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虽然是休沐日,但谢兰藻也不是无事,赵嘉陵呢,还记着自己的那些种子。在谢家逗留一阵后,不管她心中是如何恋恋不舍,也得摆驾回宫去了。
浴堂殿中,赵嘉陵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们暂且退去。
她不懂种地,但对“种子大礼包”颇为好奇。在她的印象中,种子都是小小的颗粒,于是拍了拍案几,示意系统将东西放在上头。
系统没理会赵嘉陵。
在赵嘉陵决定兑换后,殿中平白出现了几个装着东西的大箩筐。有相当多的种子与赵嘉陵认知里的一样,但剩下的——
赵嘉陵瞪着比两拳头还大的东西:【那是种子?】
明君系统坦然应对:【宿主翻一翻箩筐,里头有种植手册。这次是植物种子大批发,有粮食也有水果,还有香料,多种多类呢。】
作为一个称职的系统,它又开始嘚啵嘚啵,专门介绍了土豆、红薯和玉米这三种能让人口膨胀的利器来,它们的存在能够大大缓解食物带来的压力!而且种植也还算容易,适应能力很强。
系统还跟赵嘉陵说了这些粮食的产量,惊得赵嘉陵目瞪口呆的同时,又赶紧补上一句:【宿主可不能让百姓全部种这些,单一的粮食出了问题,那带来的必定是灭顶之灾。小麦、水稻等仍要种植,对了,里头也有相应的种子,比大雍现有的产量高。】
赵嘉陵还以为自己在系统一次次拿出神物的时候,已经被锤炼成波澜不惊的人了。可听到系统说的产量,她眼前骤然勾勒出一幅让她热血沸腾的鸿图来。百姓丰衣足食有望,儒生眼中的大同世界要在她的手中实现吗?可惜……许多儒生都是理想道上的阻碍呢。
定了定神,赵嘉陵又问:【这么几个箩筐,出现在殿中好吗?】
她起先还以为不占地方呢。
明君系统:【神授!】
这可不是偷偷塞布条到鱼肚、半夜学狐狸叫的人为表演,可是真正的神授啊!宫人们是听不到心声,但先前宿主的神迹早流传开了,根本没人会质疑神圣天子。
赵嘉陵轻哼一声,挽起袖子在箩筐中翻了翻,找到了相应的种植手册,一个个字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在脑海中徜徉一阵,便光滑地溜走,没能留下任何踪迹了。赵嘉陵舒了一口气,合上了手册,这事情还得交给专门的人做。
有关粮食丰产,宰臣们当然得一一就位,司农卿和给事中杜温玉也被赵嘉陵请来了。
前去他们宅邸的内侍也没隐瞒,臣子们大约也知道为了什么。司农卿的情绪颇为激荡,上一回棉花种子虽然也派了司农寺的人,可都是边缘人物,真正主事的是作为棉花使者的监察御史孟宣和,有什么功劳,算她也算地方,总之是落不到司农寺。但现在不一样了,陛下终于想起司农寺,给司农寺一个进步的机会。
“神赐之物。”赵嘉陵言简意赅,连故事都懒得编了。反正信不信东西都在那里,而且得依照她的意愿种下去。
谢兰藻垂着眼睫,她跟杜温玉是亲耳听到成就奖励的,如今种子果然在眼前,只是大多很陌生。怎么种?又该怎么食用呢?
赵嘉陵又说:“种植的事由司农寺和明德书院农学科负责,宰臣们也需要注意。这些食物关乎民生大计,如果能成功,我大雍可以免于饥馑之害。”
生民大计,活人之本,朝臣们心中凛了凛,知道事情的重要性,齐声称喏。安静数息,司农卿又指着陌生的块茎,为难说:“该如何种植呢?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间收获?对泥土和水的需求又是怎么样的呢?”虽然司农寺带个“农”字,但其实官员们跟种地无关,主要执掌也是邦国仓储。他曾说谢兰藻不会种地,其实他也不大懂。
“有种植手册,你们仔细钻研试验。”赵嘉陵挑了挑眉,又说,“种子就这些,若是种坏了,那可就是千秋罪人了。”
她的语气很平和,司农卿脸色一凛,肩上宛如压了一座大山。前一刻他只见功业,此时则生出一种如履薄冰的胆颤来,身后是一道渊海!陛下登基这些年不曾出现大范围的灾情,但在史册中记载的灾难可谓是触目惊心,天子移驾去洛阳“逐粮”也就罢了,恐怖的是“人食人”的惨案。于是,一颗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种子,顿时有千钧重了。那是百万黎民的性命,是父母官该扛起的责任。
赵嘉陵又说:“术业有专攻,朕也没指望卿能够知水土、通晓百种。长安附近无数农人以躬耕为生,诸卿何妨一问呢?农人的确不识字,不如诸位学养深厚,可他们一直与水土打交道,能听到你们听不到的。”
朝臣齐声:“陛下圣明。”
赵嘉陵摆了摆手,圣明不圣明不重要,只要将她要的东西都种出来就好了。等到朝臣们离开后,赵嘉陵盘腿坐在榻上思考。种子的确分下去了,然而从下种到成熟是需要时间的。就算有朝廷主导,一茬又一茬,想让它们覆盖整个大雍,也得漫长的时间。
“一开始都是稀罕物啊。”赵嘉陵自言自语,神色颇为慨然。那股燃烧的焰*火渐渐地冷却下去,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脸颊,不能被那波澜壮阔的图景迷惑了神智,它是属于未来的。
司农寺和明德书院领了任务后,立马就开始翻看种植手册了。在那些人的记忆中,粮食瓜果都是应时节而生的,如果有合适的,必须要第一时间种下。明德书院的农学生大致同意他们的意见,只不过议论到了最后,又提到了书中的温室大棚。只是种子珍贵,学生们也不敢胡乱实验。这人和人的理念是没法完全一样的,涉及宝物,争执就更为激烈了,时不时有人上疏请赵嘉陵裁断。
赵嘉陵:“……”种地的事她不懂,更不会随意插手。
谢兰藻平静说:“分组实验,互为参照。”
约莫过了半个月,那帮险些为了种子打起来的人终于达成了“大和谐”。
赵嘉陵见一切顺利,目光就转移到“水泥”上了。归鸿景、高韶她们在工部、将作监不遗余力地帮助下,成功地捣鼓出了书中记载的水泥来!
试验用的水泥铺设在金仙公主的宅邸,赵嘉陵得知后,立马前往公主府观看。
水泥改造的是驸马养宠物的地方,这会儿宠物都被转移到另一边了,只有几只没管住的小猫溜了过去,趾高气扬的,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前段时间,驸马整天都灰扑扑的,我还以为她在土堆里给学生讲课呢。”赵仙居的语调似是埋怨,赵嘉陵还想替高韶辩解几句,只是一看她四姐眉眼间得意而自豪的笑意,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多余了。
谢家与金仙公主府同在务本坊,谢兰藻也在。她仔细地观察着水泥浇筑的地面,询问造价和承重等事。水泥地面不扬尘,可要是经不住奔驰的马车,如淤泥般陷落就不是妙事了。高韶一一作答,这些东西让百姓自个儿浇筑是没可能的,短期的目标只能放到长安城,再远一点,就是两京的官道。至于道路,高韶让谢兰藻不用担心,归鸿景和曹王府的万年县主一道计算的,而且也做过实验了。
“陛下要在太极、大明两宫铺设吗?”高韶询问道。
“不。”赵嘉陵摇了摇头,思忖片刻道,“先从横街和朱雀大街铺起。”她是做决定了,但真正施行还得朝臣们一道商议。两街说起来容易,但其实也是个大工程,横街分割宫城、皇城,而朱雀大街呢,则是南北贯通长安的要道。这水泥也不是铺上去就能变硬的,还得等些时日。若想动工,估摸着得一截一截分段来。
在参观了公主府的第二日,赵嘉陵便召宰臣们商议铺设水泥道路之事。宰臣的态度稍显犹豫,户部那边自然是计算钱的事情,余下的人则是思忖这路对百姓的影响。毕竟全新的东西,就算对百姓有利,可能也会引起一定程度的恐慌。
“先横街和天街吧。”赵嘉陵听了宰臣们异议,眉头蹙了蹙,水泥都做出来了,她是不可能放弃的。但引起百姓的日常骚乱,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横街是东西纵向,天街则是承天门街,朱雀大街在皇城官衙的那段。从那段开始修,一方面不太影响长安百姓,另一方面,也能让官员亲眼见见,心中有个底。有的人会听令行事,可实际上是颇为不以为然的。
施工的事情就交给工部了,领了命令的工部尚书心情颇好,只是收了户部尚书好几个眼刀子。
赵嘉陵也知道户部尚书的不快,她估摸着国库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要真那样,就算水泥是天上神物,她也不会先迈出这一步了。
这个时候需要谢兰藻为国、为君分忧了,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她道:“水泥不仅能铺在大街吧?宅子中呢?”山水池林需要一种石头小径陈设的意境,但家宅中的地面,谁不喜欢平坦不扬尘的。玻璃能够从权贵手中捞到钱,水泥显然也可以,毕竟它是切切实实的好物。
赵嘉陵眨了眨眼,顿时心领神会。
金仙公主府上,高韶闻弦歌而知雅意,她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里,赵嘉陵还没说,便盘算着在公主府上设宴了,花花草草倒是其次,重点是让人知道府上的水泥地面。可让人来看光秃秃的空地也不大行啊,得搭建些东西才是。
在赵仙居、高韶两人忙着张罗的时候,赵嘉陵心心念念的“钱”以另一种方式来到她跟前了。
得到了相应的矿产图后,朝廷也在第一时间派使者秘密前去查探消息。距离长安近的使者,已然将消息带回。有的人得到风声后很识趣,不敢再让山川成私有了,原本装聋作哑的县官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将矿产上报。
可有的人天性猖狂,一来不信朝廷有通天手段;二来利益纠缠太深想要从中解脱都不行,使者们只能依据长安的命令直接刀子伺候了。
等奏疏送到长安来,赵嘉陵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抵每年国库收入一半了吧?藏富于狂徒啊!数值刺眼,这一连串名号也触目惊心。虬枝盘曲啊!衣冠之族和当地土豪们早就结成一张大网,连州县的官员也深陷其中。那些豪族付出一些利润,就让州县官吏大开方便之门了。这要是处理起来,必定是一场洞心骇耳的大案。别说是跟那些沾亲带故的,就连事不关己的朝官在知情后也提心吊胆。
在朝会的时候,赵嘉陵的神色很冷,她道:“朕的火.器没用在驱逐狼子野心的蛮夷上,反倒教忠君喊得最响亮的人先尝一口冷热咸淡了。”加急送到长安的消息中,还说有县尉勾结地上豪强,想灭口了事的,得亏有所准备。
停顿片刻后,赵嘉陵又饶有兴致地问:“难诸卿没有收到消息吗?”死能运作成活,流放能运作成大理寺堂上客,仕宦婚姻网该在此刻发挥作用了吧?
朝臣们凛了凛,身形摇摇欲坠了。
的确有人收到了旧友的求援信,但旧友的旧友的亲戚……这说实话八竿子都打不着吧,有必要为了他们赔上自己的仕途乃至性命吗?
陛下到底知道多少?
那系统怎么没动静了?皇天在上,能让他们听一句心声吗?
第72章
不管是在天子脚下,还是远在州县,抓人下狱从来不是最为难的事,往往会卡在“定罪”。一旦御史、言官和宰臣们一道发挥,那就算是天子心中有自己的打算,也不得不考虑臣僚的意见了,不然光吵嚷那些事,使得政务停摆也是个麻烦。
在过去,当一件事情牵连甚广的时候,并不意味着能够彻底地整治一番了,而是意味着一切可以草草结束,抓几个典型,余下的都放了。可能这也是一些狂悖家族在得到暗示后还犯事的缘由之一。只要认知的亲旧多,有人说情,最后被抓的“典型”也不会是他们。轻拿轻放那种事情,他们见多了。
朝臣们有些当不住圣人的雷霆之怒,期盼着心声入耳。可明君系统没在这个时候出没,任由赵嘉陵发挥。
目光扫过鹌鹑似的朝臣,赵嘉陵一声冷哼,道:“故崔爵侍御史,自罢官后居于某,躬耕一年而食足,两年衣食有余……起于荒地,有荒田数千亩,变贫瘠之地为丰壤,倒真是‘清白坚贞’呢。”这是截获的士人之间的信件,许多人乐意写自己居乡里时候的事,总是提到“荒田”“不假旁人之力”“清白之俸”,可这些田宅土地得来的途径真就清白吗?
如果是在荒无人烟的僻地或许还能有一眼望无垠的荒地,但在人口颇丰、人头涌动的地方,那就可笑了。派出去的使者也暗中查明了田宅的来历,分明是直接强占本地居民们的祭司之所,当然,其中免不了官吏大开方便之门了。就算真的有几亩是开荒所得,然而开荒本是为百姓,实际上分配的时候,往往先由这帮人得利。
只提了侍御史,但谁都听得出来陛下在阴阳怪气士人。嗫喏着唇,最后只有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出来说:“牵连甚为广大,多有不便,恐扰百姓安宁。”
这样的说辞实在是可笑,赵嘉陵淡淡道:“难道是死了会变成厉鬼为非作歹吗?无妨,朕会去宗庙向祖灵祷告的。”
说话的那人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被陛下的话噎了噎,不敢再多辩解什么,垂头丧气地退了下去。事情本身证据确凿,没法开脱,只能从“安定”上来说了,然而陛下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们欺朕倒是小事,可因他们的贪婪导致的国用不足就是大问题了。”赵嘉陵轻叹一口气,“太.祖、太宗之时长安官僚不过数百人,只消转运二十几万石便足,可现在数倍于前呢,朕真怕哪日支犹不给。”
参与常朝的臣子地位不低,对国库的情况也是心中有点数的,知道没到陛下说的这种程度。可听到这话时,心中还是凛了凛,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个念头:是削减官僚人数?还是削减俸禄?前者能抱有侥幸心理,后者那是众生平等啊。
还能怎么办呢?憋了一阵后,只能心中大骂:太坏了,那帮无耻狂悖的贼人!
暗中派遣的使者主要是探查消息的,真正遣到地方上查探并且处置的还得是持节的大臣,这一任务就落到了户部侍郎和监察御史的身上。
司农寺的官员可以不会种地,但户部的人绝不能不会打算盘。
朝臣中在沉默中很勉强地达成了一致,齐呼陛下圣明。
算了,自己的脑袋安稳就好了。
稍微偏远的州县需要使臣,但一些近的,跟大案有牵连的,那是直接被押送到大理寺狱中了。往常这些案子封存在档案里,百姓们只知道一星半点,当成故事来谈,几度添油加醋,那是连鬼怪都上场证明朗朗乾坤、苍天有眼了。
赵嘉陵原本也只想着依照惯例用人头来当作震慑的,但在单独见谢兰藻的时候,谢兰藻提了个建议——让明德书院的律学生出一期学报。
在谢兰藻看来,杀鸡儆猴得彻彻底底。
况且,能看看书院律学生的本事,也能向民间普及一些法令。
于是,原本只有刑部、大理寺官吏查看的案卷成了明德书院律学学生案上的课业。消息传出去后,国子监的博士也战战兢兢地来了,他们国子监也有律学,不想继续落到后头。
国子监的识相让赵嘉陵满意,没再继续关注他们的“大智慧”了,但课业同写,到底谁的文章能出现在学报上,还是得由明德书院做主。国子监律学博士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要是明德书院不取国子监学生课业呢?但转念一想,总比什么都捞不着好。人性都是愿意折中的,先努力参与到其中吧。
对于这一举措呢,御史和言官们也是有些异议的。这不是将士人们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吗?让人指指点点,让士气变得卑弱怎么办?士人……就算是犯了罪那也该有体面不是吗?不管是前朝还是本朝前几位皇帝,都不曾摧折士人的志气和傲骨啊。处置的是很少的一些士人,但蒙羞的是整个士人群体。
赵嘉陵当然知道本朝惯来优待士人,但就因为这点就丧失骨气,那未免也太让人瞧不起了吧?
谢兰藻淡淡道:“尚名节、重廉耻之人会犯法吗?此獠寡廉鲜耻、贿赂请托,丧廉耻之节不以为羞,百般钻营以谋富贵,衣冠变为异类。其人丧失士人之节,诸位彼时不弹劾,直到此刻才考虑事败丧士人之名吗?”
“谢卿之言确是。”赵嘉陵道,她稍微能够理解点御史和言官的顾虑,他们的特色就是“风闻启奏”加“杞人忧天”,大变局掀起了汹涌的浪潮,昔日一道前行的同僚也会分道。要说他们有什么大错,那也没有。但跟不上的,注定要被淘汰。
她向来体贴臣子,怕他们经不起未来的刺激,只好请他们挪一挪屁股,辞官归乡了。
“朕日后会不会背上独断专行的名声?”赵嘉陵内心感慨,她询问谢兰藻。从开始做任务算起,御史和言官的话她都没听,要做的任务还是顺利地推行下去了。可能是因为朝堂上反对声音少,自有贴心人为她“辩经”。
谢兰藻“嗯”一声,微微一笑道:“臣则会被称为陛下身侧的幸人,以奉迎取媚,承恩得权。”
赵嘉陵眨着眼,好奇地问:“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谢兰藻慢条斯理道:“如能便时利民,富国安民,为万世法,纵然被一二小人诋毁,又有何妨?”她的神色坦荡,眼神坚毅,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果敢和决然。谢兰藻就是谢兰藻,她的道一以贯之。
“朕知道你。”赵嘉陵说。
谢兰藻不是第一次听到赵嘉陵这么说,只是此刻一抬眸,看到的不是往日搀着得意的盈盈笑颜和款款深深,而是一种少见的庄肃。她微微露出愣怔的神色,少时恢复如常。“臣——”说了一个字后,她又陷入了失语中,直至此刻,才恍然警觉自己的心绪并不是一片宁静的湖水,而是不知不觉间被扰乱了。
赵嘉陵凝眸,认真说:“你大步往前走,朕会陪着你的。”
谢兰藻敛起神色,朝着赵嘉陵一拜。顿了顿,又说:“臣觉得……”
赵嘉陵问:“觉得什么?”
谢兰藻迟疑片刻,还是说了:“有点不大一样了。”
赵嘉陵一哂,她眉飞色舞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朕都努力了几个‘三日’了?当然得脱胎换骨。”
她的修身任务里有个帝王威仪,她都不去想了,但近来竟然有所成。只是那成就实在是难以启齿,什么叫“就算是猪也得给我学会了”?至于获得的成就奖励,那更是没用了,叫什么“九族消消乐”,作用是“杀人如杀猪”,减少消消乐的副作用。
她是滥杀的人吗?还是得警惕啊,千秋功业能够蒙蔽人的慧眼,而执掌大权更容易让人沉浸在一种权势中不能自拔。虽然系统说,成就奖励是有限制的,只能对真正的罪人起效,不过赵嘉陵认为,在此之前,她也得自我设限。
纷飞的思绪逐渐地靠拢,赵嘉陵直勾勾地凝视着谢兰藻:“如果朕走错了,你要提醒朕。”她背着手,老成地感慨说,“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朕今日的成就已经能让先帝后悔他当日对朕的批评了吧?孝男孝女归坟土,唯有朕如日月昭昭。朕怕自己一得意,铸成千古错。”
谢兰藻:“……”一个人是怎么做到既谦逊诚恳又洋洋得意的?可能这就是陛下的天赋吧。谢兰藻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她认真地应了一声“是”。眼前无端浮现一幅壮阔的无边海域图景,而大雍是一艘启航的船,缓缓地驶向了迷雾的深处。
为“士人风骨”着想的言官和御史们被撅了回去,不管他们如何做想,明德书院学报办得如火如荼的。国子监那学生还会踌躇着把握落笔的度,但在明德书院——愿意报名学习的都是聪明人,这不得抓住机遇,管你清河崔还是京兆韦……都化作书中说的典型案例吧。律令法条条条罗列分析,末了又加上某学生曰:儒门盗行,较之白昼劫夺者更甚。
学报刊行,不止在明德书院流传,还通过皇雍书局向外售卖。因为只是一张大报,能购买它的人更多了。还有官驿、行商,都将学报送到长安外的各州县。里子面子都被剥个干干净净的,在朝在野“士君子”,都纷纷噤声,不再说些求情的话了。
罪人的家财都是没官的。赵嘉陵正是缺钱的时候,专门命人盯着,不让闲杂人等,就算是一只猫儿也要充公。这些大族土豪的积累是极为庞大的,至少试验阶段修路钱不用从国库里头掏了。还有不少秘不示人的典籍可以送到图书馆里头。
“朕要是缺钱了就逮只肥羊杀一下?”赵嘉陵暗自嘀咕,不过很快地便意识到自己的念头有些危险了。养贪收割的时候爽快了,但苦的是那些贪鄙之人吗?还不都是从底层来的。
在学报盛行的时候,金仙公主府里头也传出来好消息。赵仙居和高韶为了“水泥”能示人,好一阵捣鼓,可最后心动的人寥寥。那玻璃窗本就是金贵稀罕之物,装上几片既能让屋中阳光好,又能与人炫耀,然而这水泥有什么不可取代的大用吗?对它感兴趣的人寥寥无几。愿意订购的呢,大部分是为了跟上陛下的步伐,怕一时不慎被甩在荣华富贵后头。
然后再好几家被连根撅起后,这帮人忽然间变得聪颖绝伦了,纷纷改变了主意。
“真是奇怪。”赵仙居在整理名单的时候,露出纳罕之色。
高韶哼笑了一声,说:“他们呢,把自己当成那只猴了。”宫中做事够麻溜,先利索地处理几家,这震慑的怕是地方上的豪族呢,毕竟陛下总不可能一次性将所有人都掘了,弄几万颗人头入京陈列吧,但耐不住那些人想得多。
“也不教他们亏着。”停顿数息,赵仙居又说,“陛下一下子从混沌通成了七窍玲珑心,难不成真是先帝和神灵护佑?”
高韶随口接话:“殿下参这么久的道,还不知道有没有神灵吗?”
被调侃一通的赵仙居瞪了高韶一眼,随手拿了本书朝着她丢了过去。
高韶是武将之后,身手尤为矫健,伸出手一捞,就将书抓到手中了。只是眼神略略一扫,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她忙将书朝着案上一放,蹙眉问道:“殿下都在看什么东西?”
赵仙居瞥了她一眼,嫌她大惊小怪:“《大明春深锁中书》啊。”
第73章
高韶无语。
高韶不说话。
她看到了书名,但这个……适合拿出来看吗?虽然不会明目张胆用那两位名讳,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好吗?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写的,得是朝官吧?
“陛下跟谢兰藻怎么一回事?”赵仙居萌生了八卦的兴致,双眼睁圆,期待地望着她的驸马。
高韶吐了一口气,摇头说:“我不知道。”
赵仙居“嘁”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每回与我争吵,都要去谢兰藻那诉苦。难道言谈间,她不吐露心事吗?”
高韶道:“殿下以为,谢兰藻是会与人交心的人吗?”
这下轮到赵仙居语塞了,谁知道谢兰藻心中在琢磨些什么呢。她眉头一挑,眼神带着点睥睨天下的傲然:“所以只是你单方面倾诉。”哼笑了一声,“毕竟谢兰藻不会将一切抖出来,是吗?”
高韶:“……”她双手捧着《大明春深锁中书》,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态,“殿下,还是看书吧。”
这不比翻旧账有意思吗?
宫里和民间并未一堵高墙彻底隔,民间流传的话本,也随着流动的人送到了宫里。宫女们也只是想着消遣,乍一看书名就魂飞魄散了,在销毁和上报之中犹豫片刻,选择后者。等到银娥拿到书的时候,她只是噎了噎,忐忑的心倒是落定了。
还以为什么大逆不道的禁书呢。
书落到赵嘉陵手中自然是没收了,闲来无事的翻看几页,赵嘉陵暗暗嘀咕:“书中人可比朕有出息多了。”
【宿主不准备下令禁书?】明君系统询问。
【不啊。】赵嘉陵答得很爽快,要传就传吧。皇姐和高韶的事容易被人接受,不代表她的可以。身为皇帝的她肩上担子重者呢,“后嗣”两个字时常被朝臣挂在口中,隔三差五便要上书说后宫选人的大事。也就是大半年来太忙了,那帮忠君爱国的臣子才消停几分。
又翻看了几页,赵嘉陵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良久后她才合上书册,唉了一声后,满脸虔诚地说:【福生无量天尊,朕与谢卿的理想在上。】
明君系统:“……”
八月中旬的时候,横街与天街的水泥路可以通行了。不仅是这两条街,皇城、宫城东边,沿兴安门、延喜门、景风门的那条街也顺势浇了水泥路。朱雀大街是贯通长安的重要街道的,在防尘、防淤泥上已不知道比其余街道好多少,然而跟水泥道一比,高下悬殊。
其实很多朝官心中还是不以为然的,但宰臣们都同意了,劝谏不起作用,只好随大流点头了。今日不点头,明日头点地这种危境他们还是了解的。在通行的时候,态度稍微起了点变化,这舒适度还是能够体味到的。真正让他们意识到水泥工程了不得的,是一个大雨天。
朝会不会因为一场大暴雨就停摆的,至于怎么出发,就端看各家本事了。天气一坏,往往倒霉事接踵而来,譬如被侍御史盯上弹劾,因“御前失仪”而罚俸。
辘辘车声响,滚滚车轮在泥泞的街道上深陷,在泥淖和水坑中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比起陷到沟里的,只是车身打摆,都是小事了。住得离大明宫越远,受的折磨也就越多。等在颠簸中上了水泥道,那种平稳顿时被前头的折磨衬托出云端中的飘然了。
等到同僚们不经意的炫耀声响起,那无处发泄的怨气更是在心里头膨胀。
“哎呀,幸亏某住在崇仁坊。出了十字街就是通坦大道,匆匆忙忙起身,倒没想到来得过早了。”
“足下好生狼狈,乌眉灶眼的,当心被侍御史弹劾了。”
……
这起个大早,颠簸的马车上摇了一路,能有好脸色才怪呢。
朝会上,赵嘉陵还没提继续修路的事,就有言官持着笏板启奏了。他家租住在永宁坊,得跨越半个长安城参与朝会。他对修路提出异议,翻来覆去都是“劳民伤财”,可惜一个人都没劝动。他是真心不明白,过去刮风下雨落雪,走的不都是那条路吗?但在骤来的大雨天,体验了水泥道路的平缓,他领悟了。
陛下的话是至上圣言啊,是他天资愚钝,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先前能引经据典试图阻止一桩政策,那么同样的,也能巧舌如簧,将它夸得天花乱坠。
核心意思很明确,不仅要修长安的朱雀大道,还得修坊间的路。总之修到洛阳去、修到太原去,修到天涯海角,让百姓沐浴在浩荡皇恩之下。
言官慷慨陈词很是动人,赵嘉陵觑着他那张脸,眉头一挑。
【三三,朕要是没记错的话,他是在开始修路时候提出异议的那个吧?】
【宿主没记错。】
心声降临在殿中,朝臣们心念微动。这大半年来养成了一个坏习惯,期盼陛下与神明的对话传入耳中。一来不必战战兢兢怕走错,二来也能听神明发表些惊天动地的大论。朝臣们如愿了,但此陈词的言官却尴尬了,连带激昂的语调都卡了卡,最后声音慢慢地低落了下去。
“陈拾遗先前不是反对修路的吗?说此事劳民费财,徒劳无益。”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
赵嘉陵不说话,有的是人替他伸出正义的巴掌。
陈拾遗当然知道自己先前反对过,但只要没人提,他自个儿装作不知道,那不就是小事化了了吗?可偏偏心声提醒了他,让那勉力压制的窘迫如洪流蔓延,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更讨厌的是,每回上朝都一副事不关己神游天外的武臣跳了出来说话,那宏大的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吗?怎么没有侍御史来弹劾武臣失仪?
他惶恐道:“是臣无知,臣不懂陛下用心良苦。”宗社降灵,圣明垂佑,陛下得天之机,众人皆有所睹,他干什么非要多说那么几句呢?
赵嘉陵摆了摆手,表示不与陈拾遗计较。巴掌扇一下就够了,让这帮家伙知道谨言慎行,不要遇到什么都急惶惶地反对。陈拾遗还没到那个不能给脸的地步,赵嘉陵就轻轻地将此事揭过了。修路的事重要,不过此刻需要费心劳神的,是那场清理豪强大族的“尾声”。
下头上呈的名单有些触目惊心,在那些违法开山、隐匿流民田产的事迹中,州县的下层胥吏们扮演很重要的角色。本朝承袭前朝旧制,官吏分道。在择选胥吏上,取工书、计,兼通晓俗务的人担任,要求颇低。有能吏,但不识大体的人也多。
“刀笔之吏,绝类小人。其人多贪污,甚为可恨。”
“此辈利用职权,舞文弄法,贪污受贿,欺上瞒下,有害于天下,实为下贱之流,欲操县官之权柄。”
“县官多听命于书吏,使得其人仅有虚名而已。臣以为,该严罚。”
……
朝官对此倒是踊跃发言了,只是赵嘉陵眉头微蹙,听得有些不耐烦。她霍然站起身,不耐烦地打断道:“朕不是来听诸位痛斥胥吏的,朕要的是解决的法门!胥吏为何任重而不可拔,诸位心中没有答案吗?”
朝臣:“……”他们之中不乏从州县走到长安的,在地方的时候常与胥吏共事,心中当然清楚。沉寂片刻后,有朝官小心翼翼奏道:“胥吏在地方上经营多年,不似朝官那样三年一改任。况且胥吏熟知法、例,面对无穷数法、例,县官哪能尽记?官员一职一司,多不过数人,然而胥吏却是不计其数。再者,朝官多由士族出任,不管是门荫还是参与贡举,少学经书,通晓吏事十不一二。而胥吏呢,相当一部分少而习法律,长于诉讼,通钱谷簿书等经世之务……县官非赖胥吏不可。为其钳制,也是无奈之举。”
“为何不通吏事,是诸位嫌其鄙薄吗?”赵嘉陵凉凉道,她知道这人说的大部分是实情,有的东西很难在根本上改变,但胥吏就能一手遮天了吗?摆明了是他们夸大了,想要将罪责推到“非我类”的胥吏身上。毕竟在当世,士人大多是拒绝充任胥吏的,譬如三省主事官,士人皆以胥吏为耻。
朝会没议论出个所以然来,众臣们的想法就是如过去一次又一次那样严惩小人,宣扬廉吏之风,以儆效尤。倒是谢兰藻提到胥吏贪腐,还因无廪给之资。州县的胥吏更类似“役”,他们的俸禄很稀薄或者干脆就是没有,而进一步呢,也没有的荣望。胥吏也有一家老小需要养活,在这种情况下铤而走险是显而易见的了。可以通过发放俸禄,解决胥吏生活之难。
“这想要打碎流内和流外的界限,还得有很长一条路要走。”赵嘉陵私底下对着谢兰藻感慨。流内、流外完全是两个系统,有它们各自独立的晋升渠道。流外官可以转入流内,但走到三省的主事,担任个七八品的小官就到头了,一些清望官根本不允许流外的胥吏们染指。这种社会风气使得赵嘉陵没法直接下旨,毕竟这得罪的是整个士群。
“如今只能稍作整顿。”谢兰藻道,流品莫贱于吏,在士人的眼中,此辈心术已坏,不可与士人同列。在太宗时曾有中书省书吏参与贡举,等到及第后,太宗直接追夺那书吏所受的敕牒,谓走吏冒进,贡举之设,为士流而设,不许走吏窃取科名。虽然太宗没有下诏明确禁止胥吏应举,但实际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阻隔胥吏的线。
跟赵嘉陵提了太宗朝的旧事后,谢兰藻叹息一声:“流内流外之分得随着明德书院、贡举改制一道推动,而这些,最需要的便是时间。”
赵嘉陵抱怨道:“祖宗太不识大体,现在却教朕为难。”
谢兰藻:“……”这话就不是为人臣的能接了,她道,“‘水泥’足以见证明德书院的大用,到了明年,陛下或许能下诏州县修书院。”也许不用明年,等到书刊、学报将消息送到州县,有点心思的恐怕会走到前头,不等诏令到便开始建书院了。毕竟,印刷术推行后,教学之用的书籍,也不是什么秘密。
赵嘉陵突发奇想:“两监通过考核的监生能直接参与省试,那明德书院呢?能如国子监吗?学生若参与贡举,会有人反对么?”
谢兰藻眉头蹙起,贡举改为三年一次,下一回得在天符八年。时间有些紧,但陛下有神明相助,也未必不可能。思忖一阵后,她如实道:“这得看明德书院的分量有多重了。”
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赵嘉陵闻言一下子振奋起来,她一扬眉,洒然笑道:“那就当作一个伟大的目标,朕与你约定,争取*下一轮贡举让明德书院的学生走到前边。”
谢兰藻肃容,她注视着赵嘉陵的笑脸,而后朝着她俯身一拜:“臣定不负陛下!”
赵嘉陵喜上眉梢,她“嗳”一声,又道:“口头说说么?你题字落印,朕要请人裱起来。”
真要题了字,她表忠义之心,绝对会扭曲成另一种样态。谢兰藻一看就看穿赵嘉陵的那点小心思,她一颔首,面上浮现微微的笑意,问:“陛下还要臣写别的吗?臣好一道写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赵嘉陵呆滞了,在关键时刻,终于没继续当愣头鹅,脑筋一转,急中生智说:“那你看着来?”问题丢给谢兰藻了,让她自个儿发挥,最起码能捞到一张“不负”,而不是因为自己的不争气错失良机吗,落得一个两手空空。“你在这儿写吧,朕让银娥去准备纸笔。”赵嘉陵又说。
说吩咐就吩咐,那架势仿佛怕谢兰藻反悔。
纸笔到了,赵嘉陵亲自磨墨,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盼着谢兰藻能够满足自己那股说不清的期待。在赵嘉陵失神间,如行云流水的六个字已经落到纸上了。
“陛下真没有想法吗?”谢兰藻问。
赵嘉陵在侧边,她凝视着谢兰藻清隽的脸,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泠然如秋月的,甚至有些冷漠。但此刻,从她的眉梢捕获到的是融融的笑意。盯半晌,她眨了眨眼,迟缓的思维忽然间灵活过头了,脱口就说:“那就‘大明春深锁中书’。”
谢兰藻眼皮子一跳,她看也没看赵嘉陵:“陛下的弘誓大愿呢?少看些闲书好。”
赵嘉陵的思维跟旁人不同,她“啊”了一声,扬笑道:“你也看过了啊。”
谢兰藻不想理她。
赵嘉陵讪讪地笑着,她承认一时失误,这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她的视线往纸上落:“报答君恩知有处——嗯?怎么不继续?”
谢兰藻凝着她,笑问道:“陛下以为如何续呢?”
赵嘉陵:“清宵低语到更阑?”
第74章
字幅留下来陪赵嘉陵过漫漫长夜了,至于人,在扬唇一笑后,飘然离去,只余下缥缈绝尘俗的身影在赵嘉陵心间伴着一点怅然无尽徘徊。
【她是什么意思呢?】老实说,就算有了一个惊喜在前,赵嘉陵也没想着谢兰藻真的会按照她说的落笔,连点曲折都没有。她都做好了谢兰藻推脱的打算。
【可能觉得比“大明春深锁中书”好吧,宿主,你成功地拉低了她的下限。】明君系统幽幽地说。
赵嘉陵不听:【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转念一想,追究缘由也是没必要的,总归是件喜事。她伸了个懒腰,洋洋得意,【朕就是要做这样的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明君系统:“……”
整顿县官和胥吏的事,在议论几天后,仍旧按照旧制去做了,派遣监察御史巡视州县,以正风俗。谢兰藻的提议也得到了宰臣的认可,稍微提了胥吏的待遇,不让他们再做白工。但员额上,却做了严格的限制,只有县衙里的正员可以用。这也是防止县衙漫无拘束地任用“胥吏”,借此事敛财。
八月的长安还算安宁,水泥路的建设有序地从南往北推进。明德书院中除了工学的学生弄出了“水泥”外,农学那边也有了喜人的成果。六月奉命种下的植物种子,有一部分蔬菜已经可以收获果实了。虽然暂时比不上“水泥”,但这还没完呢!等到十月番薯成熟后,那产量一定可以让人刮目相看。
学化学的跟工学的待在一起,继续钻研水泥;律学呢,已经出了学报,在将大雍的律法宣扬出去上立下大功。医学生们妙手回春,弄出了很多胜似仙丹的药,还消杀了炎炎夏日沟渠里的蚊虫;农学也切切实实地收获了,就剩下——
“就剩下咱们了,文学,唉。”这也不怪学生们唉声叹气了,昔日的旧影盘桓不散,让文人的心中多少有点自负。当然,现在那点趾高气扬在遭遇一重重的打击后,完全烟消云散了。“难道文学真无用?”
“诸位也别妄自菲薄,学报也是咱们帮忙润色的呢。”青衿士人回答道。可话一出口,学生们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润色”一开始没那么顺利,他们有足够的才情,落笔生活。但洋洋洒洒好一宏篇大论,不仅没能博得夸耀,反而被无情地打回来。
律学生说:“学报是面向大众的,骈四俪六,谁听得懂啊!”
“诗也有诗的神妙,想要秉笔中书,那会掘土是不够的。”说话的学生清了清嗓,“教坊司那边要人写那什么剧本,谁要来帮忙?”
跟教坊司那边连线是裴无为的主意,由薛元霜提出的。
裴无为说:“识字的人有限,想要靠学刊学报深入乡里,短时间内难以奏效。但走街串巷的百戏就不一样了。”她虽然出身士族,但对仕途兴致寥寥,年少时便离乡四处游历。她潇洒不拘,颇为轻狂,跟三教九流的都能打成一片,视野自然比闷头读书的要开阔。
薛元霜便以明德学士的身份与书院中的人谈了。她一直忙着跟陈希元她们一道编修礼书,许多事情都是去那边凑热闹的裴无为告诉她,蹙着眉头一琢磨,颇为有理。
教坊司是仁宗时设立的,仁宗皇帝酷爱歌舞,置左右教坊司,在光宅、延政二坊中。先帝与今上都无意曲乐,只在有大宴的时候请教坊司诸乐官表演。先帝时稍有裁抑,并为官员请教坊乐工表演制定严格规矩,不许官员欺凌诸乐工。
到了本朝沿用先帝朝的规矩,教坊乐工处境还算清闲自在。等到了薛元霜上禀后,教坊司便有了自己的任务。不仅仅是消闲的歌舞,等到时机成熟,乐工们要散向四方,以更为活泼生动的形势让黎民知晓一些律法。如果只是谱曲,乐工们自己就是行家,但从宫中出来的消息是要排戏,那就要胸罗锦绣的文人们充分发挥了。
只是在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太史令上奏,彗星出于虚、危之间,光芒烜赫,长五尺,向东行,数日不灭。太史局中关于彗星的记载不少,尽管知道它出入有序,可仍旧将它当作不祥的预告。不过这严重性,则是有当朝的政局所决定的。
虽然赵嘉陵没将彗星和天变当回事,但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分毫,依照惯例避居正殿,减少膳食,下诏令文武百官上书放言事之得失。
然而彗星并不会因为这些举措提前消失,随着它的逗留,朝野的氛围是肉眼可见的紧张凝滞起来。在来自底下的上书中,有小臣言天变是示警,如今做的一切还不够,还得如旧例那般疏决系囚,大赦天下。
滥系无辜则政道缺,久滞有罪则怨气生。①这疏决系囚,往往是针对狱中淹留的囚犯而发的,往往伴随着宽宥轻系,从而减少狱中的囚犯,达到调和阴阳的目的,是用来应对灾异的德政。
上书的人抓住了一个“常法”,翻来覆去讲一个“恕”字,但目的是什么就不好说了。如今在狱中淹留的不乏敢开山采矿的士族罪人。彗星的出现,恰好给朝臣一个为这帮人说情的机会。赵嘉陵将上书留中,并不打算那样做。
在没有灾难的事情发生时,彗星出现只用表态,用不着文武百官们慷慨陈词。但过了几日,又有一件麻烦事传到耳中——在朱雀大街的水泥路南段,忽然间出现了一个偌大的、深陷的“災”字!
巡夜的金吾卫说夜间并没有瞧见异状,仿佛这个字是凭空出现的!于是,恐慌的情绪瞬间在长安炸开了,对于水泥路段的抵触也快速地浮现。愚昧的人将这当作是神明的示警,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惶惑中。这个流言传得极快,甚至后头加上了“白衣人兼七十二骑从出现在街上,又倏然不见”“有妖人奇服现于万年县”之类的话来。
赵嘉陵一听此事都要气笑了,凭空出现,这如何可能?
【八成是有人坏心眼,趁着水泥没干的时候在地上写字。】明君系统说。
它能跟赵嘉陵解释彗星的来历和成因,但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却没法从大众的心间摘除。
天子下诏开言路,文武百官的言事之心也变得激切起来,更有来自京中士人的上书直承天子案前。
“彗星现于天,灾字生乎地,非朝廷失心,何以让天怒如此酷烈?群臣阿谀,附上罔下,言谈尽是阿谀之词。百姓皆蹙额,而庙堂歌颂太平,岂能欺天?”
“彗妖生于天,此是天之示变。陛下恐惧修德,而天怒不曾消,窃以为非陛下不知自省,是宰臣之过也。秉国之大臣,德不足以居其位,量不足以展经纶之大,乱至于此,其人能安坐政事堂乎?“
“去岁以来,政则多变。百姓惶惶,闾里萧条。前日之功固然伟,然不能掩今日之过。彗星扫尾,此宰相之失。”
……
“看吧,都是冲着谢兰藻来的。”看了上疏的赵嘉陵叹了一口气,灾异是天公示警,非到逼不得已,天子也不会下罪己诏,一般都由宰臣来扛起责任。依照惯例,宰臣会第一时间上疏祈罢免,以塞灾咎。谢兰藻也不例外。赵嘉陵挑开了议论灾异的上疏,找到谢兰藻的奏疏,回复“不允”二字。
看似朝内朝外,人人归心,但等到彗星出现,那些曾因种种消弭的声音又出现了,化作种种谣言在街头巷尾流传,化作了一股无形的逼迫朝臣的力量,试图逼天子退上一步。一个“天”一个“神”,十分好用,在一定程度上彰显出,它并非皇帝的专利。那来自外头的声音,也能用“天”来压天子。
批准谢兰藻请辞来平息来自底下的滔滔洪流,是最简单的办法,可赵嘉陵不想迈出那一步。她既然跟谢兰藻说了要与她一道前行,哪能在士议无法抵御的时候就将她扔到一边。岂因不祥遗祸于下?况且,那些暗地里煽风点火的,怕是也挑错了时候,难道彗星现就能让秩序大乱吗?史书里可都是妖星伴着兵灾,带来末世恐慌时,这一法子才有可能起效。
朝会上,朝臣噤声不语。
彗妖现世让他们心中甚为惶恐,可想到天子身上有神明在,屡建大功,忐忑的心又稍微放宽。可情绪到底是矛盾的,这使得一个个用那微妙的眼神看谢兰藻。此事其实无关对与错,遇到灾异引咎辞职就是宰臣的责任。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最后被一个敢于言事的散骑常侍打破,他能听到心声,当然知道陛下和宰相的关系,只能拐弯抹角地提上几句让宰臣辞职的话来。他也不愿直接得罪谢兰藻,还补充了几句,说谢兰藻还年轻,可以用别的名头跟在陛下身边做事,再过几年回到宰臣任上也不迟。
留下来的朝臣们大雍的忠心不容置疑,但一个个又有自己的私心。谁都想往上一步,心动也在所难免。
赵嘉陵将前排那些个朝臣的神色收入眼中,她将维护谢兰藻贯彻到底,淡淡道:“与宰相无关,是朕不德。看来诸卿昔日所道‘圣明’之言,是在欺朕。”
这句话就是一座大山,压得朝臣面色大变,纷纷出言。
“陛下勤于政事,治道维新,乱事不作,安有过失。今见谪于天,实臣等辅政无状。”
“臣大罪,臣慢天地,得罪于鬼神,使天道降灾。”
都是一些常用的套话,要说他们的惶恐,顶多是惶恐自己被罢免吧。赵嘉陵的视线凝在依旧从容的谢兰藻身上,片刻后,她才朗声道:“‘太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今彗星见于天,有何灾异与之并生?朱雀大街上的大字吗?”②
说到最后一句话后,赵嘉陵轻哂一声,又继续道:“若街上出现一块石板,上刻‘忠王为天子’,诸卿也要将他迎回长安,不问石板来历只拿天意说事吗?”
她的语气平缓,但不会改变这句话的本质,对朝臣来说,此为“诛心之言”。涔涔的冷汗冒出,大殿中的朝臣不约而同地屈膝一跪,口中念叨着“臣惶恐,臣死罪”。
赵嘉陵道:“起身吧。”
重新站起来的朝臣不语,殿中的氛围有些怪异。最后京兆尹道:“臣以为,该详查此事。”灾异的流言出现,长安城中有些人心惶惶的,这水泥路也不好继续修下去了。有的人都会避开那一截已经修好的路走。仔细想想,谣言传那么快,怎么可能没有人在推波助澜。
赵嘉陵一颔首,凝眸看谢兰藻,微微笑道:“谢卿如何说?”虽然上疏请辞了,但依据她对谢兰藻的了解,不可能接下来就坐在家中等结果,必定会去查“災”字的来历。
【朕的谢卿跟他们可不一样,不会推一把走一步。】
想起在朝臣耳中的心声充满对谢兰藻的嘉赏,比过去矜持稳重,少去了那股得意轻狂,但核心仍旧不变的。
除却谢兰藻,都不是人。
不管怎样,朝臣挤压在胸腔中的那股气还是顺利地抒出来了。
陛下心声没有暴跳如雷,无暇收拾他们。至于愚钝,那就愚钝吧,总比狼子野心好。
“臣有事要奏。”谢兰藻眸光闪了闪,又继续道,“此事的确有人作弄,臣目前查探到,前忠王府谘议参军事李贞之子李元亮,与那夜巡街的金吾卫相勾结,画‘災’于道上。此人又伙同落第士人一道传谣,引起诸多恐慌。”禳灾是破除不了谣言的,唯有将真相查明,方能够抚平长安百姓的紧张。
“忠王啊——”赵嘉陵拖长了语调,“是想借此毁掉朕的肱骨吗?”
忠王指使的可能性为零,但这重要吗?
反正赵嘉陵这句话说出来后,谁要继续提宰相为灾异负责的事,谁就是要霍乱朝政的忠王党羽了。
同时也意味着,这回是忠王死党干的,那下回再有异常,还是忠王死党干的。
朝臣从头到脚冷了一片,仿佛有一柄刀横在了脖颈上。
司农卿清了清嗓,在这个时候送来了“祥瑞”,他打破凝滞的氛围,抑扬顿挫道:“启禀陛下,扬州来信,棉花大丰收!那边的新式纺织机都已经改造好了,着手织棉布。待到冬日,将有冬衣制成。”
他的话很突兀,跟上一刻议论的事情没有关系。
可朝臣们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太史令奏道:“神明佑德,宗庙降灵。陛下神圣聪明,安社稷、保黎民,深契天心,国家长保。至于彗星,天之示警,非陛下获罪,是神明告陛下有奸人将害国耳。”
第75章
皇帝陛下是不可能错的,灾异降下,错的只能是群臣、是宰相。然而陛下并不同意宰相辞职以禳灾,那就只能另外寻找罪魁祸首了。况且,有棉花丰收,也算是皇天不曾怪罪陛下的铁证啊,陛下是神明护佑的天子,所以不祥就是为了提醒陛下,有奸人在。
事涉忠王旧党,这能不好好查下去吗?大理寺和京兆府很快就行动起来,将涉事之人捉拿归案。官差去的时候,那李元亮正想跳窗逃走,被抓了个正着。他知道大难临头了,整个人垂头丧气的。清楚抗拒只会挨打,大理寺那边根本没怎么用刑,李元亮就将缘由说出来了。
他的父亲是忠王府的旧僚,因为关押孟夷则一事被牵连罢官。李元亮心中甚是不平,觉得那都是忠王府仆人的错,凭什么由王府属官来担罪?再加上他是这一科落第的士人,行卷之风、拜谒公卿之门盛行的时候,他父亲已经替他打开要道了,哪知这回贡举大变革,他没能如愿及第。他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而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改变旧制,甚是不公。
长安落第士人何其多?像他这样被新制度拍死在岸上的“前浪”更多,有的人斥下千金博美名,最后什么都没捞到,岂能甘心?这帮落第的文人和被国子监开除的学生们私底下聚集在一起,醉酒唱和,顺便攻讦新的制度,攻讦明德书院……天天都沉浸在牢骚语中,整个人身上透着腐化之气。总之,他们所厌恶的都是错的。
在彗妖出现的时候,这帮人动了歪脑筋,想要借此机会制造妖异,兴起谣言,制造大恐慌,从而使得陛下撤销新政。他们买通了巡街看守水泥的金吾卫,又大肆在阎闾间制造妖异的流言。
恰好前段时间好几个豪族被处理,对方的亲戚旧友不敢到处请托,见彗妖出现,立马就想到了“虑囚”,试图借此机会将人救出来。他们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让谣言扩散得更快,覆盖的范围更大。
……
查到这里,一切都已经很明了了。
赵嘉陵看着大理寺呈上来的案卷,面上倒没有太多的惊异之色。她嘀咕了一声“反派终于跳出来了”之后,示意大理寺依照律法处置。但人是不可能全部杀尽的,那些传谣言的,虽然可恨,但也没有砍下他们头颅的道理。
“此辈居心叵测,散布谣言,死不足惜。只是朕不愿损伤天和。他们既然如此憎恶贡举新制度,那就三代不许参与贡举。”赵嘉陵淡淡地说道。
大理寺官员闻言一凛,不曾伤身伤财,但这一惩戒对于以登科及第为毕生所想的人来说,是比流放更为恐怖的惩戒。朝着座上的天子拜了拜,这些官员领了命令退下去了。
真相大白,这些落第士人干的缺德事得公之于众。
因为“灾”字出现在水泥道上,百姓们恐慌的最直观表现就是对水泥路的抗拒——就算心中明了水泥路的通坦,也会将它视为来自地狱鬼怪的诱惑,代价藏在未来。
这也是赵嘉陵最不能容忍的事,任务完成与否倒是其次了。铺路的工程能够惠泽天下,岂能被一群腐儒所坏?这帮人就算是活着,也得给她死死地待在耻辱柱上!
恐慌随着真相的到来逐渐地散去,因为皇帝陛下是不遗余力推动水泥路的建设,底下的官员也不敢偷懒怠慢,到了十一月的时候,朱雀大街总算是施工完毕了。
已是冬季,万物萧条,长安城中寒风凛冽。
“想要富先修路”的任务在朱雀大街建设完毕后显示完成了,赵嘉陵获得了“条条大路通罗马”的成就,以及“航海仪器包”这一成就奖励。只是此刻的赵嘉陵无暇考虑“航海”,摆在她眼前的是两件大事。
一是明德书院的学生和司农寺的实验有结果了,彼时挑选出来种下的食物大丰收!这是相对于同样亩数的小麦、水稻等作物而言的。放眼整个天下,虽然全部的果实都留下来育种,可仍旧不够。
“有些作物只是相当不挑拣水土,关中未必适合种植。”谢兰藻的眉头微微蹙起,譬如关中也能种植稻米,但比之江南,不管是产量还是品质上都是不如的。
“朕没打算让所有粮食都留在长安。”赵嘉陵缓缓地点头,因为头一批下种需要做实验,所以才在长安附近进行。“那些册子上不是有作物适合生长的地带么?譬如……”顿了一会儿,赵嘉陵才说出了“辽东”两个字。
“荒僻之地,彼处又有奚人、契丹之徒出没。”谢兰藻摇了摇头,说,“不适合开荒。”
赵嘉陵“嗯”了一声,又笑了起来:“还好选择不是唯一的。至于辽东,就当作我们以后的目标吧。”她的跟前是一幅颇为详细的舆图长卷,手指点在辽东地界又慢慢地往下滑。“你有什么建议吗?”
谢兰藻眸光幽邃,她道:“不仅需要看水土,还得选县官。”她对上赵嘉陵的视线,直白地说,“女子为县官之地域为优选。”自身的打拼固然重要,但还需要资源的倾斜和全力地推动。在赵嘉陵的跟前,谢兰藻不再掩饰自己的偏向。
视线交汇,赵嘉陵唇角笑容灿烂,她干脆地一颔首,说:“好。”
来年开春粮食种植的事在两人的对话中敲定,赵嘉陵的视线定在谢兰藻的脸上,她只失神了刹那,便将漫游的思绪拉拽了回来,提起了近来第二件重要的事。
“吐蕃那边的信使姗姗来迟,赔了些牛羊和黄金。不过他们对关押着的使者是只字不提啊。”赵嘉陵抿了抿唇道,她知道吐蕃国内氛围紧张,君相的斗争还没有彻底了结。葛东赞作为葛氏子,也是赞普需要铲除的目标的,他们是想要借刀杀人吗?
“既然是个误会,那使臣也该送回国了。”谢兰藻微微一笑。到底是不是误会不重要,只是如今三方斗能接受这个说辞。吐蕃和突厥愿意低头,大雍也没必要非要跟对方打上一场,还不是时候。
赵嘉陵颔首,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葛东赞是个酒囊饭袋,但能让葛氏余党拉起一面大旗,吐蕃王国自内生乱,对她们也是有好处的。同时,放归使臣也是应突厥之请,毕竟对方都派遣质子来长安了,大雍这边也可以适当地做些让步。
“不知道突厥可汗怎么样的,竟然派了两个。”赵嘉陵又嘟囔着说,她也没想太多,又道,“依照惯例,送到国子监中读书吧。”大雍不乏外藩的“留学生”,他们都在国子监学习大雍的文化。在国子监闹出笑话的时候,也有学生对明德书院感兴趣,不过赵嘉陵压根没给他们报名的机会。这些人的档案都是由鸿胪寺严格管理的。
“国子监最好。”谢兰藻说。
赵嘉陵眨了眨眼,又对着谢兰藻说:“书籍都是对外开放的,朕之前还想过,如果被这些人学会了带回国去怎么办呢。”大雍和外藩语言文字不通,是需要译语人的,但这些长久在大雍学习的,素养恐怕不亚于大雍士人,他们翻译些书籍不在话下。
谢兰藻轻笑一声:“这些书籍都是经世致用的,读了不够,还得用了。”有的藩国连一国钱币都要从大雍走私,是没办法进行大刀阔斧改革的。思忖片刻后,她敛起笑容,认真道,“不怕他们用了,只要保证大雍走在前头就够了。就拿突厥来说,他们往往会在缺粮草时候南下劫掠。如果他们能丰衣足食,还会频繁掀起战争么?”
明君系统很忽然地出声:【她的思想还是很先进的。只有你独富,就会有人不平衡,就会有势力铤而走险。你强盛的时候会避锋芒,可一旦疏忽了呢?环伺的群狼只会借机咬下你一块肉。宿主,要自身强大,但也得给周边的藩国希望。当然,最为关键的东西还是得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赵嘉陵扬眉道:“朕明白了。”
议论完政事,谢兰藻照例躬身告退了。
赵嘉陵抬了抬眼,在谢兰藻退后几步后,喊道:“谢兰藻。”
谢兰藻温声道:“嗯?臣在。”她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处,精神有些恍惚。映入眼帘的是陛下颀秀的身影,陛下唇角还是噙着笑,可不再是一团未脱的稚气了,眉宇间也写满天子的雍容气度。明明身量未变,但给人的感觉就是比两年前更为高大。
赵嘉陵抬步走向谢兰藻,她用力地抿了抿唇。喊住谢兰藻只是一时的冲动,她自己都没有想好下文。凝视着谢兰藻一会儿后,她才拖曳着语调说:“外头风大。”
谢兰藻道:“臣省得。”
赵嘉陵打量着谢兰藻,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感知了一下衣裳的厚度,她关心地说:“有些单薄。”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内侍去将她的裘衣取来,拿到手之后,掂了掂重量,将它铺洒开来,披在谢兰藻的身上。
谢兰藻静立不动,长睫微微地颤着,扫下小小的一团鸦影。
近在咫尺,能够清晰地看到谢兰藻耳鬓细小的茸毛。赵嘉陵的心在静默中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舔了舔莫名变得干涩的唇,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股氛围。她紧张地调侃道:“你今日怎么这般听话?是被朕的天子威压吓住了吗?”
“是呢。”谢兰藻的声音很轻,仿若羽毛在风的主导下轻轻一点。
赵嘉陵呆滞,她眨巴着眼,面颊上绯色蔓延,如离离草野燃烧的赤火不可遏制。她的双手滑到了谢兰藻的双臂,一时间不愿意挪开。
最后还是谢兰藻无奈地出声:“陛下要与臣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吗?”
“有何不可。”话脱口而出,同时浑噩的思维也清醒过来了。赵嘉陵忙着找补,“朕、朕是说——”
谢兰藻的轻笑声响起,打断了赵嘉陵。
赵嘉陵抬眸看她,唇角往下耷拉了些。
谢兰藻笑道:“陛下若是还有话要说,不妨请臣落座细细谈?”
赵嘉陵松开了她,讪讪地笑着:“朕只是想说,风大霜寒,仔细些路。”
谢兰藻闻言眸光越发柔和,唇畔的笑容化开了那股人前的孤高绝俗。她缓缓道:“多谢陛下关心。”停顿片刻,又说,“陛下近些时日还早起吗?”
赵嘉陵眨眼说:“冬练三九呢。”
谢兰藻开口,叮嘱声中充斥着关怀:“陛下仔细些,莫要着了风寒。”
“不碍事,朕是真龙天子,火气旺着呢。”自信的回答声还是在谢兰藻的眼神里,越来越轻、越来越小了,“朕知道了,绝不会在出汗后大肆脱衣。”
停顿刹那,新的话语又蹦跶出来了:“话说,如果朕那么做了,你会不会——”
只是说到一半,自己意识到了那话题的幼稚和荒唐,自行截断了话头。
谢兰藻面上浮现一抹困惑:“嗯?”
【她会生气吗?朕要是着凉病重了,她会来照顾朕吗?不行,这样太傻了。别说是谢兰藻,就连朕都讨厌这种做作的行为。】
【宿主知道就好。】
响起来的心声解答了谢兰藻的疑惑,却也让她的脸色变了变,至少听到前半截话时候如此。等“不行”两个字入耳,她陡然变得严峻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一场风寒严重的时候是会夺命的,尽管太医署和医学生们有所成就,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哪有主动去“迎灾”的道理。万一呢?谢兰藻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蔓延下去,她发觉自己难以承担这种后果。自内心深处萌发的恐惧,打碎了她的从容平静。她像是被扔到冰窖里,温度从她的身上渐渐退去。
“你怎么了?”从胡思乱想中回神的赵嘉陵被谢兰藻难看的面色吓了一跳。
谢兰藻耳畔嗡嗡嗡,她勉强地克制情绪,摇了摇头,说:“臣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
赵嘉陵面色踌躇,不知道该不该的问到底,如果是坏事,她的问询不就是戳谢兰藻心窝了吗?
但不太放心的谢兰藻主动开口了,她的眼神中浮现了浓厚的忧虑:“臣的父母都是病逝的。”
“啊?”赵嘉陵不太明白她怎么提起这个,她眨眨眼,琢磨一阵后,伸手将谢兰藻圈在怀中,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以作安抚。
她的宰相需要她的温暖臂弯。
陛下的怀抱温暖有力,可谢兰藻眉头还是蹙着,她继续说未竟的话:“所以臣希望陛下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安静刹那,她闭了闭眼,说出了最后一句心里话,语气有点重:“请陛下千万不要去做一些蠢事。”
话音落下,原本那很用力的温暖怀抱渐渐地松开了,谢兰藻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攫住,她不敢看赵嘉陵的神色。她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懊恼和悔意涌了上来。交杂的情绪让她的神色变得悲怆。她不该说的,陛下心里不是已经否认那种行为了吗?
听到“蠢事”两个字时,赵嘉陵的心像是被重锤敲击了,她心中有些不高兴,难道在谢兰藻心中她就一点成长都没有吗?但在窥见谢兰藻神色时,她满腔愤愤都凝结了,她茫然地看着谢兰藻——这是相识以来,头一回看到她流露出这般脸色。埋怨的话从嘴边消失了,赵嘉陵下意识地回溯自己的话,很快就意识到是那句“如果”让谢兰藻彻底失态。
谢兰藻深吸一口气,她朝着赵嘉陵一拜:“臣万死。”
“没、没这回事。”赵嘉陵赶紧将谢兰藻扶起,她赌咒似的发誓,“你放一百个心,朕不会那么做的。如果朕没做到,就教朕天——”
誓言还没说出口,嘴唇就被一只泛着冰凉的手捂住,赵嘉陵被冰得打了个哆嗦。
双唇微微启了道缝隙吗,舌尖不经意地探过掌心,在谢兰藻倏地缩手时,她露出一副懵然而又无辜的神色看*着谢兰藻。
“陛下不要随便立誓。”谢兰藻眼皮跳了跳,语调严肃。可她的心思落在背到身后的手掌上,仿佛此刻仍旧有湿热的舌尖在肌肤上缓缓滑动。谢兰藻收拢手掌,她故作平静地说,“陛下,臣要回家了。”
赵嘉陵有些恍惚,很多年前,谢兰藻会跟她说:“六娘,我要回家了。”
而她回答——
“明日见。”
【我们之间还会有很多很多个明日对吗?】
谢兰藻脚步一顿。
从陛下的心声中捕捉到一抹很细微的惶惑不安。
谢兰藻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臣不会离开陛下。”
她立在原地,做好了陛下要让她写一幅字,让承诺落在纸上充证据的准备。
可赵嘉陵没有说。
她只是笑了起来,最后摆摆手说:“你回家吧。”等到谢兰藻除了浴堂殿,赵嘉陵又像一阵旋风般刮了出来。
“朕送你一程。”
第76章
入夜了。
吹拂到脸上的寒风冰冷刺骨。
谢兰藻没有在厢房中静坐,而是负手在中庭望一勾弯月。
粼粼的月光如水铺洒,凋零的林木枝条影子纵横,在风中来回摆弄。
明明眼前的景与人无关,可谢兰藻还是莫名地想到了陛下,想到她将自己送到宫门前的洒然一笑。
在宫中时候,是她冲动了。
谢兰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的眼神中出现了几分迷茫和彷徨,心境已经许久没有平静下来了,正一圈一圈地荡着涟漪。
她又想起今日晚膳时候祖母问她,是否有烦心事。
她沉默许久后摇摇头,是有心事,但烦吗?谢兰藻的心里有个否定的答案。
她的心绪是什么时候被扰乱的呢?想不起来了。或许是很多年前,或许是听到陛下的心声后,或许是看到陛下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后……她以为的殊途,最终还是在某个道口相汇了。兜兜转转,也算都合了心意。只是,这种“无言”的默契要一直持续下去吗?始终不清不楚合适吗?可要怎么样挑明呢?挑明了之后呢?她会有什么样的答案?
思绪在心间萦绕,眼前的幻影忽大忽小,说话声在耳边萦绕,时而是论政,时而是牵扯风月。她好像听到陛下与她说:“朕是人间绝色,被人垂涎是应该的。”谢兰藻眨了眨眼,幻影消失不见了。她无奈地笑了笑,吐了一口浊气,转身朝着屋中走。
寒峭的风也吹不走杂乱的思绪。
等到入了屋中,视线触及那放在案上的杂书,谢兰藻的眼神又是一凝。
书是高韶送来的,那暧昧的眼神和看乐子的心态一览无余。
在听到陛下心声后,她就预感会有这么一天,本来想直接扔了,但临到处理的时候,又蔓延出了另外的心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借着旁人之眼看陛下和她是什么模样。然而她显然高估了好事者的志趣。也是,都带个“锁”字了,能是什么正经书。
不过还是能够从中找出一些东西来,譬如她成为中山公主的僚佐,与当时还是公主的陛下生疏,这是背叛……陛下刚登基的那几年,朝廷的氛围凝滞剑拔弩张的,一来是权势的争夺,二来是“背主”的余波……
谢兰藻纳罕,她待陛下有那么凶恶吗?况且,陛下有那么怨她吗?怨到囚锁深宫?以陛下的勇气,恐怕做不到这一步呢,况且,她也不觉得陛下会那样做。
小说家言啊,就算听到只言片语,哪有当事人心中清楚呢?谢兰藻轻哂,将杂书放到了最底下。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还算是平静无波。
赵嘉陵与谢兰藻议论过种子的事,中书省直接草拟敕书了。宰臣们哪个看不出来谢兰藻的用意?可局势如此,洪流汹涌势不可挡,也没谁提出异议。此事敲定后,余下的便是迎接突厥质子的事了,在和平的时候,该有的礼遇还是得有的。
十一月中旬,突厥使臣正式抵达长安。
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风吹得雪花纷纷扬扬地落。
突厥奉命来的使臣是特意挑选的,这些人往返长安数回,没少跟大雍人打交道,也能说一些流利的官话。他们通晓长安的风土人情,也知道如何和朝官们打交道。心中有底,于是在和突厥可汗的儿女交流时,不□□露出几分自得来。
但在踏上朱雀大街的时候,那高扬的语调忽然间降了下来。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卡着脖子的鸡。一群突厥的使臣目瞪口呆望着通往前方宽敞通坦的大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回来长安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一道清脆的询问声传来,说话的是个女人。用的官话,但带着点古怪的腔调。女人是突厥可汗的女儿,名唤阿史那毗连。她身侧不远处,同样带着好奇之色的男人,则是她的同母兄长,阿史那土门。他们的母亲都是汉人,故而在王庭并不受重视,这一需要做质子,就将他们打包给送了过来。
自诩“长安通”的突厥使臣答不上来。
鸿胪寺的官员听到了突厥人的对话,唇角慢慢地扬起了笑容,缓声道:“是神物。”这水泥铺路风沙都小许多,然而最凸显价值的时候,是恶劣的雨雪天。雨水不在街道上留积,比石板路要好些。至于积雪,那也很是容易清扫,再也不担心冰雪泥土混成堆,道滑人难行了。
突厥人陪着笑脸,还想询问一二,可鸿胪寺的官员眉梢一挑,藏着话不肯继续说了。
接风洗尘的宴会是在突厥人入居的客馆办的,露脸的人职位最高的是鸿胪寺卿,宰臣没在,皇帝陛下更不可能降临。突厥人有些不满,但一想到大汗的命令,只能压下那股怒气。
赵嘉陵没有亲自去,但突厥人的反应和言语都在不多时出现在她的案前。宫中接待他们也无妨,但狼子野心的突厥人吧,太过礼遇了反而容易蹬鼻子上脸,在接待的礼仪上说得过去就行了。按理说,刚来长安都会修整些时日了,然而在隔日,赵嘉陵就收到了鸿胪寺的奏疏,说突厥王子、公主请求入学国子监。
“他们这么勤恳好学么?”赵嘉陵有些意外,她注视着被召来的谢兰藻,问道,“允许么?”
“依照旧制行事,是不用阻拦的。”谢兰藻说,思忖片刻,又道,“这两人生母是汉人,通一些汉话,入了国子监也不需要什么译语人。”突厥选他们当质子,也是有用意的。一方面是他们亲族在突厥毫无势力,没人护着他们;另一方面,突厥也觉得那一半血脉跟大雍能够亲近些,借机探查一点消息。
先前的震慑是传到突厥了,但那边信多少就不好说了,毕竟不是亲眼瞧见的。突厥愿意退一步,是自己没有拿下陇西的把握。吐蕃陷入内乱,不是他要等的天机。
赵嘉陵蹙着眉,沉思一会儿说:“如果可汗死了,依照他们的地位顶多分到几群牛羊么?”突厥现在可汗强势统一东西各部,压制各部落酋长。他正值壮年,忽然暴毙的可能性比较小。“质子的利用价值不高呢。”
谢兰藻看到赵嘉陵神色,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她莞尔一笑:“至少是一种象征,突厥臣服于我。”跟这些外藩之间盟约是最可笑的东西,想让对方低头,那就只能是实力上的压制。当然,这不是说其余手段没法用了。“陛下,就当是一枚闲子。”
赵嘉陵一点头,带着些调侃之意,笑道:“不能是朕下的那种。”
客馆中。
阿史那土门在抱怨:“我们不能见到陛下吗?”
阿史那毗连懒洋洋地睨了他一眼:“你什么身份,还要皇帝陛下亲自来迎接你吗?”
阿史那土门语塞,顿了顿,又说:“我们做什么要那么快进入国子监?”
“不然在客馆中数羊吗?”阿史那毗连说话也不客气,“你不会指望着在长安肆意游玩吧?”外藩的使臣进出都是有限制的,像他们这样的质子,更不可能放他们长安闲逛了。客馆中的下人买通不了,想要知道点什么,国子监恐怕是最好的途径。她相信大雍皇帝不会拒绝他们入学的。
“不成吗?听阿古说长安有很多好玩的。我们是客人,食料钱都由大雍负责给,也不用为钱发愁。”阿史那土门说。
这句话惹来的只有阿史那毗连嘲弄的笑,这不停被下面子,阿史那土门也恼了,一张长着胡须的圆脸涨成猪肝色。他怒声道:“你自己去国子监吧。”
阿史那毗连:“哦。”她的视线转向一旁的侍从,问,“阿古,大雍的宰相是女人。我听说,大雍的女子可以当官,是真的吗?”送他们来长安的使臣要回突厥的,只能留下几个侍从。阿古是留下的人之一,他是粟特人,通大雍官话,跟长安的胡商很熟悉,知道长安的风土人情。
不等阿古回答,阿史那土门就嘲笑说:“妹妹,你难道还要留在长安当官吗?我一定会帮你把这个消息带回草原的。连女人都能当官,这——”鞭子在空气中抽出一道破空声,直接抽到了幞头的软脚上,刹那就将阿史那土门抽开花。剩下的半截话被淹没在满脸的惊惶里。
烦人的苍蝇停止嗡嗡叫,阿史那毗连满意了,她朝着阿古一抬下巴,示意他回答。
“是的。”阿古一点头,嗓音粗重,“但是从去年开始,大雍就不随便授官了,得经过各种考试才行。”他都是听别人说的,一知半解,总之就是很严格。他看到阿史那毗连充满野心的眼神,犹豫了一阵,又说,“国子监好像名声不好。”
阿史那毗连一愣:“它不是大雍的官学吗?”
阿古:“大雍的皇帝不喜欢,另外办了一个明德书院。”
阿史那毗连思考片刻,问:“达官贵人的子嗣在哪里读书?”
阿古如实说:“大部分在国子监。”
阿史那毗连点了点头,只是暗自记下“国子监”三个字。
被鞭子吓到了阿史那土门还觉得脸上隐隐作痛,但是憋不住话,他又兴致勃勃地说:“就是喜欢瞎折腾。”
阿古尴尬地看了阿史那土门一眼,没有回答。
这话传出去,会让人觉得他们不敬。大汗要他们来,一方面是稳住大雍,另一方面是打探消息,弄明白先前贡使让人传回去的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大雍真的掌握了能够开山裂海的可怕武器吗?看着那奇怪的坚硬道路,大雍好像是真的有神明保佑。
总之,两位来自草原的客人想要入国子监的请求很快就批下了,突厥的王子一副怏怏不乐的神态,阿史那毗连心中则是很高兴。至于国子监里——大多是达官贵人的后嗣,见惯了外藩人。没掀起仇恨就不错了,至于好奇心是半点没有。
国子监近来有自己忙碌的事情,除了年底的考试,他们还跟明德书院约好,私底下较量一场。这就更没空搭理新来的同学了。
说是私底下,但被人一嚷嚷,连宫中的赵嘉陵都有所耳闻。
“他们准备怎么比?”赵嘉陵兴致勃勃的,甚至想在双方比试的时候溜出去看看。
谢兰藻道:“诗会,打马球或者蹴鞠。”国子监和明德书院道不同,也只有文采武功能拿出来较量,国子监中勋贵出身的,虽然缺了个读书的脑子,但在玩乐上还是很在行的。话音落下,抬眸看到陛下炯然明亮的眼神,谢兰藻眼皮子一跳,猜她想去。果然,下一刻就听到“朕要去看看”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