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细雪一停,阳光便破云而出,从垂地的白纱洋洋洒洒进来。
裴观若静垂的睫毛也被镶了层很浅的金光,随着呼吸,似乎颤了下。
林稚水动作很轻柔,替她擦拭去眼尾:“裴胤视你为弃棋,外界不会过度关注一个私生女死活,你可以摆脱这个身份,重新为自己活一次。”
或许有些残忍,却始终要去面对的……林稚水停顿了许久,垂着的琉璃眼充满了怜悯情绪,过了片刻。
等离开病房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病床身影,很轻很轻说:“观若,陈宝翠选择离开你,不是不爱你了,而是她认为自己没有能力再爱你了。”
两三秒后。
门被关上,空气中除了林稚水身上带来的香还未消散,静到仿佛连呼吸都听不到。
直到被光芒折射的小雪人开始融化,融成了水,仿佛流到了枕头上。
裴观若极其缓慢的睁开了双眼,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球,尽是泪,也尽是对裴胤入骨髓的恨意。
……
林稚水前脚回到那片落羽杉的住处,便给宁濯羽拨了一通电话,让他派私人机去将陈宝翠的遗体连夜送到泗城来。
路上想了许久,感觉裴观若应该会想见自己母亲一面。
或许,让陈宝翠在同一家医院安置着,最后陪陪她。
宁濯羽领着差事去办了。
等到夜晚,林稚水刚洗完澡,裹着白丝绒的睡袍走到主卧,还未歇下,又接到了宁濯羽的电话。
直接步入主题。
裴观若苏醒了。
而她醒来开口第一句话,是要求见宁惟羽。
“见他?”林稚水往床沿坐,先是语气惊讶,随后蹙了蹙眉,很不能理解似的。
宁濯羽在那端漫不经心道:“对,指名道姓了要见宁惟羽。要告诉她么?这位她的旧情人险些弄丢了港口项目,还让家族名声被牵连抹上艳闻,所以无罪释放后,正在老宅关禁闭呢。”
关禁闭是宁徽诏亲自下的令。
毕竟宁惟羽暂位收购项目的领导者期间,却管不住下半身把这么重要的事办砸了,如果轻飘飘的揭过去,不被惩罚的话,难以服众。
宁商羽出差在外。
整个偌大的家族,除了宁徽诏外,能一句话就把宁惟羽解禁的人,唯有林稚水了。
她可以不放人。
宁濯羽的话很明显。
林稚水略思考了会儿,“虽然我不知道裴观若为什么第一个要见的是他,但是比起宁惟羽关完禁闭后为了这桩情仇恩怨寻上门,还不如她主动见。”
宁濯羽领悟:“安排。”
当天深夜,有林稚水口头上的解禁,宁濯羽就亲自去了一趟老宅把人给放了。
而此刻,裴观若在白日苏醒后,情绪很稳定的配合护士做了全套身体检查,又好好吃了营养餐,才被送回到病房区域里。
她不喜光了,将照明的灯全部熄灭。
方方正正的玻璃窗口外又开始飘雪,裴观若太瘦了,正常的病服都像是穿着大一码的,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她坐在了床沿,缩起腿,将尖尖的下巴抵着膝盖,像是看雪。
等终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似护士的,裴观若轻易就辨出了是宁惟羽的鞋子踩出来的,又过半秒,紧闭的病房门陡然被推开。
进来的身影很高大,西装加身,逆光辨不太清五官轮廓。
裴观若照旧维持原有的平静姿势,直到那道黑影如高山雪崩一样笼罩着病床,她抬起脸,恰好宁惟羽俯身下来。
下一秒。
他眼眸冷冽深邃,盯着她:“又欠操了么?”
第67章
病床前,宁惟羽盯着这张美丽疏离的脸孔,比任何时候都更瘦,皮肤近乎透明,好似轻易就能被男人得到,或者是摧毁掉。
而她,瞳色很漆黑,在幽暗环境下甚至泛起点儿蓝调的眼眸同时又透露着一种虚弱的诱惑,像是在默许。
默许他所作所为。
宁惟羽已经彻底失去耐心,手掌掐住她的脖子,往那整洁的雪白被褥里压下去,居高临下地问:“你今晚想跟我忏悔么?”
裴观若毫无挣扎的意图,陷入他冷冽的气息里,说:“忏悔?宁惟羽,不应该是你主动来宽恕我吗?在众多宁氏家族的子弟里,我赋予了你有权利上我……”
宁惟羽冷白修长的指骨不断加重,像是带锋利的触感,要划破她皮肤下的血管。
裴观若脖颈剧痛,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可她只是很平静又艰难地发出细碎声音:“你生来就没有人坚定的选择你,除了我,我哪怕出于算计,也只选择算计你啊,你该感谢我的。”
她虚弱无力的吐露一个字,宁惟羽的额角就缓缓暴起青筋,却倏地,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因裴观若手指,如空气般轻盈的触碰到他阴森恐怖的神色面容:“你现在不敢要我了。”
话音还未落地,宁惟羽就毫不犹豫地把她撕破,犹如外面那场深夜的暴风雪一样,气势强盛的要填满了整个世界。
“不敢要?”
“裴观若,你很美丽。”
“站在法庭上振振有词指控我的清高模样格外的美丽,每一次我被你亲手送上被审判席上时,都在视奸你。”
“手铐铐不住我的欲望。”
“我想把你这身清高的皮扒了,当众,让所有人,整个国际的媒体都直播出来,你是怎么在我弄到髙潮……”
“我不敢要?嗯,你觉得我不敢要?”
宁惟羽与她冰冷的额头相贴,俨然像是一头满身伤痕的森林野兽,正处于极度危险的进攻状态。
他在疯狂撕咬这个体温比普通人低,天生冷血,冷心冷肺的恶毒女人。
那道道伤口流淌下来的不是猩红的血,而是滚烫的,粘稠又肮脏的情愫。
而裴观若根本不惧怕他汹涌澎湃的怒意,苍白不堪的身体也像他一样,早已经遍布了看不见的伤,她连哭泣声都没有,抬起的双手抱紧他肌肉紧实的腰背,听他的呼吸逐渐粗重紊乱,“惟羽,我没有母亲了……”
宁惟羽低头看着裴观若这双泪眼,那泪光,被窗口的雪清晰照映着,重叠在了一起,像是刀刃,刺向了他伤疤交错的胸膛。
裴观若说出的话很轻:“没有人知道陈宝翠是谁,外界的媒体密切关注这场官司,却没有一个人会在乎这个名字,陈宝翠是我的母亲啊,她年轻时,被男人花言巧语迷惑了理智,天真以为进豪门就能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却没想到走向了地狱。”
“陈宝翠出身贫苦,有一对烂赌鬼父母和残疾哥哥,她很小就辍学养家,又没什么文化,只能到风月场所售卖啤酒,她出来卖,卖一晚上都挣不到一条体面的裙子。”
“后来她遇到了裴胤。”
“裴胤为她断指,为她父母还巨债,还允许她拿私房钱频繁去补贴原始家庭……她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开始心甘情愿替裴家进行一些见不得光的权色交易。”
“裴胤开始不宠爱她了,却故意让她怀孕。”
“生下我,陈宝翠的人生就像必须依附宿主才能活的菟丝花,被残忍栽植在了裴家,无法独立生长到外面去了。”
“陈宝翠不敢逃,她生的美艳,性格却那么软弱无力……这么软弱的人,她又割喉又跳楼,她为什么不继续软弱下去。”
裴观若漆黑的眼珠子凝着细不可察的猩红情绪,最后说:“宁惟羽,我和你一样,都被母亲抛弃了。”
是啊。
整个宁氏家族也无人知道段宜娉是谁。
也没有人会在乎这个名字。
那么美丽又性格软弱的段宜娉,为什么不继续软弱下去,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孩子,独自走向死亡这条道路。
年幼时起,宁惟羽就一直兜兜转转的在这个世界找身份的认同感,他找不到,哪怕被老爷子亲自寻回认祖归宗,可是宁琛启到死都不认他。
段宜娉不要他。
宁琛启不认他。
他就只是想要一个名字而已,一个父母认可的名字。
裴观若轻轻松松就把他五脏六腑都绞紧了,不用什么力气,慢慢地,又用最温柔的声音轻轻喊他:“惟羽,我们要个孩子吧,要一个属于我们彼此血脉相连的孩子。”
宁惟羽滚烫的欲,好似顷刻间进到了更深的地方。
“这样我们都有家人了。”裴观若的体温随着他的身躯体温骤升,指尖却始终是冰冷的,她沿着宁惟羽修长侧颈的青筋,抚摸到了脸庞,又流连在五官和深邃危险的眉眼。
倏地,宁惟羽把她手指攥紧了,又形成十指相扣的亲昵姿态,压制在了枕头上。
裴观若承受着,他给多少,她都高高仰着这张和私生女命运极不相称的美丽高贵脸孔,都如数承受了下来。
宁惟羽在她这里,选择了暂短的沉沦进了这个虚构又梦幻的故事里。
有个孩子。
一下轻微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脖颈上,宁惟羽的幻想被中断,他下意识地盯着高大身躯下方正与之紧密无缝着的裴观若,继而,看到她手指握着针剂。
是镇定剂。
裴观若声音轻轻柔柔的:“别恨我,你该感谢我,连想怀孕,都选择了找你做我孩子的亲生父亲。”
“裴观若。”宁惟羽神色黑暗中倏然变得异常愤怒,去掐她:“你又利用我?”
裴观若再度感到窒息的痛苦,却耐心等待着,等药效发作,他剧烈地喘,却在被轻轻一推后,只能从她的身体摔到了地上。
裴观若也同时从床沿坐起来,抬起白皙的脚,踩在宁惟羽这具高大强壮的身躯上,那从纤瘦骨感的脚踝处流下来的,还有几滴,也坠到了他心脉上:“抱歉,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这些东西已经足够了。”
她要走。
随着话落地,甚至拿走了宁惟羽的衬衫穿在身上,正弯腰,去捡西装外套时……脚踝突然被暴涨温度的手掌紧紧攥住。
裴观若低头,对视上了宁惟羽带着幽暗而偏执的眼神。
药效发作的情况下,他力气还很大,几乎不容许她挣脱,重重地一拽,裴观若突感恐惧的下一秒,整个人又天昏地转,也摔倒在了地上。
她本就憔悴的身子骨禁不住这样,脑袋晕眩的同时,下意识去抬起了膝盖,疯狂去去踹去踢,都于事无补的让宁惟羽神色疯狂又凶狠地重新撕碎了那系好的衬衫纽扣。
裴观若往病房外爬一寸,宁惟羽就将她往黑暗的最深处拖一寸。
寸步不让的,像是猛兽死死叼住了濒临死亡的猎物,继而以长指掐住她脖子,逼她完全放弃抵抗。
直到突然间,裴观若身体被腾起一股热意,又感知到宁惟羽药效彻底散发到骨髓,渐渐地,随着力度也没了。
她停止颤抖的呼吸,等宁惟羽躺在地上彻底昏沉睡过去,才穿起一旁已经被撕烂了的衬衣,用西装外套包裹住自己,凌乱的脚步无比坚定地离开。
……
半夜的雪势不知何时弱了不少。
温暖的主卧内,林稚水原本裹着蓬松柔软的被子好好的睡熟着,却猛然惊醒过来,在这瞬间,她睁大了双眼,脑子似乎反应过来了。
裴观若想做什么!!!
她立刻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宁濯羽发消息,让他现在去医院察看情况。
没猜想错的话。
裴观若不是为了今后能安然度日主动去化解和宁惟羽之间的私人情仇,她压根不在乎,她被仇恨支配了理智,极有可能是想要再度求合作的……
林稚水同时去衣帽间换了身出门的衣物,又吩咐管家备私人飞机。
去深城。
她顾不得宁商羽先前嘱咐的话,要她安全待在宁氏家族权势所掌控的地界里,她必须要拦下裴观若。
泗城的雪花落不到深城地界就消融在了空气里,天际泛白时,裴观若还未迈进那座隐于幽暗树影的裴家大宅,就被保镖先拦阻住了步伐。
她冻得僵直的身体站在原地,视野逐渐地看到林稚水出现在了稀薄的天光下。
“观若。”
林稚水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一步步走近:“你跟我回去,你好不容易从裴家逃离出来,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再重新踏足这个地方……”
“别救我了稚水。”裴观若眼眶很红,连声音都带一点哽咽,而提及裴胤这个人时,又透着压抑不住的冰冷:“我要他偿命。”
林稚水怔了怔反应了一会儿。
她原以为裴观若是私下同宁惟羽做了什么交易,想谋取到筹码回到裴胤身边潜伏起来,在最关键的时刻给裴家致命一击。
岂料,裴观若等待不了那么久时间。
天光映在她漆黑瞳仁的眼底,融化不了那股入骨髓的恨,“我母亲跳楼自杀的那一刻起,他就该下地狱去赎罪,这些天,他多活一秒都让我无法忍受。”
无论是林稚水慈悲心肠给她已经谋划好了未来崭新的人生,还是裴家竞争港口失败后,百年根基逐步不稳,开始出现了颓败的现象——
裴胤迟早会有应得的下场的。
可在裴观若心里,她终究无法站在虚无的高处去拥有这种沾染了母亲鲜血的自由,她的翅膀受伤了,再也飞不起来。
林稚水下意识去握她手腕,冰凉到没有一丝体温,语气加重:“你不要这样,观若,陈宝翠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我也不想这样,一开始我领了裴胤给的任务,私下虽然找上了宁惟羽秘密合作,却是真的想拿港口给裴家换取自由。”裴观若说完,顿了片刻……
继而,她声音不再那么冷静,胸口隐忍着很痛苦的情绪,又说:
“稚水,我投靠过所有人,所有能让我自由的人……唯独除了自己。”
“让裴胤偿命这个事,我不想押注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了。”
“我要他死,现在死。”
林稚水替裴观若感到难受,已经满满都是悲痛,呈在琉璃一样的眼眸里:“好好,我不阻止你,但是观若,请你告诉我全盘计划好吗?”
裴观若抿起了没有血色的唇。
而林稚水放轻声音说:“观若,我们现在去深城随便一家酒店,找个安静安全点的地方好好商议下你的计划,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相信这个词充满了希望。
裴观若看着她,突然慢慢的笑了笑:“我一直很相信你能救我于水火,小时候在宁家那次,裴以稀在后花园放狗咬我,你可能真不记得了,你才那么小,眼睛还看不到,却是第一个冲出来护我的。”
林稚水表情茫然是真的,一直没寻到合适时机问问她当年的事。
裴观若看在眼里,往下说:“没有你,宁氏家族的金贵小少爷怎么可能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徒手杀死那只狂躁的恶犬,如果没有你,等大人们赶来,我哪怕不被咬死,也会彻底毁容。”
“宁氏,金贵小少爷?”
“宁商羽没有跟你提起过?”
见林稚水脸蛋的茫然表情更明显,甚至轻轻摇头,裴观若又说:“我原以为你不记得自己救过了谁,竟然是把宁商羽也一起给忘记了,是他,稚水,是他从恶犬獠牙下救了你,后来裴以稀还因为这个,一直在私下疯狂暗恋着宁商羽。”
这信息量有点太大,林稚水心绪被冲击的有点混乱起来。
裴观若眼神充满虔诚,“稚水,谢谢你当年救命之恩,也谢谢你现在还想救我……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林稚水回过神,手指温柔又力量的攥住她一直没有松开过,就像是竭尽全力地,想把无论是幼年的,还是成年的裴观若都从深渊里拉出来,
“抱完,你可以先跟我走吗?”
裴观若平静至极的点点头。
林稚水心里松了口气,倾身靠近,主动给了她一个拥抱。
“谢谢你稚水。”裴观若的声音很珍重地出现在耳边。
林稚水欲开口,忽而眉心紧蹙了一下,她觉得脖后被针扎了下,微微刺痛的感觉不像是虚幻的,很真实。
不可置信地转头,对视上裴观若眼神:“你。”
随着最后一缕天光被日出的璀璨阳光覆盖,下秒,林稚水的身体也软了下去,裴观若将她小心翼翼的扶住,继而,抬头看向了正前方街道树荫处缓缓现身的男人身影。
待宁濯羽走至面前。
裴观若主动把陷入昏迷状态的林稚水交到了他手臂上,后退半步,轻声说:“这点剂量不会伤及她身体,请把她送回港区……她母亲身边吧。”
宁濯羽黑色长卷毛的发尾半扎,寒风袭来,几缕散在他极艳丽深邃的五官处,神色也极其冷冰。
他在暗处没阻止这一幕,是因为先前去医院途中,就得知裴观若用一针镇定剂,把宁惟羽给先奸后迷昏在病房里了。
而她,不知所踪。
林稚水非要救人,不惜亲赴深城来,显然在清醒的状态中无人能劝得住。
宁濯羽这次默许了裴观若这种冒犯的行为。
更不会多管闲事,阻止她去做一些事。
裴观若一直站在原地,注视着林稚水被宁濯羽抱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金灿灿的光里,她也转了身,依旧穿着宁惟羽的衬衫和宽大西装外套,双腿一步又一步迈着,朝裴家那座大宅重新走去。
前方好似有陈宝翠的模糊身影。
裴观若始终记得跟母亲分别的每一面,从很小时候,她出门求学,到逐渐长大,去更远的地方求学。
只要出门,陈宝翠都会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和站在清晨的阳光下对离开的她热情挥挥手。
妈妈……
裴观若心里默念这个甘愿为她奉献了生命的伟大称呼,此时此刻的她,竟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哪怕有多少苦难压身,只要待在母亲身边就足够幸福了。
等等我。
陈宝翠,你要等等我……
三个小时足以发生很多事。
当林稚水猛地睁开眼那瞬间,就意识到了已经回到港区林家,这个她居住了十八年的熟悉卧室里,无论是嗅觉还是视觉,什么都是熟悉的,以及母亲身上的香水味。
她脸沉在柔软枕头里,睫毛从一开始睁开到闭上,又剧烈的颤抖起来。
过几秒,坐在床沿陪伴了她很久的盛明璎抬手,轻轻抚摸着她头发:“裴观若亲手弑父……”
“我知道了。”林稚水声音尽量平静。
卧室的窗半开,外头日光是最盛的时候,顺着窗斜斜落在床头。
她说完这句,被光照到,喉咙也好似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
盛明璎说:“裴观若主动自首,已经被深城的警方逮捕,她跟律师声称是用窃取到了宁氏家族项目机密的理由,在书房跟裴胤单独相处,趁他不注意用药剂先迷晕,后用水果刀,砍了他四十二刀。”
陈宝翠十九岁跟了他,二十一岁为他生下裴观若,死于四十二岁。
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都是裴观若亲手替母亲讨的公道。
短暂的安静。
林稚水泪珠儿顺着脸颊滑落,从无声的哭,到逐渐哭出了声音。
她虽然年幼时是一个高敏感高需求的孩子,可自从乳牙换完以后,就很少哭过,如果只是单纯的掉下几滴眼泪,那多半是难受了,很快就能自我缓解过来。
只有真正伤心的时候,才会像小孩子一样喊着妈妈的哭法。
“我就差一点,差一点就拦下她了。”林稚水扑在盛明璎的怀里,泪水浸透了母亲的衣领内,从锁骨一路地往胸口全数滴去,牵动着心脏。
盛明璎抱着她哭得太用力就容易发烫的身体,极轻叹了口气,“善善,这是裴观若自己的选择。”
裴观若的恨,在法庭休克性晕倒那刻起,就注定要拿裴胤的命来消。
她不会心甘情愿等待。
裴家百年基业,哪怕要被吞食,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发生的事。
万一裴胤断尾求生,有底牌还能继续在这个世界苟且偷生,能比陈宝翠多活个数年,裴观若不愿错失这个唯一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哪怕被仇恨蒙蔽失了智,也清楚,错过这次,只要裴胤从这场资本权利浪潮的风波里稳住根基,以后,她就再无可能……
“她知道你能救她,所有人都知道她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盛明璎低头,注视着林稚水这双蓄满泪水的琉璃眼,每一滴泪都是仁慈的,都像极了丈夫当年的仁慈一面,话顿了许久,才说:
“裴观若就因为活得太清醒了,清醒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
所有人都很清醒,可是裴胤死了,还有裴以稀上位……
林稚水忍着哭腔说:“我知道了妈妈,她的计划不止是弑父这么简单,她,她肯定要亲眼看到整个裴家都毁灭,才肯收手。”
所以裴观若苏醒后,第一件事是要见宁惟羽。
林稚水突然有了某种猜测,仰头怔了许久。
盛明璎一点点把她泪水擦拭干净,哭到连脸颊旁的发丝都湿透,摸了摸那透红肌肤:“你真的很聪明善善,我想,裴观若应该会拿裴家一些见不得光的机密黑料,去跟宁氏家族合作,她暂时不会让自己入狱。”
但是裴观若不想让林稚水卷入进来了。
雨夜那次,她孤立无援,为了母亲才去求林稚水再救自己一次。
如今真正孤立无援……
盛明璎提点林稚水:“裴观若的计划没你,但是有宁氏家族,就看她的筹码,能不能入的了宁商羽眼。”
“入不了的。”林稚水对枕边爱人的了解颇深,哭泣到了,说话仍带着浓重鼻音说:“宁商羽太傲慢了,他有自己的商业布局,不会被裴观若的投名状打动。”
“所以裴观若给自己上了双重保险,善善。”盛明璎看她的小表情,又揉了揉她脸蛋:“裴观若跟宁惟羽有私情,如果肚子里怀上一个孩子,宁氏家族会救她的。”
宁惟羽本身就被老宅极其器重,而这个家族的体系,也非常注重每一个子孙。
裴观若把自己压在了赌注上。
如果老天垂怜,她还能赢一次,如果命运不公,她已经了结裴胤这条命,也值了。
林稚水在计划之外,盛明璎某些方面和宁商羽极有默契,都是一副态度:“这事你别管了,好好在家休息。”
林稚水每次伤心哭一场,都不可避免会高烧起来。
哪怕盛明璎提前吩咐阿泱熬制了药汤给她喝,到了夜晚,还是烧起来了,人晕沉沉的,就趴在被窝里继续无意识抽抽搭搭的掉眼泪。
盛明璎又公司项目缠身,无法一直在床边陪她。
阿泱阿琴阿瞒三人轮流半小时的陪,直到快凌晨之前,原本在美国进行港口项目谈判中的宁商羽突然现身了。
阿泱惊讶之余,赶紧把这位位高权重的姑爷给请上了楼。
她比划着手语,“善善不是故意想哭的,她小时候就这样,一遇到伤心事,就躲在梦里哭,体质又不好,一哭的急,这高烧就冒上来啦。”
宁商羽还穿着非常正式的纯黑西装,罩着大衣,显然下了飞机就没换洗过,直接朝林家赶来了。
阿泱不知道他中途下谈判桌意味着什么。
等人进卧室,便招招手,让阿琴和阿瞒都赶紧出来。
房门重新被轻轻关上。
宁商羽朝床边走去,琥珀色的眼眸被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衬得反而幽深起来,他低低注视着躲在被褥里还在蹙着眉小声抽泣的林稚水。
过半响,俯身靠近,伸出手臂把她抱出来,那褪了汗的柔软身躯热乎乎的,跟什么力气都丧失了般,都用来哭了。
“林稚水。”宁商羽低声问:“你是梦见什么了,哭的这么伤心?”
林稚水把被泪水泡红的脸蛋下意识埋在他充满安全感的胸膛前,将醒未醒,忽而,就在宁商羽要拿旁边的干爽毛巾,给她浮着细汗的后背擦拭一遍时,她小声,特别小声说:“小哥哥。”
宁商羽手掌停顿了一下。
林稚水很大颗的泪珠儿从紧闭眼尾的红痣打滚下,往他的西装砸, “小哥哥抱我去找姐姐,被狗吃掉了。”
她在做梦。
梦见的是三岁时发生的事,才哭得这么伤心欲绝。
第68章
林稚水眼睛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被暴风雪侵袭过似的,什么都看不清,整个人变回了眼盲时期的小小孩童,在梦里,又经历了一遍当年在宁家的事。
她梦到了十岁的宁商羽,他抱着自己去寿宴席上,跟一群地位显赫的家主玩游戏,后来她闹着要去找姐姐,突然离席,举着导盲杖走。
宁商羽追上了她小步伐,又抱她,往后花园去。
后花园有很多人,宁商羽一现身自然就是万众瞩目的,他被人环绕住,热闹得不成样,而她,小小的一个,就跟鱼尾似的转瞬便滑走了。
梦境重新白茫茫一片。
林稚水等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危险时已经来不及阻止,突然间,有个黑色的巨物从头顶掠来,把她和裴观若都扑在了种植着珍贵稀有的一片花草丛里。
是狗。
一只体型被饲养的比藏獒还要威猛的罗威纳犬。
林稚水为了救小腿已经被咬得渗血的裴观若,努力地拿导盲杖打到了它,也激怒了它的主人裴以稀,于是耳边一直听到裴以稀在尖叫,命令着,说咬死她咬死她!
林稚水眼盲缘故,听力就很灵敏,耳边被吵得头痛欲裂,也哭的厉害,拼命的想摆脱这个噩梦般的巨型恶犬。
后来,黏稠的血溅满了她白里透粉的小脸,也溅进了那双干干净净没有被污染过的琉璃眼睛里。
眼珠子很痛,犹如白色浓雾封锁的视线仿佛被血滴到后,温度将她活生生烫得清明了一瞬。
宁商羽的脸一闪而过。
林稚水想叫他,想叫他,却倏地有双手臂抱着她迅速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从惊惧混乱的人群大片尖叫声中……
她听到。
有人说,狗吃人了狗吃人了!!!
林稚水不甘心,反反复复的想抓住这短暂的一幕,想看清宁商羽的脸。
她躲在梦里哭,被宁商羽喷涌的鲜血溅落在瞳仁里,沿着渗出的泪将白净的脸颊都给染红了,直到被熟悉的温暖覆盖。
有人在梦外,用毛巾也用指腹,将她的泪和汗都擦拭去。
林稚水因情绪产生的生理应激逐渐缓和下来,过了很久,她醒来了,第一眼看到的是宁商羽的喉结,慢慢往上移,是线条精致凌厉的下颌至五官,最后是那双能揣摩品味很久的琥珀色眼眸。
原来宁伤鱼小哥哥长大后,这么好看啊。
林稚水还被困在三岁的魂魄里,不眨眼地盯着宁商羽看,落地台灯的光把他浑身都镶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她这副情态模样,显然还没回过神。
气氛安静极了,就衬得宁商羽的动作被无限放大,他俯身将林稚水重新压回被褥里,顶开那唇齿间,探进去,比她还在低烧的体温更高,占据着心房。
林稚水柔软的像丝缎,刚睡醒是没什么力气的,只能任由宁商羽勃勃鲜活的温度抵入无可再深的地方,将雪白的身体逐寸变成胭脂红。
太乖了。
像置于透明玻璃盒子里精致小洋娃娃一样,瞳仁很大,又清透又无辜,胸口起伏的微弱呼吸要伴随着他的力道,才好似知道要吸气。
而宁商羽手掌轻轻抚摩她脸蛋,与此同时,也不疾不徐地击碎无数次她那层自带的圣洁玻璃罩。
直到林稚水终于烫乎乎的缓过魂来,被他面对面搂在胸膛前,嘴唇贴着白嫩的耳廓低而清晰的问话:
“我是谁?”
“宁伤鱼。”
“谁?”
“宁伤鱼。”
“宁伤鱼是谁?”
“我的小哥哥。”
“小哥哥是谁?”
“宁伤鱼……宁伤鱼,是宁伤鱼……”
无论怎么问,林稚水眼下梦醒过来,什么都不认,只认年幼时误打误撞遇到过的小哥哥。
她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情感充沛着胸口,那点儿在意的,委屈和欢喜都从心底犹如沸腾的水一样,弥漫了上来,再从又红又热的眼尾泄露出去。
借着灯光,林稚水忍着骨髓透来的酥麻滋味,就这么坦诚看着宁商羽,隔了很久才不是很甘心的,仿佛又要哭了般说:“这桩联姻不是天降的,是你亲自要的,你知道我对什么香料过敏,知道我常用什么药和喜欢吃什么,珊瑚研究所也是你一直准备好送我的,你关注了我十五年时间,对吗?”
他在等她长大,十五年后……她十八岁了,就来港区林家要人了。
宁商羽没死。
死的是那只作恶多端的罗威纳犬。
林稚水忍不住将手心贴着都鼓起来的肚子,他的一部分,还留在身体里。
继而,她又抱紧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在被褥里,红润的唇颤着,声音掺杂着哭腔和无措:“我不是故意把你忘记的,我,我以为你死掉了。”
记忆陡然苏醒得过猛过快,一场高烧,把她的魂魄都烧回了过去。
宁商羽搂着她的手臂肌肉倏然收紧,散发出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几乎要把她淹没,过半响,才低俯,与她额头对着额头:“稚水,你叫林稚水,林间稚水的稚水。”
她哽咽呢喃,“嗯,我叫林稚水。”
“忘不忘记,都不妨碍十五年后,我得到了林间的这捧稚水。”宁商羽是真正意义上的得到,手掌笼罩着她的双膝,衬衣下摆,线条紧实的腰腹极具爆发力,每一下,都伴随着掌中人的轻微打颤。
林稚水的魂魄被宁商羽从梦里彻底拽回来了,只能依附在现实中的他身上,指尖指节透着粉色,揪着那衣领,水光的清透瞳仁专注地看着他。
几乎是鬼使神差般,她忍不住,嗓音微颤说:“我爱你。”
宁商羽并没有回应这句话。
“我爱你……你爱我吗?”林稚水仰着头,睁着眼紧紧盯着他被灯光衬得像是熔化的琥珀眼,一个幽暗到深不见底,一个纯粹干净到把满腔的爱意都盛在了里面。
宁商羽被她倒映着,手掌扣着那汗湿的细腰窝,许久才低声道:“这很重要?”
“重要。”林稚水承认自己是个天生就需要很多爱来浇灌的,这桩婚姻倘若她不爱宁商羽,彼此都是各取所需的利益关系,她也认了,也不渴望用爱来小心翼翼的脆弱维护着。
可现在不一样,林稚水希望自己和宁商羽这桩婚姻是有爱情的。
但是宁商羽始终很冷静,理所当然似的,认为她年幼时无意中推动了他一次命运后,就必须属于他了。
林稚水感受到奔涌的滚烫血液在身躯里慢慢冷了下来,到宁商羽的撤离,他眼中都惊不起一丝名为爱意的波澜。
卧室的空气仿佛凝住了,谁也没再出声。
“我对你有性渴望。”宁商羽在暗处,眼神盯着她安安静静垂下近乎湿透的睫毛,嗓音强势又低沉:“非常强烈。”
这话是在回应。
站在居高临下的角度,理智又客观地告知,彼此间的这桩联姻并不存在任何风险,哪怕没有爱情。
林稚水指尖开始揪着被褥上的刺绣丝线,就跟揪着自己心尖似的,好似扯一扯,会不那么难受,数秒后,她点点头:“我懂的,你对我没有爱情,但是你生理性上……对我有非常强势的占有欲望。”
宁商羽婚前极度禁欲,只对至高无上的权力野心勃勃,不屑于对生理欲望俯首。
然而,随着她健康平安的长大。
这一切才发生变化,但是他对她这具娇弱弱小的身躯,只有征服占有,无关爱欲。
林稚水心里清清楚楚告诉自己认清现实,也别被自己那股满腔爱意冲昏了头脑,却不想继续看宁商羽眼神了。
她有点儿回避似的,突然说自己口渴了。
宁商羽去倒水过来,而林稚水乖乖就着他的手喝,温热的水沿着喉咙淌遍全身上下,这样好似能让她感到舒服了一点。
喝完之后,林稚水就蜷缩回了尚且残留着他浓烈味道的被褥里,把眼睛闭上。
过两秒,传来了水杯搁在床头的声响,紧接着,宁商羽俯身,亲了亲她的雪白后颈和耳后,嗓音低了低:“稚水,你是跟我一起去洛杉矶,还是先留在林家?”
宁商羽中途从谈判桌下场,时间紧迫,无法在这里久留。
他陪了她半宿,天还未亮,就该动身折返了。
彼此离得这样近,好像溢出的每一个字都能沿着唇间滑进去,林稚水没躲开,只是声音含糊地说:“我想在妈妈身边多待点时间。”
宁商羽沉默了片刻,最后又俯首贴近过来,薄唇碰了碰她:“那你不能再高烧了,否则我让濯羽连夜送你回来。”
他的话很霸道,始终都是用“回来”二字。
明明在林家,这个养育了她生命的地方,才是家。
宁商羽却傲慢的把待在他身边,比喻成了家,在断续的亲吻中,一直要等她点头了才肯罢休。
林稚水和他距离贴的越紧,就越压抑着那股委屈的情绪,声音细得像妥协:“我知道了,我会很乖的,收购项目的事耽搁不起,别让人抢走了,你快去吧。”
宁商羽还没走,手掌不疾不徐地探到被子里,触碰到她有些破皮的腿根,“要我抱你先去清洗一下么?”
“不要了。”林稚水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推他修长有力的腕骨,不让碰,于是主动凑到他耳边,想把他哄走:“我自己会洗,等睡饱了有力气下床,会去浴室洗干净的,到时给你拍照检查……”
宁商羽没有真正纾解出来,他每次都要很久,所以林稚水身上还好,倒也没有一塌糊涂的,没法看。
等费尽心思把他哄走。
随着卧室的门重新关上,林稚水往被子下缩了缩,睫毛半垂,没有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而是头脑很清楚,自己现在最需要消化的时间。
平平静静的消化掉宁商羽跟她之间是没有爱情的……
等彻底缓过来,林稚水继续很平静的摸索到手机,指尖轻轻点着,将微信上的宁商羽置顶待遇取消了。
把他的备注改成:【联姻对象】
她的小心脏不再跟着联姻对象转,反倒是联姻对象隔一个小时就隔着太平洋给她发来消息。
林稚水已读不回。
她在林家生活的很好,早餐陪盛明璎吃完,午餐和晚餐都是跟阿泱她们一起吃,这种状态就跟婚前一样。
宁商羽隔日,实际上就已经派来宁濯羽接她了。
林稚水连门都没让宁濯羽踏进来半步,摆明了是迁怒,但是她不会承认的,对外冠冕堂皇的借口是不在家,要么去万露的裁缝店选料子了,要么就是跟盛明璎去参加晚宴了。
总而言之,宁濯羽蹲守门口都没用,注定要不到人。
盛明璎似乎也察觉到她微妙的躲避态度,早餐时,看了会财经报纸上的国际新闻,忽地,唇色艳丽至极的勾起弧度,慢悠悠提到:“阿瞒说你这几日晚上做梦都在叫他名字,这么思念,怎么不回他身边去?”
林稚水在家中,只要身体不适没彻底痊愈之前,阿瞒会有半夜偷偷的摸进房间,关心她的习惯。
忽然听到自己竟然睡梦话。
林稚水微怔,随即声音带点儿刚起床时软软的慵懒意味说:“他不爱我,我为什么要跟他待在一起?”
盛明璎听笑了一下。
林稚水没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笑,或许是这番话对于资本野心家而言,过于幼稚。她垂眼,默默地给自己夹了一个玉米蒸饺吃。
盛明璎应对公司大小事务就已经够心身疲惫了,无暇顾及她的小心思,不过出门前,展露出了几分母爱关怀:“你不要天天待在家里,把自己待成了豪门怨妇,出门玩吧。”
林稚水仰起脸蛋,浴在暖意融融的日光下,充满期待地问:“妈妈,那我可以去深城吗?”
一周时间过去。
裴观若弑父的案子已经有所进展。
林稚水口头上不说,却隔三差五的刷新闻稿子,想从里获取点儿消息。
都太官方了。
盛明璎将沙发手扶上的杏色羊绒大衣拎在手上,又看了她眼,语调很冷静道:“裴胤死了,如今的裴家是裴以稀上位,她没有让案件公开审理,也明确拒绝接受任何媒体采访,因为她要裴观若被立即施行死刑。”
“我知道,我只是问问……”林稚水那双清透如水的琉璃眼始终盯着母亲,乖巧懂事的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还握着勺子,轻轻的说:“妈妈不同意让我去,我一步都不会踏足深城的。”
盛明璎有些无奈:“善善,裴以稀现在疯了,裴家人人自危,你不要卷入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答应我,只是去看一眼裴观若就回港区。”
安静了秒,林稚水浅红色的唇角扬起微微的笑,做出承诺:“我不会出现在裴观若面前,她应该也不想看到我,妈妈,我就远远的看……”
盛明璎最后说道:“宁濯羽都快成我们家看门狮了,让他保护你去。”
有宁濯羽如影随形,盛明璎对她的人身安危才能放心下些。
而林稚水能获得恩准出门,自然不会在这个事上跟母亲倔脾气,等慢吞吞的完早餐,她上楼换了一身冬日穿的白绒绒长裙,搭着极脚踝长的大衣,很保暖。
林稚水可不愿出门一趟就生病,非常珍惜外出机会。
宁濯羽穿着西装马甲,终于把她守到,跟没事人似的聊起天来:“我尊敬的兄长大人可要回国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林稚水好脾气地柔声说:“我就在家里啊。”
宁濯羽轻轻一挑眉:“不是吧,裴观若那药剂打你脑子里了?怎么说话都糊涂了,你家不是在泗城么,什么时候在港区了?”
宁氏家族的男人都这么霸道,林稚水领教过,眉眼的情绪极为心平气和,并不想在这种话题上跟他呈口舌之快。
不过去深城的一路上,林稚水开始用非常正宗的粤语跟他友好沟通。
她说粤语。
宁濯羽又不会,就开始各国语言齐上阵,当聊到宁商羽用上百亿美元的筹码即将在这场竞争激烈的博弈谈判桌上成为唯一的赢家时……
林稚水假装小文盲,微微歪着头听不懂了,拒绝接收宁商羽任何消息。
宁濯羽饶有兴致地问:“法语听不懂啊?”
林稚水给他比划哑语:“我没上过学。”
宁濯羽看不懂哑语:“什么,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林稚水慢慢的把抬起的纤细手指放下,瓷白的脸蛋往窗外转过去,懒得搭理他。
宁濯羽备受冷漠也无所谓,等到地方,单手斜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手机正漫不经心的远程给宁商羽汇报她外出细节。
细到比如林稚水又装小文盲又装小哑巴,都如实发过去了。
很快,宁商羽回复了言简意赅的几个字:【带她回来。】
……
林稚水来深城没有对盛明璎的话阳奉阴违,她只是很低调去了一趟收监裴观若的牢笼,纤细的雪白身影站在隔着巨大玻璃墙外,亲眼看看裴观若。
裴观若乌黑的头发剪短到了肩头,穿着松垮厉害的蓝白条纹衣服坐在墙角处,她脸垂着,紧紧缩着暴瘦病态的身体,不让艳阳的光线照映到自己一分一毫。
负责二十四小时看押她的人说,裴观若状态很不好,整个人阴郁又颓废,始终对弑父一事保持沉默。
林稚水注视着那抹单薄吓人的身影,启唇问:“裴家有人来找过她吗?”
对方犹犹豫豫道:“有,裴以稀来过一次,没让保镖动手,她跟疯了一样,谁也拦不住对裴观若拳打脚踢了一顿……”
裴家在深城势力太大,也无人敢拦。
当时,裴观若毫无求生意思,都懒得反抗,浸透了恨意的眼眸盯紧着裴以稀,“妹妹,没了裴胤为你撑腰铺路,我劝你还是留点力气好好守住裴家百年基业。”
“你闭嘴!”
裴以稀呼吸急促,也对她恨之入骨:“你跟陈宝翠都是在从男人堆里觅食的下贱货色,我裴家给你一口饭吃,你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还敢反咬一口……”
裴观若像个褪了色生锈的木偶蜷在地上,快把喉咙强行咽下的鲜血都险些笑出来后,略带恶意地说:“你裴以稀又高贵到哪里去呢,裴胤给你留了一大堆私生子女,我就等着,等你是有本事一个个杀完,还是被他们联手生吞。”
裴以稀最后被这番话刺激的,又当场疯了一次。
林稚水耐心听完整个过程,指尖微颤收拢到了手心。
要自由。
裴观若用自由二字很真诚的打动了她,只是要自由,如今裴观若恐怕是觉得死亡,也算是另一种解脱的自由。
对方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气场锋利到极其不好惹的宁濯羽,又压低音量道:“后来宁家……也来了人。”
宁家?
林稚水淡淡思绪中的表情略一凝滞,继而,重新抬起眼眸看过来。
对方说道:“是宁惟羽,不过他没殴打裴观若,还给她伤口上了药,亲自交代这里的人不许再动她一根汗毛,如果裴以稀又来,也得拦着。”
这里的管理人员哪有胆量得罪的起这两家,宁惟羽走之前,是直接留了保镖下来的,也算是护了裴观若,不让她受到皮肉之苦。
林稚水唇抿了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心里默默地想。
宁惟羽对这段露水情的态度,早就超出了正常反应,他在医院被迷昏一次,应该是意识到裴观若利用了他,为了酝酿着一场更大的计划,却还是送上门啊。
“这恋爱脑会遗传啊!”
嗯?
她脑海里的话怎么被说出来了。
林稚水反应慢了半拍,才眼眸迷惑地发现是宁濯羽姿态懒洋洋的步近了,棱角艳丽的五官呈现出似笑非笑神色:“我在老宅偷听到了他身世,他那位高贵出生的母亲是老爷子心头宝,恋爱脑犯了跟人私奔,他很明显是遗传了这个病,治不了。”
林稚水:“……”
宁濯羽朝她挑眉:“走吧,宁惟羽还在深城,裴观若没被处决前,有他在,出不了什么意外。”
林稚水点点头,表示认可这句话,她沿着巨大玻璃墙的前方出口走去,等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她却没有打算跟宁濯羽走的意思。
深城跟港区的地界极近,还犯不着动用什么私人飞机。
林稚水选择了林家司机的车,隔着车窗对宁濯羽微笑道:“你回你家,我回我家,小濯司机,不想丧失尊严当看门狮就别跟来。”
她不会跟宁濯羽回泗城地界的。
这次亲眼看到裴观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后,林稚水就选择了非常乖的待在林家老宅里,她甚至开始不接宁商羽的来电。
也不是全部不接。
看情况,正常睡眠作息期间,是一概当没看见的,事后也不回。
如果是正常在吃饭或是看书,林稚水也会接听,她把正在通话的手机搁在手扶上后,身子软软的窝在婚前最喜欢的一张白丝绒沙发里。
午后的日光柔和,要过很久才能把犹如洁白无瑕的瓷器肌肤都洒得透着精致的淡粉色。
林稚水没避光,耳边一片寂静。
她见宁商羽许久不出声,也耐得住性子,跟着不出声。
直到宁商羽先说话:“晚上八点钟,我会顺道来林家接你回家。”
他虽然沉静的语调什么起伏都没有,林稚水还是隔空感知到了那股不容许人拒绝的强势意味,她过几秒,很轻的嗯了声。
什么顺道来,洛杉矶飞港区,又飞回泗城地界都绕成什么样了。
哪里顺带了。
林稚水从这通电话结束后就一直在等待,她心知躲在林家也不可能躲一辈子,毕竟名正言顺的婚姻实质关系摆在这儿。
窗外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林稚水吃完晚餐就先回楼上卧室,泡完澡又换睡衣,还冒着热乎气就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管宁商羽几点到。
林稚水不想重蹈覆辙领证那次,眼巴巴端坐在大门口等他来。
脑子琢磨了太多,负荷过重,不知不觉她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等再次有意识时,是感到被什么猛地打开了。
这副陷在被褥里的身体一下子颤得厉害,也滚烫着,睁开眼时,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她看到是宁商羽笼罩在上方,面无表情地解开衬衫纽扣和领带。
他攻击性非常的强,甚至都没把这身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装三件套卸下,看她惊颤着醒来,薄唇扯了扯,还问一句仿佛无关痛痒的话:“怎么醒了?”
怎么醒了?
他对她做这种事,林稚水双唇没忍住叫了出来,一时也忘记是在林家,可能会被楼下听到。
林稚水那含水的声音越叫,宁商羽高大身躯那股压迫感袭来的就越猛烈,紧接着,她的脑袋随着他突如其来的一个最深,重重磕到了床头。
磕到第一下时,林稚水是懵了几秒的,要第二下时,宁商羽先眼疾手快的护住了,毫无悬念地磕到了他的手掌心里。
他这样,让林稚水心脏跟着酸涩得产生了想掉眼泪的情绪,又不想真哭出来。
这样会显得她太软弱了,于是就去咬他,在那线条完美的胸肌上咬出极深的齿印来,舌尖尝到了一丝浓郁血腥味,才稍微冷静了点儿。
宁商羽始终没有停止,也没有阻止她像个愤怒小羊羔一样的挑衅行为。
彼此就这么交流着,直到卧室的房门被毫无预兆敲响了两下。
不知道是谁。
但是没有说话声传来,显然是她的“仙女教母”。
可能是被她刚开始的叫声吸引上来的……林稚水心脏猛地一阵缩紧,偏偏这时候,宁商羽俯低耳旁,带着性感的喘意告诉她:“我没锁门。”
第69章
没锁门。
林稚水被这一句话给震得魂飞魄散,手心压在了他起伏着的滚烫胸膛前,推了推,却未动分毫,反而自己应激到了血都霎那涌上了瓷白的脸蛋。
她抿紧唇不敢出声,怕又泄露了一丝半点儿的细碎声音。
但是宁商羽就没这方面顾及似的,手掌轻而易举制住她想闪躲的动作,继续低首,用嘴唇将她耳垂磨得水红:“你想我吗?”
林稚水整颗心脏还牵挂在门外,生怕那扇门被直直推开,全身都不自在极了,心也一直紧缩不已,哪里顾得上他的话。
“宁商羽……”她像温泉洗过的眼底淌过谎意,想求他,停下来,又不敢大声的说话,昏暗的室内太安静了,间接惹得脑海神经上的刺激更双倍。
“宁商羽什么?”宁商羽让自身的血脉温度在她这儿横冲直撞,也逐渐她鼻尖和唇间,一下一下地触碰着,“只是想叫我么?一点都不想?”
他要逼她点头,说出那句想他才肯罢休。
时间哪怕只流逝了短暂的几秒,却漫长的跟一个世纪似的,林稚水忍不住绷得太紧,眼神的求饶是没用的,要说出来才有用。
她哑声:“想了!”
却听见宁商羽伴着深重的吻问:“想什么?”
林稚水的心脏被看不见的力量狂烈横冲得近乎要跳出胸口,越来越快,终于她手心沿着宁商羽胸膛滑到肩膀,抱住了他,抱得很紧,“想你,我很想你,林稚水很想你。”
一鼓作气的把爱意都坦诚完,那蓄满了眼泪的琉璃眼就开始哭泣。
宁商羽把她流出的泪水都吻走了,听着那委屈巴巴的小声哭腔,开始低声道:“锁了,不会进来。”
一听这话,林稚水懵懵的,怔了两秒,才意识到被他给骗了。
然而,宁商羽并没有给她反应时间,伸出手臂把快沿着床沿垂坠到地板上的被子扯过来,罩住了彼此,沉沉的黑暗也犹如巨兽一样侵略性极强的铺天盖地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
林稚水就跟变成受伤的小动物似的,里里外外渗透着那股熟悉又浓郁的冷杉味道,手脚都蜷缩在了床角落里。
宁商羽逞凶完后,就恢复了极度理性状态,先是下床,漫不经心地捡起凌乱的衣物和被震到地上的真丝枕头。
紧接着,他俯身,静静凝视了几秒林稚水渗着汗珠的后背,正要抱她去浴室清洗,倏地,被一道手机的来电提示音打断了动作。
宁商羽抬手先抚摩了下她敏感情绪,才去接听。
伴随着那股威慑的气息消失,林稚水感知到他高大凶悍的身形走到窗边,下一秒,她从潮了大块深色痕迹的床单爬起来,光着脚,朝房门跑去。
那只柔软的手攥着门把手,停滞了片刻,犹豫之下还是用了很大力气。
没推开,紧闭的房门纹丝不动,这意味着,宁商羽进来前的确是顺手锁了门的。
亲自证实到这点后,林稚水被壁灯暖黄光芒照映着的整张脸上,表情明显松了口气。
而宁商羽挂完电话,非常神态自若的转过身来,见她跑到房门前去了,只是略微挑眉,却对狠狠欺负她的行为是半点歉意都无。
林稚水的恼怒瞬间转化成了愤怒,在心里下了决定,再也不要理他了。
虽然打定主意要跟宁商羽划分界限,今晚却只能跟他走,林家她是无论如何也住不下去了,甚至等穿戴整齐下楼时,睫毛都一直低低垂着,不敢看阿泱她们。
所幸谁都没有问她为什么尖叫。
氛围就这么暗流涌动的寂静到了泗城地界,一直蔓延到那片影影绰绰的落羽杉住处,偌大华美的客厅亮着灯,在她踏足的这刻起,添上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林稚水心平气和地搭理了任何人,无论是保镖司机还是管家,都语气很正常,唯独当视线触及到宁商羽时,她就抿起唇,不乐意吭声了。
飞机上已经补充过睡眠,林稚水等换了一身舒适点儿的冬季睡袍就下楼,懒洋洋地窝在极宽敞的蓬松沙发上,衣领微敞,精巧的锁骨处还遗留着他留下的不少吻痕。
林稚水捧着手机刷新闻,她最近百无聊赖的下载了一个热搜软件,上面天天都上演着不少堪比狗血连续剧的劲爆娱乐。
很适合拿来消遣时间用的,这会儿,恰好又有一个商业联姻的明星夫妻因婚变被狗仔曝光。
林稚水手指头点进去,“联姻得来的感情就是不稳固”、 “男方没爱过”和“已在进行离婚程序。”轮番词条浮现在光滑如镜的屏幕上,看得眼花缭乱。
再看下去,林稚水觉得自己娇贵脆弱的小心脏都得被吓出毛病来。
她正要退出,忽见宁商羽缓缓地踱步了过来,于是指尖继续滑动页面,假装很忙的样子。
落地窗外微弱的晨曦不知不觉从树荫雪雾穿透而来,洒在宁商羽的胸膛前,他刚洗过澡,披着浴袍,故意不系衣带。
林稚水睫毛无声地垂着,克制住视线没去端详他充满雄性荷尔蒙的高大身躯。
宁商羽仿若无事发生的坐在了她身旁,手掌覆在她的腰臀之间,低问:“看什么?”
“哦,看新闻上说联姻夫妻不该有那么频繁的亲密行为。”林稚水字字清晰从唇齿间磨出来,指尖一划,又刷了条热评出来。
宁商羽又说:“是么?”
林稚水没再搭理他,继续刷热评。
过会儿,宁商羽的手掌隔着软绵的睡袍料子,近乎是把她抚摸了个遍,又用高挺的鼻梁很是缓慢地嗅着她发丝的香气:“真不理我?”
林稚水近日偶尔也会刷到宁商羽赴美谈判的国际新闻报道。
在媒体镜头下,他一身奢贵材质的黑西装,衣领处别了枚刻着家族徽名的狮子黄钻胸针,被众西装革履的英俊男士们中间簇拥下,神态有股上位者的高傲。
跟现在这样判若两人,浴袍不穿好,还压迫感十足地笼罩着她,想要讨个话。
都商业联姻了,林稚水跟他能有什么正儿八经的甜蜜夫妻悄悄话说,微微歪着头,过于雪白的肤色一旦褪去了红晕,让她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疏离感起来。
这没用,压根震慑不了分毫宁商羽,下一秒,他鼻梁在她脖颈轻陷,低声道:“裴观若的案子会在年底结束。”
林稚水下意识把唇张开,又闭上,忍着不往下问缘由。
她对三岁时在宁家的那段记忆苏醒后,也更共情了裴观若的艰难求生处境,裴以稀自幼就敢饲养烈性恶犬,在外面就敢不把同父异母的亲姐妹性命放在眼里。
何况在裴家,裴观若遭遇的苦难和不公恐怕只会比想象中更多。
林稚水无端替裴观若别无选择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命运感到难过,睫毛颤了颤,将这股情绪轻压了下来。
宁商羽用亲吻将她被日光照得透着粉的耳尖融化,嗓音再度响起:“会有回旋的余地。”
林稚水倏然睁大眼,这下盯着他这张俊美又五官锋利的面容不放了。
宁商羽嘴角扬起很淡的弧度,又问:“准备好理我了么?”
林稚水很短暂的沉默起来,还是不理,竟有回旋的余地,就证明宁氏家族的某一位成员是准备护住裴观若这条命的。
那她何必急于一时知道真相,等案件开庭,就真相大白了。
随后,林稚水微曲的手指温温柔柔的把他敞开的浴袍衣领拢上,开口时,拉长着尾音说:“我有不理你吗?没有吧,宁商羽……是你位高权重太敏感想太多了。”
她耐着性子不问,佯装出一副有点困倦的样子,稍微调整了下窝在沙发上的安静躺姿,就懒得继续搭理人了。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林稚水都是这种秉持着联姻夫妻的各取所需状态。
宁商羽要她履行妻子的义务,也不会强烈的拒绝。
林稚水是从生理性上就喜欢跟宁商羽亲近的,这种吸引力要去抵抗,就跟违背天性一样难受。
但是她不像以前有好多话攒着想和他分享了。
毕竟联姻关系,都是互相利用算计的,话那么密干嘛呢?
转眼到了月底,期间宁商羽在这场权力游戏中大获全胜,收购舟隆港口的项目已经开始走签约的保密流程。
他行程变得更加忙碌起来,而除了偶尔赴美出差之外,基本每天都会回家。
因为落雪季节,林稚水就像是个软绵绵的小动物一样不爱到外面探索世界了,她开始在家窝着过冬。
能让她出门的,只有去那座珊瑚研究所跟专家们一起研讨拯救宜林岛海域生态的计划。
多数时候,林稚水就裹着她最爱的洁白羊毛毯子,窝在书房忙。
她的书桌上出现各种珊瑚的可爱图片,以及珍贵的书籍资料,往往林稚水一旦沉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就更不爱搭理人。
宁商羽备受冷待。
直到某个雪夜,宁商羽提早结束跟收购港口律师精英团的线上会议,继而,把窝在办公椅上的林稚水打横抱起,去房间,想做了。
林稚水看他晚餐时才注射的抑制剂,也不懂哪儿招他了,连抑制剂都压制不住高大身躯的旺盛精力。
卧室外半掩的窗帘隐隐约约露着雪光,室内,是宁商羽熄灭了壁灯,把她抱到床垫上,俯首,很热衷于在她的身上留下鲜目的痕迹,尤其是她仰起下巴时……
宁商羽会在那柔软雪白的喉骨正中央,先是吻会儿,又粗暴地咬出一个齿痕来。
这个位置,是很难被衣领遮盖住,任由谁一眼都能看到。
林稚水也会当场就以牙还牙回来,待微甜的血腥味在舌尖泛开,耳边,听到宁商羽低低的笑,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坏得很。
这种互咬行为,反倒是像情到浓处时,跟给彼此种个占有欲的烙印没什么区别。
林稚水被气到,正抬起泛红膝盖去踹他,手机响了。
宁商羽手臂肌肉蓬勃有力地搂紧她,没让人跑,又一边拿过来接听。
是老宅的来电:
裴观若怀孕了。
裴观若怀了宁惟羽的孩子,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老宅那边关注起她的生死,宁徽诏要不是卧病在床,甚至都会被惊动到亲自前往深城。
而众所周知,老爷子向来是非常注重家族的每一个流淌着宁氏血脉的子孙。
宁惟羽再度被赋予了权力。
只因宁徽诏放话,要保下裴观若肚子里这个无辜的小生命。
宁商羽虽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却不至于在这点上起内斗纷争,他默许,宁惟羽动用宁氏家族的权势。
裴观若的判决被暂缓,又因身体极度虚弱,会有流产风险为理由被转移出了监狱。
她居住在宁惟羽的保护范围之内,顶级营养师保镖医生各类人士都二十四小时只为她一人服务。
与此同时,宁氏家族的御用律师团也上场了。
这场官司。
裴以稀是冲着死刑来的,怀着恨意要裴观若活不过这个冬季。
但是宁惟羽的孩子护住了裴观若,这个结果,必然是让裴家震怒,甚至多次质疑起了裴观若是假孕,想借此逃脱一死。
从始至终,林稚水都在幕后平平静静的旁观这场案子,她想起宁商羽说过,裴观若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但琢磨几许,又觉得应当不是只查出怀孕。
那还有什么回旋余地?
好几次,林稚水在夜晚跟他睡时,都差点儿没忍住问出来,音节到舌尖又被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不问!
林稚水很清楚宁商羽就等着她开口,好像只要问了,彼此间就默契能回到以前一样,不谈爱情,只谈欲望。
凭什么事事都得顺从他的想法来?
林稚水忍着也辛苦,连眼尾眉梢都沁着黏湿的汗珠,等做完,就迫不及待地推开压住自己的胸膛。
没过来会儿,宁商羽肌肉线条紧致流畅的胸膛又重新严丝合缝地贴上来,像是抱着软成一滩水的漂亮小玩偶似的,抱着她:“爽完就不理人,小脾气是越来越冲了?”
林稚水紧闭着嘴巴,懒得跟他说话。
这一个月时间里,宁商羽都极具耐心地陪她折腾,慷慨大方的给足了在床上的极度愉快体验感和时间上的陪伴。
他沉吟片刻,还是不懂林稚水是怎么做到一边享受,一边完了又继续闹脾气。
“一个月了善善。”宁商羽把她翻了个身,低首,凑到她胸口,用牙齿刺入那精致锁骨下的一小块雪白的肌肤。
几乎是瞬间林稚水轻颤了一下,无法佯装哑巴,“一个月很长时间吗?你好奇怪啊,我们这样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我又不拒绝你的邀约,妻子的义务我哪儿没认认真真履行的让你满意?你要这样咬我?”
她能言善辩至极,愿意开口说话了,都没给宁商羽回答的机会,又说:“我都这么委曲求全了还想怎么样?实在不满意,你把我送回林家好了,我也不是非得赖在……”
尾音还没溢出唇齿,就被宁商羽给强势堵了回去。
他吻得极深,等她挣扎不开,快缺氧到脑子一阵阵发晕时,又被掐住了下巴尖,警告的意味很明显:“想回港区,被我做晕了开始痴人说梦么?”
顷刻间,两道指痕就出现在了林稚水下巴两侧白嫩的皮肤上,看起来惨兮兮的,但不耽误她发起脾气:“不让我回家,你就忍着吧。”
林稚水把家划分的很清楚,港区才是她的真正地盘,泗城不是,这片在冬季依旧生机勃勃的落羽杉住处也不是,宁氏老宅更不是。
晚上发完脾气,白天的时候宁商羽下了床就无事发生,她也效仿,端着一副无辜脸,没被逼急眼的时候,都不爱逞什么口舌之快。
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太嚣张了容易挨惩罚。
这点道理。
林稚水是懂的,而私底下,也不会太安分守己。
宁商羽准时落日回家,她就准时落日出门去珊瑚研究所,把时间都完美的错开了……哪怕有大嘴巴精会将她日常事无巨细的汇报给他。
林稚水也很善解人意的默许这种不道德的行为,选择单方面原谅了看门狮宁濯羽。
这种联姻关系的夫妻相处模式维持到了裴观若开庭。
林稚水想去旁听,她是诚恳的邀请了宁濯羽陪同去深城一趟,隔日清晨,窗外的雪开始飘落时,她就从热烘烘被窝里起来了,转而去浴室洗漱换衣服。
七点整。
是跟宁濯羽约好的时间。
林稚水都不准备在这里吃早餐,等下楼后,看到宁商羽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简单着了一身纯黑的高级定制西装,金色纽扣在光线下闪烁着,犹如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不打招呼就往外走,还未到门口,口袋的手机乍然响了。
拿出来看是宁濯羽发来消息:【sorry,我今早起床摔了一跤腿断了,不能陪你去深城,让我尊敬的兄长大人保驾护航吧。】
林稚水惊讶之余,眉心轻轻皱起,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哪条腿断了?】
宁濯羽:【两条。】
林稚水:【是么,那你最好别一天之内又给我表演个医学奇迹,我记住了,你现在两条腿都无法正常行走,微笑。】
宁濯羽:【微笑】
林稚水指尖握紧了手机,在原地站了好半天,直到宁商羽搁下咖啡杯,缓步走到了身前来。
他由上而下地凝视着她这双清透见底的琉璃眼,选择性忽略了那直白溢出的恼怒情绪,去亲了亲额心:“我推了一天的工作行程,陪你去法庭上旁听,就不要劳驾伤残人士了,嗯?”
林稚水被他滚烫到灼人的气息惹得睫毛下意识闭了闭,还没躲开,宁商羽又亲她眼尾红痣。
亲完,便低声哄着她帮忙打个领带结。
路途遥远,时间又不是很宽裕,林稚水一心念着要去深城,权衡之下就没有跟他在打领带的事上倔犟,只是生得精致的脸蛋明晃晃写着不情愿几个字。
她仰头,注视着近在咫尺距离的宁商羽,手指尖触及到了衣领,先往外翻,逐渐修长脖颈那些纵横交错的指甲痕迹也暴露无遗。
都是在床上她被他散发的荷尔蒙迷惑到了……情绪濒临崩溃时无意识抓出来的。
宁商羽配合着俯身些,也免除去她一直高高抬起手臂会感到酸的动作。
林稚水指尖被暗纹的领带颜色衬得雪白,透着她体温,继而,延伸到了他身上,彼此间的气氛逐渐酿出暧昧。
领带还没系好,宁商羽就已经将幽深的目光游移到她唇间。
下一秒。
他要林稚水主动地,给他个早安吻。
林稚水蹙起眉:“你好会得寸进尺。”
先是打领带要求,又要早安吻,等后面是不是还有更过分的?
宁商羽用绝对资本的强盗逻辑跟她说:“一个早安吻换陪你去深城旁听,不过分。”
林稚水指尖蓦地非常粗暴的把领带一勒,犹如谋杀亲夫般,声音很轻:“宁总,劳烦你搞清楚,是你免费送上门要陪,我有求你么?”
根本没有。
他有本事就别让宁濯羽装残疾人,有本事就继续当权力至上的野心家,继续拒绝被小情小爱所牵绊。
林稚水觉得宁商羽对她会这么有占有欲,可能是随着漫长时间的推移下他这颗强大心脏已经自动形成了对她的保护机制。
这种保护机制,让宁商羽就像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猛兽狮子一样,想把她这个小人类独占圈在自己的领地里精心饲养起来。
他甚至不允许,她面对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有任何危险和意外。
逐渐的,林稚水觉得非常不公平的是,宁商羽霸道占据了她的身体,又开始贪婪地占据她的喜怒哀乐……
但是他自己却不愿意给予出来半点儿,却要她把心口烧到沸腾的情感都给他。
林稚水拒绝拿最纯粹的爱情跟宁商羽利益交换这种保护,吻是没有的,他要是不跟着去深城正合她意。
等旁听完,她就顺道回隔壁地界的港区了。
然而,现实不如人愿,宁商羽没索要到吻,还被她这话刺激得俊美的面容神色也敛去情绪,却亲自护送她去了。
在飞机上,两人就陷入了一种诡异又平静的冷战氛围里。
奚宴人心惶惶啊。
生怕把哪个主儿的火先给点燃了,说话都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
林稚水脸蛋淡淡的,被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回复邮件的宁商羽一言不发的拽到腿上坐,全程无话,偶尔眼神短暂地触碰了一秒,又移开。
没见过这种的。
不爽得要死,火气憋着这张骄矜的面目下,还要抱着人。
林稚水找奚宴要果汁喝,音色柔柔,提醒多放点儿蜂蜜,要偏甜口。
继而,她卷翘的睫毛下垂,不可避免地就着这个亲密无间坐姿,看到了宁商羽的邮件内容,视线扫到他正在漫不经心回复一个叫【裴嘉因】名字的人。
裴姓?
林稚水脑海中迅速转了圈儿,她先前和裴胤对簿公堂时,早就把裴家调查了个顶朝天,没印象目前的裴家有这么一号人物。
还未琢磨出来,奚宴的果汁就端上来了。
“加了三勺蜂蜜。”
林稚水的思绪被蓦然打断,微微抬睫,接过玻璃杯子时对他一笑。
奚宴很想秒退。
下一秒,林稚水就当着宁商羽的面不加掩饰的问他:“裴嘉因是裴胤私生子么?”
奚宴难得迟疑了几秒,眨眼不是,点头也不是。
他随后反应灵敏道:“宁总知道。”
这话林稚水自动阅读理解为是私生子的意思,随即,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回味过来,为什么陈宝翠跳楼自杀后,宁商羽原话会说——【会有人给陈宝翠的后事处理妥当。】
她一直先入为主是宁濯羽去处理的。
现在重新推翻了设想。
宁商羽是要在太平洋航运图上打造出一条属于宁氏家族商业的生态链,自然就绕不过深城百年航运基业的裴家。
他要吞裴家的港口,除了强势激进的收购手段外,最快捷的一种方式就是换个人坐上裴氏一家之主的位子。
这个位子,裴以稀能坐。
裴家众多私生子女的任何一个人,也能坐。
如果裴观若没有为母弑父这环节,裴胤也迟早会被宁商羽一手扶持的裴嘉因赶下位,从而,裴氏成为了依附宁家生存之一的家族。
这也就变相意味着,裴观若从始至终无论手握多少筹码,都不可能打动宁商羽。
他自有人选。
裴家能易主,却不能毁灭。
林稚水眼眸豁然开朗了一般,微微亮了亮,没忍住去看宁商羽,把心中猜想的说出来:“裴嘉因暗中潜伏了那么久,手头上一定有裴观若脱罪的证据,对吗?”
宁商羽很平淡的看了她眼。
“她肚子里是宁家的血脉,老爷子要留,宁惟羽要护,他们都得求你。”林稚水突然意识到宁商羽这盘棋下的太大,把所有人都算计在了里面,都是棋子。
他高高在上默许一切发生,甚至现在都不告诉宁惟羽身世的真相。
恐怕就是要宁徽诏做出选择:
是为了维护祖孙多年深厚的养育感情,永远把这个秘密埋藏进棺材。还是为了保血脉,亲口跟宁惟羽坦白当年的一切。
林稚水有点恍神起来,时间在彼此间慢得离奇,直直望着他这张面容的神色里全是漫不经心的漠然。
一时间,感觉想要得到他的心,难上加难。
下秒,宁商羽亲了亲她无辜又怜悯的眼眸:“善善,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第70章
裴嘉因能现身在法院。
证明宁徽诏终究是选择了保孩子,飞机落地深城后,林稚水见到了那位听命于宁商羽的裴家族谱中不存在的私生子。
裴嘉因亲自来接机,他的相貌完美继承了裴家传统,俊雅得像是峭壁悬崖边上的一株君子兰,眉眼偏偏又生得极招人。
林稚水多看了两眼。
等一行人都到休闲室时,宁商羽把她安置在了四方落地玻璃的小茶室内,他就在隔壁跟人仪事。
过片刻,林稚水正坐在沙发慢悠悠的喝茶,裴嘉因主动步近,递来了一份开庭要献上的证据资料。
“宁太太。”
林稚水好奇很久了,哪怕逐渐琢磨到了点儿端倪,却百思不得其解裴嘉因是收集到了什么关键线索能保下裴观若。
直到这份资料打开。
她卷翘的睫毛始终垂着逐字看完,讶然了会儿,“裴观若自首时不是说四十二刀吗?你这份尸检报告怎么会多出一道致命伤?”
裴嘉因言语温和:“裴胤身体的伤口确实是四十二道,这一刀是被司法机构尸检第三次过后,才发现秘密隐藏在喉管处,稍有偏移的覆盖在了裴观若留下的伤口上。”
之所以能叫致命伤。
是因裴观若离开案发第一现场后,其实裴胤没死,还尚有一口气苟延残喘着,而且她刚下楼,六十秒的时间差,裴家就有人发现了裴胤倒在了书房血泊里。
倘若没有人暗中补刀,而是紧急呼叫家庭医生的话,裴胤未必真会死。
毕竟当初陈宝翠割喉自杀,也能被强行抢救回来。
这方面,裴家很有经验。
“凶手是谁?”林稚水指尖压着这份证据,继而,看向了裴嘉因,而裴嘉因偏巧也静静的注视着她这双无杂质的琉璃眼眸,说,“谁补的刀,尚未查明,这个只有真正凶手自愿投案才知道真相。”
“要愿意投案就不会照着裴观若留下的伤口补了。”
话音落地,林稚水朝沙发靠,雪白的裙摆扫过高跟鞋尖,微扬起脸,对裴嘉因的证据提出质疑,语气很轻:“我要是裴家的律师,就会当庭质疑这刀是裴观若自己补的,为了故意在自首后提供假的供词来洗脱杀父罪名。”
如果宁氏家族不下场,这份新的尸检证据就会被裴以稀给抹去。
而宁氏家族下场了,找不出真凶,裴观若还是杀害裴胤的第一嫌疑人,难逃罪责。
裴嘉因依然能温和姿态道:“宁太太,裴观若有罪,却不至死,她的死刑改判无期徒刑,这是宁家的态度。”
宁徽诏要救的是她腹中那个无辜的孩子。
这份证据,虽然不足以给她彻底洗清罪名,却能让她犹如涸辙之鲋的危难处境里获得一丝机会。
只要是无期徒刑,一切皆有可能。
毕竟这个案子疑点重重,就看律师怎么去收集证据辩护了。
林稚水很慢笑了下,用极其冷淡的一张脸问他:“裴嘉因……嘉树因枝条,琢玉良可宝,我想给你用这句诗词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珍视你。”
裴嘉因虽不知她为何突然把话题移到这上面,却坦荡道:“是我母亲取的,这也是我年幼时脱离裴家后,唯一仅剩的东西。”
林稚水问:“你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恨。”
裴嘉因斯斯文文地说:“裴家出去的每一个私生子女没有不恨的,能逃离付出的代价太大,我母亲罗曼,跟陈宝翠一样,都是被裴胤长期献祭给达官显贵取乐的可怜女人。”
只是罗曼觉醒的早,心知继续留在这个荣华富贵打造的笼里,会先被卖掉皮囊再卖掉灵魂,所以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豁出命打定主意要带他一起走。
裴嘉因话顿几秒,没有回避林稚水这双平静又天生怜悯的眼睛,“她走之前,正得宠,名下分到了裴家一些产业,后来为了带我走,先是把这笔财富如数退回,还亲自毁容又剁了一只手。”
一个毁容又残疾的疯癫女人,对裴胤就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了。
裴嘉因又道:“我是母亲苦难的来源,她带着我身无分文离开,没了赖以生存的美貌,只能落魄到流落街头乞讨路人给予的一口饭吃,后来到港区,又因她是残疾人,我们意外被一家慈善机构赞助了。”
林稚水声音轻低,“慈善机构?”
“林氏慈善机构。”裴嘉因极好看的眉眼之间含笑,甘愿把姿态处于下风:“我没说错的话,你母亲盛明璎女士,每一年三月二十一号都会以你名义往一家慈善机构捐款,来救助社会上的孤苦无依妇女孩童。”
盛明璎是在为林稚水积德行善,她还未出生前就被医学界地位权威的医生断定难以存活,后来多活一年,林家就为女儿多做一次善事。
整整到了她十八岁……而如今身为私募基金创始人的裴嘉因也受了这份恩泽十五年,至今罗曼依旧是居住在那家慈善机构的福利院里做义工。
林稚水听完,下意识地看向一玻璃墙之隔的宁商羽,他此刻西装挺拔,被金色的光拂过,身影就像是一棵高大的落羽杉,略停两秒,又转眸问裴嘉因:“他知道吗?”
“知道。”裴嘉因先前给宁商羽递投名状,主动把裴家百年基业献上,连带他的绝对忠诚,“我如果有所隐瞒,想必宁总吩咐秘书背调时也能查的一清二楚。”
林稚水重新打量了几许裴嘉因,裴胤其实也有独当一面的优秀子女,一个他,一个裴观若,如果拼尽全力为家族效力,裴家在深城地界还能持续强盛下去。
裴嘉因眉眼不如宁商羽那种摄人三魂七魄的锋利好看,却含着温润亮光时,尤其干净,继而,在她静到透着微妙的压迫感视线下,亲自为她凉掉的茶,重新换了一杯:
“宁太太,我会永远忠诚于你和宁总。”
是四十三刀。
这个证据在开庭时公布于众后,四下一时鸦雀无声,唯有裴观若晃了晃身形,在怔愣之余,转头看向了代表裴家出席的一群人。
她没有提供假供词。
这一刀,怎么会无端多出来?
“是我。”
倏地间,齐纯芝穿着一身丝绸质地的殷红旗袍站了出来,而位于旁边,裴文滨正惊讶裴家藏着哪个心狠的内鬼,猝不及防地,就看到自己母亲起身了。
短短时间,众人的视线全部都往这儿聚集,他心理压力极大的伸手去扯着齐纯芝衣角:“妈,你老糊涂了乱说什么,快坐下。”
齐纯芝没给他任何眼神,说话轻声慢调,无别的异样:“裴胤最致命割喉那刀,是我补的。”
她补的。
裴观若离开后,是她第一时间发现了书房的案发情况,进去后,目睹到裴胤正痉挛虚弱的倒在地板上,淋漓的鲜血就这么沿着他身下蜿蜒到她的脚尖,他瞪大一只惊怒交加的血丝眼球,拼命地想让她去叫人。
齐纯芝在门前僵站了十秒。
这整整十秒里,她闭上了眼冷静地做出了选择,又睁眼,抬手关上了书房的门。
……
幕后真凶当庭投案,这是在座任何一位都始料未及。
哪怕旁观的林稚水也在琢磨到底是哪位补的刀,却没想到齐纯芝这么快就站出来了,为何之前不站?
这点,裴以稀直接质疑了出来:“你补的刀?齐纯芝,我父亲近两年最宠的就是你,连带你那个天资愚钝的蠢材儿子都给机会进公司锻炼,你有什么理由去补这刀?是不是宁惟羽私下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罪!”
众人的视线被这番言论游移,极隐晦地看向了宁惟羽。
他也一身西装搭配族徽胸针出席,摆明了是要护裴观若到底,正坐在跟宁商羽相隔一座位距离的地方,姿态气定神闲至极,毫不理会裴以稀的话。
他沉黑的眼眸只盯着面容肤色苍白病态的裴观若。
反倒被裴以稀当众羞辱是蠢材的裴文滨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
齐纯芝笑了:“裴以稀,我们在你眼里就是一群自甘低贱,专门给裴家干脏活的狗而已,这些年时不时被你随心所欲拿来撒气挨顿毒打赏块骨头吃,有大好机会杀你父亲,我为什么不杀?我儿子是蠢材,却不是你的奴仆。”
整个裴家,只要裴以稀发脾气,大家就必须条件反射低头认错。
没了裴胤……
齐纯芝又笑了:“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一开始不站出来认罪吗?因为我不是个好人,我当时就想有裴观若自首,这刀没有人知道的。”
为什么现在又站出来了呢。
齐纯芝从席上,缓慢地走向了裴观若身前,沉默两秒,又道,“我和陈宝翠一样年轻时贪慕荣华富贵,又生性软弱,从不敢反抗裴胤的权势,但看到他一步步不念及多年枕边夫妻情分狠心逼死陈宝翠,我真的怕了。”
她也有女儿啊。
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像裴观若一样,被威逼着去出卖身体,像个香艳丑闻一样站在风口浪尖被人审判。
“文滨是蠢材,在裴家蠢一点才有活路,有美貌有脑子就是原罪。”齐纯芝讽刺至极低语,继而,对裴观若说:“裴以稀是裴胤一手养育出来的继承人,她又是个不念及兄弟姐妹情谊的冷血性格,以后治家手段只会远超于裴胤,你妹妹文晴还小………”
太小了。
更好被裴以稀掌控。
裴观若有了宁惟羽的孩子。
宁氏家族下场,这让齐纯芝意识到她是有资本去跟裴以稀斗,这股微弱的希望支撑着身躯,慢声慢调的语气也愈发坚定:“人是我杀的,跟裴观若无关,她的供词都是假的。”
“你有人证吗?”这时,律师问了一句。
“有。”齐纯芝说:“裴家不少跟我一样的女人,都亲眼目睹到当时是裴观若先遭到裴胤的疯狂羞辱和虐待,她是出于自卫,才会失手捅伤了裴胤。”
“药剂怎么回事?”
“裴观若只是为了让裴胤情绪镇定下来。”
“不,不是这样……”裴观若手脚冰凉,钻心的痛从心尖上弥漫到全身上下,她企图去挣扎,又因应激的情绪被人控制在身前的红木桌上。
泪水,一滴滴的无端地砸下来,形成漩涡般,又清晰倒映着齐纯芝的脸。
“你是在……”作伪证。
无论致命的那刀有没有人补,裴观若哪怕终生都将被罪孽的黑纱笼罩着,都不需要任何人帮她替罪。
齐纯芝慢慢俯低,在她病恹恹的脸颊旁低语:“我再告诉你一个真相吧,你母亲跳楼的那扇窗户,是我打开的。”
裴观若倏地抬眼,手指关节紧紧抓着冰冷的桌边缘。
齐纯芝自知沾满了鲜血,她如今不过是从罪恶里,筛洒出了一点点良知,最后说:“我欠你一条命。”
留有血腥指纹的匕首。
和齐纯芝当庭召集了裴家整整十名穿着一样殷红旗袍的女人做目击证人,证据链确凿到目前足以让裴观若摆脱了亲手弑父的嫌疑。
墙倒众人推,裴以稀威胁不了她们了。
齐纯芝和这些被荣华富贵眯了眼,年纪轻轻就进了裴家,替裴胤结交权贵收买人心,私下做了很多贪污受贿之事的可怜女人一起提前燃烧了自己的人生做代价。
心甘情愿的,托举起了自己孩子的未来。
林稚水虽然全程旁观没有卷入进来,却很清楚,齐纯芝之所以当众认罪,还有一点是有意当宁氏家族的面认的。
她在投诚。
想让宁氏家族念及,她也有出一份力保住裴观若肚子孩子的功劳,希望,将来裴家易主的话,如果不是裴观若坐上那位子,也希望新任家主能善待她的儿女。
大家都懂,只有被齐纯芝赌上一切去保护的裴文滨不懂。
“我想,裴嘉因会和裴观若合作的。”
等回到泗城地界后,林稚水思绪沉浮了一路,进别墅门后,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宁商羽将大衣脱了扔在沙发手扶上,解了约束,就半秒没耽误,自然不过的把她抱了过来,放在怀里:“嗯?”
林稚水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也懒得挣扎,手脚都乖乖垂着,睫毛也垂着:“裴观若手头上应该有不少裴家黑料,这场裴家腥风血雨的内斗博弈里,两人目标一致,联手才能双赢。”
裴嘉因要的是裴以稀那个位子。
裴观若要的是裴以稀付出代价。
林稚水坐在他大腿上,裙摆下的极白脚踝慢悠悠晃着,摩擦过他黑色西装裤脚,又说:“齐纯芝赌裴观若会借宁家的权势成为家主,我觉得不会,她肚子里怀的是宁惟羽血脉,就注定跟家主之位无缘了。”
话音落地,她才抬起头,对视着宁商羽沉静的琥珀眼眸:“让她坐,这不是等于你把裴家拱手让给了宁惟羽,宁总可没这么好心肠给未来小外甥送这么一大份见面礼。”
裴嘉因必定是下一任裴家之主。
林稚水几乎笃定了。
宁商羽无声地笑了,很淡转瞬就从眼底消失,极其缓慢低首靠近,伴着滚烫的热息,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你觉得我会把裴家当礼物送给谁?”
“当然是我。”林稚水睫毛不自觉颤颤,手指轻轻点他手背上略微泛起青筋,说:“我还知道裴嘉因喜欢我。”
宁商羽眼神极深打量了她几秒。
神色毫无波澜,似乎暗喻着他也知道。
林稚水无端感到心口难受,果然宁商羽就是一个从头彻尾抛弃情爱的利己野心家,他还傲慢至极,压根不担心她身边会出现各种优秀爱慕者。
片刻后,轻轻压下这股情绪,林稚水才说话:“我之前选裴观若的画廊替我所用,她私下跟宁惟羽合作的那一刻起就出局了,你重新为我择选了裴嘉因。”
裴嘉因被林氏慈善机构赞助长大,有这个恩情在前,又仰慕她,还是依仗着宁商羽爬上位,效忠程度肯定比别的家族要真诚很多。
日后,林稚水有什么事,都能交付给他暗中处理干净。
“什么都被你这双眼睛看透了。”宁商羽去亲她薄到透白的眼皮,就着亲密姿态,筋骨修长的手指开始替她解开衣领纽扣,“我奖励你点东西,嗯?”
林稚水稍微躲了躲身子,指尖挡住他,突然说:“你这种奖励方式太没人情味儿了,我不想要,你不能来强迫的……”
她是真爱至上,跟宁商羽这种权力主义者已经有了心理上的隔阂,哪怕身体的一部分,是完美契合的。
于是,林稚水表现出非常冷淡的拒绝了宁商羽逐渐高涨的热情。
并且体贴入微的提议他出门走走。
毕竟窗外的大雪天,还息不灭他么?
随着裴胤的案子逐渐进入尾声,裴观若也从深城转移到了泗城来养胎,宁商羽白天忙着他的雷厉风行收购计划,晚上也忙碌着开会到凌晨后半夜,间接性地,让林稚水躲去了一场向来非常激烈的夫妻夜间义务。
他经常当面,神色淡漠的注射抑制剂。
一次从三针的药量,严重点都要五针的程度。
林稚水很多时候都困惑不解,这么高强度的工作量都没把他旺盛的精力欲望给磨灭么?怎么感觉宁商羽的野心勃勃和他下面,是一致成正比例的?
特别是早上时。
林稚水又回到了被他高温体质给烫醒,都不用情到深处,睡袍衣领下的雪白后背就渗出的一层黏黏的细汗。
久而久之,她就不太想跟宁商羽睡一块了。
于是又一个雪夜里,不经意间时,林稚水有善解人意的提起:“你要不要回老宅住几日?”
宁商羽看了她眼,抬手要把人往怀里抱时,林稚水已经被他抱出了条件反射出来,腰肢一侧,巧妙地躲开那强而有力的手臂,假意去倒水喝。
她继续提议:“裴观若的身体检查报告出来了,胎儿很健康,她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宁惟羽也会回到老宅床前尽孝……”
宁商羽不去看看么?
他不去,林稚水都想去了:“老爷子准备什么时候说?”
宁商羽靠在椅子上,一身西装锋利的模样充满攻击性,语调沉静的反问她:“你什么时候给睡?”
林稚水眼眸垂了几秒,注意点他修长过分的两条腿敞开着,像是蛰伏良久的丛林黑蟒,毫不掩饰对她正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里。
她抿了抿淡红色的唇,指尖在书桌上绕圈圈玩,将高级木质的冰冷温度逐渐摩擦到了微烫,才恍然一样停了瞬,还是不理他这话。
宁商羽耐心不足一分钟,趁其不注意就把她抱了过来,刚刚好,软软的臀部对准着,隔着黑色布料,就坐在上面。
林稚水受惊似的连带双膝都猛地合拢起来,脚尖触及不到地毯,刚要挣扎,忽而听他用很平淡语气说:“裴以稀死了。”
死了?
那个自幼就饲养罗威纳恶犬的,把裴家一众私生子当提线木偶玩的裴以稀,怎么会轻易丢了性命?
林稚水讶然了片刻,顾不得从他怀里下来,下意识伸手抱住他脖颈:“人为还是?”
“自杀。”宁商羽也是今晚临时接到裴嘉因发来的汇报,裴以稀知道自己必败无疑,而败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这一生都用狂躁变态的方式来宣泄着自己的恨:
一恨样貌生得好平淡,偏偏那些出生不清白的私生子女都是生了副顶好的皮囊。
二恨她母亲遗照还高高挂在裴家墙上,结果一个又一个风月场所的女人被风流倜傥的裴胤迎进门,生下一个又一个跟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裴以稀从小人格就扭曲了,她任性欺辱了这些人整整二十年。
心里很清楚,裴观若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宁商羽没透露很多内情,也没告诉林稚水,裴以稀是自我了断,选择吊在了自己母亲的遗照前整整一夜,才被保镖发现。
林稚水没往下问,将柔软脑袋安静地靠在他这儿半响,落地窗外阴沉沉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可却压人心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她重新抬起头,声音轻轻说:“裴观若最后一刀是冲裴胤喉咙去,报陈宝翠的割喉之仇,如果裴以稀不选择自杀,她应该会被裴观若关一辈子……”
像裴家那些可怜的女人一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阁楼里。
林稚水情绪再度无端低落起来,不是为了裴以稀,只是觉得裴家没有赢家,所有人都是裴胤利欲熏心算计下的牺牲品,被命运无情地推着走向不同的结局。
她眨着眼,看着近在咫尺宁商羽挺直的鼻梁露在暖黄色灯光里,忍不住委屈的问:“你能不能说一句好听的话,哄哄我?”
“我还不够哄你?”宁商羽低头亲她唇,“你想听什么?”
林稚水感知着他逐渐加深亲吻,指尖下意识抵着他的肩膀西装料子,又松开,再度攥得很紧,小声喘着气说:“你就简单发个誓……我一生,都会对林稚水忠诚致死,不离不弃。”
“这一生不会有任何私生子女,婚生子的亲生母亲只能是林稚水。”
“林稚水要是不生,也不会背叛她的婚姻,去找别的女人。”
“你的权力财富都必须给你和林稚水共同的孩子继承……不许有二心,如果违背誓言,就惩罚你日后天天都射嘶……不出来一滴。”
林稚水尾音断断续续了,是可怜兮兮的舌尖被他突然凶猛起来给咬的。
几十秒后,微甜的血腥味在彼此间弥漫开,宁商羽才倏忽在她唇间低问:“什么才叫忠诚?过去,未来,宁商羽的原配妻子宁太太有且仅有一位,是港区林家林稚水,这样够么?”
不够的。
她清透如湖泊的眼睛透露出的意思很明显,他还少说了一个。
宁商羽此生唯一挚爱,也必须是林稚水。
但是宁商羽也不知道是没想起来,还是权力至上的野心家一向是爱把这类的词汇屏蔽在心脏之外。
他不把誓言说完整来,林稚水就始终不会感到满足,故意用屁股,碾压了一会儿那充满危险气息的丛林黑蟒。
隔着西装高级料子,逐渐地,发现湿意的颜色深重了些。
宁商羽长指掐着她的漂亮下巴尖,要她低头看个清楚:“不止一滴。”
很多很多。
竟然被她贴贴蹭蹭的给坐出来了。
林稚水心脏的跳动声倏地很大,距离这么近,很明显宁商羽都听到了,他今晚一直都在对她释放自己的吸引力,语调似笑非笑问:“还有很多,稚水,你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