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人与人之间的冷暖并不相通。
诺尔特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 呼了一口气, 把小提琴架上,握着弓的手腕轻动拉空弦。
她这才发现, 在他拉琴的时候, 他的上臂鼓鼓的, 小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弓的推动而轻微地起伏着, 好看性感。
——怪不得要穿短袖。
为了不抢走流浪汉的乞讨位, 两人特地选了一番街头表演的地址。
旁边是一家金饰店和一家花店。
琴盒就放在地上, 有人过来打赏就会把钱放进琴盒里。
诺尔特站好位置拉了几个空弦后,就有一些路人的目光投过来了。
舒识微这个i人先溜了:“我去其他角度给你拍照。”
诺尔特笑:“你就算去麦当劳了也没关系的!”
其实驻足的人并不多, 路人都忙着购物,最多因为这位小提琴街头表演者长得帅、多看几眼的同时悄悄拍个照。
尤其是在诺尔特拉的还是古典的曲子时, 停下来的人就更少了, 拉了两三曲,琴盒里只有一枚好心人打赏的硬币。
舒识微担心他因为看客少而沮丧。
她向他做了个手势,他装作看不懂冲她眨了眨眼。
《爱的礼赞》中断。
他握着琴弓的手腕一顿,浅金色的卷发被街头的微风推开一些。
流畅的旋律流淌出来。
是艾莎在建造冰雪城堡时的《Let it go》。
这下她看懂了他刚才那个眨眼的意思:反而是他担心她会因为观众少而沮丧,所以开始拉流行乐了。
流行乐的受众更多, 尤其是一些小孩子专程跑过来在旁边扯着嗓门一起唱。
Let it go
Let it go
’t hold it baymore
诺尔特稍微偷懒了一下,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她,看她的反应, 然后嘴角悄悄扬起来。
一曲结束。
琴盒里多了不少硬币。
路人中,一个黑色鬈发的青年停下脚步,他的目光顺着小提琴演奏者的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
诺尔特又拉了几首流行乐。
路人来来往往,偶尔停留脚步,当然也有一直在旁边观看打拍子的,比如对面咖啡馆露天座位上的一对老年夫妻。
中场休息。
诺尔特放下小提琴,拿起矿泉水喝水。
坐在咖啡馆露天座位上的老太太推开椅子,笑眯眯地走过来:“你拉得很好!”
“谢谢。”
老太太神神秘秘地道:“那个女孩一直坐在那里看你呢,很久了。你注意到她了吗?”
诺尔特知道老太太说的就是舒识微,他脸有点红了,悄悄朝她的方向看去一眼。
老太太见他这个反应,觉得有戏,八卦心大起,压低声音:“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可以去和她认识一下,说不定她很想上前来和你说话,但是又不好意思。”
诺尔特嘴角翘起来:“我会的。”
花店老板在后面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住了话头,笑起来。
老太太在诺尔特的琴盒里放进一张十块钱大钞:“你可以用它买一点花,请努力!”
诺尔特拉完最后一曲,在身后的花店挑了一枝浓郁鲜艳的玫瑰。
花店老板看起来在憋笑,包扎花束的时候多给诺尔特塞了一点满天星。
坐在对面咖啡馆露天座位上的老太太给他做了手势加油打气,坐在她对面的老头无奈地笑。
坐在不远处的舒识微没听到老太太和诺尔特的对话,她觉得莫名其妙,怀疑是诺尔特又有什么馊主意了,
诺尔特背着琴包,径直走到她面前。
“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他从身后拿出那束玫瑰,红着脸问她。
舒识微愣了一下:“当然?”
露天座位上的老太太在偷笑,向坐在对面的丈夫道:“嘿,你看到了吗?”
老头耸了耸肩笑道:“我不止看到了,还知道你现在也想要一束花。”
老太太瞥他一眼,抬下巴示意花店方向:“那你去买吧,还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黑色鬈发的青年从咖啡馆内走出来,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极了,安静地看着那边的两人。
……
舒识微这才从诺尔特口中知道了整件事,原来那个老奶奶以为两人是陌生人,就想着让两人认识一下。
不过那对老夫妻买了花就手挽手走了,也没什么解释的机会。
加上那张十块大钞,这次街头卖艺总共有三十八块钱的收入。
“辛苦了。”她说。
诺尔特震惊且恐慌:“为什么对我那么礼貌?”
舒识微郁闷。
只是习惯性地礼貌而已,他不会以为礼貌就是她决定和他“分手”吧?
“那就不礼貌一点。”她把那枝玫瑰插到他的琴包上,伸出手。
他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灿烂起来,牢牢地握住她的手。
因为穿着短袖在气温有些低的室外演奏,他的手有点冰冷,触碰到她温热的手时一下子握紧了。
“你觉得我今天怎么样?”他一边轻轻晃着她的手,一边问。
她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告诉他:“之前你姐姐给我看那张照片……”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啊?哪张照片?”
“你拉小提琴的照片。”
他松了一口气:“噢。”
“因为我一开始对你的印象很坏,我总觉得你的脾气糟透了,所以我不敢相信照片上的人是你。”
诺尔特再次紧张起来了,局促地僵住了:“我给你的印象那么坏吗?真对不起。”
舒识微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已经改变了,我认为你是个很好的人,今天的表现也很棒。”
诺尔特重新开心起来:“刚才你夸我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他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她也忍不住笑起来:“你是很好的人,今天的表现也很棒。我给你拍了很多照片。”
今天她没有带相机出来,但手机也够了。
她懒得社交,很少有人愿意给她当人像模特,大多数时候她只能拍拍静物和街景。现在倒是解决了这一问题。
她特意把表演地址选在花店附近也有这个原因,诺尔特往那里一站,背景中的花束让他看起来像画里的人。
另外,舒识微实际上不太喜欢和人手牵手,甚至连握手都有一丝丝抗拒,但是诺尔特的手冰冰的很干爽,握起来很舒服。
第一次牵手体验,给满分。
“我们现在要去花掉我们的经费吗?”他问。
“你想买什么?”她反过来问他。
“你想吃什么?”他再反过来问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诺尔特拉住她的手臂,忽然把她往怀里一带,侧过半个身子把她护住:“小心,有车!”
她的肩膀撞到了他的胸前,几乎隔着胸膛感觉到了他有力的心跳。
她被带着退了一步,侧了侧头,视线从他身边绕过去,却见一位路人推着一辆婴儿车经过,婴儿车里坐着一只白色小狗,睁着圆眼睛朝她摇尾巴。
OK,有车,指的是婴儿车。
诺尔特的耳朵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松开她:“对不起,我忘记申请权限了。”
她对于这个插曲感到有点好笑:“没关系,你现在还要申请什么吗?”
他整张脸都红起来了,发烫,索性豁出去了:“我现在可以申请亲亲你的脸颊吗?”
她疑惑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她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她不喜欢在大街上被亲吻脸颊。
下一秒,他重新拉过她的手腕,动作干脆,步伐很快,带着一股风把她带进旁边那条无人的小巷里。
他稍微俯下身,仰着脸看她,像是在撒娇:“这里可以吗?”
舒识微这个i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有点好奇,又有点不太好意思。
“我不知道,你随意。”她懒得选择,干脆躺平。
他俯身凑近,在她的脸颊上落下轻轻的吻。
唇瓣很软,像蛋糕一样。
她的心跳猛然加速。
不知道是因为环境因素让她感觉像在做坏事,还是因为其他的。
该死的好奇心。
第47章 第 47 章 年少时的喜欢和幻想……
舒识微还挺喜欢这种打破边界的感觉。
她容易被新奇的事激发探索欲, 也喜欢打破日常框架,她没有变成疯狂博士纯粹是因为懒而已。
现在有人和她一起在跨越界限,就像晚上熬夜的时候同寝室的舍友也在熬夜, 让她感到很安心。
原来谈恋爱就是一起打破边界去冒险。
从这个角度来思考,她容易对谈恋爱这件事秒下头其实是因为害怕承担冒险的后果。
如果把风险控制到最小,并且随时有“退出键”, 那么她还是愿意试试的。
诺尔特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后, 他直起身来,脸通通红。
舒识微故作冷静:“以防你不知道我的感受:谢谢, 我很喜欢你主动。”
理由?因为她懒得动。
诺尔特的脸更红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嗯。”
接着, 两人去吃了一顿午饭。
午饭是在中餐馆吃的, 因为约会经费比较少, 所以只点了两个菜。
诺尔特想要偷偷给约会经费加点钱, 被舒识微阻止了。
她说:“规则就是规则,打破规则, 游戏就不好玩了。相信我,这家饭馆的量很大, 两个菜已经够我们吃饱了。”
这家餐馆靠近附近某个大学, 以便宜大碗出名,所以经常有学生过来填饱肚子。
菜端上来的时候,诺尔特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超人一样:“真的好大份!”
于是这两个败家子当天就花掉了约会经费,最后只剩下两块钱。
藏不住钱的两人又去买了一根法棍,一人一半。
回到家后, 舒识微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决定找个时间把它们打印出来。
【诺尔特】:我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舒识微】:好的。
【诺尔特】:[法棍照片]我会把它保存好的。
【舒识微】:你应该尽快把它吃了, 不然明天它就会硬得可以拿去砍人。
【诺尔特】:谢谢你(星星眼)。
【舒识微】:啊?为什么?
【诺尔特】:因为你的话变多了,谢谢你愿意和我废话。
舒识微停下打字。
往回翻她和诺尔特的聊天记录,以往她总是言简意赅,不愿意主动抛出下一个话题,现在似乎真的话变多了。
两人的关系正在变亲近。
她微微笑了起来。
【舒识微】:还有,我们的经费要省着点花。
【诺尔特】:收到!
……
厨房内。
费鲁乔也买了法棍回来,他手臂间抱着长条的纸袋子,神色看起来有点疲惫。
“下班愉快。”
舒识微看到苦命的打工人,打招呼道。
费鲁乔没有和她对视,他抱着法棍在厨房的沙发上坐下来,扭过脸看向阳台的方向。
她又对他说这句话了。
但他这次知道了真相。
并不是因为她要搬走,而是因为另一个人让她快乐。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今天周末,我不上班。”
舒识微给电饭煲插上电,她愣了一下。
哦,今天周末。她忘了。
“好吧,你看起来很累,早点休息。”她大发善心地顺便关切客套了一句。
费鲁乔低下头,目光落在纸袋里的法棍上。
她对他少有的关心,是从她给别人的关心残留里分给他的。
狗会吃从主人桌子上掉下来的碎渣。
费鲁乔沉默了很久,等她就要回房间时,他才开口道:“你可以对我说生日快乐吗?”
实际上他的生日并不在今天,但他可以为了这一口碎渣,捏造一个生日,并且永远遵守下去。
舒识微果然转过身来,她看着他。
他看起来很沮丧,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纸袋包着的法棍,视线低垂着。
今天生日吗?
她怀疑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去年和前年的今天似乎并没有发生特别的事。
想不起来了,太麻烦了,管他哪天生日呢。
她猜想他可能在工作中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甚至找个生日的借口希望得到一点安慰。
“生日快乐。”她说。
舒识微回去后,在整理桌面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干花书签。
透明塑封,原料是费鲁乔以前空投过来的薰衣草,前后一共两支,都被她做成扁扁的尸体标本了。
她灵光闪现。
正好把这两支薰衣草还给费鲁乔,省事。
她把两枚书签捏在手心里,转身出门。
费鲁乔还在厨房内,怀里的法棍一口没吃,像装饰品一样杵在他的手边,他自己则怔怔地看着前面。
活像个漂亮的标本。
舒识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薰衣草标本,缺德又愧疚地想:还真挺像的。
她走到他面前,与他保持一步的距离。
费鲁乔的目光缓缓抬起来,辨认了一下她的脸,视线又落下去停在她的手上。
“很抱歉我不知道你的生日,”她说,“这个,作为礼物。”
他眼里慢慢有了点光亮,伸手过去接的时候动作放慢了,呼吸也放轻了。
他的手指触碰到书签塑封。
她抽手要走。
他却急急地用另一只手跟过来,只勾住了她的小手指。
拇指和食指触碰,其余三指蜷着,把力气都藏进掌心里,只留了这么一丁点摩擦力在她的指节上。
舒识微浑身一僵。
手指上的那点温度让她脑内闪过一个画面,国内三岁的小侄女,因为手小,每次只能拉住她的一根手指,而且几乎每次都是紧紧拉住她的小手指。
厨房里电饭煲的指示灯正在往“10”分钟跳动。有一个合租舍友的房间门打开了。
她垂眼看了看被勾住的小指:“想说什么?不要在这里说。”
费鲁乔迟了半拍,撤回手上的力气,手指松开。
他同时收回视线:“不,足够了。”
……
费鲁乔给她的感觉就像雨天。
头发像浸透了的漆黑石头,眼睛是水汽氤氲的深棕色树枝,嘴唇是被打湿的玫瑰。
舒识微回到房间,她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
他看她的时候就是湿漉漉的,像苔藓一样黏连。
搞得她都会觉得有点黏糊糊的,心情怪怪的,说不上讨厌,但也说不清是什么。
算了,先不思考他了。
有了诺尔特这个恋爱考察对象后,舒识微多了一个人像模特,同时还多了一个学习搭子。
晚上两人有时会开着视频,各自做各自的事,就像线上自习室一样,起到一个互相监督的作用。
在两人线上自习室内,舒识微听说诺尔特正在学习中文。
“我自学只学会了一百个词,中文真的好难。我决定去报语言班了。”
“自学是哪学的?”
“多邻国。”
舒识微正要敷衍地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你在多邻国上自学的中文?作为纯新手?”
诺尔特对于她突然的大反应有点疑惑:“是啊,怎么了?”
舒识微:“……”
多邻国这种逆天的中文学习机制,还能学一百个词真是难为他了。
纯新手一上来不教拼音不教偏旁不教一二三四大小左右,直接上词语,对于洋人来说相当于学画符咒。
报语言班也好,至少系统专业。
诺尔特想得很美:“学会中文后我就能更多了解你,和你一起做更多事。”
她低着头翻书:“加油,你已经有点像我的空气了。”
视频那头安静了几秒。
诺尔特的睫毛扇了扇,呼吸声放轻。
她说过,她理想中的爱情是具有呼吸感的。
那么这句就是她对他说的情话。
“我走开一下。”他忽然说,声音急促。
“好。”她随口应道。
镜头晃动了一下。
诺尔特把手机扣倒,整个人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色号加深。
等视频的镜头再次回到原来的模样时,舒识微看了一眼视频画面。
他的眼角有点微红,浓密的金色睫毛上还挂着小水珠,碧绿眼睛显得更加澄澈明亮。
“你哭了?”她问。
“是因为高兴。”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
周末,两人按照约定好的行程去跳蚤市场摆摊卖二手。
卖二手只要不超过一定数额是不需要注册营业执照的。舒识微上次回国一趟又带回了不少文具等美丽废物,她收拾了一些,诺尔特则拿了家里的旧玩具过来。
当地人对这些漂亮的小东西很感兴趣,除掉摊位费以外,两人一共获得了一百二十块大洋。
大赚一笔的两个败家子当天又去吃了一顿霍霍经费。
回去的路上,舒识微有些疲惫。
虽然客人主要是诺尔特在应付,她只是偶尔插上几句话,但长时间保持笑容,仍然让她觉得精力耗尽了。
诺尔特察觉到她精神耷拉下来、双眼无光,便道:“我有点累了,可以申请你的肩膀借我靠靠吗?”
她大方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连批准都懒得说了。
他的头发轻轻擦过她的耳边,脑袋安稳地枕在她的肩膀上,手从后面绕过她的腰,收紧,把她带进牢固的怀抱。这样的姿势,让她的身体也有了支撑。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也松弛了一些,自然放松地依靠着他给的力道。
列车的车窗外闪过景色。
诺尔特想起他十七岁的时候,在火车上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年少时的幻想骤然之间成真,让他眼眶又有点红了。
突然他感觉到脸颊上抹过轻柔的触感。
她用指腹抹掉他的眼泪,毫不留情地呵呵嘲笑道:“不要把眼泪抹在我的衣服上,爱哭鬼。”
第48章 第 48 章 我怕你摸了狗以后就不想……
两个人像打猎回来一样疲惫, 在火车上靠着睡觉,差点睡过站。
到了合租公寓门口,两人开始分猎物。
“经费还有八十块, 放在你那里,我懒得藏零钱。”
“这是约会经费账本,可以放在你那里。”
“你还写了账本?那太好了。”
“一般般好而已嘿嘿。下次我们做什么呢?”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我脑子里暂时还没有想法。”
“好, 那么再见。”
“再见。”
诺尔特目送舒识微上楼,见她回头就朝她笑着挥手。
等她的身影消失, 他又恋恋不舍地抬头看了看阳台, 这才走开。
从公寓楼的拐角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黑发棕眼, 正是费鲁乔。
诺尔特向来敏锐, 他直觉有道并不善意的目光, 便转过身往回看。
事实上他有点记不清这个人到底叫什么名字了,但他记得那双看人时冷冰冰的眼睛, 在那个工作咖啡馆。
诺尔特的目光衡量了一下那个拐角阴影处:“你刚才一直躲在那里看着吗?”
费鲁乔本来不想和他搭话,见他主动挑衅, 唇角讽刺地弯起来:
“这里是我的家, 我只是回家,算不上‘躲在那里看’。”
诺尔特沉默了一下:“抱歉。”
原来这个男的是舒识微的合租室友之一。
他思考了一下,心里泛起一点恐慌。
他记得上次那个叫克劳斯的也住在附近,所以现在是只有他住得离她最远吗?他是不是需要考虑搬家了?
……
费鲁乔沉默地上楼。
事实上,他并不只是躲在那里看, 他甚至跟去了跳蚤市场。
虽然这样做不仅阴险而且变态,但他控制不了自己。
上周六,他无意中看到她约会的场景。
这周六, 他知道她依然要去约会。
所以他悄悄跟在她后面,暗中拾取她开心的表情,假装和她约会的是他。
他只做这一次,不会做下一次了。
不然他真的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
舒识微在火车上浅浅睡过一觉后虽然精神了不少,但对床的渴望还是到达了顶峰。
不过在上床睡觉前,她还得将晚饭在电饭煲里处理好,插上电。
她还得去洗澡。
洗完澡,她坚持着最后一把,终于回到房间扑进床里。
火速失去意识。
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舒识微起床后打开房间灯,想起来:电饭煲里的米饭估计焖得又湿又软了。
她颓废地拖着脚步去厨房拯救她那可怜的晚饭。
通往阳台的门关着,阳台上没有开灯。
但似乎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别是流浪汉之类的就行。
以前经历过洗手间藏流浪汉的惊悚事件,舒识微对这种事情很敏感。
她拿出手机。
【舒识微】:费鲁乔,你醒着吗?
没有反应。
好了,现在她有点怀疑阳台上那坨是费鲁乔了。
她知道他喜欢一个人在外面吹风,以前在学生宿舍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屋外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尽管如此,她还是找了一个糖水菠萝罐头当作趁手的武器,靠近阳台。
她慢慢拉开阳台门。
阳台上那坨黑乎乎的东西动起来了。
他直起身来,初具人形。
她打开阳台灯,光线洒落下来,在他身上泼开,他像是受凉一样浑身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费鲁乔。”她叫道。
他仰起脸来看她。
暖黄色的灯光勾出他的轮廓,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唇色淡淡的,棕色的眼睛被光一照像琥珀一样。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问。
费鲁乔笑容温顺地道:“没有,我很好。”
舒识微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你现在的那份实习真的那么糟糕吗?你已经连续两周看起来不那么好了。问题出在哪里?可以尝试着解决一下。”
费鲁乔对她的关心感到愧疚:“谢谢你,实习还好。”
其实两人是不错的朋友。两年过去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早就不僵了。
只有他一直在想要更多的而已。
她见他没问题便道:“OK,晚安。”
费鲁乔看着她,心里忽然一个冲动。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他轻声问。
她正要走。
听到他的问题,她回头:“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声音像卡带一样滞涩地挤出来:“我想变成那种类型的人。”
舒识微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别过脸去。
她微微俯下身来,和坐在阳台椅上的费鲁乔一个高度,继续盯着他猛瞧。
在她的所有学术观察对象中,费鲁乔是给她最多灵感的一个,也是她最多观察的一个。
她相当了解他的习性,他的面具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脱下一个面具是另一个面具。是一个扭曲变异版的小绿老头infj。
这段时间,她一直以为让他状态不对劲的是工作,或许是在职场上受到了什么欺负。但她没想到绕来绕去的还是情感议题。
“我明白你能够变成那个类型的人,但你始终是你自己。”
费鲁乔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
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
可能是因为她说得太直白了,他错愕地看着她。
“不要用你的想象来衡量我,在没有尝试前,妄自下结论是不正确的。”她说。
他被她的话震住了,彻底沉默。
她站起身:“我需要帮你关上阳台门吗?”
费鲁乔反应木木地道:“……不,不用了。”
太好笑了。
他这副表情真该录下来,绝对能当标本。
舒识微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回厨房处理自己那堆煮烂的米饭去了。
费鲁乔反应过来,他起身跟上去:“我给你准备了晚饭。”
他看起来一下子活了,连同着步伐都快了一些。
她婉拒了:“谢谢你,但是我自己有晚饭。”
费鲁乔看起来又嘎巴一下死了,他站在原地。
舒识微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了。
她招了招手。
他慢慢走过来。
她靠近了他一些,尽量放轻声音,免得吵到舍友:“不要胡思乱想,这很消耗你的精力。”
他压低声音:“……那你会考虑那个可能性吗?”
她因为这个指代不明的“可能性”愣了一下。
显然,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刚才那段对话,他口中的可能性是指,她会不会喜欢他。
“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如果有一天我尝试了,我才能给你答案。这个话题到这里结束,在事情没发生前任何讨论都是多余的。”她解释道。
费鲁乔有些怔怔的。
她会尝试吗?
从今天开始祈祷上天她有一天愿意尝试喜欢他,还来得及吗?
……
舒识微喜欢像这样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事情。
她国内的那个朋友就是绿老头人格,所以识别出费鲁乔的真实底色后,她多少有点掌握了和他相处的诀窍。
对付这种“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随意”“我认为都好”的家伙,开启霸总模式就行了。
要给他确定的答案,否则他会胡思乱想到世界毁灭的程度。
可能因为前两年被她教训得多了,费鲁乔算是比较勇敢的,愿意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最怕的是把想法闷在心里直到天荒地老。
下一次约会。
因为上次没有定计划,导致舒识微和诺尔特两个散漫的p人碰面时依然是脑子空空。
没办法,只能想到什么做什么了。
诺尔特忽然有些扭捏地开口:“我可以搬到你附近吗?”
舒识微觉得莫名:“你当然可以,我为什么要限制你搬家的权利?”
他诚实地把原因告诉她:“因为昨天我遇到和你合租的那个男生,我觉得很恐慌。”
“哧。”
“不要笑,这是真的。”
“好了,不笑。”
“我有很多问题。”
“你说。”
“你会不会也选择他进入考察list?当然,你可以那样做!我只是害怕他比我表现得更好……我知道合约上写着考察期结束不意味着分手,但那会意味着你决定讨厌我吗?考察期结束后我可以怎么做呢?我还可以靠近你吗?”
诺尔特一口气提了很多问题。
她想了想,一个一个回答问题:“我可能也会选择费鲁乔进入考察list。考察期结束并不意味着我决定讨厌你,因为我现在已经有点喜欢你了。考察期结束后,你当然还可以靠近我,但不能给我引起麻烦。”
诺尔特只听到了“我已经有点喜欢你了”,他呆住了。
“你会同时喜欢很多人吗?”他小声问。
“是的,我认为是这样的,虽然听起来有点不道德。”
“但是一旦确定关系,就代表了责任和约束,在那种情况下,我会保持忠诚。”
考察期是了解对方的机会,从一开始就没有附加任何责任。
舒识微回答完所有问题,把思绪放回今天的约会上,她有些苦恼:“话说回来,我们今天应该干什么?我已经找不到赚钱的门路了。”
诺尔特想到了什么:“要不要去帮忙遛狗?我姐姐最近膝盖不太好,姐夫又很忙,给他们遛一次狗可以拿到报酬。”
有狗摸!
舒识微镇定地站起身:“走。”
诺尔特急忙道:“在见到小狗之前,我有一个申请。可以先摸摸我吗?……我怕你摸了狗以后就不想摸我了。”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好啊。”她按住他的肩膀,他配合地弯下腰来。
她伸出手,狂风过境地搓了搓那头鬈曲浓密的金色头发。
第49章 第 49 章 你喜欢我什么?
诺尔特的姐姐莱娅家里的狗名叫Bello, 是一只胆子超小的金毛。
出去遛的时候,Bello遇到一只地上爬的大虫子,吓得差点飞起来——
诺尔特眼疾手快地双手接住大狗子。
舒识微目测了一下, 狗子至少八十斤。能徒手接住一只飞起来的大狗,他的手臂很有劲了。
“让我看看你脚上是扎了刺吗?”诺尔特试图把狗子从身上弄下来。
“嗷嗷嗷”,Bello牌烧水壶开了。
“脚上没有问题, 那么是这个虫子吗?是这个虫子让你吓了一跳吗?”
“嗷!”Bello再次飞起来。
舒识微抓住机会拍下了这一幕, 她只顾着笑,没有回答。
这一人一狗相对嗷嗷嗷的场面真的很好笑。
完成遛狗任务后, 两人把Bello送回莱娅家里。
莱娅没有留两人, 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你们继续玩得开心!”
但诺尔特知道, 哪里还能继续约会、玩得开心。
他衣服上都是狗毛!
他只能回家去洗澡洗头发换衣服, 而这么一趟下来, 约会肯定会结束。
回程, 见他露出了沮丧的表情,舒识微好奇地扒拉了一下他:“为什么?今天不开心吗?”
至少她觉得很开心, 又有狗摸又有人摸的。
诺尔特垂头丧气地拎起身上的衣服一角,把上面淡黄色的狗毛指给她看:“本来我们还能一起多待一会的, 但这个毁掉了一切。”
“下次还有机会。”
“但我错过了今天。和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
舒识微看了他片刻, 提出了那个亘古以来常问常新的问题:“好吧,那你喜欢我什么?”
她是真的很好奇其中的逻辑。
任何感情都应该有落脚点,有其扎根、发芽、结果的节点,任何无缘无故的爱都是无根的。
诺尔特对于这个问题倒是思考得很清楚,毕竟他已经否认过、拷问过自己无数次了。
每当他觉得“我不会喜欢她了”, 过一阵子之后“我再次坠入爱河了”,他都会重新思考一遍。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我喜欢你的气场。”
他用了vibe这个词,指的是氛围,磁场。
“那之后呢?”
“喜欢你冷酷地过自己的生活,不被别人影响,比如不被我影响。”
——那应该是在食堂的那段对话。
“然后?”
“喜欢你能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心意并且诚实地表达自己,而我老是欺骗自己。”
——被她拒绝两次、三次时。
“喜欢你温柔地接纳我,我们之间的想法也都很契合。”
——蜗牛之墓,小学生泡泡。
“然后呢?”
诺尔特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原本腼腆的神色消失了,眉眼间多了笃定。
“因为你让我改变。”
——改掉不堪一击的脆弱,改掉自欺欺人,变成更好的人。
因为她,他慢慢认清楚自己,了解她的同时也了解了自己。
每一步都是有痕迹的。
舒识微道:“你凑过来一下。”
诺尔特不明所以地弯腰凑近:“但我身上都是狗毛。”
她从包里拆开湿巾,扯出一张来,干脆利落地按住他的脸颊,另一只手拿着湿巾呼噜呼噜给他擦了擦脸颊。
只有左边的那片脸颊。
湿巾冰润的触感让他的表情呆住了。
“然后我会申请亲一下这里。”她指了指那一小块擦干净的脸颊。
诺尔特反应过来了,他的两片脸颊都浮起了红晕。
擦干净再亲,不愧是她。
“没问题。”他小声道。
下一秒,她的唇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很快离开。
诺尔特看起来又要哭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鼻子也红了,勉强忍住了。
舒识微很少主动,今天破例。虽然因为提前用湿巾擦了他的脸颊,导致她亲到的是湿巾香味的脸颊,但这不妨碍她觉得软软的很好亲。
因为她突然很想亲亲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明亮、全心全意地看着她,就像小狗全心全意地看着她一样,对于这种眼神她真的招架不住。
……
诺尔特总算用自己的工资买了车。
家里的车都不算他自己的,爸妈不让他开。
他买了新车的当天,立刻开到她的合租公寓楼下。
她在睡午觉,所以他没有打扰她,在楼下兜了一圈,模拟了一下以后来接她的线路,看看哪个地方最好泊车。
模拟完约会线路后,诺尔特又看了看楼上阳台。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笃笃。
诺尔特收回目光,降下车窗。
车外的人在他的意料之外。
是克劳斯。
克劳斯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身形挺拔笔直,单手抄在兜里:
“我路过这里,看到你,有点事想问你。”
诺尔特审视着他:“什么?”
克劳斯单刀直入:“我想知道她口中的试用期男友,是什么规则。”
这句话一出,本就有些僵的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诺尔特已经成熟了很多,不会像以前那样动不动破防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气得想笑。
“你可以自己问她。”
克劳斯顿了一下:“好,那我自己去问她。”
诺尔特看着克劳斯平静的表情,突然有点迟疑了。
他的脑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性:如果克劳斯自己去问她的话,背地里肯定趁机抹黑他,说他如何如何小气,如何如何嘲讽人,然后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顺势往她的怀里一倒卖可怜。
这种绿茶行径,他觉得眼前这个人肯定干得出来。
诺尔特改变主意:“你想知道也没问题。”
于是秘密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表面上看起来,诺尔特慷慨传授经验,克劳斯虚心请教。
“首先她不会和没毕业的人谈恋爱。”
诺尔特的第一句话就是影射克劳斯年纪小,示意他无论如何都得再熬些日子。
克劳斯却也没有太过惊讶,他似乎料到了这个条件。
“她需要判断一个人是否能和她相处得好,所以这并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关系,而是观察期。”
“她想要的是思维上的互相理解,具有呼吸感的爱情,尊重她的空间,不必提供情绪价值,有趣的相处。”
诺尔特把两年前舒识微对他说过的“爱情观”一股脑地倒出来,并且有意地添油加醋,增加严苛的条件,以暗示克劳斯“做不到就别去惹她了”。
克劳斯听着听着,意识到这些话应该都是舒识微自己说过的,这些人机感很强、接近理想化的条件也只有她会提了。
想象了一下她提这些条件时的认真表情,他微笑起来:“我知道了。”
“提议和事项都需要经过审核,肢体接触有界限。”
“她说,她喜欢我主动。”
“她不喜欢在众人面前亲吻,她喜欢亲干净的人。”
诺尔特说着说着就开始回忆,神色松弛下来,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来。
克劳斯保持微笑,下颌线紧绷暗示着他咬紧了后槽牙,忍耐着继续听下去。
……
费鲁乔下楼的时候刚好发现了这两个情敌隔着车窗对话。
他没有作声,绕到隐蔽处。
那辆车停的位置对他来说很有优势,同时,凭借着锻炼出来的跟踪技巧,那两个人也没注意到他。
他说不上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情听的,可能是戒备,也可能是出于获取情报的动机。
他听了一会儿,确认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五分钟内,谈话结束,克劳斯很快走了,诺尔特也开车离开了。
费鲁乔在原地思量了一下。
原来所谓的男朋友只是考察期对象。
他扔了垃圾,上楼。
……
舒识微一个午觉醒来,还不知道自家楼下发生了这么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戏。
她打着哈欠走到阳台吹风。
费鲁乔也在阳台。
他把旁边那个阳台椅推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还有三个月就交论文了。”
她懒洋洋地坐下来:“要毕业了吗?”
“是的。”
“祝你一切顺利。”她笑着说。
费鲁乔闷了片刻,在心里默念:
他要主动。
她喜欢主动的人。
他在心里排练了几次,终于开口了:“我毕业后,你可以尝试着喜欢我吗?就像做实验一样。”
舒识微从自己脑中的词汇库里提取出贴切的说法:“考察期?”
他微微笑了一下:“嗯,差不多的意思。你会给我机会吗?”
第50章 加更 他现在害怕了
舒识微盯着费鲁乔。
费鲁乔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但硬生生压住了这个动作,迫使自己坦诚地面对她的审视。
她的语气从刚才的懒散转为认真:“你知道花心是人类的天性吗?我对不同品种的人类充满好奇,但这不意味着我会一个个尝过去。”
“我确实觉得你的性格很有意思。但根据我前期对你的观察, 我觉得你不太适合作为我的恋爱观察对象。”
费鲁乔的眼里黯淡了一些,他没有说话,眼睫扇了扇, 把目光移向别处。
她的语气放轻了:“因为你全部都是负面情绪。”
费鲁乔有一瞬间觉得他应该站起来, 然后羞愧地离开,但他的身体动不了, 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 稍微别过脸去:“……对不起。”
费鲁乔是舒识微的主要学术观察对象, 她知道他已经改变了很多。
也正是因为足够了解他, 她明白:如果和她谈恋爱的话, 他患得患失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可能快乐。
“我知道你可以藏起一切, 不让我感觉到任何负面情绪,我知道你做得到。”
“但我同样不希望你在这段关系中太过痛苦。”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 她说了以后,费鲁乔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站起身来, 依然扭着头不看她, 声线竭力压着:“对不起。”
她却也站起来,隔着衣袖抓住他的小臂:“坐下。”
他动作僵硬地坐下。
因为他一直把头扭向另一个方向,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她特地凑过去看。
他闭上眼睛,避开和她的对视。
舒识微有点愧疚, 又有点怜悯他。她温声细语地道:“那做个选择题:你是觉得直接被拒绝更痛苦,还是在谈恋爱时患得患失更痛苦?”
她这张嘴真的不能再说了。她觉得再说下去的话,他要掉小珍珠了。
她在心里啪啪给嘴巴缝上拉链。
但下一秒她嘴巴自己动了:“后面那个选项还要加上可能被判定为出局的结果。”
有时候擅长理智思考也挺烦人的, 至少在这些场合,她会用最平静的分析把人凶哭。
她叹了一口气。
“我反正是无所谓,这件事对我来说没什么损失,只要你自愿接受或者适应。”
“做选择,费鲁乔。”
费鲁乔低垂着目光。
她用温和的语气和理性的分析告诉他,她拒绝他的理由是担心他在这段关系中承受过多痛苦。
实际上他现在并不因为这份拒绝而羞愧伤心,反而因为她的关心,心里有什么像要满出来了。
他收拢并攥住手指。
“你不看我的话,我会更痛苦。”他回答道。
舒识微明白了他的选择。
她拍了拍这个前学术观察对象的肩膀,笑道:“既然这样,不要那么想那么多,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扔掉,三个月后再谈论这件事。”
……
草地。
在偌大的球场上克劳斯一个人踢着球奔跑着。
足球在他脚前滚动,又被他随意地、心不在焉地踢出去。
他五味杂陈地从情敌那里套出了情报。
两年前注意到她的时候他的大一快结束了。
两年后他的大三结束了。
他的学分修得快,大三上学期已经把该修的课程分都修了,大三下基本把论文写完了,现在只剩下收尾。
但他申请了硕博连读,至少也要五年。
虽然在诺尔特提起那个条件时他装作没事人一样,但事实上他心里相当恐慌。
五年内什么事都会发生。
克劳斯咬了下牙,把脚下的足球踢出去。
足球在空中划出弧线,随后落下,没有进球门,滚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站定,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她。
电话接通后,他破天荒地叫了她的名字:“识微。”
那头传来舒识微的声音:“你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的声音让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他平定了呼吸,在空旷的草地上独自站着:“我申请了硕博连读。”
她说:“那很好,祝你顺利。”
克劳斯嘴角扬起有些苦涩的微笑,调皮地模仿她的语气:“那很好。”
是真的吗?不和没毕业的人谈恋爱,是确定的、无法更改的原则吗?
他想问她这个问题,但他问不出口。
他不想让她降低自己的底线迎合他或者等他。
可他也有不想妥协的人生计划。
难道真的只能怪他出生得太晚了吗?
没等他说下一句话,她自动问了下去:“你感到困扰,是吗?为什么?”
他的喉咙哽住了。
他往前俯身了一下,双腿一屈,慢慢坐下来,在草地上席地而坐。
在他的沉默中,舒识微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敢确定,但她知道这和她有关。
她顺着那个“硕博连读”的话题一路捋了一下逻辑,再思考了一遍下午费鲁乔对她说的“三个月后毕业”,发现了共通点。
毕业,这两个人在差不多的时间段一前一后地提到了“毕业”。
既然是和她有关的,又是“毕业”,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舒识微推理出来:“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毕业之后才能谈恋爱的规则?”
克劳斯低着头用手揪着草地上的草,从底部捋到头部:“……嗯。”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委屈,又有点“你终于发现了”的欣慰。
舒识微平静地道:“这条规则我不会修改,因为对于没毕业的学生来说,未来的去向还没有决定,这很不稳定。”
克劳斯闷声不响地拔着草地上的草。
他知道她是对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让她妥协。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害怕在他没有资格的时间段,她看向别人,彻底放弃他。
“不要因为这件事而放弃选择更好的人生,况且你怎么知道未来不会遇到其他合适的人?”她说。
“你希望我遇到别人吗?”他有些生气地反问道。
她冷静地分析:“这不是我希望或者不希望的问题,这是概率很高的可能性。”
他沉默了一下:“抱歉。”
她想起了之前他的那套小把戏。
[你先走五分钟,然后我骑车来找你,看能不能找到你。]
她立刻有了灵感,提议道:“现在我要出门去超市,我不告诉你我去哪个超市,你按照你的猜测给我发地址,如果三次以内正确,就假装未来会如你所愿地发展。”
克劳斯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他根据她以往经常会去的几家超市,再结合火车路线等等信息,计算出了几个可能性。
他给她发了第一个地址,她说“错误”。
他给她发了第二个地址,她依然说“错误”。
他有点着急了。
即便是不太相信什么乌鸦嘴一语成谶的克劳斯,此刻也开始着急了。
万一真的未来不如愿呢?
他跑向火车站,再次拨通了她的电话,声音因为奔跑有点急,带着嘶哑:“我真的找不到你。”
“XXX路的XX超市。”她直说道。
克劳斯愣了一下,放下手机,径直跑向相应的站台。
他飞快地跑,像风一样穿梭过道路与阶梯,就像现在就要跑去未来一样。
火车车门合上,他微微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息着。
到站。
他急匆匆下车,跑进附近的那个超市。
超市的玻璃门滑开,他快速扫视,在货架和人群间看到了她。
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冲上前去,抱住了她。
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急促地扑在她的耳边。
他突然想起来,两年前他和她玩过这个躲猫猫的游戏。那时他什么都不怕,仗着她对他有好感,自信他能找到她,就算她比他先走五分钟也不怕。
但他现在害怕了,她先走一分钟他都感到恐惧。
他很少哭,但现在他的眼眶又酸又胀。
舒识微设下这个小挑战的时候,只知道他可能会作弊,但没想到他居然会直接跑过来找她。
她试图从这个小游戏中给他提炼出一碗鸡汤:“未来你如果像这样找我,我同样会因为你心动的。所以不要担心。”
克劳斯把头埋在了她的肩窝里,收紧了手臂。
骗人的,她两年前还说对他有好感,现在她没有感觉了,但他更喜欢她了。
虽然他在这五年内没办法和她谈恋爱,但他得抓得紧紧的才行。
还好申了同一个学校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