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不是洗心革面了吗?他们的变化需要朕来见证。”赵嘉陵振振有辞。
谢兰藻眉头微微蹙起,犹豫之色在脸上徘徊,好一会儿,她才试探性地问道:“要夜宿臣家?”
嗯?还有这种好事?赵嘉陵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朕接受你的邀请了。”
“臣说的应该是问句。”谢兰藻瞥着她。
装聋作哑的本事发挥作用,赵嘉陵假装没听见,扬着灿烂的笑脸说:“务本坊离太极宫近,离大明宫远。这样吧,朕搬回太极宫处理政务怎么样?”
谢兰藻:“陛下,您一句话回到太极宫倒是轻省。”自仁宗朝便在大明宫办公了,中书、门下、殿中、御史台等官衙都在大明宫那边,陛下一动百官也得跟着动,更别说内宫了。“若只是为了臣兴师动众,臣就真的要成千古罪人了。”
赵嘉陵面上笑意不减:“朕也不愿意你背负骂名,所以朕又为你想了个好点子,”
谢兰藻心中一突,总不能让她搬到宫里吧?真要应一个“锁”字?
赵嘉陵眨了眨眼,她眸中泛着纯澈的光,兴高采烈地宣布:“朕让人在光宅坊买了座宅子。”
谢兰藻松了一口气,此刻带着点庆幸地想,幸好没将那话问出来。
第77章
光宅坊北边就是大明宫的建福门,出入的确方便。陛下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买了。如果她跟陛下在宅子里碰面,那不就是真的成幽会了吗?谢兰藻不知道怎么回答好,看向赵嘉陵的眼神欲言又止。
赵嘉陵想得很是周到,她又说:“宰相事务繁忙,从私第到府衙多有不便,来回路上颇为耗费时间,朕就以此做理由,赐下宅院,应该没人反对吧?”
谢兰藻张了张嘴,最后问:“只有臣吗?”
“不止。”赵嘉陵眉飞色舞道,“避嫌嘛,这个道理朕还是明白的。不止你一个,就当朕体恤大臣。”
的确考虑得很是全面了,从这方面也能看出陛下的成长。但想到那些话本,谢兰藻就不觉得那帮人会往正直的方向想。算了,也不差这点。就算没这一出,也有其他事情会被拽出来说道。她定了定神,不再让杂乱的思绪继续纷飞了,将话题撤回到“诗文赛”上,她道:“年终了,倒不如趁着这个时候热闹热闹。”
赵嘉陵道:“唔,你的意思是添点彩头吗?”
谢兰藻:“既然要办就正式些。”
赵嘉陵点头:“朕明白了,让国子监再做一次踏脚石。”
谢兰藻:“……臣并无此意。”这话就不大中听了,传出去让国子监的学生失魂丧魄。
赵嘉陵大大方方地说:“朕的偏见就这样根深蒂固了,如果国子监不能漂亮地翻身,朕都想克扣每年拨给他们的钱了。”
好一会儿,谢兰藻才说:“……别让国子监的博士们听见了。”
“朕与你的私语谁敢传。”赵嘉陵哼了一声,“国子监还在抱怨,说明德书院有印刷坊、书局,他们底下却没有。朕拦着他们开设了吗?他们手中不握有公廨钱吗?”以前国子监那个死样子她其实没什么感觉,毕竟先帝时候不也那样走过来的。但跟明德书院一对比,不仅不能赚钱,甚至钱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那就让她不痛快了。
“昔日国子监掌握国朝文学,可现在皇雍书局那边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一切举业用书都以明德本为正本,再开设印刷坊也没有多大意义了。”谢兰藻答道。
赵嘉陵道:“希望真的能有点长进,可以让朕刮目相看。”
私底下的比试随便在长安找个园子就解决了,也不需要什么特定的流程,但天子对此感兴趣,那就不能太率性了。明德书院和国子监领了任务后,忙不迭开始确定时间地点。这关乎两个学府的名声,从场地开始就是较量。
“论文”之所,国子监有的是,奈何结束后还有一些娱乐,譬如马球——国子监有场地但过于局促,哪能跟新修的明德书院较量?学生们换个地方较量也无妨,但陛下、宰臣们都来观看这一乐事,能跟陛下说一场一移驾吗?最好是有一个能包揽所有的地方。这一对比,国子监完败,只能将地点放在明德书院。
至于参与学生,那得要精挑细选了,私底下论战怎么来都好,但在陛下的跟前,得拿出制举试策的方正态度来。书院和国子监的学生都知晓轻重,氛围一下子变得凝肃紧张起来,堪比最后一次大考。
十一月底的一个晴日。
风寒如刀。
青衿监生们在国子博士的引领下骑马前往明德书院了,里头有文采风流的,也有几个勋贵家的纨绔,要他们下笔作文是万万不成的,但骑射的功夫还不错,可以拿出手跟明德书院较量。突厥的质女阿史那毗连也在其中。国子监的博士原来不想带她的,奈何她功夫好。草原出生的,是一流的飒爽劲俏。博士们上书请示,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就将阿史那毗连放到了队伍里。
“比文不行,在马球场上,怎么样都能略胜一筹吧?”
话音才落下,就挨了同学一瞪眼:“谁说不成的?”
那勋贵子弟大大咧咧地说:“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明德书院都是考进去的,选拔很严格呢。”
“又不是谁都想去明德书院的,没去成不代表不如人。”
“哦。”勋贵子弟也没继续揭人老底,毕竟他们也是国子监生,甚至还是拖后腿的。课业在朝堂上被念出,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光宗耀祖”,这还挨了好几顿揍。
论文之所在明德书院的“明德堂”,这儿原本是寺庙讲经之所,能容纳的信众颇多。原寺庙改建成书院,这里也变成了大讲堂,不过是封闭式的。国子监监生们抵达时,明德书院的学生已经依次落座了。
“那是琉璃?”阿史那毗连打量着四面的装饰,眉眼间的惊异根本掩饰不住!讲堂里没有灯烛,但很是亮堂。她起先以为是开着窗,但一丝寒峻的风都没有,仔细一瞧,发现都是晶莹剔透的琉璃装饰!明德书院好大的手笔!再一想到了夜间鬼屋似的国子监学舍,她的面色变得有些微妙了。
“是啊。”国子监学生恹恹地开口,眼神在屋中打转,酸溜溜道,“真是天壤之别对吧?”
“原本这一切都是属于国子监的……”乍一听改制的时候,很多人都是反对的,认为祭酒和博士做得对。但改制还是进行下去了,国子监的“努力”换来了什么呢?连忠贞之名都没有,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那当初为什么要抗拒呢?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只一失足就被美好的人生推拒在门外了。
阿史那毗连在国子监待了几日,多少听到了些声音。只是她本能地觉得国子监多是达官贵人后裔,就算不受重视了也比新建设的明德书院好些,毕竟国子监才是真正的官学。那想到印象一下子就被颠覆了。
大雍的皇帝陛下想做什么呢?那些臣子们不反对吗?
皇帝陛下本人坐在帘幕后,几个重要的朝臣也依次落座,手边都摆放着明德书院的刊物。
书院是皇帝力推的,朝臣们哪能不关注?每次学刊出来,他们都第一时间浏览,此刻却要装模作样再浏览。
赵嘉陵没理会那些朝臣,学生们作诗的时候,她也将手中的一张有折痕的纸递给了距离她最近的谢兰藻。
谢兰藻扫上一眼,朝着赵嘉陵一颔首,便小心翼翼地将纸折起来叠在袖中。
朝臣的余光瞥见了陛下跟宰臣的小动作,不免心中好奇。
在偷偷摸摸传什么消息呢?
都让他们看到了,不能让他们看清楚一点吗?陛下的心声呢?
朝臣又悄悄地瞥了谢兰藻一眼,在椅子上静坐着,低垂着眼睫,如一团皎皎明月,真是非一般出尘绝世。
谁能想到,她会被陛下摘了。
这一端没动静,那一端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渐渐转大了,诗文的较量只是起先,真正精彩的部分在“论战”,这考的可不仅仅是文采了,还得有机敏。有的人落笔如烟霞生,一张嘴却期期艾艾,那是不成的。
纯粹的学术之辩其实是有些无趣的,但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能让人欢喜。引经据典说义理,能见学养之厚,能见思维之敏。辩论不需要温吞,在激昂声里,双方唇枪舌剑、步步紧逼,非得辩得对手心服口服不可。
到了中场的时候,国子监的败局就很明显了。
国子司业的神色局促,这已经是最好的一批学生了。
他要不要也跟当初的郑祭酒一样辞官归故里啊。
结果已定,但赵嘉陵没再诋毁监生的智慧。毕竟一年前,在朝堂上念出来的监生课业,是能够在“家祭时候活乃翁”的,现在的情况也算是一种进步。打击一下就够了,不能将未来的种子都打死了。
她朝着银娥一颔首,银娥便领命退了出去。不论胜败,皆有赏赐。
等到外头呼“万岁”的喧闹声退去,谢兰藻才开口道:“明德书院创建不到一年,便有累累硕果,臣请在州府设置书院!”
朝官们闻言凛了凛,心中浮现一团“果然如此”的念想,就知道没有一场热闹是白看的。其它科目的成就不用拎出来说,现在连文学都要胜国子监一筹,是要彻底取代国子监吗?未来国子监的处境岂不是更尴尬?除非……除非国子监主动迎变。
户部尚书附议道:“臣以为可。”在她出声后,几道稀稀落落的附和声响起。
赵嘉陵没理会剩下的人,她现在也能猜到对方在纠结什么。书院的变化必定会牵动学术大变,迟早影响到贡举,而一旦贡举大改革,仕途也会出现一种难以预料的变化。但要阻止,却提不出合适的理由。其实在去年的时候就一败涂地了,她跟谢兰藻以退为进,保守的人保住了“国子监”,但在彻底的革变下,国子监的“空壳”留着不再有大用。
“太原、河南二府要建书院,除此之外,还有扬州、益州、荆州……”赵嘉陵一共说出了十二个府州的名字,用来作试点。而这些府州呢,恰恰与先前选定的种子试验田重合。除了两府外,刺史都是先帝时坤榜登科的女子。
户部尚书神色不变,几个朝臣眉头微微皱起,这下知道陛下跟谢中书在传什么纸条了。
但除了陛下圣明,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谢兰藻的眸光幽幽。光论文学风气,建明德书院还有更适合的州。但在推进改制的时候,她也要保住昔日母亲争取来的成果,甚至将之往前推一步。她在长安,地方上的书院招生若是有偏向,她是无法插手的。
大事商议完,重新回归娱乐了。
明德书院有马球场,场地颇大。是给兵学建的,但限时也会有其余士人去打马球。等到赵嘉陵在百官的簇拥下到场时,明德书院和国子监学生已经开始比拼了,外围一圈喝彩声,不绝于耳。明德书院这边上场的都是兵学的学生。这一科目大多是勋贵出身,要么就是禁卫里的,马上功夫极佳。
赵嘉陵的视线落在代表着国子监的青衣队伍上,她一挑眉,道:“她就是突厥王女么?”国子监选人的时候挑中了她,赵嘉陵想着没什么不可的,就同意突厥王女代表国子监上场来。看来在这点上,眼光还是很老辣。
谢兰藻颔首道:“是她。”
赵嘉陵又问:“那位王子呢?”
谢兰藻言简意赅:“不行。”就是一张吃饭的嘴,文不成武不成的,当棋子都嫌碍事。“这位王女对我大雍的一切很感兴趣,算是国子监中最为求知若渴的人了。”顿了顿,她又说,“似是想留在我朝做官。”
“做官?”赵嘉陵露出意外之色。按照惯例,外藩的人来了想留下,会象征性地给个没有实权的官做做,但质子这个的确没有先例可循。“心慕我中原风化,有眼光。”
谢兰藻淡笑,如果突厥王女当真心向大雍,那么让她回去继承可汗之位,对大雍利处更多。但草原那边与大雍习俗又是不同,想要变局出现,得先将原有的势力彻底打散……思忖片刻,暂时将这个念头抛去。
球场上,击球的人骑着快马,如风驰电掣。
围观的学生呢,则是争相赋诗,延续先前的“文斗”。
赵嘉陵负手而立,时不时有侍从传句,道“坚圆净滑一星流,月杖争敲未拟休”、“逐将白日驰青汉,衔得流星入画门”。①
在喝彩声中,赵嘉陵难免看得技痒。她转眸凝视谢兰藻,见她也目不转睛看球场,心中更为热切了。她道:“朕想跨马执杖,可么?”
谢兰藻曼声道:“陛下千金之躯,不宜自劳,不若静观健儿击球。”
赵嘉陵悻悻然一笑,闭上了嘴。可等看到明德书院那边喊高韶上场了,她又没忍住:“高韶都可以。”
谢兰藻从容道:“她不归臣管。”
简简单单的话一下子击中了赵嘉陵的心,连带着那股游戏的殷勤都如潮水消退了。她凝眸注视着谢兰藻,感慨道:“是啊,自有四姐来管她。”
谢兰藻眼睫微颤。
不远处的散骑常侍被喝彩填塞的脑袋回复清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陛下想要加入,于是,他不合时宜地开口道:“陛下若入场,击球的人会局促。”
赵嘉陵:“……”酝酿的情绪和氛围被碍事的人戳破,她怏怏不乐地瞪了散骑常侍一眼,再看谢兰藻的脸色,发现看不出什么情绪了。片刻后,她又乐观地想,等晚上回光宅坊的宅第再耳语。
第78章
凛冽的寒风中,健儿骑马驰骋,连绵不绝的喝彩声渲染了一片极热闹的氛围。
明德书院和国子监选的人都很有本事,没有出现那种被压着打的场景,比分紧咬着,很有悬念,吊足了人的胃口。
最后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击球赛以平局告终,双方的脸上都有遗憾之色,眼神中也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赵嘉陵虽然没能亲自下场,但大饱眼福了。她照例赐下钱财和布匹给诸学生,以作嘉赏。对于双方表现格外精彩的人,她另外赏赐了一套棉袄。
扬州的种植和纺织机器的改进是同时进行的,阮似荆在学了《纺织谱》后,亲自去了趟扬州。在棉花收获后,扬州刺史便紧锣密鼓地开始安排纺织工作,将织成后的布匹以及部分棉衣成品送到长安来。赵嘉陵留了些棉布,至于成衣,因为一开始就是按照边衣裁制的,她直接下令将它们送到边关。只可惜棉花才开始种植,能做成的成衣并不多。
明德书院这边表现最好的是蠡侯、京兆少尹之女,名元灵准。而国子监那边,当然就是来自突厥的阿史那毗连了。两人并没有走到赵嘉陵近前,只是遥遥地伏身谢恩。等到赵嘉陵和宰臣们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阿史那毗连才故作不解地问:“棉袄是什么?”
元灵准瞥了她一眼,温声道:“西域那边不是很常见吗?”突厥可汗狼子野心,与吐蕃赞普觊觎西域之地,已不是个秘事。见阿史那毗连仍旧是一副茫然的模样,她才又道,“是一种更为保暖的布匹织成的。”
阿史那毗连心思如电转,她其实听说过棉花,粟特人往返四方也带回过棉布,知道那些地带都种有一些棉花。但棉布不如其余布匹,尤其是中原这边传来的丝绸。西域诸国将它视为下等,自然不可能用它做贡品。那么大雍的布匹是哪里来的?棉花是自己种的么?
元灵准注视着兀自沉思的阿史那毗连,扬眉一笑后,慢悠悠地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她听父亲说突厥王女对中原文化很感兴趣,却不知道她是要做传递消息的奸细,还是另有图谋?
另一边,赵嘉陵跟谢兰藻返回长安城了。
光宅坊的宅子不如谢宅大,但也有亭台耸峙,假山错落,游廊迂回。冬日里天黑得早,斜阳的余辉很是惨淡,门廊下悬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了。风一吹,就有火光在跳跃着,一团团明光驱散幽暗。
赵嘉陵和谢兰藻坐在厅中闲聊,话题落到棉衣上,赵嘉陵唏嘘说:“想要让驻边的将士都能有棉袄保暖,远远不够。”
“试验田很是成功,倒是可以匀出一些种子,让那边自己试着种植些。”谢兰藻斟酌片刻后,那些小册子她也翻看过,陇右那边比江南更适合种植。只是碍于边关不宁,怕陡然掀起的兵祸,影响到开垦种植。不过大面积的种植不太适合,但小范围的试验,却是可以的。
赵嘉陵点了点头。
凛冽的寒风吹来,吸一口气,都是冻伤肺腑的酷寒。长安如此,更何况更北边?她想了想,又道:“太医署和明德*书院一起研究出来的防冻裂以及治外伤的膏药,朕已经着人送过去了。”
“送达了,军中谢恩的表状也已经送到,将士们感念陛下的恩德。”谢兰藻说。
赵嘉陵“嗳”了一声,又感叹说:“朕希望时间过得快些。”
谢兰藻凝视着赵嘉陵,纳闷道:“为何?”
赵嘉陵眸光炯然发亮,她眉飞色舞道:“这样的话朕就能直接见到改制的成果了。”
谢兰藻哑然失笑,她道:“那陛下的愿想是不能实现了。”
“现在这样也不差。”赵嘉陵又说。她自我开解能力还是很强的,总不能因为白日梦实现不了就大发雷霆吧?眸光黏在谢兰藻的身上,她换了话题,“今夜留在光宅坊,家中知道吗?”
谢兰藻瞥她,道:“臣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就好。”赵嘉陵点点头,顶着谢兰藻的视线,她又重重地一咳,解释说,“朕是怕谢家的人出来寻你,到时候惊动金吾卫,传得整个长安都知道。”
谢兰藻无言。
虽然知道这事情不可能,但顺着陛下的思绪往下一想——全长安都知道她跟陛下在光宅坊私会,的确够惊悚的。惯来会捕风捉影的人,不得写出一部“金屋藏娇”的大戏来?
谢兰藻的神色随着思绪微微变化,赵嘉陵有些不解。她起身走近谢兰藻,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一俯身,视线与坐着的谢兰藻齐平。“在想什么?”赵嘉陵闲话家常似的询问。
谢兰藻回神,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芙蓉面上,再进那么一寸,就要鼻尖相撞了。她微微地向后倾,刻意地忽略赵嘉陵垂落的发丝扫在面庞上的触感。“臣在想——”
“哦,你只是在想留在这边是不是不合适。”赵嘉陵往后推开,一副“我看透你了”的笃定。顿了顿,她又笑着说,“但你还是来了。”
悬在上方的人影从容退出,谢兰藻微微支起身。她捋了捋衣袍上的褶皱,慢条斯理说:“陛下有请,臣不敢辞。”
“你可拉倒吧,你拒绝朕的次数还会少吗?”赵嘉陵的心情不错,飞扬的语调里没有嗔怪之意。她抱着双臂凝眸看谢兰藻,自顾自地乐道,“反正来了。”
陛下心思怎么样,谢兰藻一眼看透。她眸光沉邃,微仰着头看赵嘉陵,轻哂道:“臣来了又怎么样呢?”
赵嘉陵卡壳,被一句简简单单的话问倒。
没深想,当然也回答不出来。
脸上掠过了一抹不自在,但还是要给自己找点颜面的,决不能在谢兰藻跟前一败涂地。眼神闪烁着,脑海中蹿出了话本里的词,她灵机一动:“你既然来了,就得听朕摆布。”
谢兰藻:“……”很想劝陛下少看点杂书,但要是这样说了,保不准陛下要跟她彻夜谈论书中内容了。对于陛下这种时而嘚瑟时而犯怂的性情,最好的手段大概是进攻吧。思绪略略一转,谢兰藻又继续问:“那陛下要如何摆布臣?”
赵嘉陵的确呆住了。
“摆布”两个字,自己说和谢兰藻说,那感觉完全不一样。过电似的,一路带火花麻痹了她的心。谢兰藻面上带着微微的笑,那柔和的语调……是在鼓励她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在的她已经不是让机会错失的人了。
于是,赵嘉陵一把握住了谢兰藻的手,拉着她起身,热情地邀请她:“你跟朕来。”
谢兰藻眼皮子微微一颤。
陛下脸红归脸红,可不再呆滞如大头鹅了。
她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牵着起身,听着陛下含糊的嘟囔,也听着自己那逐渐在耳边隆隆的心跳。
谢兰藻定力足,一缕清明的神思从漩涡中钻了出来:“陛下要带臣去哪里?”
赵嘉陵实话实说:“内寝。”在谢兰藻那不可思议的眼神落来时,她露出一副无辜的神色,“不是你自己说任由朕摆布的吗?”
“臣只是询问,可没答应。”谢兰藻面色泛红,她矢口否认。
“你难道不想看看宅子布置得怎么样吗?是那以后要小住的地方呢。”赵嘉陵努力地诱惑她,“朕可是专门派了内侍来收拾的。”
谢兰藻:“臣白日来看也是可以的。”
赵嘉陵诚恳发问:“那今晚睡哪儿,难道还要回到务本坊吗?总归是要看的嘛。”
谢兰藻:“……”她可能不太清醒,被陛下三言两语带到沟里。陛下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又精进了,原先的法子行不通了。
灯烛摇晃,人影交缠。
各怀心思的两人就这样走到了目的地。
吱呀一道推门声响,谢兰藻停步。
“怎么了?”赵嘉陵问她。
谢兰藻叹气,看过的话本在脑海中交织出光怪陆离的画面,穿过这道门,仿佛进入另一个奇异的话本世界。大明宫里锁的是中书,而不是帝后。她转眸注视着脸上带着欢快笑容的赵嘉陵,一个恍惚,很突兀地问出声:“陛下和臣之间算什么呢?陛下应该跟臣说明白。”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问出口,连酝酿都没有。得到答案后呢?她该有什么反应?谢兰藻的心猛烈地一跳,随之钻出一股深深的迷茫。
赵嘉陵一愣,蹙了蹙眉,放轻声音:“进屋中也能说。”
谢兰藻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屋子,像是在看龙潭虎穴。
“外头风凉呢。”赵嘉陵说着,打了个喷嚏。
谢兰藻眼神还算沉静,她看着赵嘉陵发红的鼻尖,快步地走到屋中,将门一推,严丝合缝的,减少漏入的风。
赵嘉陵如愿了,可眉头耷拉下来,眼神怅然。她知道谢兰藻是什么意思,想要说出口还是难的,毕竟要在恰当的时机有足够的勇气。这问题来得太猝不及防了,她都还没有在心中预演过,没好好斟酌要怎么回答。
谢兰藻背灯而立,赵嘉陵则是在屋中一圈圈地踱步。
热络的氛围消失,仿佛天地都被隆冬的低温给冻结住。
“我——”赵嘉陵开口说了一个字,就又哑了。
她的心中开始擂鼓,什么都不提还能维持眼前的局面,一旦提了,谢兰藻会远离她吗?虽然谢兰藻有过许诺,但是为了她们的理想,还是为了她赵嘉陵呢?往日里可以得意洋洋,放些狂言,但内心深处实际上藏着种种忧虑。
谢兰藻无奈地看她:“陛下转得臣头晕了。”
好吧,陛下仍旧只有那点胆色。
她自己也有些彷徨,可问都问了,还要退缩吗?
赵嘉陵“哦”一声,讪讪地说:“那朕坐下。”一会儿后,她撑着椅子的把手,似是要站起,可在谢兰藻疑惑的眼神中,又慢吞吞地坐了回去,她问:“你想下棋吗?”
谢兰藻垂着眼:“臣不想。”
赵嘉陵:“读书呢?”
谢兰藻还是道:“不想。”
赵嘉陵抿了抿唇,有些丧气。逃避好像行不通了,她内心彷徨,神色犹豫,最后提着一颗颤颤巍巍的心,期期艾艾地问:“朕说了,你就顺势拒绝朕吗?”
这话还是云山雾罩的,不是谢兰藻想要的直接。她没看赵嘉陵,说:“臣不知道陛下想说什么,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回答。”
“你都不知道还要让朕说明白吗?你怎么知道朕有话要说?”这句话很顺畅了,赵嘉陵看着谢兰藻,知道她也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确定,她要是不直说,谢兰藻会一直跟她打哑谜。这点上,她哪里及得上宰臣啊。
太坏了,谢兰藻。
赵嘉陵压低声音问:“你讨厌朕吗?”
谢兰藻不假思索:“不讨厌。”
简单的三个字振奋了精神,赵嘉陵想直接问“喜欢与否”,又怕等来拒绝或者沉默。她想了想,迂回询问:“那你厌恶朕的怀抱吗?”
谢兰藻仍旧没有犹豫:“不讨厌。”
赵嘉陵眼皮子一跳:“那……要是更进一步呢?”
谢兰藻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不要拿没发生的事情问臣,臣不知道。”
本来还因为谢兰藻的沉默大受打击,陷入幽怨中,可等到话入耳,思绪活跃起来,并且朝着另一个方向猛冲去。她喜出望外道:“你在邀请我,是要先试试合适不合适吗?”天大的馅饼直接砸了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谢兰藻:“……”她无比坚定地拒绝说,“不要。”
赵嘉陵失望:“好吧,是朕唐突了。”
谢兰藻没接腔,眼神从赵嘉陵的身上调开。这东拉西扯的,就是不肯切入正题。她一时间也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态,她有必要询问吗?谢兰藻试图用理智来分析自己的内心,可越想越是烦闷,外显的情绪直接堆上眉梢。她很轻地说:“算了。”
赵嘉陵看着谢兰藻眉眼的愁绪,心中一沉,不太妙啊。
和美的氛围怎么走到这一步呢?她回忆了一下,弄不清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可她就是怕被谢兰藻拒绝,会弄得很难堪。谢兰藻之前不要她说,是因为没在光宅坊吗?失魂落魄的她从光宅坊回宫,真的很近呢。胡思乱想了一通,赵嘉陵泄气道:“对,朕就是觊觎你。”
谢兰藻:“?”
“哦,不对,是朕心悦你。”最难说的话都说出口了,还不如一鼓作气往前冲。但“觊觎”两个字不中听,要及时改口。
谢兰藻眼睫颤动。
不难猜,心声里、言行举止里都能看出端倪,但只要没挑开,那就是不明不白的。
心中发胀的情绪被轻轻地戳破了,轻飘飘地落下。酸酸胀胀的,说不清道不明。
“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让朕说的,你不回答吗?”表白没有得到回应,哪能不伤心欲绝,“还是说你在斟酌,准备用洋洋洒洒的千字大论来斥责朕的痴心妄想?”
“臣没有。”谢兰藻抬眸,她的神色带着点彷徨。
“那你是什么意思?”控诉的声调有些咄咄逼人,赵嘉陵看着谢兰藻,“朕的心因为你死去活来的,你就这三个字应付朕吗?谢兰藻,你太没良心了。”
谢兰藻抿唇,又说:“臣不知道。”
赵嘉陵发懵:“什么意思?”
【应该是没谈过,不太清楚。】明君系统憋不住,它的宿主也太能挑了,直接选中一株铁树,【宿主,你迂回地问。】
赵嘉陵:“……”她还不够迂回吗?迂回换来打哑谜,直白换来不知道。要是干脆利索地拒绝,她还能说从此做个冷酷无情的帝王,再也不要心动了。
思考片刻,赵嘉陵又拎出了陈希元,她郁闷地问:“要是你师姐这样说呢?”
谢兰藻想也不想就道:“不可能的。”
赵嘉陵没法子了,她垂头丧气地坐着,屈起手指在椅子上敲了又敲。
笃笃声响在安静的屋中萦绕,直到赵嘉陵那只手被握住。
谢兰藻轻声道:“臣幼时立志做出一番大事业,此生不会成家。”
赵嘉陵撇开眼:“你剪断儿女情长,而朕就不一样了,朕没用,多情气短呢。”
谢兰藻清楚自己的本性,再变都不可能变成一团炽烈的火。她继续道:“陛下在臣心中是最特殊的一个,但臣天性如此,恐怕给不了陛下同等的热烈。”
“朕又不是做买卖的,难道还要带个小秤称量感情多少吗?”赵嘉陵凝望着谢兰藻,“就算朕是海,你是池子,但只要你肯给朕一整个池子,就不会少。”
谢兰藻神色怔然。
她几乎不与人谈论私情,自然也没有听过这番论调。有的人情浓,有的人淡泊,在她的认知中,这两种人是不大合适的,多情的人会心冷,也会失望。“陛下,臣——”
赵嘉陵打断了谢兰藻的话,恹恹地说:“朕给你手诏,巡街的卫兵会放行的,你想回家就回吧。”
谢兰藻呼吸一滞,许久后才道:“可这座宅子,不是陛下赐给臣的吗?”
这下轮到赵嘉陵语塞了,她慢慢地说:“那你要赶朕回宫吗?”
谢兰藻:“臣绝无此意。”
赵嘉陵不说话。
她不大高兴,她想的表白不是这样的场景,也不是那模棱两可的答案。
所以说,谢兰藻还是真是可恶,这是上天派来的劫数吗?
赵嘉陵的心声愤愤不平,开始胡言乱语:【她不答应朕,但要朕留下来与她做交颈鸳鸯吗?】
【往好处想,她没有拒绝朕,但当初想上她家提亲的可是连门都没进。】
【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自我开解很成功,瞥了眼还被谢兰藻握住的手,脸上的阴云顿时消散了。她说:“那你要跟朕试一试吗?”
谢兰藻的神色恢复沉静,她缓缓道:“陛下或许会失望。”当她跟陛下的关系出现一道大裂痕,能不影响到国家吗?
赵嘉陵纳闷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会失望?”顿了顿,她又说,“我不要你放弃一切全心全意为我。”每个人都有理想,现在又没有冲突,为什么非要舍去呢?“我只要你的那份儿女情长。”话音落下,赵嘉陵又加重了语调,“全部。”
真心的剖白让谢兰藻有些恍惚,片刻后,耳畔又响起认真的询问:“你可以给吗?”
果真踏过房门就代表着一次重要的、足以改变人生走向的抉择吗?谢兰藻察觉到陛下将手缩了回去,她指尖蜷起,眼前出现过去的画面,如浮光掠影,顷刻间便杳无踪迹。视线重新在陛下的脸上聚焦,最先触及的是那双款款深情的眼,是一如既往的诚挚真率。
赵嘉陵:“朕说的每句话都作数,你说的每件事情朕都会记在心中。朕可以写承诺书,朕可以指天发毒誓。”她的心又被推到了海浪中,如浮木一般忽上忽下。
谢兰藻说:“臣能给。”她的目光柔软,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心中无形的禁锢忽地松了,四肢百骸弥漫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松快。
是期待的答案,但落到耳中的时候,赵嘉陵还是觉得有些突然,她开始发懵,还以为听岔了,没能及时地做出回应。几个呼吸后,她才反应过来,心潮澎湃之下,从喉头挤出“哈哈”来。
谢兰藻无奈地瞥了赵嘉陵一眼,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平日里就很张狂,这会儿更是口无遮拦了:“朕之前就应该让内侍准备大红鸳鸯被。”
这话一出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谢兰藻说:“日子要长久,得慢慢来不是吗?”
赵嘉陵听明白这婉言谢绝,有点遗憾,但一琢磨的确急不得。她又问:“那之前说试一试的那个呢?”
谢兰藻不解道:“哪个?”
赵嘉陵满眼希冀地看她:“比拥抱更进一步的。”
第79章
没试过,不知道会不会讨厌。
刚才的提议被拒绝了,可现在她们的关系不是变了吗?那总应该试一下才对。
赵嘉陵的心思都写到了脸上,更何况还有心声外漏。
谢兰藻一时哑然,她凝视着赵嘉陵,慢条斯理道:“要是臣……不喜欢呢?”
赵嘉陵心尖一颤,不会又再起波折吧?她呆呆地看着谢兰藻,最后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了九霄云外,她闷声说:“那就多试几次。”她一边说话,一边朝着谢兰藻探手,直接将她揽到怀中。
赵嘉陵坐在椅子上,两人并肩坐多少有些局促了,被揽住的谢兰藻只能坐在赵嘉陵的腿上。她伸手抓住椅子的把手,稳住身形,眼睫披垂着,阴影半遮住那双沉静的眼。
“你不要抓住椅子。”赵嘉陵紧张地吞咽,她的心怦怦跳着,小声地嘟囔。
“嗯?”谢兰藻的答话声很轻,微微扬起的尾调如羽毛扫动。她的思绪好像很清明,可又像在水中浮沉,很难抓住一个着力点。
赵嘉陵又说:“我。”
谢兰藻定定地注视着赵嘉陵不说话。
赵嘉陵面色泛红,嘀咕一句“揽住我”后,牵住了谢兰藻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眼眸明晃晃的,她说:“像这样。”
撑着椅子的确有些别扭,谢兰藻眼睫轻颤,将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地放到合适的地方。赵嘉陵高兴了,她深吸一口气,抱住了谢兰藻的腰,让她与自己更贴紧些。她的思绪如奔马,嘴唇翕动着,说出一连串的话来:“要是刚才那样的姿势,我用力抱你,可能咔擦一下手折了。”
谢兰藻:“……”有的时候不说话,有的时候太多话,有的时候呢,乱说话。她自己听着不觉得不合时宜吗?但仔细一琢磨,陛下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情,发作起来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美感。
“你怎么了?”赵嘉陵困惑地看着谢兰藻,从她的眼神中窥见一丝丝的无奈。“我说错话了?”赵嘉陵问,她反省了一下自己数息,但很快又将这股情绪抛到脑后。她直勾勾地注视着谢兰藻,深情款款地说:“该做正事了。”
谢兰藻面色微红,她故意道:“是要开始为明日上朝做准备了?”
赵嘉陵瞪了谢兰藻一眼,轻哼一声。她预告似的开口,说:“要开始了。”犹豫了一会儿,“不喜欢的话,你记得开口。”唉,她其实都不愿意去思考这种恼人的可能性。
见谢兰藻点头,赵嘉陵拿出一副礼敬天地的虔诚来,屏住呼吸,慢慢地凑近谢兰藻的红唇。温热的吐息拂在脸上,痒梭梭的。眼见着就能碰到了,她忽然对谢兰藻说:“你怎么睁着眼!”
谢兰藻:“……”红晕已经攀到耳垂了,她大有一把推开赵嘉陵的意思。可她没动弹,只是认命似的合上了眼。视野一落入黑暗里,触觉就变得敏锐起来,陛下垂落的发丝窝在了肩颈,带来麻痒渗入肌肤深处。
见谢兰藻闭眼,赵嘉陵才缓和了几分紧张的情绪。“真的开始了。”她说道。这一回一鼓作气往前压,没有半分停滞。心跳声被拉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直到脑子中嗡一下,赵嘉陵才恍恍惚惚地抬头,期待地问,“怎么样?”
谢兰藻真的拿她没辙,酝酿了这么久也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她能有什么感触?但可以确定,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的身心都是熨帖的。就算再没分寸些,她也不会将人退离。在赵嘉陵满含希冀的眼神里,谢兰藻微微一颔首。
赵嘉陵满意了,她怕临门一脚,谢兰藻又退缩了。紧紧地抱着谢兰藻,低头在她的肩窝蹭了蹭,弄乱了她的衣襟后,才抬头感慨说:“这小小的尝试,真是一波三折啊。”
谢兰藻:“?”
所谓波折不是她自己生出来的?
“我知道你上次自己去睡了。”赵嘉陵凝视着谢兰藻,“今夜却是不行。”
面上的红潮渐渐地退去,只是扑通跳动的心脏昭示着情绪不如脸上展现的和缓。谢兰藻对上赵嘉陵的视线,慢条斯理地问道:“为何?难道其余厢房没有铺被褥么?”
赵嘉陵不满,还能为什么?那不是名正言顺了吗?她心中想着,嘴上却要找个借口,说:“朕怕你冷。”说着,还拉下谢兰藻的一只手揉了揉,“朕的脖子刚刚就像塞了两块冰呢。”
谢兰藻轻呵:“那陛下允臣去找两个暖炉吧。”一直坐在陛下腿上也不太妥当,挣开了皇帝的怀抱,谢兰藻站得笔直,抬手捋了捋衣上的褶皱。
“朕没有嫌你的意思。”赵嘉陵伸手抓了个空,有些悻悻然的。很快的,她眨巴着眼,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挚,“朕只是关心你。”
这份关心萦绕心怀,直到躺进温暖的被窝中,赵嘉陵也没忘了嘘寒问暖。她不住地调整姿势,试图找到一种最舒适的状态。而谢兰藻呢,眉头微微蹙起,她将扭来扭去的赵嘉陵一按,低声问道:“陛下是身上痒吗?”成年后她还是第一回与人同床共枕,面上情绪不显,可心跳的速度出卖了她。比起赵嘉陵的“活泼”,她躺着几乎不敢动弹。
赵嘉陵安静了一会儿,说:“你有些紧张。”黑暗中,手在被子底下摸索着,想要去探谢兰藻的心跳。
谢兰藻咬了咬牙,抓住赵嘉陵乱摸的手:“陛下明日不上朝了吗?”
赵嘉陵的思维很活跃,她没有睡意,很有心情跟谢兰藻闲谈:“春宵苦短,朕不舍得睡。”
谢兰藻:“冬宵。”
赵嘉陵笑了起来:“那短上加短。”
谢兰藻提醒她:“不久前陛下还希望时间快些。”
赵嘉陵这会儿很机敏:“那是因为没有能够细细品味的幸福。”渺茫的黑夜里,只有外头的灯火带来微弱的光。赵嘉陵又翻了个身,“这特殊的日子里,你难道不兴奋雀跃吗?”
谢兰藻阖着眼,听着赵嘉陵聒噪的嗓音,没有接腔。她的神思浑浑噩噩的,周身熟悉的气息让她堕入迷离的梦乡里。直到一句“谢兰藻,你怎么睡得着”钻入耳中,她才从半梦半醒间骤然一惊。她一偏头,看着啰里啰嗦的赵嘉陵,懒声问:“又怎么了,六娘?”
赵嘉陵惊了惊:“你叫朕、叫我什么?”
谢兰藻:“臣困了。”
“噢,那你睡吧。”赵嘉陵说,有点不甘心,可又不能将谢兰藻闹醒。虽然贡举改作三年一回了,但吏部的年底冬集铨选还是照常的,吏部要审核守选以及在任官员的资格,十分忙碌。在这一阶段,吏部相关曹司的官员连常朝都不用参与。谢兰藻身兼吏部尚书,又是称量天下的宰执,辛苦可想而知。
赵嘉陵还以为自己会被振奋的情绪带着,整夜不能合眼。但静夜里,耳畔是清浅的呼吸声,她慢慢地也进入梦乡。再醒来的时候,便是要回宫了。宣政殿里常朝有仪仗,她不能跟谢兰藻同行。
此刻仍旧万籁俱寂,满天寒星下,只有走街串巷的风鸣。
系好了斗篷后,赵嘉陵朝着披着长发的谢兰藻道:“朕先去了。”她看着那头乌黑的发丝有点心痒,恨不得亲自捡起梳妆台上的梳子,可惜剩下的时间不多。幸亏是在光宅坊,与大明宫只隔了一条街,要是在务本坊,那不得更紧促?
心中悬着的一桩事情了结,赵嘉陵的心情也是大好。
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前排的谢兰藻身上,这在人群中恰到好处的一对视,总有一种一眼万年的缠绵。
朝会一如既往,除了再一次提了明德书院的“试点”,便是万年令的上书。万年令名唤刘风荷,新上任不久。她先前在地方上做县令,因为政绩颇为可观,便迁升为万年县县令了。诸州县令依照上下分等,官职从六品到七品都有。但万年、长安、洛阳、河南等县最为特殊,县令是正五品上的高官。一般走到这一步,再往后就是入中枢三省谋求高位了。
但在京县做县令,官品提升了,权力却不如在地方上大,毕竟是在天子脚下,达官贵戚横行。尤其是朱雀大街东部的万年县,放眼望去都是高官宅地。县官过于耿直,就容易得罪人,未来仕途堪忧。
万年令奏说:“城中街肆多恶少,散发脱衣,当街击大球,车马不敢前。”这些恶少猖狂彪悍,跟贵人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上一任县官是不敢着手清理,毕竟那可是一群连京兆尹都觉得棘手的货色。而刘风荷一上任,就开始啃这块硬骨头。
赵嘉陵听了万年令的奏报,连连皱眉。先帝时便下过敕书整治,但这些横行霸道的无赖不好根绝,没几年就会卷土重来。这其实还是跟任侠的风气有关,在乡野间劫掠是强盗行径,但在城市中劫财杀人就是大快人心的壮举。
赵嘉陵寒声道:“无良之人,乱我国法。切加追捕,以律处置,不需上闻。”她下敕书斥责闾里恶少,认可了万年令刘风荷的除恶贼的主张。
朝会后。
谢兰藻道:“任侠风气由来已久,百姓多因人间不平,渴求豪侠为他们复仇除奸。”一些豪侠恶少纵横街里的危害,那些百姓也是知道的。但当对方除掉他们痛恨的存在时,又觉得大快人心。这种奇异的心理导致朝廷抑制侠客的时候,民间则崇侠抱不平。她道,“要根绝这些,唯有从律法上做出改变。”
“新律的修缮还有些时间吧?”赵嘉陵又问,她能够通过公示栏看进度,没谁偷懒,只是文史典籍浩如烟海,注定地花费许多时间精力。
谢兰藻点了点头,她提议道:“臣以为修订一律目,或许可先放出,用它们来代替旧法。”大雍律有名例、卫禁、职制、户婚、斗讼、贼盗、断狱等目。诸如卫禁、职制是无需大改的,在重新编修的时候便将它们放到了后头。最先着手的是户婚、斗讼律,这两卷已经重新编次并且做了注疏。
顿了顿,她又说:“虽然分批次放出有些麻烦,不过仔细想想,诏令格式每有改易,州县都要将它入档。依次颁行其实也无碍,对他们来说,只是寻常事中的一种。”
赵嘉陵:“……朕知道的,你想说朝廷朝令夕改。”
谢兰藻微笑:“臣没这么说。”
赵嘉陵瞥着她,又道:“那就直接拟敕书。”早点将剔除糟粕的户婚律、斗讼律颁行,也算是一件大功德。
在皇帝和宰臣达成一致后,政令下达就迅速了。这个时候,那因为时间太长,几乎被赵嘉陵抛到脑后的主线任务“修法典”触发了一个成就“天宪”,成就的奖励则是“祥瑞”。
赵嘉陵呆滞。
一来是没料想到会触发成就,二来则是为奖励感到迷惑。难道系统是觉得前几次她遭到的惊喜够大了,所以这回为她安排一个鸡肋奖励,省得她乐极生悲了吗?
【祥瑞能够塑造神圣性。】明君系统说。
【朕难道还不够神圣吗?况且,它冷却时间半年呢。】赵嘉陵皱眉。
【但是它可以对别人用啊!】明君系统又说。
赵嘉陵震惊,一刹那想了无数。
譬如她跟谢兰藻的事,如果被人劝阻,那以后弄个祥瑞不就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嘴吗?这可是昭昭天意啊!
【至于那些神奇的技术,宿主,贪多嚼不烂。而且,有的东西是可以通过明德书院的学习获得的。】明君系统又说。
【就像印刷术。】赵嘉陵心说道。系统给她的是简单版本的,但印刷坊那边已经着手研究活字了。在雕版印刷术上,那帮匠人还在琢磨彩色套版印刷,争取让皇雍印刷坊在技术上也走在前头。
定了定神,赵嘉陵将任务的事放下,但忽然间,她又想起一件事情,问道:【任务触发的频率变少了?】
明君系统理所当然地说:【宿主成长了,那辅佐当然就少去了。】
系统的目标是培育明君,它只是一个筏子,脚下的路,还是得宿主一步又一步踏实地走。
赵嘉陵扬眉:【你很有眼光,这么认可朕。】
明君系统:“……”虽然宿主的自我陶醉一如既往,可要是放在之前,宿主只会说“那朕还是躺着不成长好了”,何尝不是一种大进步呢?
十二月的隆冬,天寒大雪,万物萧条。
万年县东南的虾蟆陵处,万年令带着县衙的人严阵以待。虾蟆陵附近多酒家,盛产郎官清这类的名酒,这使得长安豪少结朋联党,时常在附近闹事。这些人酷爱饮酒,但从来不掏一文钱,恶意将蛇放入酒家大肆勒索,一旦酒家报官,豪少们会变本加厉地报复,虾蟆陵附近一带人敢怒不敢言。
这虾蟆陵市井恶少中有个臭名昭著的一个毛板栗团伙,升楼弹射路人、勒索商贩,以此为乐。这毛板栗闲行不事生产,酗酒成性,几度出入衙门。因他老父是濮阳郡王家的苍头,前任县令也不敢拿他。
往常一些豪少还会避一避官差的风头,在有人来捕捉时候做鸟兽散。可这毛板栗骄横市肆,钩辱官吏已经习惯了,再加上听说继任的万年令是个女人,态度越发轻慢。他们不逃跑,刘风荷也乐得自在,下令官差直接上前将酒肆中痛饮的豪少全部揪出来。
毛板栗也不害怕,还猖狂地喊道:“昔日跟随太.祖打天下的秦国公自言,十二三时为逢人就杀无赖贼;十四五为贼,有所不快方出刃;十七八为好贼,上阵乃杀人;年二十,便为天下大将,以兵救人死。我毛板栗今年二十五,不谋大将,可做一校尉乎?”①
见这恶少如此凶残猖狂,刘风荷眉头紧皱,眼也不眨吩咐:“当街杖死!”这是要在长安立威。毛板栗面色骤变,拔高声音道:“我是郡王府的人,你敢——”狠话还没有放完,砸在身上的棍子立马打得他痛苦惨嚎。
冰天雪地里,一滩滩血迹触目惊心,氛围格外肃杀。
围观的闾里百姓痛恨*这群恶少,但看到地上的血迹,只觉得一股凛然寒气直贯脑门。
刘风荷让人将尸体弄回县衙,她继续率人前去捕捉锁定的豪少,不管他们躲藏在谁家,都得揪出来!
不到半天,弹劾刘风荷的奏疏就送到了赵嘉陵案前。
说是弹劾也不尽然,因为不是来自御史的,而是各个权贵觉得小小万年令不给脸面,连他们的人都敢碰。虽然只是个家奴,但被当街打死有失脸面。但最气愤的,还是因为包庇家族被刘风荷搜罗的贵人们。
赵嘉陵懒得搭理这些贵人们,都是先帝或者仁宗时候的外戚以及婚姻家,跟她没多亲近的关系。就算很近的亲戚怎么样?没看到桓国舅家已经是过去式了吗?就算未来桓家重新立起来,那也是她小表妹的努力,跟桓启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实权的皇亲国戚的贵其实很不稳固,一切都体现在皇帝对他们的包庇上。如果陛下不打算包庇他们,碰到有实权的官员,那头衔拿出来是没有用的。但在正常的情况下,皇帝都会选择维护勋贵,至于一个没背景被权势的官员,直接来个外放了事。
这两年的改革给皇亲国戚带来的冲击不小,这帮家伙自认为投钱出人了,已经跟上了皇帝的脚步,不至于倒大霉。于是在他们认为的小事上,就依循着固有的思维来处置。
可赵嘉陵不肯守旧,直接给这帮人来了一巴掌。出钱是出钱,犯法是犯法,是两码事。
在赵嘉陵和宰臣刻意的推动下,不仅是万年县,长安县也开始整治那些欺男霸女的闲汉了。不管逃向各勋贵家,还是逃向禁军军营,全都被揪了出来。这一审问,还带出一连串勋贵家里的阴私。勋贵们有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是托这帮闲汉来处理的,所以之前勋贵也乐意包庇他们。这些人吃不住刑,将知道的譬如谁家宠妾灭妻、谁家谋杀胎儿、谁家私通等事情都抖了出来,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但在万年令上呈的奏疏里,赵嘉陵最关心是一出被刘风荷翻出来的陈年旧案——九年前元夕,有数家孩童走失,查无果,以死亡结案。刘风荷提及它,是因为在查出豪少的时候找到些许线索,她请求重启旧案,继续追查下去。
第80章
九年前的事情太遥远,赵嘉陵居于深宫,不大清楚。就连谢兰藻都只有隐约的记忆。彼时担任万年令的人名裴宽,他是濮阳郡王的舅舅,还是由太子中允迁为万年令的。后来太子被废黜,他也一同被除去官职,是实打实的太.子.党。
翻旧案是不容易的事,但既然刘风荷已经有线索,赵嘉陵自然没有阻拦的理由,答复她继续调查下去。
临近年关,长安市坊响起了鞭炮声,在一片肃杀中,有了新年的气息。刘风荷明面上在万年县“相聚斗鸡,习放鹰犬”的市井恶少,实际上顺着那些线索继续摸下去。当初走失的儿童有被掠卖到了平康坊三曲之地的。三曲之地号称风流薮泽,京都豪少、新进士、落第士人甚至有朝官,时常聚集到此地。先帝时曾在郑相的主导下清扫过,严禁招妓作乐,但引起无数抗议声,最后不了了之。
刘风荷顺着线索摸到诸妓家,找到疑似当初走失的儿童,但一询问,对方已经不记得早些年的事。那少女的假母取出的身份文牒,至少一眼扫去,是看不出什么问题的。刘风荷也不气馁,数度在平康坊走动,就算引起御史的弹劾也不在意。
渐渐的,她开始怀疑当初的万年令裴宽,可就在她要继续调查下去的时候,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了刺杀!她携带的侍从不是那刺客的对手,刺客专门挑了个巡街的金吾卫交班的时候。那刺客不知道长安的守御,在自以为即将得逞的时候,一声爆炸似的响声传出,刺客的身体被火器打中。出现在刺客跟前的是火器营的守卫,腰间悬挂着望远镜,手中拿着冒着硝.烟的火铳。
狂徒嚣张,竟然当街刺杀朝廷命官!消息传到宫中,赵嘉陵自然是大怒。可能是来自那些被擒捉驱逐的恶徒报复,也有可能跟刘风荷在调查的旧案有关。那刺客没有身亡,刘风荷第一时间请了孟夷则过来,吊住了对方的性命。这一拷问,从刺客口中得到了关键讯息,得知一切指向了老纪王。
纪王是太宗之子、仁宗的胞弟一脉,纪王之子嗣纪王后薨后,其嗣子赵慎继承爵位。然而因在丧期饮酒作乐,被降封为濮阳郡王。线索里的老纪王值得自然就是上一任了,但刺客是濮阳郡王派出的,显然他也脱不开关系。
当万年县、京兆府以及千牛卫的人前往濮阳郡王府的时候,赵慎还在跟一群纨绔子弟饮酒作乐。他的舅舅倒是逃跑了,可还没出长安就被抓了回来。一番拷打,从裴宽的口中得出了那年拐卖事的真相。原来纪王府一直在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王府的人马或者借着权势或者通过掳掠,抓了数不清的良家子,或是给人做姬妾,或是卖到秦楼楚馆,或是给人当奴婢。纪王府一开始没在长安附近行事,只是那年元夕,天时地利,再加上裴宽又任万年令,可以完美地扫尾,也就大胆了一番!
老纪王虽然薨逝了,但是他的人脉还在,裴宽还在。濮阳郡王因为削爵心怀愤恨,裴宽因为被除官而满腹怨言,他们积蓄着钱财力量,甚至还做着谋反得位的春秋大梦!
领了命令的人直接查抄濮阳郡王府,其中又不少账册,登记着与他们往来的朝官们名号。朝臣们知道这些事情后实在坐不住了,濮阳郡王是个纨绔子,可老纪王的名声却是不错的。往来也只是正常的往来,这接收点馈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知道纪王府会牵扯进这等事情啊!纪王府赠送的奴婢来历……他们实在是不敢细想。宗室真是一个赛一个大胆!
濮阳郡王是要完蛋了,许多朝臣们也觉得自己危在旦夕。在常朝的时候,满堂朱紫,无一个敢出声,氛围逐渐冷凝恐怖。
赵嘉陵面沉如水,眼神就像寒冰。她负手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投下庞大的阴影。
唯一不惧皇帝盛怒的谢兰藻在朝臣期待的视线中缓缓开口,她铿锵有力道:“请陛下下旨,取缔北里三曲。”纪王府的处置没有异议,不需要再谈。皇亲国戚也没用,他们犯了滔天死罪。剩下就是平康坊北里三曲了。岂止长安有三曲之地?地方上更不敢想。它们就是藏污纳垢之地,用无数女子的血泪堆砌成文人的风雅。
她母亲没跟她提过这些事,但她长大了就明白了。昔日取缔北里三曲,大部分朝臣们都跳出来反对。因为那是他们的文雅之所,是他们的温柔乡。他们通过对风尘女子的“微弱怜惜”来凸显自己令人作呕的风流清雅。立身朝堂的男人有哪个没去过平康北里?
母亲之败在不应天时,那么此刻是天时吗?谢兰藻不知道,但她必须提出来。
朝臣们的情绪起落,在此刻纷纷低头不敢言,只有几道零星的附和声响应谢兰藻。原本最会叭叭的是御史和言官,但他们的职责就是弹劾这些事情,不管内心深处怎么想,此刻更不可能站出来反对。
赵嘉陵将朝臣的神色收入眼中,她道:“可。”
说是北里三曲,却不仅仅是三曲,就连隐蔽的妓所都要搜寻起来。但凡跟掠卖人口相关的,不管何等身份,尽数投入监狱中。至于那些无端沦落奴籍的可怜女子,愿意归家的放还,无家可归又无力谋生的,暂时安置在一处尼寺中。
要改变一件事,最难的从来不是下令的时刻。譬如此刻,一句取缔北里三曲,却涉及不少人的身家性命。那些可怜的人被迫沦落风尘,有些积蓄的脱了奴籍后可以设法寻求一门营生,可那终究是寥寥,更多的是陷入茫然中不知如何谋生的,她们被迫成为菟丝花,很容易堕回到那种处境里。在没有北里三曲后,重归泥沼的下场只会更加可怕。
偏殿中,赵嘉陵和谢兰藻商议后续之事。
谢兰藻喟然叹息道:“她们知道沦落风尘不好,但当无法生存的时候,还能有什么选择呢?”朝廷在将她们救出来的时候可以给钱,然而不可能长久支钱。等到这些钱耗尽呢?
赵嘉陵眉头紧蹙:“能让她们做什么呢?”
谢兰藻思考一会儿,说:“诸儿假母将她们买回去时,多教习歌令。”本朝的士人研习过去的风气,多尚文学风雅,往来的诸妓也得通诗词文赋,容貌常常无妨,但需擅谈谑,能歌令。“识文断字,能去病坊教孤儿读书,能歌善舞,也可随同教坊司诸乐工将戏剧带去乡里。”这些都是根据她们自身的才艺能做出的安排,总比继续沦落风尘或者草草找个人嫁了好。
“暂时如此吧。”赵嘉陵叹了一口气,旋即又恨声道,“拐子可恨,纪王一家该死!”这帮人为了钱财做的恶事,造成无数家庭破裂,着实是人神共愤,“需用重刑!”
老纪王已经死了,但是要追夺封爵。至于濮阳郡王赵慎,他不是不知情的,他跟裴宽还继续做下去了!得削去宗籍,贬为庶人。要处置王侯高官,宫中往往都会采取体面的方式,譬如赐死。但赵嘉陵不想给赵慎家脸面,就算有宗室求情,她也判了斩刑!
“在朕看不到的地方,充斥着恶心的蠹虫。”赵嘉陵紧抿着唇,愤怒中又夹杂着苦恼和沮丧。天下如此,她算什么“明”呢?
“陛下做得已经很好了。”谢兰藻温声安抚她,慢条斯理道,“偌大的天下,岂是陛下一人的担子?得需有识之士,戮力齐心。陛下择善人而用,迟早会走向真太平。”
“你说得对。”赵嘉陵喃喃道,她吐了一口气,又振奋了起来。关键是用人,看这次任用刘风荷,不就将那多年前的旧事给翻出来了吗?先帝时任人不当酿成的恶果,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她不知道阴影之下还有多少阴私,但能解决一件是一件,能清理一个是一个,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等到事情彻底结束后,便是除夕了。赵嘉陵示意直接处斩时,还有人出来劝谏说不易见血,等到年后再处置不迟。赵嘉陵只是一声冷笑,质问是在等大赦吗?迷信的言官见皇帝仍旧处于盛怒中,顿时噤声。直到那些罪人在长安街巷百姓的詈骂中人头落地,朝臣们脑海中紧绷着的一根弦才松懈了下来。或许,陛下不会再追究他们跟王府来往过的事了。
赵嘉陵的确不打算追究那点破事,事发前郡王府还是有点“金玉其外”的意味。虽然是宗亲,但也不像忠王府那样是禁忌,走动实属寻常事。经历了这一场变卦,可年关到了,这个年还是得好好地过,算是一次除旧迎新。
除夕夜,宫中照常赐宴。
太后一向不耐这些应酬事,稍稍露个脸就快速地消失。赵嘉陵呢,也没什么兴趣看兢兢业业的朝臣吃饭,很快便离开了。朝臣们如释重负,一个个还得回家吃一顿团圆饭。
在焰火盛放的时候,气氛活泼热闹了起来。
赵嘉陵在场城楼上看烟花,谢兰藻陪侍在左右。她牵了牵谢兰藻的手,心中不再为歌舞升平得意了。她抬眸,听着“砰砰砰”的声音,看着弧形的火光飞上苍穹,在半空中绽出绚烂夺目的光彩。等到一片五彩缤纷的焰光消退后,她才转眸看谢兰藻,呵出一口寒气,说:“一会儿后,我们一起辞岁。”
烟花不绝,骤响连绵。斑斓的火光映照在近在咫尺的脸上,谢兰藻轻轻地一点头。
满城都是洒落的焰火光芒,风中传来的欢呼声时近时远。赵嘉陵的视线落在谢兰藻的眉眼上,一时间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消退了,只余下了心跳声、呼吸声。握住谢兰藻的手稍微紧了紧,赵嘉陵问道:“今夜风大,你还回去吗?”
谢兰藻瞥了她一眼,冬日里哪天的风不大?借口也是够蹩脚的。她眼睫颤了颤,低声道:“臣要是回去呢?”
赵嘉陵不假思索:“那朕跟你一起回去。”
谢兰藻提醒她:“明日是元日正典呢。”元日大典与冬至大典一般,仪礼颇为盛大,各部门恐怕此刻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没雨没暴雪的,是没理由停摆的。新岁之始,不能出差错。
赵嘉陵拍了拍脑袋,懊恼道:“它被朕抛到九霄云外了。”
谢兰藻朝着赵嘉陵绽放了一抹笑:“臣会提醒陛下的。”
赵嘉陵幽怨地瞥了她一眼,在新岁的烟花响起时,说:“天真冷啊,我们可以回去了。”寒风凛冽,在外头吐气如云,到了殿中就稍微暖和些了。赵嘉陵伸手圈着谢兰藻,抱了她一会儿又松开了。明日天子不能失仪,那身为宰相的谢兰藻更不能出差错。“朕让人送你回去。”
谢兰藻“嗯”了一声,她的手也揽在赵嘉陵的腰上,给她一个同样温暖的拥抱。一说一答,下一刻的事已经敲定,可谁都没先松手。殿中一派静谧,直到赵嘉陵笑声响起。她扬眉说:“你也舍不得朕吧?”
赵嘉陵的话语不需要回答,抬起头飞快地凑近谢兰藻的唇轻轻一啄,见她眸中浮现一抹讶色,赵嘉陵又说:“不行吗?”
谢兰藻眨了眨眼,虽然每日都与陛下碰面,在议论政事之余,会有些私语。但大多至于拥抱和牵手,偶尔有个亲吻,陛下都会再三询问是否可以。这样看来,此回算得上是“偷袭”。
赵嘉陵舔了舔唇,故作镇定:“朕觉得你应该习惯了,就像习惯朕的拥抱一样。”
【你这碰一碰能碰出什么?这跟喝水时候碰到杯壁有什么区别?甚至都不能触发系统的和谐设置。】明君系统忍不住。
赵嘉陵茫然:【那要怎么试?】
明君系统:【拉丝,最起码要拉丝!】
谢兰藻听不大明白,但赵嘉陵跟系统相处时间久了,哪会不知道它在暗示些什么,面色蹭一下就红得彻底。她的眼神中蓄着盈盈的光,望向谢兰藻的神色欲言又止。
一会儿后,她才下定决心:“朕刚才忘记问了,现在补上,可以吗?”
谢兰藻还在想补什么,那股温热的气息更近了。在唇与唇的触碰中,她清晰地感知到落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但接下来……却是没有什么动作了。难道要一直贴着吗?眼睫轻颤,她想问话,双唇微微一启。
赵嘉陵先是一怔,继而满身的热情澎湃有了用处,她终于无师自通了。但通归通,距离出师还是很遥远的,乱七八糟一通冲锋,拿出了翻云覆雨的豪勇。一会儿,赵嘉陵喘着气退后,莹莹灯火下,两个人的面庞都绯红如霞彩。赵嘉陵顺了顺气,问道:“怎么样?”
谢兰藻的心脏跳得很快,她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讨厌跟陛下的亲昵,但是……它不怎么舒服。
赵嘉陵的心一沉,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语调中藏着悲哀:“难道……你不能接受?”
“不是。”谢兰藻意识到赵嘉陵的情绪变化,答得还算快。她的手心出了汗,松开了赵嘉陵,转身背对着她,叹了一口气,决定说实话,“像谋杀。”
赵嘉陵:“?!”平静而直白的语调里没有丝毫的嫌弃,然而谁听了不大受打击?没那份即将被甩掉的悲哀,但随之而来的窘迫和绝望快要将她淹没了。真那样差劲?“你快回去吧。”赵嘉陵艰难地开口,少见地赶人。
谢兰藻回身安慰了一句:“熟能生巧。”怕陛下生出别样的心思,她又补充一句,“今日不行。”这又吸又咬的,她怕明日不能见人。说完后,谢兰藻又有些纳闷,陛下不是经常看那些杂七杂八的书吗?
“朕知道了。”赵嘉陵瓮声瓮气地说。
试也没试成,脸不知道往哪里搁好。虽然恨不得有一条地缝能钻下去,可赵嘉陵还是忍着窘迫和郁闷,亲自送谢兰藻离宫。夜风吹在脸上,散去了面颊上的红晕。赵嘉陵的眼神始终落在谢兰藻的身上,直到即将分别,才低语道:“朕差劲吗?”
一次打击是想让陛下改错,三番两次的打击可能就带来摆烂的生涯。谢兰藻既然做下了决定了,就不允许自己未来生活一片黯淡。她安抚垂头丧气地陛下,自己背了那口黑锅,说:“有来有往,是臣反应不及时。”
赵嘉陵可怜巴巴道:“你别骗我。”
谢兰藻:“……”
赵嘉陵又飞快说:“算了,我到时候问问皇姐。”
元日的典礼繁琐,不管是谁,脑海中都容不下非非想了。
大朝会后是登楼封赏,封赏后呢又是歌舞百戏,得宴请群臣。在赏赐禁卫军的时候,高楼上的赵嘉陵用了一回上次奖励的“祥瑞”。系统的功能十分完备,先是仙音缭绕,凤鸣声声。再是群凤领着百鸟翔集在大明宫上空,是何等声势?别说是来参加宴集的内外朝臣和藩客,就连长安城中的百姓也能见凤凰高鸣盘桓。
选在元日,赵嘉陵也是有考量的。外藩不用说,还得震慑大雍的刺史们。天高皇帝远,这些掌握一州的大员,未必能够将新政推行下去。塑造帝王的神圣性,有利于推进大改革。可惜这祥瑞进入冷却中。不过这样也有道理,当“祥瑞”变成了家常便饭,谁还会继续虔诚呢?
历代的皇帝都会为自身赋予祥瑞,像兰芝那样的实物还能弄出来,至于目睹青龙凤凰,那都是少数人的事。可这次元日正典,千万人共睹万千气象。礼部的官员很不得立马上书改元“凤凰”,多余的工作量算什么?能目睹这一幕,虽死而无憾了!
“穆穆天子,光临万国。多士盈朝,莫匪俊德。流化罔极,王猷允塞。嘉会置酒,嘉宾充庭……嘉瑞出,灵应彰。麒麟见,凤凰翔……”①
礼歌声中,还有一片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②的场景虽然能体现出天子的气度和声威,但一套典礼下来的疲惫自是不需说,但至少事情落地,能大松一口气,精神上还是松快的。
元日赐宴,宗室也都在座。
昨晚的事情浮上心头,赵嘉陵不由陷入怅惘中,找了个由头,跟赵仙居私聊。涉及房帷事,赵嘉陵支支吾吾的。不过赵仙居还算敏锐,从那凌乱的只言片语中找到了赵嘉陵的用意,一针见血道:“陛下想要提升。”她的脸上堆满了盈盈的笑,“陛下问我,可真是……问错人了。”
赵嘉陵:“?”
赵仙居说:“改日让驸马整理一些书送来。”
赵嘉陵眉头舒展:“改日是多久?”
赵仙居打量了赵嘉陵一阵,讶异道:“陛下需要这么急么?”
赵嘉陵:“……”她这是被皇姐看扁了吗?她瞪了赵仙居一眼,哼了声,“是不如皇姐迅速。”
赵仙居笑了声,她摆正了脸色道:“陛下想好了么?”陛下跟她一个公主是不一样的,担子不同,朝臣的期待也不同。她可以随时随地发疯,但陛下不行。“谢兰藻这人纯粹而刚烈,陛下选择了她,那就只能有她。”
赵嘉陵沉声道:“朕知道。”
赵仙居道:“朝臣传八卦是一回事,涉及皇朝继承者又是另一回事了。”
赵嘉陵垂着眼睫,随口问道:“安阳怎么样?”
赵仙居面色一肃:“这不是臣该听之事。”
赵嘉陵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她看着迷离的夜色,许久后:“如果他们需要朕,但朕可以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钳制不了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