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疫情后断供的留学生还挺多的。
提供给本科生的奖学金比较少,这样一来断供留子的生活就会比较艰难。
但她也不好对他的情况指手画脚。
温成原听到她的回答,愣了几秒后微不可察地轻呼出一口气。
他的心情有些轻松起来,就连走路的姿势都比刚才放松了一些,藏在口袋里因为紧张而握成拳的手松开来。
舒识微想起她刚兑换过积分的折扣软件,她打开手机:“对了,这个app你有吗?”
温成原凑近了一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app图标:“没有。”
舒识微发现他果然是个不懂薅羊毛精髓的富家子,上次那个剩饭盲盒app不知道是给他从哪里挖出来的。
她开始大发善心地给他介绍积分用法和兑换途径。
温成原小心地压抑着呼吸,眼睛看着屏幕,余光却落在她的侧脸上。
因为看同一个手机屏幕,两人走得很近,时不时手臂会挤在一起。
夏天,短袖T恤下的小臂肌肤相触。
来自她的体温像火苗一样窜入他的血管和四肢,他有些心虚地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还有这个比价平台,优惠券超多。”舒识微介绍完积分app,开始介绍另一个优惠软件。
温成原这才发现自己基本上没怎么听进去她在讲什么,他的耳朵腾的一红。
“对不起,刚才那个app叫什么?我忘了名字。”
舒识微有些郁闷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话头。
她好不容易打开废话阀门,给别人介绍自己的宝藏折扣app。
温成原有些懊恼:“抱歉我走神了。”
他最近状态不太好,连轴转和各方面的压力让他不堪重负。在她身边走着,他忽然有种放空头脑的轻松感,导致他完全走神了。
第26章 第 26 章 在你旁边突然感觉能呼吸……
合租公寓距离城市快铁车站大约有三百米步行距离, 有一个大阳台,外面是一条小路,距离最近的超市大约两百米。
舒识微实际上不太喜欢前任租客是男生的房间, 这次如果不是出于“看看天意是怎么回事”这个动机,她也不会过来。
见面后,她看到那个男生那副快要被考试考死的样子, 她顿时感觉对方的亲和力一下子上来了。
世界上没有其他的苦难可以轻易感同身受, 只有学习和考试压力能跨越种族性别和肤色让人们达成世界大团结。
男生首先向舒识微介绍道:“这是租给我们公寓的大房东。”
大房东是个说话慢吞吞的老年女性,听说舒识微在念哲学博士后肃然起敬。
可能是出于这个国家对博士天然的敬畏,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都放轻放柔了:“请进来吧, 孩子, 别急慢慢看。哲学……这可真不容易, 我对这些方面是一窍不通。”
男生急着出门, 便把看房子的任务交给了温成原:“你和温是朋友吧?我想你们相处会更放松一些, 温会帮你一起看房子,我得先去图书馆了。”
把挑子撂给温成原后, 男生拎着他那本砖头一样厚的法律书急匆匆走了。
是的,拎着。
因为那本法律书有四千多页, 重达3.5公斤, 所以出版社贴心地给书自带上了支架或者手提袋。
舒识微认出了那本辨识度极高的书,暗自道怪不得这个男生一副快要学疯的样子,应该是可怜的法学生。
听说这个前任租客马上要国考了,所以准备搬到离图书馆比较近的地方。
除了温成原,这个合租公寓内还住着一个法学生(男), 一个航天工程学生(女),一个物理学生(男),一个医学生(女)。
舒识微顿时对这个合租公寓有了一点好感。
学张力拉满的公寓能有什么错, 至少没人半夜开派对,再说房东太太也很可爱。
书呆子苦命学生聚在一起的合租公寓内确实安静整洁,两个洗手间的房间格局也规避了异性同时使用的尴尬。
看完房子,舒识微决定租下来。
怕麻烦的她已经不想再约一次看房子的流程了。
房东老太太把舒识微的手机号码添加进备忘录以便后续联系,笑着道:“我孙子将来要读哲学的话,他可得在你这儿请教一下了。”
舒识微说着客套话:“当然,非常乐意。”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是客套话,就算对方真选了哲学专业也不会来请教她的。但是成年人就得不断说客套话。
房东老太太也不愿意再跑一趟,于是当场就把合同签了下来,约定一个月后入住,租期不限,提前三个月告知解约。
看房子流程结束后,已经是下午四点。
温成原送舒识微去车站的路上,又路过了那个院子,四季蔷薇一捧一捧地探出院墙外,淡红色的花倾泻下来,压弯枝条。
温成原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一瞬,他看到她走在他前面,经过那道蔷薇院墙。
太阳光是从对面的方向照过来的,他平静的黑眸里映出外部明亮的光线。
一个月后她会搬过来。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觉得未来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对不起,我最近的状态不太好,刚才没有好好听你说话。”他低声说。
舒识微见他突然停下来,便也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向他。
和上次交易二手物品时见到他比起来,现在的温成原确实状态不太好,上次他还只是有点懒懒的,现在的他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里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颓废和死气沉沉。
“没事,我也经常走神。”她安慰他道。
温成原不再看向她的眼睛,眼神往旁边偏移到蔷薇花墙上。
他整个人看起来静静的,又被照射过来的太阳镀上一层有些微微发烫的质地。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因为在你旁边突然感觉能呼吸了。”
对他来说是很荒谬的冲动。
但他想:就算说出一点点来也好。
舒识微的脑子停摆了一下,她困惑地微微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以往她能感受到的语言系统混乱是回国后发现经常会突然忘记一些词的中文名称,比如想不起来现金怎么说,用“纸币”代替。
但她怎么现在居然连人话都听不懂了,看来读那些晦涩的文献还是把脑子读坏了。
中文是她的母语,明明她和温成原交流应该更轻松才对。但坏处是中文太博大精深了,她过度解读也不是,不过度解读也不是。
温成原轻咳了一声:“没什么,走吧。”
两人互相都装作没事发生,沉默地走过那道蔷薇院墙。
……
签了租房合同后就是一大堆的琐事。
舒识微列了清单,首先给新房东转账押金,然后写邮件给宿管,宿管说系统里有排队的人可以提前解约,接着约交钥匙的时间。
后续还要给银行、保险方写信改地址,在城市管理处登记住处等等。
虽然事情多,不过好在是暑假。
以往她都会在小某书上搜索,就会有当地中国人搬家师傅发的帖子提供搬家服务,不过这次温成原主动要求帮忙。
【温成原】:我去年考了这里的驾照,搬家那天我可以去租一辆车过来帮你搬。
【舒识微】:那太好了,谢谢你。
只是两个房子的租期肯定有一定的重叠,有一个月时间她需要付两处房子的房租,这种overlap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能给搬家做一个缓冲。就是苦了她的钱包。
列好搬家清单后,舒识微想起隔壁小孩哥的叮嘱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真的要和克劳斯说吗?
他在这里住得好好的,搬走很麻烦,作为大一新生,从宿管那里获得的租房合同期应该要长一些。
但她之前又答应过他。
【舒识微】:克劳斯,我已经找到新房子了,但我希望你明白,你在这个宿舍里还能住很久,不需要因为那个简单的理由放弃这个好不容易拿到的宿舍合同,所以我还是决定不把我的地址告诉你。
【克劳斯】:那你呢?是因为什么理由提前搬走的?正像你的决定那样,我也想为我自己选择一个让我感到舒服自由的空间,并且我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他的回复让她愣了一下。
没等她回复,紧接着他又发了三条消息过来。
【克劳斯】:如果是你不愿意我做你的邻居,如果是你不想看到我的话,那么我会罢休。
【克劳斯】:但如果你只是为我考虑的话,请原谅我,我正是因为最大程度地考虑到了自己的需求,才会搬走。
【克劳斯】:我刚才说话有点太直接了,抱歉(双手合十)(可怜巴巴)
舒识微错愕地沉默了。
她想起在车站的那段关于风雨的对话,暗自想:还真是相当直接的狂风暴雨。
克劳斯虽然年纪最小,才十八岁,但和其他那些弟弟比起来,思想成熟、反应敏捷、态度明确,就像边牧一样。
没有心智以及情绪控制上的差距,她感到和克劳斯待在一起比较舒服。
但同时,她也在隐隐地害怕他的成熟,担心他过去的情史、忧虑他的真诚。
不过,人还是不应该为没发生的事提前担心太多。
【舒识微】:我被你说服了,如果你觉得这个选择让你快乐,并且未来有很大可能不会后悔,我可以同意。
【克劳斯】:那你喜欢我吗?
【舒识微】:……这个问题我以前回答过了吧。
【克劳斯】:不是不是,我说的是刚才我说的话会不会让你讨厌我?
【舒识微】:如果你是真诚的,那么我很确定地会喜欢这种直接的方式。
【克劳斯】:[截图][截图][截图]
【克劳斯】:对不起,我有说谎的部分:我让GPT帮我措辞了一下,这是我和它的聊天记录,请原谅我。
舒识微看了一眼他发过来的截图。
用户小克:我想表达“就像你的选择一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但我不希望太尖锐太伤人,请帮我委婉地修改这句话。
用户小克:你觉得她有可能是不喜欢我才说这句话拒绝我的吗?
用户小克:在她眼里我会不会像变态跟踪狂?真的很缠人吗?
用户小克:好的,那帮我把这句话修改得委婉一点。
用户小克:我该用什么表情表达我的恳求,我不想显得太强硬,还有需要稍微乖巧一点、可怜一点。
……
用户小克还真是思考得很复杂呢。
舒识微忍俊不禁。
至少她可以相信他在这个回答上的真诚。
不过看到那句“乖巧一点”,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啊……需要稍微乖巧一点啊。
——那平时的乖巧也都是装的喽?
【克劳斯】:因为我没有过恋爱经验,我担心我笨拙的言论会伤害你,所以才会求助于GPT。听说GPT要出机器人了,我也想过,如果我们结婚了,或许可以让写满记忆的它当主持人。
【克劳斯】:不不,你会觉得困扰吗?我是不是应该撤回?
【克劳斯】: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请忘掉我说的那句话,对不起对不起!我撤回了。
第27章 第 27 章 不要脸地推销自己……
舒识微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她很难不怀疑小孩哥在说梦话。
【舒识微】:这些我就当作没看到。
【舒识微】:另外,我要搬去的那个合租公寓中另一个空下来的房间会留给女生,你就不要往那个公寓申请了, 谢谢理解。
那个合租公寓内还剩下一个女生,加上她才有两个,如果再来一个男生, 对剩下的那个女生租客不太好。
【克劳斯】:明白, 我会在附近看看房子的。
舒识微清空脑子,去睡觉了。
不管克劳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都没有探究的想法。
那种话听听就好别相信。
她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不过GPT要是真出机器人了她说不定会攒钱去买一个。
次日一早就在下雨。
舒识微不想出门, 便懒在家里学习。
在家学习有一个坏处是当她开始想做其他事的时候轻而易举就能分神, 而在图书馆的想法却是“来都来了, 学完赶紧回家睡觉”。
她额头上贴着便利贴, 强迫自己专注了两个小时后,起身休息眼睛的时候, 临时决定大展厨艺。
厨房,费鲁乔又在做中餐, 这次是干煸豆角。比起上次的可乐鸡翅来, 他更熟练了一些,豆角的焦香满厨房飘。
舒识微背对着他在水槽里洗碗,皱了皱鼻子嗅了嗅飘过来的食物香味。
可恶,为什么洋人都比她会做菜。一定是因为他们总是按照步骤循规蹈矩地来,而她为了方便省去了不少步骤。
费鲁乔的目光虚浮地落在锅里的豆角上, 手毫无灵魂地握着锅铲翻动着,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身后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吸引走了。
上次他又对她做了那么冒昧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上次她留下的话是让他什么时候做好准备才坦然地告诉她, 但他根本不可能坦然。
他和她同处一个空间时,感觉到喘不过气。
这种窒息带来痛苦又酥麻的感觉,让他的神经不断受刺激而兴奋。
他想逃离,又想扑近,永远掌握不了中间值。
费鲁乔出神地思考着。
“要烧焦了,注意一下。”
舒识微从旁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锅里的豆角,她刚才似乎闻到了有些许的焦味,这样一看果然有些已经黑了,她提醒道。
费鲁乔被突然靠近的她惊得手一松,锅铲“咣”的落下,他怔怔地转头看着她。
舒识微纳闷地再次提醒:“你不处理的话,烟雾报警器要响了。”
正在此时,一个白人女生走进厨房,另一个人的加入让本来有些僵持的气氛无形中融化了。
费鲁乔捡起锅铲,关掉火力,低声道:“谢谢你提醒我。”
那个女生走过来:“哇,让我看看这是在做什么?”
费鲁乔一边说一边把锅里的豆角倒入盘子里:“是个失败品。”
“已经很棒了!”
说着,女生和舒识微搭起了话,饶有兴致地问:“舒,你有没有在TikTok上刷到过费鲁乔的视频?”
舒识微有点尴尬:“抱歉,我没有安装TikTok。”
女生一边笑着一边打开手机:“Ok,那我直接翻出来给你看吧,你必须看看他的评论区……上次我刷到他的视频,直接因为评论区笑疯了。”
舒识微靠近了一点:“好,谢谢。”
听到这里,费鲁乔浑身绷紧了一些,他心不在焉地拨着盘子里的豆角,用余光注意着舒识微的反应。
她马上要看到他的视频了。
她会怎么看他?会更加讨厌他吗?会认为他是个史无前例的贱人吗?可他没有擦边。
他的手紧紧攥着锅铲的木把手,嘴唇也紧张地抿起来。
舒识微看到了女生给她展示的视频和评论区,她的目光快速划过。
费鲁乔和她想象中的美食博主差不多,胜在没有擦边,老老实实做菜,做菜的时候基本上不开口说话,光是给人看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和熟练的手上动作。
饶是如此,评论区也裤衩子乱飞。
对费鲁乔这种魅魔e人来说,看到这种评论区应该会高度舒适,这似乎证明了他的个人魅力。
舒识微抬起眼向费鲁乔的方向看去,他也正在悄悄看她,和她的目光相撞后,他像触电一样移开了视线。
费鲁乔有点喘不过气来,他走到窗户边,看向窗外。
她会喜欢那样的他吗?
他是不是真的是个糟糕的贱人?
两人终于审判完了视频评论区。
女生笑得前仰后合:“是不是很好笑?”
舒识微不太理解洋人的谜之笑点,但她还是配合着笑:“嗯,很有意思。”
在课堂上也是,时不时就会有几个片刻同学和老师都笑得满脸通红,而她一脸懵,只能一起笑。
刚回到房间,就来了新消息。
【费鲁乔】:所以,你是怎么想我的?我是不是很糟糕?
【舒识微】:没有,我觉得很厉害。
【费鲁乔】:我要听真心话。
【舒识微】:这就是真心话。
【费鲁乔】:抱歉,我没有禁止评论区对我开玩笑,你会觉得这很烂吗?
【舒识微】:不会。
费鲁乔看着手机上再也没有弹出来下一条消息,他双手抱住了脑袋,手指抓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感觉到轻微的疼痛。
他简直要疯掉了。
以往评论区的疯狂迷恋和吹捧会让他感到满足,但现在竟成为了他的负担。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是不是觉得他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轻浮而随便地接受所有人的爱。
【舒识微】:我跟你说过的吧,不要否定自己,我认为赚钱一点都不可耻,获得其他人的关注也不可耻,况且你确实很厉害。
费鲁乔的目光落在新消息的字句上。
他的呼吸正在变得更加急促。
他的手轻微颤抖着打字。
【费鲁乔】:那我……我可以来找你吗,现在?
【舒识微】:不行,我要去看书了。
费鲁乔的舌尖用力顶了一下上颚,嘴唇的线条也抿直了。
“我恨你。”他动了动唇。
他就像她的提线木偶,她轻轻托他一下他就升到云端,她推他一下他就坠落地狱。
……
舒识微不知道费鲁乔在背后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太过在意别人会消耗自己,她一般没空注意别人,偶尔善心大发地关心一下别人。
起床发现又是下雨的一天,她咬咬牙还是决定出门。
在小房间里学习除了注意力容易分散以外,对眼睛也不好。她的目力所及是这个狭窄的范围,时间久了,眼睛就变得很累。
中午,舒识微从图书馆出来寻觅食物。
在图书馆附近的花坛边,她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她发现她真的对那个后脑勺很熟悉。
人的记忆真是奇怪的东西,脸记不住,但是后脑勺记住了。
诺尔特蹲在花坛边,没有撑伞,肩膀和后背的白衬衫上已经被雨淋湿而紧贴着身体。
雨水落在他蓬松柔软的金发上,有好几缕因为被淋湿而捋直了,贴在耳边、后颈上。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好心地走过去,把伞撑到他头上:“你怎么了?”
诺尔特正蹲着,手指上还沾着泥土,他出神地看着花坛深处。
突然雨水停了,一片伞的阴影停在他的头顶,然后是她的声音。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转过头扬起脸看到了舒识微,眼神是惊慌的错愕。
“你,我……”他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结巴了一句。
舒识微观察着他的神色:“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诺尔特这才回过神来:她以为他在这里伤心欲绝地淋雨。
他的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压低声音为自己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因为我踩死了一只蜗牛。”
舒识微愣住了:“啊?”
她以为他又遇到什么事情绪崩溃破防了,默默在这里淋雨自闭,这才上前来问问情况的。
这下轮到她尴尬了。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诺尔特的声音几乎要被雨水落在伞上的响声淹没,他局促地伸出手,给舒识微展示了一下他沾了泥土的手:
“我觉得很抱歉,但是蜗牛尸体躺在路上并不好,我就把它葬进花坛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声音更加小下去。
完蛋啦,这样一来她更加以为他是幼稚的小孩了。
舒识微笑起来:“哦,原来如此。”
确实,一开始诺尔特给她的印象并不好,首先在课堂上刻意针对她反驳她就让她觉得不舒服,其次下课后还要穷追不舍。
但是这样一看也还好,挺可爱的。
诺尔特见她笑,心里放松下来,稍微得寸进尺了一点:“那我可以麻烦你帮我撑着伞,陪我去洗手吗?”
话是这么在说的,手却藏到了身后。
她会嫌弃他的脏手的,一定会的。
“可以。回去图书馆吗?”舒识微并没有拒绝他的请求。
诺尔特站起身,别扭地靠近了她一些,把自己收在伞的阴影下。
至于那双给蜗牛刨了坟墓的沾了泥土的手,他无所适从地放在了身前远离她的那一侧。
“不用把伞偏向我,我反正已经淋湿了。”他说。
还没等她回答,他就后悔说这句话了。
他反正已经淋湿了,但他又要她给他撑着伞——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舒识微没在意他话里的错漏百出:“好的。”
从花坛边回图书馆的路并不远,最多三十米距离。
诺尔特却觉得这段距离格外遥远。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他悄悄看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你想对我说什么?”舒识微跨上图书馆门口的最后一阶台阶,收起伞问。
诺尔特否认:“没有。”
她点头:“好的。”
诺尔特急了:“不是……有的。”
舒识微的眼神示意了一下他绞在一起的手:“你先去洗手,我在这里等你。”
诺尔特的脸腾的红了,他匆匆走进图书馆内寻找洗手间。
洗手池边,他挤出洗手液铁盒里的洗手泡沫,用力搓洗的同时,往镜子里查看着自己的外表。
他这副狼狈又幼稚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一定要被她在心里笑话了。
但她刚才说了:我在这里等你。
我在这里等你。
我在这里等你……
这句话在他唇舌间无声地翻滚了几遍,仿佛咀嚼出什么甜蜜的味道。
诺尔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飞快跑出图书馆:“久等了。”
舒识微看在那只被踩死的蜗牛的份上,今天对诺尔特相当好脾气:“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诺尔特确实有话要说,他已经憋着很久了。
四年前的事他想解释。
四年后告白的事他也想解释。
只是他一直没准备好,或者是准备好了但是没能遇到合适的机会。
“我之前……向你坦白,并不是要和你在一起。”
他在说什么啊这个烂嘴。
诺尔特一边懊恼一边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看到你就觉得很好奇。你能理解吗?我想知道,想了解……你。”
舒识微回答道:“我能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有蜗牛滤镜,她觉得诺尔特顺眼了不少,她完全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
但是真心话归真心话,拒绝还是得拒绝。
诺尔特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准备铁石心肠地说点残酷的话。
他连忙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认不出我来?这让我感到很受打击。”
他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鞋尖,肩膀紧绷着,双手防御性地藏进了口袋里。
舒识微无奈:“我好像之前已经对你解释过了,因为我有点脸盲。”
尤其是诺尔特,他美得很标准,一眼看过去就像教堂里的雕塑一样,她看到他能想起很多类似的白皮肤金发美人。
克劳斯因为在她面前刷脸刷得够多,她能记住。至于费鲁乔,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勾引人的东西,很容易辨认。
总的来说,要不是因为对洋人有点脸盲,她也不会偷偷在心里给他们贴标签帮助她回忆。
诺尔特忽然往前一步,靠近她面前,急切而不顾一切。
“那你现在要不要看清楚我?”他小声问。
那张标致的俊脸在她面前放大。
眉骨立体,眼睛深邃,瞳色偏碧绿,卷翘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秀气,嘴唇线条清晰。
他靠近她给她展示:“我和别人长得不一样,我这里有一颗痣。”
呼吸扑到她的脸上。
几秒后,诺尔特自己僵住了。
太近了。
他在做什么啊。不要脸地推销自己吗?
第28章 第 28 章 学术观察对象
那颗眉下的痣完美地融入了五官分布, 他不说,舒识微还真没发现。
关于这颗痣她只研究了几秒。
诺尔特倒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不给她看了,到一边自闭去了。
舒识微觉得还挺逗的。
她其实早就知道这家伙要突袭凑过来了。
因为在和她说话的时候,他的肢体动作已经在预备备了。
她刚才还有先见之明地提前躲了一下, 但是奈何他扑过来的速度太快, 没躲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蜗牛滤镜的原因,她总算把诺尔特看顺眼了。
“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虽然你在课堂上的观点恕我不能赞同。”她打破了沉默。
诺尔特小声说:“我自己也不能赞同。”
舒识微呆了一下:“嗯?抱歉?”
诺尔特把目光别向墙壁:“因为那只是故意引起你的注意而已, 根本不是我的观点。”
舒识微:“……”
见她露出了无奈微笑的表情, 诺尔特好想一头撞到旁边的墙壁上:完全被她当成幼稚鬼了。
他脸上闪过赧然的神色, 抿住嘴唇:“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只是遇到你就变成小孩子了。”
“我当然可以和你成为朋友, 你现在要去吃饭吗?”
舒识微答道:“是的。”
诺尔特微微低着头:“一起去吃饭的时候,我坐在你前面, 这样你就看不见我的脸了。因为被你盯着,我总是会做出冲动的事来。”
他知道自己是馊主意大王, 但他只能做到这里了,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
他如果直接说和她一起吃饭,她一定会拒绝。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她可能会答应。
舒识微设想了一下,她能接受这种安排,但她莫名有种小学生交朋友的即视感:“没问题, 不过我会自己选择要去哪里吃饭会坐在哪里。”
诺尔特听她答应,眼睛亮了起来:“你不用担心,我当你的尾巴就好了。”
暑假有好几个食堂关了, 但幸运的是主食堂还开着,不过开放时间缩短。
虽然食堂也只有一般般,但在没有外卖下不起馆子的情况下,总比啃干巴面包好。
舒识微找了座位坐下。
诺尔特自觉地走到她前面,在她前面那一排的座位坐下,背对着她。
舒识微抬头看到了他的后脑勺:看来是和他的后脑勺过不去了。
这种后脑勺交友法让她觉得有点稀奇有趣。
她并不排斥社交,但只有让她感到自在舒服的人,她才会拉进“朋友”的分类,其余的都只能算“熟人”。
了解信任一个人的过程是渐进的,她是慢热型的,没办法立刻对不熟悉的人卸下警惕。
对方主动袒露自己糟糕的一面,这会让她感到被完全信任,在这种情况下她才会伸出触角,把自己也透露给对方。
克劳斯给她发和GPT交流截图,诺尔特承认被她盯着会不自在。
——这些都让她感到被信任。
除了觉得蜗牛尸体躺路上影响不好以外,诺尔特还有一点很可爱的是,他永远嘴巴比脑子快,一夸他他就起飞,露出嫌弃的表情他就蔫巴下来,话很多,是个碎碎念话唠。
在舒识微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吃饭的时候,坐在前面那一排的诺尔特也在胡思乱想。
诺尔特完全忘记了衬衫被雨打湿后的不适感,他眼睛弯着,嘴角弯着,回忆刚才的一切。
看她的表情完全没有之前的疏离,语气也很温柔,她应该是接纳他了。
谢谢蜗牛,真的。
……
傍晚,诺尔特回到家,换掉那件被雨淋湿的白衬衫时,忍不住凑近嗅了嗅,试图从上面闻到她的味道。
结果当然是没有。
他只是和她在同一个空间里愉快地说了几句话,怎么可能浑身沾上她的味道。
但在雨伞下他确实闻到了属于她的味道,淡淡的冷冷的,随着雨水弥散。
诺尔特洗完澡,吹干头发,闻了闻自己身上沐浴露和洗发水的气味。
他想起什么,又去闻洗衣凝珠盒子里的味道,还是不对,便从抽屉里拿出香水闻。
味道都不对。
她到底是用了什么味道的沐浴露洗发水洗衣粉和香水?
他改天可能需要去香水店挨个在试纸上闻闻气味,找到她的味道。
晚上,母亲发起了家庭视频群聊。
画面里出现父亲母亲两个挤在一起的脑袋,父亲觉得镜头不对,伸手摆正镜头,镜头开始晃。
姐姐一家也接上了视频,视频一打开就是Bello的超级大狗头和超级大脚爪。
“哈喽!”
姐姐莱娅好不容易从Bello的抢镜中露出一点点脸来。
母亲认真脸:“家庭会议的第一项是讨论艾利亚斯的恋爱。”
诺尔特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扭过头:为什么所有人又都知道了?
不用想就知道,是姐姐莱娅泄露了他的秘密。
被迫讲出进展的诺尔特无奈地坦诚:“我和她成为朋友了。”
姐姐脸上的笑容僵住:“怎么成为朋友了?”
诺尔特回道:“是你教我要从朋友做起的,不是吗?”
母亲会意:“明白了,现在是策略转换,做得好。”
父亲却反驳母亲道:“艾利亚斯必须先改掉冲动,否则他一辈子都牵不上那位小姐的手。”
姐夫:“还好吧,我觉得朋友也挺好的。”
姐姐:“你根本不懂,我们以前是朋友吗?不,绝对不可行的!”
诺尔特自己没说上几句,其他人已经自顾自地吵上了。
“等等,我自己会处理……”他说。
没有人理他。
镜头那边只有Bello这只单身狗在用大爪子拍屏幕,还有镜头这边的单身狗艾利亚斯·诺尔特本人。
……
舒识微总算从外面湿漉漉的雨天回到干燥温暖的房间里。
她换了衣服,洗了澡,感觉自己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惬意地把自己扔到床上。
留学多年就没有一下子和那么多人有过社交纠缠的情况,现在好像全世界都找上门来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如果不侵入她生活边界的话,完全是可以接受的。只有费鲁乔之前那件事让她感到了威胁,不过这件事也过去了,现在她的围墙内安全清净。
她的爱好繁杂,摄影,心理,手工,什么都来一点,什么都不精通。
而这些闯入她生活的人,就像她的爱好一样,偶尔来一下,她也会心血来潮地感受到一点乐趣。
她现在想起诺尔特那个预备备的肢体动作,以及他后续生无可恋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想笑。
太逗了那个小孩。
诺尔特应该是在氛围很好的家庭里长大的,才会保持着天真和冲动。
——但是她应该怎么正确处理和这些家伙的关系?不能总是用逗猫逗狗的心理去面对,她也不是每天都有兴致。
进入生存模式的舒识微开始头脑风暴。
如果记录下他们的行为和变化,那么和心理学和社会学质性研究以及田野观察相似,可以和现象学中的原初经验联系起来,往这个方向研究还能得到存在主义和人际关系的主题延伸,如果是走哲学心理学以及哲学人类学的方向也不错。
这个想法一冒头,她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两种声音。
缺德版识微:GO!
道德版识微:NO!
缺德版识微:反正是悄悄记录的,没事。
道德版识微:把他们当学术观察对象的话,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缺德版识微:自己开心最重要,不觉得很有趣吗?
道德版识微:好变态啊我。
缺德版识微:我也没有吊着他们,我清清楚楚地说明白了我的态度,是他们自己非要缠上来的。
道德版识微:……
舒识微捂住脸。
她可能真的要学疯了。
别人遇到这种桃花满天飞的情况会进入感情纠纷,她只想着做田野调查。
太变态了。
左思右想权衡利弊片刻后,舒识微向缺德版投降了.
既能让自己开心,又能获得学术成就,还能处理生活中的人际关系,这么一举三得的解决方法含金量只有她自己知道。
……
一觉醒来,舒识微回想起昨天晚上做出的决定还觉得荒谬。
她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一下。
从洗手间出来,克劳斯拿着牙刷和牙膏站在门口,他看到她笑起来:“早上好。”
“早上好。”她有点不自在。
克劳斯看着她的表情,眼神在她的脸上轻微移动,眉毛微微挑起来:“你在想一些比较坏的事吗?”
舒识微清咳了一声,耳朵都有点红了:“为什么这么说?”
克劳斯嘴角扬起,毫不留情地指出:“因为你看到我的时候很心虚,现在耳朵还红了。”
舒识微心想她也是第一次拿认识的人当学术观察对象,这能不心虚吗。
她被他说得耳朵更烫了,索性无赖否认:“没有,你不要胡乱揣测,那是晚上睡觉睡得耳朵很烫。”
克劳斯的笑意更加明显,他抬起手在唇边掩饰了一下:“好的,那我去刷牙了。”
舒识微回到房间。
她少见地、主动地给费鲁乔发了消息,作为对他昨天那条请求的回应。
【舒识微】:你昨天不是说找我有事吗?我今天有空。
虽然有点缺德,但这是对双方来说最好的选择。
她把对方当成学术观察对象和课题,对方从她这里获得回应。
……
费鲁乔看到消息,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漂亮的深棕色眼睛里瞳孔扩张。
【费鲁乔】:你等我十分钟!
他起身在衣柜里找衣服。
不能打扮得太花枝招展太刻意,但他看起来必须有吸引力。但是衣柜是吃了他的衣服吗,为什么一件合适的都找不到?
第29章 第 29 章 很有捉奸的既视感
见面的地点约在宿舍附近的一家面包咖啡店内。
费鲁乔在舒识微对面坐下。
他发现她还带了笔记本电脑, 正飞快地打字,应该在写论文。
他道歉:“对不起,我打扰你的学习了。”
舒识微把电脑合上:“没关系, 是我说我有空的。你昨天想说什么?”
之前她主动和费鲁乔说话是因为担心惹上疯子惹恼疯子,但现在却是自在地、主动来面对他,同时还怀着一点愧疚的想法。她确实喜欢观察人类, 但是她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把人类当作样本记录下来过。
店里是来吃早饭的人们, 一杯咖啡,一碟面包, 有些老派的老头老太手里还拿着报纸。
费鲁乔怀疑她把见面定在这里, 是为了阻止他像上次那样做些奇怪的举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推到她那边:“我已经让他们不要开我的玩笑了。”
舒识微看了一眼, 是TikTok页面。
【Fer】: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从今天起请不要开我玩笑了, 谢谢。
费鲁乔突然有些羞愧。
他在评论区置顶了这条,又在简介里写了一遍, 以免评论区对他开玩笑。但他心知肚明的是,他很多粉丝都是冲着他的脸来的。
早知道他应该删除账号的。
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的话, 我可以删除账号。”
就在这时, 克劳斯走过来,在两人旁边那张桌子边停下。
气氛一下子沉默下来。
克劳斯表情平静,拉开椅子在那张桌边坐下,把点的咖啡放在桌上。他侧过头,微笑着看向舒识微, 算是打了个招呼。
舒识微也向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费鲁乔瞥了克劳斯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冷了一些。
回到谈话。
费鲁乔补充道:“还有,女朋友是一个谎言, 我只是在意你的看法而已。”
舒识微完全没想到在费鲁乔心里这件事影响会那么严重,严重到要删账号的程度。
片刻沉默后,她澄清道:“我并不在意。”
费鲁乔心里被这杀人诛心的话攥了一下。
她继续道:“你可以继续做你喜欢的事,况且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咖啡杯放在桌子上。
克劳斯的手指搭在咖啡杯柄上,微微低着头认真研究了一下咖啡的颜色,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研究的。
他听到隔壁两人在说什么“在意”“不在意”“女朋友”。
克劳斯的耳朵竖起来,目光也从咖啡上抬起来,飘过去几秒后,又飞快收回来。
听了一会儿,他拿起放在一边的咖啡勺,开始轻轻转动搅拌,开始的时候动作很轻,后来搅拌的动作开始逐渐加大力道。
舒识微瞥了一眼在隔壁桌的“普通顾客”克劳斯,他看起来正全神贯注地搅拌咖啡。
她把注意力重新投注在眼前这个问题青年上:“费鲁乔,如果你征询我的意见,那么我的建议是不要删除账号,这是你努力很久得到的结果,你会后悔的。”
很多情侣在相爱的时候主动为对方放弃重要的事情,美其名曰爱,但在那一阵情绪过后,伴随而来的就是逐日加深的后悔,以及对伴侣的隐约怨念,而伴侣被动接受一切,完全是无妄之灾。
她现在提醒费鲁乔,是因为她不希望这个无妄之灾落到她头上,给她未来造成什么麻烦。
“我讨厌这种不询问对方意愿就付出牺牲的行为,这只是在感动自己而已。”
费鲁乔怔了怔,他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垂下眼帘,嘴唇张了张,将混乱和羞耻压下去。
舒识微语气随意地提起上次他说过的话:“你上次对我说,你不知道怎么正确地喜欢我,所以我纠正一下你。”
费鲁乔一愣,他抬起眼来看向她。
克劳斯本来在搅拌咖啡,顺风耳听到隔壁桌这句话的瞬间,他手上的动作一顿。
咖啡勺碰到杯壁,发出一声脆响。
他像被锐物刺了一下般皱了皱眉毛,眼神猛然转向那个方向。
费鲁乔眼神明显亮了一下:“这意味着你并不讨厌我对吗?你允许我了。”
舒识微默默在心里吐槽:她是什么宇宙皇帝吗,居然还能不允许别人喜欢她。
她说:“我没有权力阻止你,我也知道我阻止不了你。我只是在给自己谋求更舒服的处境。”
正如她开始这场荒唐的田野调查一样,因为她知道她阻止不了这些小崽子的上蹿下跳,还不如用更坦然更功利的态度对待他们。
费鲁乔把手探过去:“你可以把手给我吗?”
舒识微怀疑他又要像上次那样做什么惊世骇俗的动作,她警惕地问:“为什么?你在想什么?”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受伤,嘴角耷拉下来:“我只是想牵一下你的手而已。”
舒识微:“……”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对没有牵到手这种事耿耿于怀到这种程度。
她把手递过去,做出握手的姿势。
费鲁乔敛着眼睫,手指试探性地搭在她的手指上,抓稳后扣住,指腹在她的掌心轻轻划过,然后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被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差点把手缩回来。
同时她在心里记下区别:克劳斯的牵手没有拖泥带水,迅速而有力,但是费鲁乔的牵手简直是勾引。
克劳斯放下咖啡勺,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压抑下来,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
费鲁乔专注地盯着她的手,小心握紧了一点。
他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但最可恨的是,她没有一句话是有意玩弄他的,全是随意懒散的肺腑之言。
他下辈子再也不要喜欢这种女人了。
他握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谢谢你。”
舒识微用有点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她无言以对,只能回道:“不客气。你可以先走,我有一篇文章要收个尾。”
费鲁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我没有事,我可以留在这里。”
她拒绝:“你会打扰我。”
费鲁乔注意着她的反应:“那他就不会打扰你吗?”
他指的是在一边的普通顾客克劳斯。
克劳斯表情平静,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握起来放在唇边,视线扫过费鲁乔,在遇到舒识微的时候微微笑。
舒识微不想发言,她沉默地开始收拾东西。
变量太多的实验还是不要做了。好可怕。谁知道最后会变异成什么样子。
见她开始收拾东西,克劳斯迅速把咖啡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先一步站起身来。
意大利人来了都要称赞他一句豪饮。
舒识微觉得情况开始变得混乱,她维持了一下交通秩序:“我先走两分钟,然后你们再出门,好吗?”
她快步走出面包咖啡店。
……
可能是因为熟悉她的路径了,克劳斯很快找到了她,他走到她身边:“你要去图书馆吗?”
不用她自己约时间,实验对象就自己会找上门来。
舒识微注意到他双手空空,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带就急忙出宿舍的:“你的考试结束了吗?”
她还记着他还有一门考试的事。
克劳斯转移了话题:“还没有。早上我看到你急匆匆出门,我忍不住跟过来,没想到你是和费鲁乔有话要谈。”
她猛然觉得很有捉奸的既视感,咳嗽了一声:“所以你现在想要对我谈什么?”
他笑了一下,眼帘垂下去:“不是,我还没想好,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心里不太舒服,咖啡也让我的胃有点痛。”
她想起他豪饮咖啡的模样:“你早上没吃其他的东西,就喝了一杯咖啡吗?”
“是的。”
她怀疑他在故意卖可怜。
克劳斯看着她。
她觉得他什么都会。这就是她开始教费鲁乔,但是没有教他的原因。其实很多事情他遇到了也是手足无措的。
这是克劳斯反省了一个早上反省出来的结果。
第30章 加更 我真的很希望你在我旁边
舒识微不太理解这种把咖啡当成早饭的行为:“你应该去吃点其他的。”
克劳斯笑:“嗯, 我会的。”
他低下头双手抄在兜里,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能再打扰你了,你忙了一个早上, 应该有点烦了。如果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随时都可以找我。”
好乖巧好懂事。
舒识微都有点震惊了。
刚才他跟上来和她搭话的时候,她内心是有些拒绝的, 因为她本来的行程是去图书馆, 他不在她的计划里。
但他这样说,她有一瞬间反而被激起了探究欲和好奇心。
她语气温温吞吞地提出来:“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去图书馆, 我没有很急的ddl。”
克劳斯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随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舒识微在头脑里演练了一遍如果此时改变计划不去图书馆、反而和克劳斯见面的话, 今日行程会是怎样的。
想一想, 觉得有点累。
她放弃了:“没有, 没什么, 你去吃早饭吧。”
克劳斯眼睛亮了一下,他小声道:“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地方, 可以让你好好休息,同时也能和我说话。”
舒识微面无表情地道:“我知道那个地方:在手机里。”
克劳斯被她的调侃逗笑了, 他的眼睛弯起来:“你会愿意在今天和我去那个地方见面吗?”
她却提出:“我有要求, 如果你说的那个地方能满足我的条件,我就答应。”
他的脊背挺直了一点:“我听着。”
她想了想,一口气把所有条件提出来:“绝对安静;只有我和你,没有其他人;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
他愣了一下:“有一点苛刻。”
她反驳道:“不算苛刻, 因为手机能满足这些条件。”
正当她以为他要知难而退的时候,他却笑起来:“Yes,我保证你的条件都会被满足。”
她怀疑地道:“如果你骗我, 我将一个月不理你。”
……
克劳斯带着舒识微去了某条街道。
街道两边楼下有咖啡馆和披萨店,洗衣房和麦当劳、超市和眼镜店,不算冷清,但比起某些热闹的街区来,这里算是比较安静的。
克劳斯带她去的地方,一楼是一个眼镜店,二楼有一个很小的牙科诊所,三楼四楼是居民公寓,四楼某个房间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地点。
他领着她绕过四楼走廊上其他的住户房间,在靠近角落的一个房间面前停下来。
克劳斯拿出钥匙,回头看向她:“你在担心吗?”
舒识微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认旁边的房间基本上是居民:“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语气很柔和:“这是我祖父以前用过的私人工作室,请放心。”
舒识微想起克劳斯确实介绍过他是本地人。
细节对上了。
门打开了。
木地板上铺着地毯,左侧是整面墙的书架,两张书桌放在房间的不同角落。
斜坡屋顶的两侧都各自开了窗户,往外望去是街景。
克劳斯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通风:“祖父是教授,他退休后开始翻译工作,就在这里买了一个小房间作为工作室,现在他去世了,没有人用了。”
舒识微沉默了一下:“你把这里保存得很好,就像还有人在使用一样。”
克劳斯道:“谢谢。你可以在其中一个位置上坐下。”
两张书桌刚好就放在房间的两头,两张转椅背对背,中间隔出一条通道的距离。
舒识微立刻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保证她“这些条件都能满足”。
绝对安静,只有两人,无法看见对方——只要两人背对着背坐下来,就看不见对方了。
最后一个条件满足得有点投机取巧,但认真说来她无法反驳。
克劳斯见她迟疑,便知道她在思考刚才那些条件。他的手扶着椅子,微笑着问她:“我赢了吗?”
她承认:“好吧,你赢了。”
他嘴角的弧度上扬,硬生生压抑住了一点:“那么,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图书馆了,我会背对着你坐下来,你可以问我任何想问的,也可以不说话做自己的事,我不会转过身来,直到你解除限制。”
舒识微无话可说,她如果想拒绝的话,有一万种理由,包括突然记起来宿舍里充电器没拔等奇葩理由。
但INTP的探究兴趣正在浓烈地挥发。靠谱、伶俐、情商高、不乏天真可爱,她很好奇这个家伙到底是以什么为原料制作而成的。
她把书包放下,在其中一张转椅上坐下:“没问题,谢谢你提供这个场合,你在这里所有的话都得是真实的,我也保证我会说实话。”
克劳斯背对着她,在另一张转椅上坐下,顺便把转椅往后推,直到撞上她的转椅:“当然。”
舒识微把包里的零食拿出来:“我这里有吃的,你要吃一点吗?你的胃还疼吗?”
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从她手中接过饼干,他的嘴角翘起来:“谢谢。”
为了避免单刀直入询问的尴尬,她拿出笔记本电脑:“我先学习一会。”
他拆开饼干包装:“好,我吃完饼干会休息一下,记得叫醒我。”
房间里陷入安静。
只有笔记本电脑键盘被敲击的声音,饼干被咬碎的脆响。
过了一会儿,饼干的声音消失了。
克劳斯的身体微微往后仰,调整姿势,双手搭在转椅的扶手上,闭上眼睛休息。
舒识微能隐约感觉到身后他正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调整姿势休息,因为他的转椅椅背和她的转椅椅背又撞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轻轻靠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她的动作僵住了,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头发是正常的短发,带着细微的卷曲弧度,因为头发浓密,就像小波浪一样。
他的后脑勺轻碰在她的后脑勺上,两人的头发交融,触感有点奇妙,柔软又有些硬硬的。
“你睡着了吗?”她问。
“还没有。你要开始问了吗?”他睁开眼睛。
她张了张唇,刚想说这个动作太亲昵了,但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克劳斯再次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很轻:“我的家人全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拥有一笔不算大的遗产。放假我也留在学校里,因为回家也只有我一个人。”
“我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我讨厌蠢人,讨厌没有边界的人,讨厌话太多的人,总之我讨厌很多品种的人类。”
“……所以我会靠近你,请不要怀疑我的真诚,我真的很希望你在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