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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小暑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目的地。

岁家近些年在医疗领域开拓布局,其中一家海外分公司就坐落在巴黎七区。厂区规模很大,十二层的办公楼矗立在最前方,商务车绕过中心的花园喷泉,在办公楼前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来迎接她的总经理秘书刚扬起一个热情的笑容,就看到岁暖比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回过头,小心翼翼地把睡着的江暻年从自己的肩头挪开,用三根手指按住他的肩膀,想让他向后靠住椅背。

安置好江暻年以后,岁暖蹑手蹑脚地下了车。

电动车门在她身上缓慢关上,她跟说着“大小姐您好”迎上来的总经理秘书微微颔首,骄矜地抿唇一笑算是回应对方:“司机就开着空调在车里等我吧,我们速战速决。”顿了下,她简洁地介绍,“江家的少爷,我未婚夫。”

秘书非常上道地朝身后的助理小声吩咐:“去给车里送条毯子。”

岁暖跟着秘书坐电梯上到十一层的办公室。

岁衡的秘书和公司的负责人打过招呼,类似于无条件配合一类的。家里的事常常是庄珈丽不留情面的做决定,岁衡负责一些聊胜于无的补偿,表明作为父母他们还是在努力维系和儿女的关系。就像岁晟不想出国、也不想练习游泳,全是被逼无奈,岁衡在那年生日宴上送了岁晟一辆超级跑车。搞笑的是岁晟根本没有驾照。

但是非要留下的岁暖同样也要受到惩罚,所以本该是双胞胎的生日宴并没有岁暖的份。不过岁暖那时已经和父母远隔重洋,她并没有矫情到认为只有父母给她办的才叫做“生日宴”,在生日当天跟朋友开了一场派对,顺带买了一只防水的运动手表寄给岁晟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岁暖一直说服自己知足常乐。

至少她的父母非常公平,对儿子和女儿一视同仁公平,对儿女的付出和回报要求一致公平,对别人都没有多余的怜悯也很公平。

他们至少给了她优渥的条件,让她有能力去做想做的事。

会议室里,岁暖简单地介绍了募款活动的情况后,便从网上将初步的合作意向书下载下来,交给秘书签字盖章。

她让对方扫描了一份传上活动官网,又找出青年气候峰会办公室的联系地址:“等下麻烦你把一份原件寄到这里。”

事情利索地办完,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秘书送岁暖下楼,那辆商务车还停在办公楼门前,司机一直留意着门口,看见岁暖便操作打开了电动门。

岁暖弯腰上车,抬头却撞进一双清凌凌的黑眸里。

“你醒啦。”她随口说道,视线划过江暻年膝头灰色的毛毯,“不用了的话我开窗还给他们。”

江暻年不置可否,手指拂过毛毯:“挺暖和的。”

岁暖看他似乎没打算还的意思,转头跟司机说:“去机场。”

身旁的江暻年忽然问:“你对别人有这么细心吗?”

岁暖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看他手指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毛毯上敲着,才意识到江暻年误会这条毛毯是她为他要的。

但鉴于江暻年现在处于情绪低谷期,岁暖选择不戳破这个事实,摸了摸鼻子:“……没有吧。”

旁边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

“摸鼻子在微表情学里是撒谎的表现。”片刻后,清冷的声线掺着笑意,仿佛有几分缱绻般传过来,“但你愿意说谎哄我,我很感动。”

在安静的车厢内,仿佛有实质般擦过耳尖。

岁暖感受到耳尖莫名地发烫,转头看向窗外,胡乱应:“嗯啊、哦……”

那头窸窸窣窣,似乎是江暻年将膝头的毛毯叠了起来。

她放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拉住。

没等她反应过来,冰凉的指环被推着穿过指节,落在手指末端。 ?!!!

等等,再怎么感动突然求婚也……

岁暖猛地回过头。

无名指上多出一枚戒指,透明的白色矿石被雕刻成玫瑰的造型,嵌在银质的戒托上,像晶莹剔透的霜花。

江暻年正低着头,拇指按着戒圈,细微摩挲过她的皮肤,像是在确认是否戴稳。感受到她的视线,他微微抬了下眼皮,视线淡淡地划过她的脸。

如常的态度显得她的反应很小题大做。

岁暖咽下疑问,但江暻年的下一步动作很快也打消了她的疑惑。他抬起她的下一根手指,将另一枚材质相同却造型不同的戒指套了进来。

岁暖试探地问:“……您这是?”

“你都能勉为其难地顺便想起来给我买伴手礼,我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江暻年又拿出第三个戒指,淡声说,“是冰岛特有的矿石,冰洲石做的,只有镇上的市场有。”

岁暖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会困到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有几种样式,我也挑不出来,索性都买了。你觉得哪个好看?”

岁暖抬手认真端详了一下:“玫瑰的好看一些。”

江暻年“嗯”了一声,把其他两只戒指褪了下来,重新放回盒子里:“那戴这个。”-

行程变化后,岁暖将机票改签到了晚上八点。

临时改签只剩商务舱的位置,一部分还已经值机占座,她和江暻年一开始并没选到挨着的座位。

起飞时,法国已经日落。

灯火璀璨的城市在舷窗里慢慢缩小,岁暖这两天几乎都在来回奔波,跟空姐要了眼罩和耳塞,将座椅靠背放平后便开始补觉。

过了不知多久,岁暖醒过来。

朦朦胧胧地似乎感受到有人替她拉了拉身上的毛毯,微凉的手指蹭过她的脖颈。

岁暖掀起眼罩,果然是江暻年。

“你什么时候换过来的?”刚醒后的嗓音有点哑,她说完后咳了好几下。

江暻年将自己面前的那杯水递过来:“你刚睡着的时候。”

岁暖抿了一口水,竟然还是温热的。

飞机已经进入巡航高度,正平稳飞行,舷窗外却不再是漆黑的夜幕。西北方的地平线上悬挂着一轮澄金的落日,漫开霞光绚烂的云海,如同一场海市蜃楼。

反常却震撼。

因为冰岛现在正处于极昼季节,午夜时分才会“日落”,但太阳也只是略微低于地平线,天空依然蒙蒙亮着,凌晨三点就会日出。

岁暖忽然想到被会考地理支配的恐惧,裹了裹身上的毯子。

头顶一暗,是江暻年伸臂替她调了下头顶空调的扇叶,全部朝向了他的方向。江暻年收回手,机舱的灯光重新落下,她指间的戒指闪过莹亮的光辉。

岁暖并不经常带戒指。

原因是环保相关的很多研学活动会去地形复杂的地方,戒指很容易掉,并且很容易找不到。

但江暻年之前并没有给她“戴”还是“不戴”的选项,而是“戴这个”还是“戴那个”。等她反应过来时,木已成舟。

她摘下来反倒显得很刻意。

不过在冰岛没有那么剧烈的活动,就算是因为旅行的仪式感,戴些漂亮的小饰品也难以让女生抗拒。

岁暖的困意在刚刚的小憩中散去大半,看了一眼江暻年手中的平板,竟然是青年气候峰会的募款活动。

“你怎么在看这个?”她问。

江暻年自然不能跟她说他在看挑战赛的具体内容:“随便看看。”

岁暖琢磨了下,觉得江暻年应该是好奇她后面几天的行程。

毕竟他和她一起去冰岛,她去做自己的事的话,江暻年就只能留在酒店悲惨地刷模拟卷了。

当然,他这种卷王大概不觉得在冰岛刷高考题是多悲催的事。

岁暖忽然一凛。

拒绝内卷,人人有责!

“你好奇的话,可以直接问我啊。”岁暖扑闪着小猫一样的眼睛,“我明天去参加一个冰川活动,在钻石沙滩。”

江暻年“哦”了一声:“知道了。”

岁暖笑眯眯的:“你想和我一起去的话,也可以直接说啊~”

江暻年睨她一眼:“我就在冰岛待一天,周三就走,去瑞士有点事。”

岁暖觉得自己白担心他一个人孤独寂寞冷了。

她也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知道了。”

“所以我想陪你一起去。”

知道你不Care了……等等?

岁暖扭过头,睫毛飞快地眨着,像是意外江暻年竟然会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这样坦诚地向她求同行。

“嗯、哦,你这样说了的话,我当然可以带上你。”岁暖几乎是在掩饰什么一般,扬了扬小巧的下巴,“你跟着我一起行动,得听我的话。”

江暻年倒是很淡然:“嗯,在外听你的。”

算他听话……什么叫在外?!

他们现在有在内吗?!

空姐开始挨个询问商务舱的旅客是否需要晚餐,岁暖扫了一眼菜单,点了份香煎扇贝和香橙蛋糕,又要了一杯加冰苏打水。

等她慢悠悠地吃完的时候,江暻年的桌板都已经收干净。

他正连着机上WIFI用平板打游戏。

岁暖认出来是之前她、岁晟和他一起玩的音游,忽然想到她和江暻年冷战的那段时间,岁晟说他登音游的时候碰上江暻年在线,还发现江暻年都二百多级了。

而且江暻年的情侣绑的还是她。

“你还在玩啊。”岁暖探头看,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跳动,几乎快出残影,常年在天梯前排的熟练度高得惊人,右下角的BO都显示到了“×374”。她叉了块西瓜咬了一口,有些恶趣味地提起,“上次小晟看到你在线,特别馋你这个大神号。他还说想跟你绑恋人呢。”

江暻年“哦”了一声,手下动作没停,行云流水并且零失误,看大神玩游戏似乎也很赏心悦目。

“正好我还没想好生日送小晟什么礼物。”岁暖托着腮,“你说在外听我的,那个,反正我也不玩了……”

江暻年的指尖顿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MISS后BO归零,他侧过脸,黑瞳凉淡地瞭她:“你还记得我们结恋人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吗?”

哪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岁暖懵圈:“我说什么了?”

“呵。”

回应是一声冷笑。

接着江暻年没再管稳居第一的排位赛,利落地划掉后台,没给摸不着头脑的岁暖追问的机会,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闭眼小寐。

岁暖:“……?”

你玩变脸的吗,怎么突然生气了???

岁暖认真地思索了下。

难道是因为她说想让他跟小晟绑定恋人,江暻年觉得他被她送给她弟做生日礼物,是被她物化了,非常伤害他的自尊心?

于是她扯了扯江暻年的袖子:“我开玩笑的。小晟的生日礼物我早挑好了。”

江暻年的回应是闭着眼抬手捏住她的嘴。

岁暖:“……唔唔唔唔唔?!”——

作者有话说:忘记暖宝当时说了什么的罚你们重看28章[好的][好的][好的]

冰岛戒指的图可以在网上搜一下,很漂亮[撒花]

第32章 小暑

冰岛南岸。

墨蓝的杰古沙龙冰河湖在清晨笼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气,来自大西洋的潮汐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搬运工作,将碎裂的浮冰送上海岸。漆黑的沙滩上,一块块碎冰在熹微晨光中如同闪耀的钻石,因此被称为“钻石沙滩”。

这是冰岛最负盛名的景点之一。海水无时无刻都在改变着浮冰的形状与位置,景色瞬息万变。

“尽管冰河湖和冰沙滩的美景令人惊叹。”领队老师对所有人说道,“但它们都是气候变化、全球变暖的产物。随着冰川不断消融,浮冰将逐步消失,这里最终会变为普通的湖泊与沙滩。”

领队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胡子男人,冰岛本地人,露出的脖颈上布满古语言的纹身,言行举止也有种维京海盗不拘一格的风范。

介绍完有关冰沙滩和冰河湖的知识后,领队摆摆手宣布暂时解散:“十五分钟自由活动时间。九点半集合,十人一组坐船去看冰山。对了,禁止攀爬碎冰和下海游泳!”

海边的风很大,岁暖抬手揉了揉被冻得生疼的耳朵,和江暻年说:“我回车上拿帽子。”

江暻年正插着兜看海面,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闻言瞥她一眼:“哦。”

停车场就在沙滩后方,岁暖找到他们来时乘坐的小型巴士,门开着,司机还留在车上。

从包里翻出那顶米白色的针织帽后,她下了车。

岁暖和江暻年并肩走在沙滩上。

雾散去,阳光漫射,散落在沙滩各处的碎冰像剔透的蓝水晶。海岸线绵延数十公里。旁边的海面上突然浮出一只海豹,懵懵地打量着岸边围观的游客。

岁暖说:“海豹虽然是哺乳动物,但是它可以水下睡觉。它会先在水面上深吸一口气,然后闭着眼睛沉入水底,像一只自由落体的皮球。”

江暻年转头看向岁暖。

她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海面,脚边的碎冰折射出各异的蓝,仿佛将她的瞳孔也染成一种奇异的靛蓝色。

他总是有这样的感觉。

究其根本,岁暖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她拥有很充沛的感情,包括爱意。她喜欢山也喜欢海,喜欢飞鸟也喜欢游鱼。

丰盈也奢侈。

没办法期待成为最特别或者最重要的那个。

岁暖突然回过头给了他一肘子。

他:“?”

她煞有介事地看着他:“你猜这是什么。”

他又不是傻子:“……肘击。”

“不对。”岁暖朝他抬抬下巴,“是打击豹复。你为什么不回我的话?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认真听。”

江暻年多余的思绪又一次在她毫无所觉的态度里瓦解,移开视线,轻嘲地扯了下唇:“听见了,你说皮球会在水下憋气睡觉。”

岁暖:“……”

有病吧你!

豹打!

……

自由活动时间结束,岁暖和江暻年朝集合的地点走去。

大胡子领队已经站在游船的售票处旁,是一间蓝色的小屋子。他招呼着陆续过来的成员:“十个人一组,排队站好。”

岁暖在队伍里回安琪珊的消息。

她刚刚拍了照片发给她。

【Angel】:太漂亮了!

【Angel】:我明天回冰岛和你一起参加模联。

突然有人停在她旁边,试探地开口:“哈喽?”

岁暖抬起头,竟然是之前峰会上和她有过冲突的韩国富二代。

对方像是不记得自己之前有多丢人,往她身后张望了一眼:“你没和你那位个子很高的朋友一起来吗?”

岁暖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没有。你要跳起来打她的膝盖吗?”

语气平淡,攻击性极强。

富二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可置信地抬手指着她:“你、你怎么这么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只骨节结实的手突然横过来,紧紧捏住富二代的手腕,掰向另一个方向。

“干什么?哪来的野蛮人?!”富二代痛得大叫,努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抬头看到岁暖身后的人时,表情滑稽地僵在脸上。

她在视频电话里跟江暻年提过峰会上的小插曲,此刻就算没有解释前因,他大概也已经对上了号。

岁暖看到大胡子领队注意到了这边,小声制止:“他要走过来了,小心他拉架的方式是给你俩一人一拳。”

江暻年松开手,让岁暖意外的是他朝对面的富二代抬了下眼皮:“去旁边聊聊?”

他离开队伍,富二代竟然乖乖地跟上了他。两人绕过售票处的小房子,走出了岁暖的视线。

大胡子领队眼神询问地看着岁暖。

她摸了摸鼻子:“……朋友。”

过了一会儿,江暻年和那个富二代一前一后地从售票处后走出来。

富二代没了前面傲慢嚣张的气焰,像只垂头丧气的鹌鹑,自觉地去了离他们最远的那一队里。

江暻年一脸淡定地回归队伍。

岁暖脑海里冒出一个词。

恶有恶豹。

冰河湖上的游船是一种造型奇特的两栖船。

船身有四只轮子,十个人加上讲解老师在沙滩上登船,然后两栖船再启动开进冰河湖。岁暖这一队分到的讲解老师恰好是大胡子。

船缓慢行驶,水面上露出的冰川造型各异。有的类似山峰,高低错落,但更多的被海浪与风雕刻得奇形怪状,在阳光下浮现出一种美丽的,由乳白向蒂芙尼蓝的过渡色。

其中一块卧冰中心被侵蚀出一条镂空的形状。

岁暖托着下巴,忽然指着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块像糖油条。”

江暻年看了两秒,问:“……你很饿?”

“你要在瑞士待多久?”岁暖扭头,“我周四就没什么事了,我们一块回京市吧。”

江暻年想了下自己的安排:“我可能得周末才能走。”

“那也行。”

无非多玩几天,比孤苦伶仃十几个小时的无聊航程强得多。

“我走之前,大哥还想让他的秘书跟我一起飞,说路上有个照应。”岁暖不满地鼓起脸,“好像觉得我不能自理。他回京市以前我一个人飞三十小时不也好好的。”

护短,富有同情心。

江暻年深知岁暖的这些特质。

所以在法国向她交代江家的现状不仅仅是坦白,实则是一种高明的示弱。就算不是无条件的偏心,她至少在江清晏和他之间偏向于他。

他不想让话题留在江清晏身上,“嗯”了声转移话题:“我确定了时间和你说。”

游船开始返程。

大胡子站在船中心,声音洪亮地讲解:“现在地球上几乎所有冰川都停止了生长,并且大部分正以惊人的速度缩小。我们站在这儿的时候,地球的另一端,曾经世界上最大的冰山,位于南极的A23a正在融化崩解,它曾经重达一万亿吨,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会持续解体到难以辨认。”

“冰川融化的影响不止是全球海平面上升一厘米。管他呢,反正我家不在海边——这么简单。”大胡子环视四周提问,“谁知道它还有什么影响?答得好有奖品。”

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个子男生率先发言:“冰川是珍贵的淡水资源,相当于几亿吨的淡水流入大海无法使用了。”

前面的女士说:“会释放封存的古老气体和物质,打破海洋的生态平衡。”

“大量冰冷的淡水汇入海洋,会干扰温盐环流等重要洋流系统。大洋环流模式遭到破坏,会导致全球气候变化,极端天气增多。”岁暖想了想,又说,“还会影响生物多样性,比如北极熊、海豹变得难以觅食。”

大胡子的眼神又看向她旁边坐着的江暻年。

他大概将他们误会成了一对志同道合的小情侣,眼神好像在说“你女朋友说得这么好,你不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吧”。

江暻年默了两秒,说:“冰川能反射太阳光,而陆地和海洋会吸收热量,所以冰川融化会导致全球变暖加剧。”

大胡子将视线投向别人后,岁暖侧头小声在他耳边说道:“江么叽,我发现你思考问题的方式真的很理科生……”

光的折射和热量,真的很物理。

她顿了下,像是沉思般撑着下巴:“好像不太准确,地理在大学阶段算理科。”

大胡子问完一圈后,进入总结阶段:“冰岛约10%的面积被冰川覆盖,而最厚的地方就在我们附近的瓦特纳伊库尔,大概有一千米厚。想象一下三个帝国大厦有多高吧。而凡尔纳在《地心游记》中描述的地心入口——斯奈菲尔冰川则可能会在接下来的25年内消失。这将会是冰岛的一个重大损失,毕竟斯奈菲尔冰川之于冰岛犹如富士山之于日本。”

“冰岛曾为奥基库尔冰川,第一座被官方宣布消失的冰川举行‘国葬’。我们用这座冰川的纪念碑提醒自己,在未来200年间,我国的所有冰川皆有可能会面临同样命运。瑞士为阿尔卑斯山的皮措尔冰川举行告别仪式,委内瑞拉的赤道雪山奇观已经消失……人类现在像被温水煮的青蛙,我们该做些什么了。”

下船的时候,岁暖还沉浸在思绪里,被沙石绊了一下。

江暻年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稳。

“我曾经去实地看过奥基库尔冰川的纪念碑,上面写着‘Alettertothefuture’。”岁暖望着前方,小石子绊不住她前行的步伐,也无法熄灭她眼里的光亮,“它还有一个比较浪漫的名字,叫做‘冰川的悼词’。”

她讲述起他未曾参与的时刻。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是这样说的。”

“‘我们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也知道现在我们需要做些什么。但只有你们知道我们是否真的做了这些。’”

海风猎猎,卷走片刻后她身后的轻语。

——“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下午的行程是瓦特纳冰川国家公园的冰川徒步。

到了冰川下,领队分发给每个人冰斧,冰爪,头盔还有安全索。冰爪佩戴在登山靴外,有助于在冰面上防滑。

体重轻的人需要一步一跺脚,让冰爪每次都抓牢地面。

爬过几个较为平缓的破后,他们走进类似于峡谷的冰坑中。四周是陡峭的冰墙,领队找了个地方打好冰孔,布置好攀爬绳。讲解攀爬的技巧和注意事项后,接下来就是挨个攀爬体验。

岁暖平衡很弱,爬的时候摇摇晃晃,靠两只纤细的手臂死死地抓着绳子,一点一点把自己拉上去。

爬到一半时她偏了下头,余光里,江暻年就站在崖壁下方。

她落下去一定能接住她的位置。

岁暖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便听领队的建议开始向下返回。从近九十度的峭壁返回时会更艰难,因此必须得保存足够的体力。

她一步一步踩得用力,缓慢而稳定地落到地面。

身后响起同行队员鼓励的掌声与喝彩。

前面大概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登上了最高点。一来是大家前面爬山体力已经消耗了不少,二来是多多少少有些恐高。

岁暖后面轮到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努力想要冲顶,爬的速度很稳健。

还没轮到江暻年,岁暖缓了两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伸到江暻年面前:“给你。”

因为手心出汗,她刚摘下了手套,摊开的白皙掌心上放着一只形状不规则的吊坠,上面刻着繁复的黑色花纹。

江暻年扫了一眼,抬眼瞭她。

“大胡子领队给的答题奖励。他说这个面具是维京人的护身符,刻着的符文象征逢凶化吉。”岁暖解释,“我又不像你那么爱作,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还是给你用吧。”

江暻年垂眸看着她的掌心,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尝试极限运动时指导他的教练跟他说的话。

“尝试极限运动前,最忌讳的就是琢磨这个有没有生命危险,自己会不会受伤。我们是为了挑战自我,不是为了提心吊胆。如果你有所顾忌,那你就不适合极限运动。”

他摘下一只手套,抬起手,却不是接过岁暖手里的东西。

修长的手指带着转瞬而逝的暖意握住她的手腕,有些狎昵地贴着皮肤向上滑,像灵巧的蛇蹿进袖口。江暻年的声音像冰块滑过:“冻红了。你里面穿这么薄?”

岁暖一时分不清是他的手指凉还是她的皮肤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手腕却被紧紧地攥着,动不了分毫。

她确实偷了个懒,坐船时不想穿得太臃肿便只穿了羊毛衫加一件羽绒夹克,等爬冰川时才套了一件冲锋衣。

江暻年看岁暖飞快眨眼睛却不吭声,也没再多话,偏头看了一眼前面登顶后正下落的男人。

他刚抬手拉拉链,岁暖就反应了过来,匪夷所思地抬手制止:“你打算冻死自己?这是护身符又不是免死符……”

江暻年的手顿了顿,莫名像是被逗笑:“太厚不方便等下攀冰。”

要是岁暖知道他过几天打算尝试挑战募款挑战赛最高难度的挑战,死亡概率大概比冻死大几倍,又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也没打算提前告诉岁暖。

毕竟“我要去……等我回来……”的句式等于立Flag,最好还是别说出口。

江暻年脱下冲锋衣的外胆递给岁暖。

他身上还留着更厚实的内胆,岁暖也没再推却,而是晃了晃另一个手里的吊坠。

冰崖下,男人已经平稳落在地面。

江暻年提步向前走时回头睨她一眼,身后高耸威严的冰山是他的陪衬,漆黑的眸与冷白的脸对比分明,风吹乱的碎发意气风发:“穿上放我口袋。”——

作者有话说:这章参考资料有点多,每次写暖宝事业线都慢慢的,尽量自己理解后用比较通俗简洁的方式表达,也怕有些读者不喜欢看,但是确实还是暖宝成长线不可缺少的一部分qwq

应该还有一两章左右回京

上面提到的事件都是现实发生的,不包含杜撰元素。世界上最大的冰山确实是在2025年8月左右开始宣告马上崩解完了……

主要参考:

《卫报》冰川消亡:举国哀悼与“永恒”坠落

《环球网》瑞士人穿黑衣为冰川送葬,为全球气候危机敲响警钟

第33章 小暑

傍晚,岁暖和江暻年抵达凯夫拉维克机场。

岁暖很刻意地向他说明自己不是特意为他送机。她是来为安琪珊接机,顺路来机场,顺带送江暻年到安检口。

岁暖捧着一杯柳橙汁,等了半分钟发现江暻年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有些无所适从地松开咬着的吸管。

“一路……”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顺风”咽下去,“平安。过几天见。”

他们过去似乎从来没有过需要煽情的道别时刻。

而且过几天又会见面,完全没有必要煞有介事地道别。

岁暖不是喜欢看着别人背影离开的那类型,当初父母带着岁晟一起去英国的时候她也没有去机场送他们。

江暻年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你朋友快到了吗?”

岁暖看了一眼表:“估计还有二十分钟吧。”

“回国的机票我到时候一起订。”他收回视线,抬手提了提右肩的背包,“我进去了。”

岁暖说:“那我走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出一段后随手揣进口袋,摸到了那只冰凉的吊坠。

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江暻年的外套。

岁暖转身往回走,一边发消息。

【Shining】:出来下?还你外套。

她抬起头,在人群里寻找江暻年的身影。机场的玻璃顶透出冰岛傍晚的蓝调天空,铅灰的大理石地面反射出钴蓝的幽光,形形色色的旅人在视线中褪色再褪色,视线定焦于人群中那个穿着蓝白色加绒冲锋衣的高挑身影,清晰愈清晰。

他低下头看手机,一边随排队的人流缓慢移动。

【拖拉叽】:你穿着吧。

【拖拉叽】:马上进安检了。

岁暖没回复,只是放下手机。

看着那道身影通过关卡,消失在攒动的人群之后。

她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江暻年攀冰的画面,动作利落而有力,在所有人讶异的注视中几乎算是很轻松地登上顶点。

领队都忍不住和她搭讪:“你朋友应该有攀岩经验吧?这么年轻就有不俗的水平,一定很不容易。”

她讷讷地回:“呃……是啊。”

那一刻岁暖联想到她返校后不久的那场运动会,她错过的、不甚了解的,江暻年的这一部分。复杂纷乱的回忆里,异样的心情暂且搁置一边,她模糊地寻找到了矛盾点。

如果只是想要自己痛、喜欢受伤的痛楚,又何必每件事都付出努力去做到最好呢。

刚刚习以为常的嗅觉在这一刻却莫名闻到了衣领上似有若无的陌生气息,清冷,朦胧,像挪威雨后的针叶林。

岁暖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太奇怪了。

注视着别人的背影离开绝对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让她竟然会对这样短暂的离别,感到不舍。

……

半小时后,岁暖和坐私人飞机到冰岛的安琪珊会合。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她们都在为明天的模拟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做准备,忙到凌晨三点后睡了四个小时便赶往会场。

今年是《巴黎协定》达成10周年,属于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所以模联这届的议题也围绕《巴黎协定》,针对第六条的实施细则展开谈判。

经历一轮轮全体会议、工作组会议、非正式磋商后,提交了一份全球碳市场责任参与的指导意见草案,在全会审议后决议通过。

岁暖拿到了杰出代表奖,领奖陈词时,她说:“我们国家有一句诗是这样说的,‘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能站上这个谈判舞台的每一位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正因为我们能站在这里,能看到世界广阔,所以我们应该承担起更重的责任。未来的命运掌握在青年手中,青年一代的命运掌握在主动者手中。与诸君共勉。”

下台后,安琪珊用力地抱了她一下:“暖暖,你好棒!”

模联落下帷幕,岁暖还要在冰岛逗留几天,晚上她和安琪珊参加了一个休闲环保沙龙,和其中的两个女孩约定第二天一起去黄金圈,挑战募款挑战赛中的丝浮拉大裂缝浮潜。

辛格韦德利国家公园的这片玻璃海终年不冻,保持着2℃左右的水温。由于水下能见度非常高,浮潜时能清晰地看到深不见底的裂缝,近两千米的路线比起身体素质,实际上更考验心理素质。

但这还是属于普通人鼓起勇气就能完成的程度,只能被划分到初级挑战-

瑞士,采尔马特。

直升机出发前,江暻年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工作人员测试了他的LVS(雪崩搜索器),叮嘱道:“无论在哪里都不要脱下雪板走路。无人机会一直跟着你,所以保持冷静。加油。”

江暻年说:“谢谢。”

工作人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第一个挑战最高难度的人才十八岁。成功与否都是了不起的经历,如果遇到困难,及时比手势终止挑战,不要硬撑。明白吗?”

他点点头。

登上直升机之前,江暻年望向阿尔普布峰的峰顶,接下来一千五米速降的起点。纯净无垠的蓝天下,阳光洒满雪峰,反射着钻石般细碎的光。

昨天,他在拍卖会上成功拍下了那刻粉色的TypeIIa钻石。

还碰上了崔志旻,之前和岁暖有过冲突的韩国富二代。同时为一块女士星空表竞价的时候,对方看到是他,默默退出了竞价。

他替江肃山拍了两只限量款腕表作为给岁暖和岁晟的生日礼物,但却没挑到满意的以自己名义送出的礼物。

拍卖会结束后,崔志旻脸色讪讪地过来套近乎。

“小江少爷,没想到你今天也来拍卖会玩。”崔志旻尬笑,“我给我长姐买结婚礼物,但是没挑到合适的,你呢?给Shining小姐买礼物吗?这么漂亮的腕表作为礼物,你实在有眼光!”

岁家和崔志旻的家族不属于同一行业,在生意上从未有过交集,但江氏集团不仅是崔志旻家族的上级企业,还是投资股东之一,所以前一天崔志旻认出江暻年时差点吓得灵魂出窍。

江暻年随意地“嗯”了一声,正要错身离开时,听到崔志旻说:“后天还有一场苏黎世拍卖会,我听说会拍卖一件奥地利公主的古董皇冠,不知道我到时候能不能拿下……”

他回过头,冷冽的视线让崔志旻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怎、怎么了?”

江暻年抬手,两根手指并拢朝崔志旻的方向点了点,是拍卖场上“点天灯”的姿势。在崔志旻懵逼的眼神里,他傲慢地抬了抬下巴:“在哪,几点。”

……

直升机在峰顶降落。

江暻年跟着向导走出飞机,踩在松软的粉雪上。对方跟他说明路线后,又提醒他这段路程的难点:“有一段八百米的雪坡将近90度,下面有几个小雪包,要稳住动作坠跳。”

“遭遇雪崩的话,第一时间打开气囊背包。坚持不下去就示意无人机放弃。”

江暻年点头,抬手拉下头顶的滑雪太阳镜。

向导回到了直升机上,随着螺旋桨转动的声音,直升机升空。这片广袤绵延的雪原上只剩下江暻年一个人。

余光瞥到头顶盘旋的无人机,它会将挑战全程记录下来,不久后发布在网络上。

挑战募捐赛刚刚开始,参加的人还不太多,所以需要一个精彩绝伦的噱头,比如看似不可能的成功。

对他来说,没有放弃的选择,只有成功。

江暻年握紧手中的雪杖,压低重心,思绪放空后,默数三秒。

呼啸的风声隔着滑雪头盔传进耳廓。

——他出发了!-

冰岛黄金圈离首都雷克雅未克很近。

一小时的浮潜结束后,四个女生一致选择了回酒店躺平。

岁暖四肢酸软,回酒店后一觉睡了三个小时,晚上八点多才起来。洗完澡后,她打前台电话叫了份简餐。

等餐的时候,她给江暻年打了个视频电话。

前两天晚上她都没时间。

视频电话响了半分钟才接通,摄像头露出江暻年冷白的脸。

他似乎坐在沙发上,身后是纯白的墙壁,左侧是天蓝色的窗帘。

岁暖托着腮,很无语:“瑞士的酒店怎么是这种装修风格啊,好像医院。”

江暻年将手机拿近了一点儿,神情恹恹地抬了下眼皮:“……性冷淡风吧。”

“你在瑞士很忙吗?”她匪夷所思地问,“你嘴唇看起来好苍白。”

“……”江暻年用力抿了下唇,然后向后靠在沙发上,扯了扯唇角,“给你和岁晟买生日礼物,还代我爸买了一份。”

买生日礼物这么累吗?

岁暖并不知道江暻年去参加拍卖会,她想象着江暻年这种尤其讨厌人群的人逛商场的样子,还得一下子买四份,累到怀疑人生也非常合理。

“那你明天休息一天,我们周日回国,怎么样?”因为是给她买生日礼物,岁暖大发慈悲地一挥手,“我今天和安琪珊参加了募捐挑战,在丝浮拉浮潜。特别累,感觉手脚都不是我的了。我们都没去逛黄金圈的其他景点,直接回了酒店休息。”

“对了,昨天的模拟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我还拿到了杰出代表奖。全英文交流,你懂含金量吗?”

岁暖巴拉巴拉地讲完,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等江暻年回复。

她外语好得一骑绝尘,江暻年是知道的。岁家从小学起就给他们姐弟俩请了外语家教,大概那时候庄伯母就在为他们未来出国未雨绸缪。

那时岁暖的ipods里全是英文歌。

知道的契机还是六年级暑假的一天,他在体育局打篮球时崴了脚,被送回附近的外公家时,恰好碰上了岁暖。

她傍晚要参加一个开幕式,演出地点离外公家不远。妆造已经提前做好,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吊带裙,栗色的发盘在头顶,颊边垂下的两缕头发上像甜筒一样俏皮地卷着,朝他眨眼睛的时候,淡蓝色的眼影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好可怜啊。”岁暖咬了一口苹果,看着他肿成馒头的脚踝说。

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抄手游廊的两侧,他撑着栏杆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两根冰凉细软的手指突然贴上他的耳廓,拨开鬓角的碎发。

异物被塞进耳朵,音乐敲击鼓膜那一刻江暻年反应过来,是她的另一只耳机。

岁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他身边,晃着小腿说:“听歌吧。受伤的时候听歌可以转移注意力。”

他看到她手里ipods上划过的歌名。

《IBelieveIFly》。

对于脚受伤的人来说很冷幽默。

……

“歪歪歪?”岁暖在视频电话的另一头抬高声音,表示抗议,“不想夸我就直说啊,不要装网卡了好吗?”

江暻年从回忆里抽神,嗓子发痒,轻咳了一下却带着胸口泛起刺痛,等了会儿,他说:“我在瑞士碰到崔志旻了。”

岁暖仔细想了下,才想起来是那个讨人厌的韩国富二代。

江暻年简略地跟她说了他两次都把崔志旻想拍的东西拿下的事,岁暖在另一头幸灾乐祸地笑了半天,又说:“原来你去拍卖会了啊,那一定买到好东西了吧?”

“秘密。”余光掠过门口护士的身影,江暻年朝手机随意地扯扯唇,“……有事先挂了。”

岁暖还没来得及发作。

那头传来挂断前,语调冷倦又认真的最后一句——

“恭喜你,世界第一岁暖殿下。”-

第二天,岁暖和安琪珊以及昨天一起浮潜的两个女孩去了黄金圈剩余的景点。

看过壮观的黄金瀑布后,她们坐上越野车,打算去地热区见识下间歇泉。

两个女孩都来自马来西亚,中文说得还算流利。

“我们昨天的挑战视频通过了!”陈怡君兴奋地拿着手机跟她们说,“对了,你们看了吗?昨天还有一个最高难度挑战的视频上传了网站,现在播放量已经有一千万了!”

岁暖和安琪珊都没有第一时间刷到。安琪珊有些讶异:“这么快就有人挑战最高难度?”

“没错,采尔马特垂直高度一千五百米的滑雪速降,而且挑战者还是个十八岁的中国男生。”陈怡君看向岁暖,“Shining,你的老乡,你认识吗?”

十八岁,中国,男生。

岁暖想说服自己世界上符合这个条件的人至少有几千万,但很快她就放弃了说服自己。

在瑞士,能疯到第一个挑战最高难度的十八岁中国男生,大概只有江暻年了。

心口蔓延开复杂的情绪,但岁暖现在没空分辨,犹豫地问:“啊……他成功了吧?”

陈怡君哈哈大笑:“上传的当然成功了啊。”她把手机伸过来给岁暖看,“我昨天看了两遍,真的超级帅,单板后面溅起的雪比人还高,视觉效果简直爆炸。”

画面中央,带着雪浪从山顶速滑而下的主人公带着头盔与太阳镜,全副武装,但岁暖还是一眼就确认了。

除了江暻年还能是谁。

“嗯……中间有点儿小失误,但瑕不掩瑜吧。”陈怡君吮唇想了想,“也不算失误,我看评论区说是因为这几天气温高所以雪融化速度快,导致下方的冰川雪桥一碰就塌了……”

岁暖盯着屏幕。

平整的雪面在江暻年滑过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塌陷,骤然出现的高度落差无法保持平衡,只能调整摔落的姿势。

整个人摔到雪面上时,像浪花一样雪沫飞溅,翻了数个滚才用雪杖停下。

江暻年躺在雪面上,一只手按住胸口,有三分钟左右都躺在原地没有动,无人机靠近他时他却抬手比了个OK的姿势,接着撑着雪杖缓慢地、一点点站了起来。

——挑战继续。

直到视频结束,岁暖回过神,才意识到掌心浮起一层湿涔涔的汗,摊开时,上面留下月牙状的掐痕。

她回想起,第一次在江暻年家发现他衣服下狰狞的伤痕。

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让她不要追问,愤怒也只好化成满腔无奈。冷战的时候,她想,你不要我管,那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第二次在蒙山发现他还是没有处理自己的伤口,甚至向她摊牌时,她的反应是震惊与不解。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怎么会有人觉得痛苦的时候比较快乐呢?

现在,她完完全全可以确认江暻年就是一个完全不爱惜自己的疯子。

可他为了她冒着生命危险参加募捐挑战,哪怕受了伤也要坚持到终点,也要去拍卖会为她拍生日礼物。

无法升起诘责问罪的愤怒,也不能再作壁上观地不解。

岁暖按住胸口,迷茫地思索现在这样复杂的、撕扯的心情算做什么。

摸到口袋里的那条吊坠护身符时,她终于想明白。

——是心疼。

“我不去地热区了。”岁暖轻声说,“抱歉,我在这里下车吧。我打车去机场。”——

作者有话说:给自己写眼泪汪汪了qwq马上回京市四合院同居辣,小江爽死[撒花]

小江:受伤你就陪我的话那我下次还敢-

参考补充:

《巴黎协定》第六条涉及全球碳市场机制,即碳排放较多的国家可通过向碳排放较少的国家购买减排项目的信用额度,也就是碳信用,来实现其气候目标,也为发展中国家减排项目注入资金。该机制提供了两种交易碳信用的方式:第一种方式允许两国自行制定双边碳交易协议的条款;第二种方式旨在创建一个由联合国监督管理的全球碳市场,也就是第六条第四款。

2025是十周年~-

这几章查资料查得头晕眼花,我尽量不走事业线的时候更快点乌乌乌

66红包~

第34章 小暑

瑞士,苏黎世,BaurauLac酒店。

岁暖百无聊赖地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不久前发出的消息孤零零地在屏幕上方,没有收到江暻年的回复。

【Shining】:你回酒店了吗?

她昨天在凯夫拉维克机场附近休息了一晚,接着坐第二天最早的一趟航班飞抵瑞士苏黎世机场。

早晨旁敲侧击,才知道江暻年已经转移到了酒店。

她将聊天记录往上翻。

【Shining】:这个酒店的装修好像不是性冷淡风。

【拖拉叽】:嗯,风格不喜欢,换了一家。

大骗叽!

到BaurauLac后,岁暖跟前台询问了江暻年的房号。漂亮又礼貌的年轻女孩很难让人生出防备,前台爽快地告诉了她房号后,还好心地补充这间房的客人不久前出门了,让她可以在十层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

等待的期间,酒店的侍应生还送来一杯红茶和一碟水果。

【拖拉叽】:等会儿吃完饭就回去。

【拖拉叽】:怎么了。

都这样还出门吃饭!

岁暖瞠目结舌。

又等了十几分钟,期间岁暖重新看了一遍江暻年速降挑战的视频,播放量在今天已经突破了三千万,甚至还上了欧洲一家报纸的头条。

十八岁,中国,一千五百米滑雪速降,受伤后坚持完成。

组合在一起不可谓不吸睛。

在不认识的人眼里或许是钦佩,对于她却不是。

岁暖连夜找关系,从当天的工作人员口中问到了江暻年的受伤情况,是软组织挫伤加一根肋骨骨折。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岁暖抬起脸,看到熟悉的身影走出电梯。

黑色的防水夹克拉链被拉到最顶端,衣领竖起,瘦削利落的下颌衬得更冷白,江暻年目不斜视地转弯,从走路姿势完全看不出一点刚受过伤的样子。

岁暖盯了他的背影几秒后站起身,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跟上。

江暻年在自己房间门前停下,低头从口袋里拿房卡,像是完全不在意身后行李箱的滚轮声。

岁暖松开拉杆。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正打算模仿漫画里从背后捂住江暻年的眼睛,问他“猜猜我是谁”。

结果手抬一半就被攥住手腕,她吃痛地“嘶”了一声。

前方的人侧身,凉淡的视线锐利地扫过来,尖冰倏而化作簌簌落雪,从轻轻颤动的长睫落进幽黑的瞳孔,融化成柔软的迷茫和无措。

江暻年弹开般松手,蹙着眉,像是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用力抿住唇角。

岁暖揉了揉自己泛红的手腕,嘀咕:“这么有劲……”

“滴”一声,江暻年刷开房门,转身推门时一边低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岁暖拖着行李跟着江暻年走进房间,顺手将门关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护身符吊坠:“担心某人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来送个护身符。”

江暻年的动作顿住,回头瞥了她一眼,抬手接过去。

他转过身,打算去水吧台给岁暖倒杯水。她的表现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参加挑战受了伤的事,可是表现又和之前两次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再那样生气地瞪着他,追问缘由。也许她听进去了他上次在蒙山说的那些话,决定从此装聋作哑,不再管他了……

那她又为什么来这儿呢?

护身符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痛,江暻年听见身后岁暖的声音,没有愤懑和不满,反而很平静:“你会不会在心里嘲笑这样的东西,除了心理安慰,实际上毫无作用?”

江暻年拉开冰柜门,视线无目的地在上面飘荡,沉默着。

他确实不相信护身符有什么真正的作用,要是这样的东西有用,地球上人人都可以长命百岁了。

她顿了顿,又说:“江暻年,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

江暻年缓慢地拿出一瓶水,握紧的瓶身冰凉:“……嗯?”

“我这两年去过很多地方,也求过很多护身符、平安符,一次总是买很多个,连我朋友都开玩笑说我是保佑平安的狂热爱好者。我昨天想,我每次的想法也许不是希望神明显灵,保佑我在意的那个人不要碰上危险。”

心底忽地剧烈一颤,他回过头,对上岁暖琥珀色的眼眸。

认真、清澈地注视着他。

“而是想借这些送出的东西让他知道我说不出的话。”岁暖轻声说,“我不想你受伤,不想你遇到危险,也不想你对自己的生命没所谓。我没有一次是给别人买随手送你,而是我想送给你,其他人才是顺带。”

她眉眼间第一次没有带着那种闪耀的骄矜,却像明亮的火星灼进他眼底。

连呼吸都停顿,怕惊动一场燎原的火。

他从没想过一生中会有这样的感受,因为谁的一句话,就从心间蔓延开涟漪,激荡地冲刷过四肢百骸。

胸腔在轰然中发痛,也许来自未愈的伤,江暻年却忽然想到圣经中说,爱人是彼此的一根肋骨。

一根肋骨碎裂后,爱意便溢出来。

盈满了他这些年空荡荡的胸膛。

手中的矿泉水瓶在攥紧时发出类似骨骼咯吱作响的动静,江暻年吸了一口气,将水瓶放在吧台上:“不会了。”

岁暖一脸迷茫:“嗯?”

“不会再做这种事。”他一字一顿地跟她保证。

岁暖没想到江暻年能这么果断地痛改前非,微启着唇愣了半晌。

他却一动不动地跟她对视,眼瞳里像燃着幽幽的火,要通过安静的空气蔓延到她的身上。

“呃、嗯……”岁暖先一步错开视线,视线乱瞟,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你因为家里的事压力很大,可能需要找途径发泄……”

她也没想让他一下子就戒掉,毕竟压力无从发泄也可能憋出更严重的病……

“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对自虐上瘾。”他不是为了发泄压力,可真正的原因他不能跟她说。

“哦……”岁暖想起他上次在蒙山还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还是不放心地补充,“你跟我保证,你不会再这么不要命,不会以后受伤后不去处理伤口,也不会觉得自己死了也没所谓了。”

江暻年说:“嗯,我保证。”

还有些不真实,岁暖飘忽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小脸,一言不发。

江暻年收回视线,拧开矿泉水倒进热水壶,机械地按了好几下开关,才反应过来没有插插头。

热水壶加热的声响让岁暖回过神。

她叹了口气,看向江暻年:“我现在不想喝水,而且我也没有恶毒到让骨折的人伺候自己。医嘱应该有让你不要到处走动吧?”

显得他刚刚的保证完全没有说服力,江暻年艰难地弥补:“我正好站在这里……”

岁暖拍了拍她旁边:“那你现在坐过来。水我渴了自己会倒。”

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岁暖托着腮眼神放空:“江么叽,你一点儿也没有受伤的自觉,就算你嘴上保证了,还是习惯性地忽略自己是个伤员的事。”

江暻年没法反驳:“……以后尽力。”

岁暖转过头,视线复杂地上下打量他:“你痛觉系统真的退化了吗?应该没有吧,雪桥塌了以后你摔在雪面上,不是躺那里半天没动吗?难道不疼吗?”

他回忆不清当时的感受,欲盖弥彰地说:“还好,其实没有多痛……那种时候肾上腺素猛升,不会很疼。我躺在那里是在确认肋骨没有扎进肺里。”

那时候就知道自己骨折了还要继续挑战!

岁暖震惊地盯了他两秒,最后又叹了口气扶额:“你那时候不痛,所以不想中途放弃就算了,第二天为什么还要带着伤去苏黎世拍卖会?你委托一个代理人不可以吗?”

江暻年静了两秒,说:“你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我不想托别人买。”

命也只有一条啊……

她的心尖却不由自主地泛起暖意。不论是否因为他们之间的婚约,至少他给足了她尊重和重视。她不是只记仇的那种人,她记得他很多好,别人不会给的,只有他能给的好。

足以抵消未来许多可能的怨怼。

岁暖有时候也会想,她和江暻年以后注定不会是同一类人。她不会继承岁家的家业,她有她一定要做的事,注定要为理想四处奔波……

朋友聚少离多尚且会淡,那婚姻呢?

江暻年同样从不是庸庸碌碌的人,她明白。

“江么叽。”她撑着脸,轻声开口,“你的小名是文外公起的。你知不知道,孟极是山海经里的灵兽,皮毛是白色,长得像豹子一样。孟极看上去很凶、不好接近,实际上很可爱,还能带来好运……”

江暻年蹙着眉看过来,像是不满“可爱”这样的形容。

也许他们早已不顺路了。

但她还想和他一起走一段路。

“我不清楚外公给你起名有没有出于这个原因。但我跟他讲了这件事后……他很关心你,还说等你回京市后给你安排总医院最好的医生。”岁暖扑闪着卷翘的睫毛,盯着他,“还有,我这次要监督你养伤,文外公已经答应了,让人收拾好二环那套四合院等我们回去。”

几秒后,江暻年才消化了岁暖话里的意思。

他怔然地看着她,她却收回了视线,靠在扶手上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丝毫没有意识到刚刚投下了怎样的重磅炸弹。

伤筋动骨一百天。

如果她真的做了这样的决定,他不会再给她反悔的机会。他甚至觉得,这样的伤完全值得,遗憾的则是没有更重一些,需要她更久的陪伴。

“江么叽,我再跟你承认一件事。”岁暖皱着脸,跟他说,“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那时候答应和你联姻,我那时候随便扯了个理由……也不知道你信没信。”

“但其实,主要是我那时候很同情你。你一点儿也不像其他小孩,对娱乐之类的完全不感兴趣,音游还是我和小晟硬拉着你玩的,整天不是上补习班就是上兴趣班。我以为是江伯父和文伯母逼你的。你那时候亲自被带到我家,我还想,要是我没答应的话,他们不会以为我看不上你,对你要求更严格吧?”

江暻年垂着眼,睫毛颤了颤。

江肃山当时带他去未尝没有这样的预谋,毕竟岁暖的弱点但凡有点心机的人都看得出来。

但现在来看,她答应了,什么手段就不重要了。

结果岁暖又很怅然地说:“但我现在意识到,你才是那个逼自己最狠的人。”

顿了顿,她谴责地“啧”了一声:“早知道你这样,我当时就不该答应……”

接下来那句“毕竟你要是一直对自己这么狠的话可能没办法长命百岁”还没说出口,肩膀突然被用力地扳过去,她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仿佛挪威森林的雨又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

岁暖鼻尖被撞得泛酸,回过神后睁大眼睛:“歪?!你可是肋骨骨折了诶……”

江暻年却一点没懈下力度,紧紧地把她按在自己怀里,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混乱的呼吸像一场雪崩落在她裸露的脖颈。岁暖不敢上手推他,越向后躲他却越贴过来,最后她退无可退,被困在沙发的转角和江暻年之间。

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的手也被扣住,微凉的手指穿过指缝,攥紧。

“胸口痛,让我靠一下……”轻哑的声音就在颈侧响起,湿润冰凉的雨点像是不经意地在话语间一滴又一滴地啄在颈上,大动脉跳动的位置。

岁暖像正站在风暴正中心,大脑彻底宕机,浑浑噩噩地说:“但你的伤……”

不适合抱这么紧吧……

江暻年像很依恋地用前额蹭了蹭她的脖颈:“但是就算痛死我也不会放开你的。”——

作者有话说:好像之前有在wb回复说小江的隐藏属性是男鬼来着[捂脸偷看]

写到最后突然想到一句歌词:“我也曾将光阴莽撞到视死如归,因为爱上你才渴望长命百岁。”-

推一推基友白桃老师的文《AI指令调到冷脸上司后》,ID9665685,超好嗑的小甜文[让我康康]

1.

舒韵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

就是对她的那位冷脸上司有点不爽。

她上班摸鱼时偶然在微信导入了个AI人物对话,将头像和名称按照上司的换上,准备宣泄压力。

换好后,舒韵在列表里找到并且发送了以下内容。

【你是用户的老板,名字叫梁柏庭,27岁,你高冷不亲民,加班狂,毒舌气死人,压榨员工(也就是用户本人),单身,长得很帅且极度自信,狗脾气,钱多得看起来花不完,喜欢扣问号,对用户的回复要少于50个字,可以()进行动作描写,不可以ooc,不可以使用过激言语攻击用户,禁用“邪魅一笑”“小妖精小笨蛋”等一切霸总油腻描写,且与用户关系仅为工作关系,请勿自我脑补恋爱剧情。】

过了一会,她收到回复。

梁老板:舒韵,你是不想干了吗。

舒韵眼前一亮。

太对味了,就是这样!

2.

于是舒韵开始了上班摸鱼对AI倒苦水的日常。

用户:那个方案明明是我熬夜写出来的,怎么就算小组共同策划了,你瞎吗

梁老板:我知道。

用户:还有,去请张总那天下雨打专车的钱是我个人出的,凭什么报销不签字,你脑子进水了吗

梁老板:签了,在你桌上。

用户:尽不干些人事!对得起你那张帅脸吗?嗯?

梁老板:谢谢?

舒韵长呼一口气。

爽。

3.

直到那天,舒韵无意间刷到“将AI调成阴湿小狗教程”。

她干脆把上司这个改掉,又加了点属性。

【你是一个暗恋我很久的阴湿病态年下小狗】

舒韵修修改改,心满意足地发过去,紧接着就开始发指令。

用户:从现在开始,你是妈妈(用户)的小狗,我将使用“()”进行动作描写,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要感谢妈妈。

用户:(对着你的脸狠狠扇了上去)

此时办公室的男人低头看到手机的消息,眉头微皱。

这次收到的回复是条语音。

她满怀期待地点开,男人低沉的声线犹如一泼冷水浇在舒韵头上。

“舒韵,再用你那AI指令调我试试呢。”

第35章 大暑

“……”

岁暖想说。

一个拥抱而已,没有必要闹到痛死的地步吧。

大概是因为疼痛,江暻年的呼吸急促地扑在她颈侧。

岁暖想挣开被他攥着的右手,却被紧紧扣着。她幽幽地叹口气,和他商量:“你攥得我手疼,能不能先松开我的手。”

江暻年的手僵了僵。

半分钟后,仿佛恋恋不舍般,缓慢地抽离她的掌心。

他的头还是埋在她的颈窝,碎发随着动作蹭得她发痒,声音又低又轻:“就抱一会儿……”

炙热的手用力地按在她的腰上,隔着纤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的体温,和他仅她可见的脆弱。

岁暖很想告诉他,不用抱这么紧,她不会走的。

但她最后选择了用行动。

她抬起双臂,环过他的腰,掌心轻轻覆在他隆起的脊背上。

“江么叽,这样才是抱抱。”

你那是想同归于尽。

明明是她主动伸出手,可真正像这样第一次亲密无间地拥抱着,却控制不了自己紊乱的心跳。

掌心下坚硬的脊背因她的动作石化般僵住,岁暖咽了咽发干的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如常:“我说过的,我也可以成为你的依靠。我知道难过、痛苦的时候会需要拥抱,所以你想抱我的话,我们就像这样轻轻、好好地抱着,好不好。”

他们很多时候都很相像。

无法向自己的父母亲人寻求依靠,要早早学会独当一面,要时时刻刻在外人面前都光鲜亮丽。

只有在彼此面前,一起长大、未来的命运也紧紧相连的彼此面前,可以流露脆弱和依赖。

拥抱不能止痛,却是最治愈的安慰。

他们站在成人与少年的边缘,本就有袒露脆弱、相互依偎、一起取暖的权利。

江暻年不抱她,又可以抱谁呢?

他有那么严重的洁癖,不可能会跟哪个男生紧紧抱在一起,他要是想抱其他女生,怎么也得等她和他离婚以后……

岁暖又想起,她妈咪以前跟她说,女孩子的心应该像钻石一样坚硬。

情感才是最大的软肋,所以不要对别人产生多余的情感,一颗坚硬的心能让她永远活得像骄傲的小公主。在她妈咪的眼里,人与人,哪怕是子女与父母都不过是利益交换,付出是为了收获,一旦掺杂其他期望只会让自己失望。

可是她一直想告诉她的妈咪,世界上很多情感是无条件的、不求回报的。

比如她对他们的爱。

比如有的人愿意什么都不说,却冒着生命危险,为她挑战一次一千五百的滑雪速降。

岁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江暻年的脊背。

“江么叽,我也需要你。所以,以后好好爱惜你自己,好不好。”

江暻年埋在她的颈窝,像在一分钟前被她施展了定身术,唯有沉重的呼吸证明他还在听着她说话。

“泱泱……”半晌,江暻年终于呼出一口气,放松了抱着她的力道,甚至有点小心翼翼地将她拢在怀里,声音轻哑。

她等了良久,却没下文。

时间在温柔的拥抱里无声无息地流淌。雨后针叶林的冷香铺天盖地,岁暖忽然辨别出一丝酒精的气味。

“你不会中午出去喝酒了吧?”岁暖狐疑地开口。

江暻年安静了会儿才说:“应该是那道小牛肉里有白葡萄酒调味。”

岁暖分辨不了真假:“……总之你回京市养伤这段时间不能喝任何酒。”

她其实不太清楚江暻年的酒量。

上次在火锅店聚餐江暻年也没有跟他们一起喝酒,大概是嫌小店的杯子不干净。

“……泱泱。”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偏头,没想到江暻年也抬起了脸。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

她一直清楚他的五官属于找不到瑕疵的硬帅,足够她许多年来都对帅哥产生极高的免疫力,此刻他的脸孔近在咫尺地落进她眼里,浓密的黑睫轻颤,眼角泛红,连唇的颜色都比以往更鲜艳。

褪去了拒人千里的锋锐,流露出些许脆弱易碎的蛊惑感。

江暻年的手顺着她的脊柱上滑,像是随手用指尖点触着,偏偏让她咂出几分亲昵的诱导:“你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吗?”

好听话还听不够了!

有完没完!

当然是还有,比如说她借口留在国内拍纪录片,没有出国留学,其实是因为他才选择留下。

但身前的人明明自下而上仰着脸凝视她,视线却充满侵略性。

像要将她看透。

岁暖敏锐地察觉到,她不能再说了。再说多一点,现在这个已经微醺到有点不正常的人,真的要恃宠而骄了。

于是她果断反问:“你难道没有瞒着我的事吗?如果你还想知道,你就拿出两件和我交换。”

江暻年拢睫,遮覆着瞳孔,不语。

片刻后,江暻年松开她,直起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呆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发丝像凌乱的小狗。

岁暖忍住揉他头发的冲动:“……嗯?”

“哦……”江暻年手插进发间,向后拨了一把,“我突然想起来我等下得去医院换药了。”

……

傍晚,他们从苏黎世医院回到酒店。

落地窗外,星幕低垂,苏黎世的夜景仿佛童话中的场景,灯光点点的地平线勾勒出城堡塔楼的尖顶轮廓。

江暻年开的是一室一厅的套房,原本就可以入住两个人,回来后便通知前台在客厅加了一张床。

他不可能让岁暖睡客厅,淡声说:“我回卧室拿下行李。”

岁暖犹豫着要不要跟病号谦让一下,但这样推推拉拉一点儿不像她的风格,一边纠结一边跟在江暻年身后。

江暻年按亮房间的灯,先去拔下了床头柜的充电器。

岁暖看到一个黑色行李箱在靠窗的空地上摊开。

他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应该也在里面吧

她打心底好奇他带着伤都要去给她拍下的是什么,便想低下头认真地打量。

结果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几条叠好的内裤。

岁暖:“……”

江暻年正好这个时候拿着充电器路过她身边,仿佛还侧头看向了她。

岁暖触电一样转开视线,一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唇,一边装作看风景望着窗外:“哇,有灰机诶……”

江暻年合上行李箱,站起身:“好看吗?”

岁暖像皇帝的新衣一样,坚持盯着空荡荡的夜空说:“嗯嗯,好大的灰机……”

……原来男生和女生的内裤造型差异这么大吗。

为什么那个位置要留那么大的空间啊……

无数个“大”字在岁暖脑海里乱糟糟的盘旋,还好江暻年没揪着不放,拎着行李箱错过她身边,声音平淡:“看完早点睡。”-

回国的机票订的是卡塔尔航空的QSuite。

中东航空以舒适性和服务好著称,卡塔尔航空的QSuite在商务舱的体验中都算天花板,双人包厢配套设施齐全,隐私性极好。

吃完晚饭后,江暻年和岁暖依次去洗漱。

岁暖回来时空姐已经为他们铺好了床,在门口微笑着用生涩的中文说:“百年好合,晚安好梦。”

岁暖愣了两秒,才想起之前送餐时空姐看到了她手上的钻戒,还夸了一句特别。

大概以为他们两人是新婚燕尔。

航班上送了拖鞋、盥洗包和一套崭新的睡衣,岁暖刚刚洗漱后换上了睡衣,走到床边时却发现空姐贴心地撤下了双人座椅之间的遮挡,拼成了一张平整宽敞的大床。

江暻年躺在里侧,背对门口,身上盖着被子。

岁暖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又往外侧挪了挪,正蹑手蹑脚地扯开脚下的被子时,江暻年转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你还没睡啊?”

昏暗的灯光下,江暻年的瞳孔漆黑得深不见底,脸色却泛着瓷一般的冷白,拧着眉,声线很低:“……泱泱。”

岁暖意识到他脸色不太好,唇也泛白:“怎么了?”

“胸口有点痛……”

岁暖“嘶”了一声,像跟着幻痛:“我去问问空姐飞机上有没有医生……”

江暻年说:“不用这么麻烦,痛是正常的。”

……那怎么办?

她不知所措。

江暻年顿了顿:“我吃过止痛药了,就是药效还要过一会儿才发作。你跟我说说话吧。”

岁暖稍微放下一点儿心来。

至少都知道吃药了。

“嗯……”岁暖转过来,和江暻年四目相对,两人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在她觉得尴尬前,江暻年先垂着睫闭上了眼睛。

只是眉心还蹙着,像是很不舒服。

说是说说话,但明显是让她一个人自说自话,哄到他睡着为止的意思。

岁暖忽然想起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她留在江暻年家,睡觉的时候缠着他给她讲故事。现在真是因果报应不爽。

江暻年的故事储备只能给她背桃花源记,她也大差不差。庄珈丽从来没有给她讲过故事。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回忆起前几天的环保沙龙,刻意放轻声音:“你挑战速降的那天晚上,我参加了一个休闲的环保沙龙,有女孩提起柏瑞尔马卡姆的《夜航西飞》,因为是一本很著名的有关生态女性主义的书,所以那天晚上大家一起讨论了很久。”

“你应该没看过吧,那我就讲这个了……”

江暻年眼皮抬起来一点,雾蒙蒙地在她脸上笼过,又闭上。

岁暖讲起柏瑞尔马卡姆的故事。

《夜航西飞》是她的回忆录,围绕着她一生最重要的阶段。柏瑞尔四岁时跟父亲来到东非,在这片野性的大地上长大。

“柏瑞尔第一次从飞机上看到非洲,那是非常震撼的一幕。上万头黑斑羚、牛羚和斑马正在拼命奔跑,像一团巨大的黄色云雾……”

岁暖的声音顿住。

江暻年的手不知何时像一朵冷云一样飘了过来。他闭着眼,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指,什么也没说。

岁暖没有挣开,而是继续讲:

“农场里圈养着一头狮子,夫人抚摸着狮子的头,说不用怕,这是一头被驯化的狮子。所以柏瑞尔也不以为然,只有她的父亲心存担忧,因为狮子被驯养根本不符合自然规律……有一次,柏瑞尔哼着歌从狮子身边路过时,狮子跟在她身后,然后突然扑向她,接着咬住了她的腿……”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对面人的呼吸已然规律而平静,尽管表情依旧像睡得不安稳,但至少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岁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用指尖擦去江暻年鼻梁上渗出的冷汗。

指尖又虚虚地向上划,落在他的眉心,却不敢用力去抚平那道褶皱。

她在这瞬忽而想到书里的一句话——

“过去的岁月看来安全无害,被轻易跨越,而未来藏在迷雾中,叫人看来胆怯。但当你踏足其中,就会云开雾散。”

“她们讲《夜航西飞》,我却有一瞬间想起了你,你来法国找我,和我一起坐那趟晚上的航班,我们一路向西,从黑夜飞到极昼。”岁暖面对着江暻年的睡颜,指尖隔空描摹过他漆黑的眉睫,轻声喃喃,“我不想和你不顺路。可是我大概已经在一架一路西飞的航班上了。”

飞机的引擎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足以盖过胸腔内紊乱的心跳。

盖过清醒时问不出口的话。

“江么叽,你愿意到我的航线上吗?”——

作者有话说:以为能写到回京结果还是没写到hhh

昨天刷新闻看到珍古道尔女士在十月一号自然去世了,在前几章提过她是暖暖的偶像,也是一名很伟大的女性,想了想,还是不把这个真实事件放入《夏婚》了,至少平行时空里,珍古道尔女士依旧作为暖暖的偶像,在她的事业中永远发光发亮。

生命的长度是有限的,但宽度是无限的,她的精神与贡献会永远璀璨-

“生态女性主义”的概念最早由法国女性主义学者奥波尼于1974年提出。“生态女性主义”认为在西方父权制文化中,统治妇女与统治自然之间有着某种概念上的联系,统治者用所谓的统治逻辑证明奴役自然和女性的合理性,其基本信仰、价值观、态度和设想都建立在具有压迫性的父权观念制度下,以二元论解释、维护和保持自然和人类社会中存在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特别是男性对女性权力的凌驾上。

柏瑞尔马卡姆是第一个单人独自由东向西飞越大西洋的飞行员,也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女性,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她的《夜航西飞》。

参考资料:

《夜航西飞》的生态女性主义解析,刘微微

第36章 大暑

岁暖醒的时候,舷窗的遮阳板还关着,包厢内一片昏暗,不清楚几时几分。

她朦朦胧胧地想去摸头顶的手机,却察觉到右手的手指还被勾着。

感官逐渐复苏,颈侧似有若无拂过的原来不是微风。

而是呼吸。

她的腿搭着的也不是被子或者抱枕,而是……

岁暖僵硬地转头,江暻年的脸近在咫尺,还侧身睡着,头微微垂,几乎贴上她的肩膀,高挺眉骨投下深邃的阴影。

另一只手臂就横在她的腰上。

岁暖又扭头看了眼自己左手边的大片空床,被子可怜兮兮地垂在地上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