稳。她朝着一旁侍立的银娥吩咐道:“着人去将东西取来。”
银娥“喏”一声,便从殿中退了出去。
天子吩咐取的东西,那内侍们还是用心去做的。这出了閤门往前走一段便是政事堂了。谢兰藻有心将韵书打发回去重抄,奈何天子过问,也就没办法替国子监那些人兜底。她也不说什么废话,直接将东西递给了内侍。
殿中的赵嘉陵已经做好了“坏”的准备,但一翻国子监监生抄写的书页,她的面色就变得晦暗起来。看着那错漏百出的东西,她恨不得将韵书砸到这两位老大臣的头上。
砸死这俩棒槌!
韵书是礼部试要用之书,把这还不如街头小儿抄写的烂本印出来,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吗?到时候贡生、监生因为落韵名落孙山,是谁的错?
用力捏着纸张的手蓦地一松,在可怕而又沉重的死寂中,赵嘉陵呵了一声,将韵书递给银娥,示意她传给两位国子监的文学大家瞧瞧。
在片刻的寂静中,郑师颜他们既没有听到活泼的心声,也没听见陛下急切的语调。沉默与压抑无声地蔓延,他们内心深处面对天子时该有的惶恐和惊惧渐次浮现。
直到监生抄写的东西递到他们的手中。
郑师颜的呼吸一滞,面上的表情出现了空白。他是文章老手,早已经不需用韵书,正是因为如此,他一眼就能看出里头的问题。字倒还算是工整,但抄写之人仔细和审慎都不够。
不该这么烂吧?
郑师颜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纸张不吭声。
赵嘉陵冷笑了一声:“祖宗二朝,天下士人莫不以入国子监为荣,当时文学之盛,及第进士多为国子监出。可自先帝朝时,监生便不如州府贡生,只知道竞逐浮华!使得士人耻游太学。若将此书雕刻出版,用于礼部试,是准备被天下读书人笑吗?”
郑师颜摇摇欲坠,而国子司业额上也冷汗涔涔。
那帮不求上进的,可害苦了他们。这都是不用脑子就能做的事!它的确跟过去的卷轴书籍有些不一样,但那边已经给了形制和大小合适的纸张,他们顶多就是在抄写后再根据内容重新作出目录而已!
郑师颜听着天子的讥讽,很是汗颜。
在内心深处将那粗心大意的负责抄写的监生骂了百遍。
太丢人了。
赵嘉陵说:“重抄。”
战战兢兢的郑师颜和国子司业从殿中退了出去,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俱是摇头苦笑。
陛下登基以来,俱是懒散不管事。虽不至于多年见不到人,可朝会上见到了也没什么用处的。宰臣们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陛下则是“垂拱而治”,将“无为之道”贯彻到底。近段时间,陛下开始问事,可又是另一种让人心下难安啊。
“右相那边如何说?”出了宫门,国子司业跟郑师颜嘀咕。贡举改制,国子监中的声音也大。封弥影响到了在国子监的高官后嗣,而设立武庙、武监,那更是朝着国子监博士脸上打耳刮子。可别是因为这个才懈怠的吧。
郑师颜摇了摇头:“不知。”
陛下身边如今可是有神明相助,敬天礼地,往常与他一道的人也因此而噤声,不论武庙、武举的是非了。现在不好说,若之后没什么成果,会有人提出来废置的。至于封弥与誊抄,他也不甚在意。儿孙辈自有未来之道。
在郑师颜他们离开后,赵嘉陵拉长了脸骂人:“蠢蛋、白痴!”
连这点小事情都做不好,还念什么书?
刺眼的“坏”还没从“小屏风”上消失,赵嘉陵乜到后,怒意就蹭蹭往上。
直到内侍通传谢兰藻求见,她才定了定神,勉强地收起怒容。
谢兰藻是刻意避开国子祭酒与司业的,一方面是亲戚之间的颜面,二来也是对国子监懈怠的不满。只是责备国子监的举措已没了意义,抄写雕印的书籍毕竟是头一回。也罢,趁着这时候发现错漏,明确些规章制度才是。
“朕为了雕印韵书一事召见他们。”赵嘉陵主动说。
谢兰藻低头道:“此事未办好,是臣失职。”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赵嘉陵哼了一声,“就他们那副歪瓜烂枣的德行,如果长安发生十件坏事,那就有十一件是他们做的。”
“抄写之事,亦需校勘。自己看自己的,恐怕容易忽略了。秘书省中校勘典籍有三校,或许日后雕印经书之底本,也可模仿。不需文采多出众,但得踏实仔细。”谢兰藻又道。那《版刻要诀》中,是先由人抄写文字再贴到准备好的板子上,由匠人进行雕刻的。一个字废了没察觉,一版就没用了。看起来简单,实际上也颇要人费心。
“陛下是准备雕印经书都使监生来抄写吗?还是另外再雇人做?”
“此事你决定就好。”赵嘉陵道。
人来自哪里不要紧,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朝堂成为笑话。
“你几时有空?”赵嘉陵又问,她眼巴巴地看着谢兰藻,迫不及待想要将计划变作现实。
话题跳跃得太快,谢兰藻愣神片刻,才无奈道:“陛下已想好如何搪塞谏官了吗?”
“朕往宰相家吃酒也要他们问吗?”赵嘉陵轻哼。
谢兰藻凝视着赵嘉陵,要只是前往宰相家,无人会说道。但观陛下之意图,分明不会止于此。
赵嘉陵皱了皱眉:“国子监在务本坊,你家也在务本坊,朕正好看看国子监里到底藏着一堆什么货色。”她是一时兴起,但既然开了口,也便顺势说下去了。她道:“朕记得,你的堂妹也在国子监读书?到时候便以关心她为由过去好了。”
谢兰藻沉吟片刻,忽又问道:“陛下是不是想整顿国子监?”
赵嘉陵眨了眨眼。
整顿?
难道国子监比她想得还要糟糕吗?
“朕并无此意。”赵嘉陵说,她单纯想要出宫,与谢兰藻一道打马长安街,圆她当年未曾实现的梦想。
话音才落,明君系统的声音响起。
【察觉到宿主改革的欲望强烈,新的主线任务已经触发。请宿主完成“主线任务治国文治二学校改制”。鉴于任务困难,为免宿主两头抓瞎,现发放《课改指南》一份。】
赵嘉陵:“???”
她哪里欲望强烈了?
【朕是出去玩的!还要做任务吗?】赵嘉陵在心中大声抗议。
【不,宿主是出去体察民情的。】明君系统无情道。
赵嘉陵无言。
这国子监就算不想去也得去了。
谢兰藻眸光幽沉。
连系统都说困难,那会在大雍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改,又要如何改?重订国子监的规章么?可这样不见得有大用。课改指南,难不成是要改科目吗?但国子监是教育之基,一旦改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贡举科目也得大变!
已经做过几个任务的赵嘉陵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又没有时限,系统管她什么时候做呢。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谢兰藻,见她面色变化莫测,眉头也拧成一个“川”字。
坏了,这脸色,谢兰藻她不会反悔了吧?!
是她说错什么了?
她改口说:“国子监诸生学风浮荡,樗蒲六博,无所不通。酗酒喧争,所交非类。更有甚者,凌慢有司,不修法度,是该整顿才是。”
【太坏了,国子监!太没用了,国子博士!千错万错,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抢走了朕的快乐人生!】
要不是连个书都抄不好,她至于在游玩的时候背负沉重的任务吗?
皇帝就不能有忘尽俗务的时候吗?
第29章
别说谢兰藻先前已经应下此事,就算不愿意,在听到了心声后也会颔首。十月举子已陆续入京交纳家状,这个时候微服私访倒也能见众生情态,看看举人对贡举新制的感想怎么样。
约期不是相会期。
在谢兰藻离开后,赵嘉陵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兴奋,可旋即情绪便落了下去,隐约泛着一股空虚了。
【没事的话,宿主可以在“天书”上刷题。】明君系统无情地“鞭挞”赵嘉陵,卯足了劲要将她推向“明君”的位置。
垮着脸的赵嘉陵说:【朕知道。你这系统不是要各方面培育明君吗?怎么一点都不在意朕的健康?朕心情大坏,对你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明君系统语调轻快:【根据系统扫描的数值,宿主的心情并不差——唔,只是矫情上了。】
赵嘉陵:“……”
骂骂咧咧,她生气了!
【那什么指南呢,给朕看看。】
既然有这么一个任务,那就得利用起来,最好能教谢兰藻刮目相看。
她先天条件可能不如皇姐,但是她能学!况且皇姐有她这等好运气吗?她能得神明眷顾,而皇姐不幸,已是泉下土了。
赵嘉陵乱骂一通,还安慰了自己好几回“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国子监大部分是照着前代设置的,只略做些改动。赵嘉陵登基后的国子监,比之前多了“小学班”——这小学班是在太宗朝的时候增设的,为了培养年纪尚小的宗室子弟,附在了弘文馆。在将两馆学生都送到国子监后,小学也被放在了那边。
国子监现下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以及律学、书学、算学,前三个都是为了进士、明经准备的,所修习的功课大同小异,只是学生的身份不同,如国子学都是高官子弟。至于律学、书学等,倒不限制出身,属于被时人轻视的技术官。至于医学,是附着在太医署的,另行管理。
赵嘉陵想不明白要怎么更改,若是国子监学业废弛,只能从规章上着手,督促监生们上进。可这样的改变会让系统说“困难”吗?
怀揣着疑惑,赵嘉陵翻开了系统给出的《课改指南》。视线落在“文学”两个字上,赵嘉陵蹙着眉后头缀着的一行文字——并“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为“文学”。赵嘉陵神色骤然一变,这怎么可能做到!国子监中三门就是用以区分贵族和一般士庶,若是并为一类,恐怕朝堂上没人能够同意。
赵嘉陵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继续往下看。律学、书学、算学、医学一切照旧,至于兵学、农学她也能看明白,博物学勉强懂些,但“化学”“工学”又是什么?就算看了底下的介绍,她仍旧是稀里糊涂的。
《课改指南》并不厚,赵嘉陵用怀疑的视线看它,翻来看去反复斟酌,也很快便翻阅完毕。她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惊惧、震撼、激动甚至是茫然……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熔炉,里头汇聚的情绪如沸水一般翻滚。啪一声响,赵嘉陵将《课改指南》拍在桌面。
她的心情诡秘异常,有种芒刺在背的惊恐,可又夹杂着即将开天辟地的兴奋。“做不到的!”她的心里话直接说了出来。
殿中的侍从连头都没抬,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明君系统:【所以说是困难嘛。】
赵嘉陵:【这些怎么能与圣人之学为伍?!都是末技。】
明君系统:【宿主,我不觉得你心中有圣人。】
被戳穿的赵嘉陵默了默,旋即摆出一副严肃的态度:【朕的态度不重要,连武事都遭到重重阻遏,什么博物学、农学,哪有可能拿到台面上与圣人之教并重?在士人的眼中,连做医官都是耻辱,更何况是其他?】
明君系统:【宿主你是要做明君的,得将眼光放长远!可不能只看到国学、儒硕。粮食来自哪里?是他们种的吗?灌溉的水车、织布的机械,是他们造的吗?印刷是他们想的吗?好吧,这个的确与文人有些关系。但儒生有儒生的用处,可不能只见到他们的用处,而忽略了别的人*。宿主,这些都是知识!】
赵嘉陵屏着呼吸不说话了。
她的面颊泛红,心中持续翻江倒海。
这可比贡举改制要厉害多了,前者只是要杜绝贡举舞弊之事带来公平而已,但学校改制,那是直接掀了桌子,怎么可能不闹?稍有不慎,她这个皇帝都不用当了。她说过几次气话没错,但被废黜的帝王能有什么好下场?圈禁在府邸封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多得是悄无声息死掉的。
【三三,不要闹了。】
赵嘉陵用了将近一刻钟来平复心情,在刹那间已做下了决定。
明君系统可不能让赵嘉陵放弃任务,它继续说:【学校改制,未必指得是国子监。再说了,也不意味着贡举立马就跟着改啊。】
赵嘉陵:【一年能出结果?】
明君系统被噎住了,半晌后才用机械的声音回答:【恭喜宿主触发成就“白日梦想家”。】
赵嘉陵:“?”
几个意思?
但成就意味着奖励,大度的陛下不跟系统计较,她问:【朕的奖励呢?】
明君系统恨自己没有实体不能翻白眼:【都白日梦了还需要什么?】
赵嘉陵:【那什么工学、化学,闻所未闻,就算大雍有这样的人才,也未必适合当老师。至于博物学、医学,大多是家传。】
别看太医署有医学生,可鼎鼎有名的医者都不是太医署或者州县医学培养出来的,而是家传此道,然后被朝廷征召入太医署中。
赵嘉陵摇头说:【小改倒可,至于大改,则力有未逮。】
明君系统:【慢慢来,也不是要宿主一蹴而就。】
赵嘉陵不是会为难自己的性情,将《课改指南》一收,便将烦恼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事已至此,先约会吧!
天子出宫,自然不可能无声无息的。
怕惊动长安百姓,明面上不会有仪仗跟随,但巡街的金吾卫早已经接到号令,随时做好准备。至于暗卫,更是藏身在暗处,替皇帝扫除可能出现的危险。
赵嘉陵先去的务本坊谢宅。
大长公主是知情的,亲自整装肃容来迎接,就算是皇帝说了不必君臣之礼,但做臣子的,却不能当真如家人般跟皇帝对坐。
襄阳大长公主是太宗之女,赵嘉陵祖父仁宗的胞妹。到底是长辈,赵嘉陵略微有些不自在。大长公主看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有数,全了礼节后,便干脆地将空间还给了谢兰藻和赵嘉陵。
“朕要看你家种的花。”赵嘉陵说。
“这时节多是菊花,臣家中的花种想来不如宫中。”谢兰藻温声说。
赵嘉陵瞪大了眼睛:“你要反悔吗?不是你邀请朕到你家看花的吗?”
谢兰藻:“……臣只是客套一下。”
赵嘉陵一听,不是不欢迎就好。她背着手,轻哼一声:“你当初说朕不是的时候,怎么不客套一下?”不等谢兰藻回答,她便催促说,“快走快走。”
人间的花卉自然是大同小异,可在宫中一人赏花又有什么乐趣?她缺的是“落花无言中,看人淡如菊”的飘然出尘。
谢兰藻以前同赵嘉陵说过谢宅的布局,但毕竟没有来过,在廊道上哪分得清南北西东?赵嘉陵也不要谢宅的人引路,示意跟着伺候的人留下,她便停下了急促的脚步,等着谢兰藻上前。
只是谢兰藻在这无关紧要的时候记着臣子的本分,不会真的与她并肩。赵嘉陵一急,便稍稍一回身,半抱着谢兰藻的手臂,小小的嘟囔一声:“你走得也忒慢了些。”
谢兰藻眼角一颤,垂眸望着赵嘉陵的手:“陛下。”
她轻轻喊了一声,稍作提醒。
赵嘉陵眨眼,她凝视着谢兰藻的侧脸,有些困惑。
难道是妨碍她走路了吗?赵嘉陵低头一看,的确有些不方便。
可一松手谢兰藻要退后,琢磨片刻,赵嘉陵手往下一滑,在谢兰藻还在愣神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腕,又飞快地一变,挤开了她的手指,换成交握式的牵手。
“怪像小孩的。”赵嘉陵说,地笑了起来。眼神迥然发亮。她玩游戏似的抬起两人的手,忽上忽下地摆动起来。
赵嘉陵无忧无虑的模样是谢兰藻所熟悉的。
自己的手一时半会儿也取不回来了,不过谢兰藻也没什么扫兴的打算,便任由她牵着,只等着她的注意力转移,然后松开她。
少时在宫中读书,小公主也会抓着她,但当她的思绪被有趣的东西吸引,又迫不及待地去追逐她更感兴趣的存在。
不过赵嘉陵一直牵着谢兰藻,直到在水榭中小坐,才意犹未尽地松手。
赵嘉陵托腮看谢兰藻,拉长语调说:“古之时,赏花时节有白衣送酒,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小酌一杯?”
谢兰藻讶异道:“陛下不准备出府了?”
赵嘉陵嘀咕:“又不会醉到让你背。”
明君系统:【国子监是读书的地方,宿主要改革,那得先“严于律己”。】
赵嘉陵:“……”
煞不煞风景啊,就系统多余要来说这么一句话。
赵嘉陵气哼哼的:【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我直接在谢家醉倒,不回宫里了。】
谢兰藻淡然道:“可惜我与祖母都不擅饮,家中并无酒。”
赵嘉陵瞪她。
骗谁呢。
就算家中主人不饮,可也会为客人备酒食。
【朕醉后清纯可爱,谢兰藻,你没福气!】
第30章
赵嘉陵最后还是没有喝到酒。
她是个成熟的皇帝,苦读研习为君之道,培养雷霆威势,就算在心中打滚撒泼一百遍,脸上也要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稳重。
她不要在谢兰藻的跟前丢脸。
国子监在万年县务本坊,北面之街直抵皇城,占据半坊之地。先帝之时国子监便有所荒废,可六学学生员额仍旧近两千人。
国子监有学舍,虽然规定了非事不得外出,除田、授衣假外,以一旬一假,可实际上只有一部分自长安之外来京的会住在学舍。
高官清要子弟有人早已经补门荫为郎官的,只不在轮值的时候来国子监读书,这倒是没什么,可国子监纪律一旦松弛,就多得是有样学样的。其中以国子学和太学子弟最为松弛,几乎每日回家,甚至不来国子监。至于年幼宗室子弟入读的“小学”,更是没有规矩可言。
本朝录取士人并采时望,意味着也看家世。每年进士及第不过二三十人,算上明经也不过百余人,由贡举入朝为官的,占据比例甚少。这种在许多人看来可有可无的事自然而然排到了后头。
【贵戚子弟嘛,以门第自负,有父祖门荫当然就能飞黄腾达,所谓功名随手可取,学习起来就不会太认真。宿主,别期待太多,国子监生大多“课试浅、艺能薄”。】明君系统给赵嘉陵打预防针。
赵嘉陵也知道这点,她跟谢兰藻说:“昔日两馆学生门第既高,以荫补为学生。教他们的人学识颇好,在考试时候帖试减半,杂文以及策论只需粗通,不专经业,仍旧使得他们及第。如今两馆学生都送入国子监中,不知现下学业如何。”
“陛下可以试一试他们的课业。”谢兰藻说。
“总不至于洿杂无良吧。”赵嘉陵道,她注视着谢兰藻,又哼了一声,“我今日是出来玩的,哪能专门露脸?”
谢兰藻垂着眼睫,心中想的仍旧是学校改制的事。取消两馆学生的特殊待遇已经算迈出很大一步了,还能怎么改?那系统不说,陛下若做事的欲望不强,那她也无从知晓。
过去国子监进出不易,不过如今纪律废弛,多得是公卿家派人来接孩子的。守门的完全看着装判断,但凡是得罪不起的,一律放入国子监中,连登记都免了。
都是需要改制的地方了,况且前头那大坏的抄书事还没忘怀,赵嘉陵没对国子监报有太大的期望。她不说,谢兰藻也没准备提。
只是两人往前走一段距离,一阵嘈杂的喧哗声传入耳中,其中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詈骂以及惊天动地的哭泣。
赵嘉陵:“?”
她看了眼谢兰藻,果然见她脸色不好。
赵嘉陵心一沉,面容也跟着沉峻起来。
到底是谁非要破坏她的大好日子?!
在亲眼看到前,赵嘉陵还抱着一丝微弱希冀的,可等看到那混乱的一幕后,她眼前一黑。
国子监乃圣人之门,竟然有人逞能斗殴,简直是斯文扫地!
谢兰藻冷若冰霜,端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
跟随着她们过来的侍从也吓了一跳,面色白了一瞬,旋即又为那帮学生默哀。往常乱了些可以是小打小闹,可现在都闹到陛下和宰相跟前了,能轻轻揭过吗?侍从哪能让闹剧继续上演?忙不迭要上前阻止这一“轰轰烈烈”的场面。
“慢着,学官来了。”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传出。
正是出自赵嘉陵之口。
距离不算太近,看不清那些学生的脸,可看个头,六七岁有,十岁出头也有。一边撕心裂肺哭着的多是小的,至于大一些的正充分发挥自己那无处释放的精力,一边嚷嚷着“你知道我阿耶/祖父是谁吗?”,一边将书卷和笔墨乱丢。
国子监之中训导学生以及执行学规的是主簿,从七品的官,站在一群高官子弟面前,没什么颜面。他惯来是不管那些人的,但这次斗殴事不小,主簿、监丞以及国子博士都匆匆忙过去了。
学官们勉强将闹腾的学生拉开,可手脚受到了限制,嘴巴却没有受限,各式恶言在上空回档,将学官气得脸黑黢黢的。
“看看是谁。”赵嘉陵又道。
【宿主你就说要不要改制吧,国子监里都乱成一锅粥啦。这帮人自恃身份,无所顾忌,能不能登进士、明经第对他们来说没意义。建议日后袭爵也要考试。】明君系统适时上线。
【还改制呢,朕的假日就这样泡汤了!】赵嘉陵骂骂咧咧。
深吸了一口气,赵嘉陵冷飕飕说:“难怪连书都抄不好。”
抄书恐怕与小学无关,可以小见大,一件事情足以看出学风如何。她斟酌片刻,道:“臣以为理当革弊。”
赵嘉陵将问题甩了出去:“卿以为该怎么做?”
谢兰藻眸光闪了闪:“不修法度者退学,学业不及格多年者退学。”
“这帮人不会在意的,退学之后那更是当街纵马、竞逐繁华当些纨绔子了。是经业无用,还是他们无用?”赵嘉陵道,她想起了《课改指南》,又悄悄地用话来试探谢兰藻。
如果没有系统存在、没有经历过贡举革弊事,谢兰藻不会多想。前些年赵嘉陵的话对她来说就是耳旁风,或者风言风语,吹过就散了。但此刻,重点已然落在“经业无用”四个字上。陛下想改变科目?可经业无用,什么才有大用?总不能是兵学吧?非战之时,尚武轻文,甚至蔑视经业诸生,会闹出乱子来的,谢兰藻不得不谨慎以对。
谢兰藻停了一停,才说:“聚为朋党,侮老慢贤,稍有不顺,便大打出手,是学风甚至是家风之坏。”
赵嘉陵:【三三,你看吧,朕不能改。连谢兰藻都不能理解朕,难道你要朕举世皆敌,做个孤家寡人吗?什么工学、化学,什么改制,这是登天啊!朕如果说改制和封禅二选一,百分百的臣子会请朕封禅泰山。】
【总不能让朕敲开太庙的墙,将《课改指南》塞到里头,然后来个不经意间“破壁而出”吧?】
明君系统:【好主意!】
谢兰藻:“……”这类事情也是有例可考的。在某朝,于圣人故宅壁间发现未曾毁于兵燹的古文经书,并由此而发展成一门“古文经学”,不少学人前仆后继为其做注疏。到了本朝,已是学人必读之典。
她不免对《课改指南》产生好奇,但她本不该知道此事,陛下不说,也不好过问。
正思索间,前去问消息的人回来了。侍从的脸色有些惶恐,觑了眼赵嘉陵,才战战兢兢道:“近段时间,国子监对贡举改制议论不少,稍大些的听了父兄的言论,也开始高谈阔论,意见不合便吵了起来。”
赵嘉陵道:“那是如何变成斗殴的?”
“彭城侯家的刘郎君手舞足蹈的,书袋砸到了人。他脾气……呃,血气方刚的,说了几句横话便打了起来。”说到了关键点,侍从面色白了又白,也不敢隐瞒,直接一口气将打探来的情况吐得一清二楚。
“物什横飞,墨泼到了永乐县主的身上。长乐县主为永乐出头,可并未等到刘郎君的道歉。这时候安阳县主出面,指使自己的人打了刘郎君,从里头一直打到了外头……”
长乐县主十二、永乐县主八岁,是衡山王的女儿。安阳县主更小,只有七岁,是中山公主的独女。衡山王和中山公主斗生斗死,两府平常是不怎么往来的。但关系再坏,安阳县主也容不得别人欺负两位姐姐。
虽然被赵嘉陵恢复宗室籍贯,可这两府地位挺尴尬的。尤其是东宫,昔日追随衡山王的人死的死、贬的贬,剩下的不是蛰伏了,就是另觅高枝了,哪里还会关注没什么希望的郡王府?
至于中山公主——她过去的人尤其是御史台的,都落到谢兰藻的手中,其中一部分本就跟谢兰藻的母亲关系匪浅,属于亲故;另一方面,中山公主也以此为条件,要谢兰藻替她照顾幼女。有谢兰藻的看顾,安阳县主处境倒也没有很坏。
赵嘉陵深深吸气,很想发作。
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
赵嘉陵抬步:“都被带回学堂了吗?过去看看。”
彭城侯之子刘垣是没有胆量打县主的,但可以在误伤后梗着脖子死不道歉。他并非勋贵出身,刘家到了他的父亲时才发迹。可这也不是他父亲有出息建功立业了,而是作为幸臣跟随在先帝身边,并且在至关紧要的时刻冒死救先帝,才被封了侯。彭城侯没有职事在身,他希望儿子能够有出息,便将他塞到国子监来。以彭城侯的功劳,只要不造反,是能安稳活到老的。
“皇室贵胄,本就不需参与贡举,说起贡举改制当然不痛不痒。”刘垣还在阴阳怪气,以他的本事,靠自己决计不能考上。糊名于他无益处。贡举糊名就罢了,他可以不考,但国子监的旬考、月考也开始糊弄了,甚至紧抓替考的,他心中当然不满。
“糊名之法,革容私之弊,你不会就是那个‘私’吧?”安阳县主年纪虽小,可思维很是敏捷。贡举改制轮不到她关心,但她还是努力地踮起脚尖,仰头看着刘垣,给他找不痛快。
学官板着脸,对安阳县主道:“此非黄口小儿议论事。”
赵嘉陵还没说话,明君系统叫了起来。
【宿主,这个学官他歪屁股!】
“斗殴之事,今日就罢了,如有再犯,便记上一大过。”
【他不仅歪屁股,还在和稀泥。】
安阳县主却不准备罢休,她厉声道:“刘垣不向永乐道歉吗?”
赵嘉陵暗暗嘀咕:【安阳小小年纪,朕怎么看着她这么像皇姐啊。】
刘垣被刺了一通,脑袋也昏了,他的视线落在一边抽噎的永乐县主身上,讥笑道:“墨团而已,难道衡山王府换不起衣裳了?”
安阳县主满脸愤怒,好似要喷火。
她身形极为敏捷,抄起砚台就往刘垣身上扔。
别说刘垣了,就连学官也被殃及池鱼。
刘垣喘着粗气,牙齿咬得格格响。怒火点燃了他的头脑,本就没多少的理智更是一点不剩。他招呼着几个熟悉的小孩,说:“打!”
“打,给我狠狠地打。”外头听着的赵嘉陵也说,恨不得挽起袖子亲自上。
“陛下。”谢兰藻无奈地望着赵嘉陵。
不制止就罢了,哪能加入其中?
人君的持重呢?
赵嘉陵转眸看谢兰藻:“你是说不能无缘无故打人吗?”她琢磨片刻,从案上抄起一卷散开的书轴,往自己腕上一挂,理直气壮喊道,“有刺客!欺天罔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