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妄想笑,嘴角却溢出更多鲜血。
他浑身都是伤,红衣被血浸透,蛟尾鳞片已然被九转丹炉烧得剥落大半,露出血肉模糊的嫩肉。
最严重的是腹部——凌自强那一脚直接踹碎了妖丹,此刻正不断逸散出本源妖力。
“别说话,我替你稳住伤势!”
沈御眉头紧锁,疗伤的手难得有些急迫。
他雪白的衣袖很快被薛妄的血染红,却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催动灵力修复那些狰狞伤口。
“清醒一点,薛妄,坚持住!”
仙君声音冷冽,可按住薛妄伤口的手却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薛妄突然抓住沈御的衣襟,染血的手指在上面留下刺目的红痕。他咬牙切齿:
“仙君…杀了那老东西……”
沈御正要说什么,突然神色一凛!
高空之上,凌自强浑身沐浴在刺目金光中,衣袍鼓荡。
他俯视着下方相拥的二人,眼中尽是癫狂与傲慢。
“今日,便让你们见识真正的——”
“天!威!”
他掌心一合,浩瀚金光骤然凝聚,化作横贯天穹的万丈利刃!
那金光璀璨到极致,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裂,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击之下臣服。
利刃劈落的刹那——沈御眼中杀意暴涨!
他掐诀护住薛妄,独自飞身而起。
碎骨兮清越剑鸣响彻云霄,霜白剑光如银河倒卷,悍然迎向那毁天灭地的金光。
“轰!!!”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刺目的光芒炸开,气浪横扫整个万兽阁。
山门崩塌,殿宇粉碎,观战的修士们被余波掀飞出去,危妙算和青衫客都不得不撑开折扇抵挡。
光芒散去。
沈御执剑而立,白衣不染尘埃,唯有碎骨兮剑锋上流转着未散的寒芒。
而那道万丈金刃,早已被一剑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众人还未来得及欢呼,却见沈御身形一晃,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溅在雪白衣襟上,如红梅落雪,刺目惊心。
——无情剑道的境界,又跌落了许多。
法力流经破碎的经脉,如刀割般剧痛,沈御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见状,凌自强狂笑不止,周身金光更盛:
“沈御!都说了,薛妄就是你的杀劫,你让他活到今日,你却必死无疑!”
“这是命,这是劫数,他破了你的无情剑道,你赢不了我!”
这百年,凌自强不知服用了多少长生丹,窃取了多少生灵的命数,此刻又有逆天阵法加持,法力近乎无穷无尽。
“杀——!”
凌自强双掌一推,金光化作百兽虚影扑杀而来。
龙吟虎啸,凤鸣龟吼,每一道虚影都带着毁天灭地之威。
沈御快要站不住了,又一口鲜血自唇边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洇开刺目的红。
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攥住碎骨兮,剑尖抵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
体内灵力如沸水翻涌,无情剑道破碎后的反噬正疯狂撕扯着他的经脉——每一寸骨骼都仿佛被碾碎重组,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太痛了。
凌自强的杀招已至眼前,金光吞没天地,好似狰狞的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与此同时,
沈御抬眸望向苍穹,碎骨兮在手中发出悲鸣。
后悔吗?
他问自己。
若不动情,无情剑道便不会破;
若不动情,今日便不会败;
若不动情,就不会护不住薛妄……
沈御从来不曾败过,他手中有碎骨兮,无情剑道大成,未尝败绩。
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可他真的后悔动情吗?
怎么可能后悔。
沈御不后悔。
他只恨,自己不够强。
修真一界,弱肉强食。
修真修真,不过‘争’之一字。不争则死,不死则争。
争,则有强有弱。
强者无德,苍生之劫。
弹指灭小派如蝼蚁,剖妖取丹若刈草,视人命如戏。
所以,凌自强千方百计地追求力量。
事实上,凌自强的存在,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久远。
修真界一千五百年无人飞升,并非修士天资不足,而是天道有缺——凌自强自天道而生,与沈御一样,天生天养,但他不甘止步于此,反而几次三番不愿意入轮回,徘徊于世间,不断窃取天机。
他像一条蛀虫,盘踞在修真界的命脉上,贪婪地吸食着天地精华。
天道震怒,却无法直接干预。
于是,它诞生了沈御——天生剑骨,七情淡薄,是最适合修无情道的苗子。
天道赐他碎骨兮,授他绝世剑法,将沈御培养成一柄最锋利的剑。
只待他斩断尘缘,以无情道圆满之姿,诛灭凌自强这个窃天贼子,重整天道秩序。
可谁曾想。
沈御居然动情了。
薛妄居然让沈御动情了。
如今,沈御望着眼前的死劫,忽然明白了他的因果。
当真是,有得有失,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