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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皇妹 桃花应我 20185 字 5个月前

卫怜原本说得好好的,此刻含着泪,被吓得下意识就往后缩。正想再朝上跑,慌乱之下脚又猛地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倒,后脑狠狠磕到石栏,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暗卫还未能靠近,卫怜已经砰的摔倒在地,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坠落声,骨头磕得石阶咚咚闷响,整个人沿着阶梯往下滚。

迅速有人接住她,而卫琢将人抱在自己臂弯里的时候,手掌止不住在发抖。

卫怜面白如纸,额上的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淌,连发丝也黏着温热的血。眼睫上还挂着未落完的泪珠,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是皇兄在后头追我,我才摔的……”

卫琢眼前一阵发黑,忽然想起她坐在自己身边,不高兴地拍着裙子上的雪。

万般记忆混着钝痛涌入脑海,像瘴气般侵袭着他的灵台,最后缠绞着炸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

——

冰雪消融,长安的冬日约莫是过去了。群玉殿那株垂丝海棠却失了生气,枝干轻轻一折便脆裂,像是断落的发丝。

噩耗传出,整座皇城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天子漠然不语,不论朝臣或是宫人,也本能地不敢流露任何欢愉。

公主尚是待嫁之身,骤然珠沉玉碎,令人扼腕,帝王也随即病倒,不得不辍朝数日。史官下笔再克制,这份哀痛仍如实录入了起居注。

贺令仪想不明白,卫怜不过是去见陆宴祈一面,为何再也没能回来?她再去群玉殿寻犹春,犹春却也被调离了。她哭得眼睛红肿,甚至去找了韩叙,出乎意料,连韩叙也不晓得内情。

得知贺令仪曾在中间胡乱传话,韩叙面色极为难看,似乎想要斥责她,终究又铁青着脸强行忍下。

卫姹在舅父那儿修养,其间寻人将萧仰打了个半死。人还没缓过气,就从卫琮那儿听说了不少事。卫姹原本正想回宫寻卫怜,就被这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

宫中似乎一夜之间换了不少新面孔,帝王甚至下令将凉风台与摘星台一并拆除,种种异事无人敢问,更不敢深想。

卫姹换上了丧服,心中郁结。夜里不知怎的走到了群玉殿,却意外瞧见御驾也在此。

群玉殿僻静,周遭连宫灯也比别处要少,宫人依旧侍奉着空殿。而卫琢坐在庭中,像是才从宫外回来似的,一身白衣玉冠,昏黄的烛火流淌在衣袍上。

卫姹自然不会上赶着找不痛快,正想悄然离开,就被宫人请了进去。

走近之后,自己这位已是九五之尊的四皇兄,身形依旧清瘦如竹。比起他往日对卫怜的偏疼,此刻神色还算平静。然而抬起眼望向她时,寒潭似的一双眸子,压得卫姹立即低了头。

“不久之前,七妹为着你的事,与朕起了场别扭。”卫琢嗓音沉缓,听来并无怒意。

可卫姹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跪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她心中五味杂陈,还是问道:“敢问陛下,七姐姐究竟是何故……”

卫琢盯着她身上素白色的丧服,不知在想什么,淡声道:“小妹夜闻鹤唳,遂披衣出户,乘鹤而去。”

卫姹听得皱眉,不由自主望向他。

眼前人眼珠漆黑,眸中映着跳跃的烛火,深不见底。

她又将所有话吞了回去。

第36章 人在蓬莱第几宫2

四个月后。

暮春的天气瞬息万变,怡园上空,软绵绵的春风刚过,浓云便堆积起来。雷声也跟着轰隆作响,眼看一场大雨就要泼下。

马车尚未停稳,先传出一声娇呼:“我的花——”

女子急急跳下车来,藕荷色的春衫盈盈飘动,露出小半截雪藕似的玉臂。

身后的婢女阻拦不及,连忙跟着她跑进了府门。

与怡园相对的王府前,王素容正送弟弟出来,瞧他看得直愣神,她眼波流转,手中团扇在他脸前一扫:“瞧不见人家梳的妇人发髻么?趁早收了心思罢,仔细人家郎君给你排头吃!”

“姐,”王绍仍是

忍不住望向怡园大门:“这娘子的夫婿究竟什么来头?”

门是乌木做的,门柱却以汉白玉精雕而成。宅外也未放寻常富人家的石狮子,只摆着一对青瓷缸,缸里养着碧莲,绿意渐渐丰饶。

乍看不过是处清雅园林,又处处藏着匠心与富贵,正如方才那女子的衣饰和车驾,一等一的上乘。

“怜娘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王素容想来只觉好笑:“只晓得是个茶商,许是江南水患闹得厉害,误了行程……自打搬来这儿,她那夫婿还未曾回过家呢。”

王绍听得直摇头,心中满是怜惜。

又是两声闷雷落下,女子闷头朝里跑,头也不抬,像只急急匆匆的鸟儿。等到了花圃前,又不由愣住了。

垂丝海棠枝叶还是蔫蔫的,却已经被人细心地覆上了油布,她是白担心了一场。

她蹲下身,伸手抚了抚花枝根部,便听犹春极小声在后唤她:“娘子……”

“怎么了?”卫怜疑惑地抬头,目光看向犹春,这才察觉到庭院之中竟令有他人……

苍翠的修竹后,置着她平日用来休憩的小桌。桌后石凳上,此刻正坐着一位青年男子。

这人生着一张轮廓分明而挺秀的面孔,长眉如柳,眼眸像极了这个季节的桃花瓣,眼睫纤长,眼尾细而微挑,既利落、又多情。

一身霜色的衣裳,更会令人想起高雅的白鹤。

只是不知为何……他眼尾渐渐泛起一抹红。

就这般柔柔地凝望着她。

卫怜不认得这个人。

要说起来,除了贴身侍女犹春和近邻王素容,她谁也不认得了。

她局促地站起身,又悄悄瞄了那人一眼,小声问犹春:“犹春,这人是谁?”

犹春沉默片刻,低下头去。

“他是……娘子的夫君。”

卫怜睁大眼,怯生生地望着他。

——

对于那位传闻中的丈夫,卫怜心里一丝踏实的感觉也没有。

毕竟她病了好久好久,身子一直沉甸甸的,脑子也跟着浑浑噩噩。神魂像拴在一根风筝线上,被风刮得晃晃悠悠,仿佛早已脱离人间,不知飘往何方了。

这场难以清醒的噩梦中,似乎总伴着一人。那人常常拥她入怀,再吻她的鬓角。冰凉的水滴,也跟着轻轻落在她脸上。

宛如极薄的雪,转瞬便消融,却一滴接一滴,总也落不完。

她刚醒那会儿说不出话,连腿都动不得。有个女子伏在榻旁守着她,自己却累得睡着了,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卫怜当时嗓子干得快要冒烟,浑身疼得要命,根本顾不上想什么什么,就像只刚破壳的小鸭子,使劲去拽这个守着她的人。

女子被惊醒,立刻死死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伤心得像是天都塌了。后来不知想到什么,又连声说了好多句“对不起”。

女子叫犹春。犹春告诉她,她的名字,叫卫怜。

她们本是北方人,跟着夫君南下来到菱州,谁知半路遭遇了劫匪,卫怜从飞驰的马车上摔下,这才将从前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犹春还翻出几张零零碎碎的纸,说是她过去记的手札。上面写着,她捡到过一只猫……还喜欢喝牛乳茶,从小身子骨就弱,走路也容易摔倒。

只是这些纸片残破得很,许多地方又被水浸过,看着模模糊糊的。

等卫怜精神好些,自己也试着写了不少字,再悄悄对比下来,的确就是她的字。

而她那位做茶叶生意的夫君,早在卫怜完全清醒之前,便因要事去了别处,一直没能回来看她一眼。以至于卫怜在书中读到那句“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时,心里莫名一酸,悄悄抹了两滴泪。

自己这个未曾谋面的夫君,恐怕待她也就这样了,否则怎么会一直不见人影?兴许在外头养了妾室也说不准……

卫怜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一大通。

她没有动,她的夫君也没有动,就像被定了身似的,一直温柔望着她。

直到雷雨终于落下,庭院再不能待人了,见他往屋里走,卫怜也连忙跟进去。路上低着头,她又想起了旁人的话。

王素容比她年长,得知府里情况以后,曾说像她夫君这般富有又不常回家的男子,已然算很好了。等他回来,王素容还劝卫怜要做出妻子的样子,抓住男人的心,若能再有个孩子,就更好不过了。

毕竟卫怜父母都已过世,也再无别的亲人。

她想得入了神,以至于走到檐下,连身前的人忽然停步也没有察觉,直愣愣就撞了上去。她不敢叫出声,只捂着额头,有些尴尬地望着他。

男子微微一笑,显得脾气极好,反而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撞疼了?”

他的声音柔和又有厚度,似乎还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让卫怜耳根都烫了起来,连犹春悄无声息退下,又悄悄掩上了门都不知道。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犹如春蚕啃噬着桑叶,房中随之泛起浅淡的潮气。

大约是见她仍傻站着,男子竟自行倒了杯茶递来,示意她坐下:“额头上的伤还痛吗?”

其实还是有些隐隐作痛的,疤痕也未完全长好。卫怜不太敢照镜子,幸好藏在头发里,平时不大显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实话:“……不痛了。”

卫怜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叫“夫君”是应当的,可那两个字似有些烫嘴,她结结巴巴。

“阿怜可以直接唤我名字。”他眼眸微微一弯,好似会读心:“子珩。”

“子珩。”她跟着小声念,十分乖巧。

他的名姓是冯子珩,犹春同她说过好多次了。

卫怜说完,目光不觉落在他衣袖上。袖角沾了片灰,瞧着格外显眼。

冯子珩很快也看到了,蹙了下眉,只得先去内室更衣。

卫怜迟疑片刻,又一次起身跟了进去。

“侍女都不在……”卫怜声若蚊吟:“我、我来为你更衣吧。”

这回轮到他微微一怔,手中提着新外袍,似乎有些疑惑:“这些……是谁教你的?”

卫怜手指绞着衣角,听出他似乎不大喜欢,更不能实话实说了。正纠结间,他却轻笑一声,没有再追问:“……好。”

她紧张地走上前,两人离得近了,才发觉自己站到冯子珩跟前,实在过于娇小。他身上萦绕着一股清冽的香味,像冬日里的白梅,冷冷的。

卫怜踮着脚,眼睛不敢看他,手指微颤,小心翼翼去解他的衣襟。

男子衣衫的襟扣本就与女子不同,他身上这件则更是考究。卫怜试解了几下,便发现不对劲,只能硬着头皮,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

冯子珩却显得极为耐心,垂眸看她,唇角含笑。

卫怜被他这样看着,几乎能数清他眼睫的根数,脸很快憋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螃蟹。

“我可以自己来。”

“马上就好……”卫怜从他嗓音中听出几分无奈,顿时又内疚又窘迫,使劲踮着脚,愈发觉得自己实在笨手笨脚,恐怕初次见面就要惹得夫君不喜了……

她真的什么也做不好,几乎要被自己气哭。

下一刻,卫怜身子忽地一轻,就这样被他拦腰抱起,轻轻放到了榻上。冯子珩挨着她坐下,似乎察觉她踮脚累得腿颤,还特意倾下身,好方便她继续。

然而一番搏斗过后……衣襟仍然没能解开。反倒因为她的动作,两人腰上悬的佩玉“叮当”一声缠在了一处。

卫怜彻底没了法子,垂头丧气坐着不动,不敢再吭声。

身边人静默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

这一次,连胸膛都跟着微微颤动。

最终,卫怜也没能替他解了衣裳,而是冯子珩亲自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解开自己的襟扣。

卫怜学得十分认真,他也教得格外仔细,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分明时不时有笑意闪过。

直到门外响起侍女轻轻的叩门声,传唤用晚膳,卫怜才算得救了。

外间的侍女见到夫人红着脸匆匆朝外走,公子跟在她身后,过门槛的时候,还伸手轻轻

拉了她一下。

——

当夜沐浴洗发,卫怜一直在浴桶里磨磨蹭蹭,好半天不肯出来。

她咬着下唇,悄悄问犹春:“他会睡在哪儿?”

“公子自是宿在主卧。”犹春叠着衣服,闻言手上顿了顿。

“那……我可以睡小屋子吗?”卫怜犹豫良久,吞吞吐吐问完,自己也觉得是句傻话。

另一名侍女听了,神色惊讶不已。卫怜性子好,待谁都和善,侍女也不大惧她,脱口道:“这……娘子这是怎么了?公子好不容易才回菱州……”

直到那侍女出去了,犹春才叹一声,低声道:“公子不会伤害你。”

卫怜苦恼地缩在浴桶里,小声嘟囔:“他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她蹙着眉:“也不是坏人。可……”

她甚至莫名对他有几分亲近。

可对她而言,他们今日才是头一回见面呀。

犹春不知在想什么,也没再劝慰她。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叩门声:“娘子洗了这样久,公子让奴婢来问问,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卫怜心头一紧,只得硬着头皮道:“没事,就好了。”

起身后,她还是将衣裳仔仔细细穿好,一步一顿地往卧房挪去。

犹春望着她的背影,想到了被人提溜着后颈的小猫。

第37章 人在蓬莱第几宫3

行过疏疏落落的修竹,卧房内一片静谧。疏帘铺着淡月,两盏烛火,昏黄可亲。

这屋子从前是卫怜独自住着,免不了添些小姑娘家家的玩意。床榻上摆着布娃娃,零嘴也放了好几处。

如今冯子珩回来,并未收拾她的东西,只是屏风后多搭了几件男人的衣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屋子里没有人,卫怜望着榻上那两只布兔子,正犹豫着该不该收起来,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冯子珩显然也刚沐浴过,墨发披散下来,好在身上衣袍同样穿得齐整。

他在榻上坐下,朝她招招手。卫怜攥紧了裙角,也挨着他坐。

随即,束发的发带就被他一圈圈解开了。

这双手掌仍带着春日夜风的微凉,慢慢插.入她的发根,再将发丝一点、一点披落下来。

卫怜起初身子有些发颤,直到察觉他的意图,似乎只是想细细查看她额头上的伤。

彼此离得这样近,连呼吸也变得清晰可闻。

相较羞赧,她更困惑于眼前人究竟在想什么。眉眼分明弯着柔和的弧度,目光却好似穿透了伤口,落在某个她不为人知的位置。

“为什么你总盯着我瞧?”卫怜眨了眨眼。

“因为这次离开菱州太久。”冯子珩斟酌着开口:“我们……成婚以后,还不曾有过长达数月的分别。”

说话间,他俯身脱下卫怜脚上的绣鞋,又替她褪去外衣。动作全然无关风月,像是照料她已成了骨子里的习惯。

卫怜只好爬到床榻最里面,钻入被中。见冯子珩仍含笑看着她,到底是不怕了,却忍不住疑惑:“那你为何……一直在笑?”

方才晚膳时也并非如此,为何一到与她相处,便好似整个人都呆呆的。

冯子珩熄了烛火,也合衣在她身侧躺下,沉默片刻,才道:“那你为何不见笑容?是不喜欢这宅子吗?”

见他的确没有别的心思,卫怜放松下来,翻个身面朝着他,小声说:“这儿一切都好。只是……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她顿了顿:“连你也不记得了。”

听出她话里的失落,冯子珩温声问:“这两个月中,你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可曾去城外游玩?可曾识得新朋友?”

卫怜下意识便回答了。

两个月算不上长,可一件件回想下来,竟也积攒了不少新记忆。沾着绵绵的春风,如今又因他的归来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冯子珩的眼眸在黑暗中也显得润泽,像被雨水洗刷过的玉石:“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卫怜望着他,眼睫轻轻颤动。

而冯子珩原本都躺下了,忽地又撑起手。温热的鼻息渐近,冷香缭缭绕绕,朝她覆了下来。

她呼吸一滞,紧紧闭上眼。

然而那温热的唇,只是在她额角轻轻一碰,并无流连,恰如梦里那般。

意识到这不过是一个安寝之吻,卫怜有一瞬的茫然。落入冯子珩眼中,他不由失笑:“在想些什么?”

卫怜随即把脑袋缩进了被子里,闷不作声。他在外面拉扯了几下,才把人扯出来。

不过一会儿功夫,卫怜脸颊涨得通红。白日里那股怯生生的模样不见了,倒似揉碎的海棠,浮着一层灵动的娇艳。

冯子珩静静看了片刻,忽地将脸别了回去。

他的睡相看起来很好,端庄而直挺。卫怜不禁在心里祈祷,今夜千万别胡乱踢滚,困意也渐渐涌上来。

她睡得朦朦胧胧,却感觉枕畔之人并不安稳,辗转间动作极轻,身上的热意还是隔着被褥一阵阵传来。

卫怜并不觉得燥热,如今才刚是春夜呢。

不知睡了多久,她坐起身子,脑子还昏沉沉的,手中就被塞入一杯茶水。

她咕咚咕咚喝完,倒头又沉沉睡去。

不多时,冯子珩撑起身,目光落在她唇边那道莹润的水渍上,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最终,他悄无声息下了床,推门出去。

——

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卫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刚松懈下来,就因为吃东西被冯子珩说了。

她食量小,切好的甜瓜没吃完,就随手搁在房里,换了身裙子跑出去玩了。午后兴冲冲地回来,那瓜早被他给扔了。

卫怜心里正有点儿不痛快,转头就被请去了书房。

冯子珩在房里,好像总有看不完的东西要处理,见到她来了,才放下手中的笔。

卫怜正一头雾水,没想到他开口说的就是甜瓜的事,让她以后吃不完就扔了,放久了再吃,容易闹肚子。

“夏天自然是如此,可这会儿还不热呢,多浪费啊?”卫怜忍不住说道。

她不怕冯子珩,这人脾气好得很,就是规矩有点儿多,老是盯着管她。

他无奈道:“你那么节省做什么?浪费总比吃出毛病好。”

卫怜觉得他回来以后,自己日子都不如从前自在了,不由愈发认同王素容的话。

许是瞧出她不高兴,冯子珩又笑了笑,道:“明日是花朝节,我带你出去玩。”

有没有他陪着,这个热闹卫怜都是要去凑的,于是没有多说,点了点头。

——

花朝节是百花生辰,菱州城春日来得又早,城内城外早已是一番游春盛景。大梁民风开化,这日女郎们三三两两结伴出游,郎君也有不少在鬓边簪花的,满城浮动着馥郁的酒香与清甜花气。

城中城中花间楼的酒酿声名远播,卫怜早有所闻。她跃跃欲试,却再一次被冯子珩拦下,忍不住埋怨:“又怎么了?总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声音稍大了些,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顿时又觉得丢人。

冯子珩略一皱眉,思忖片刻,才吩咐季匀去买一壶回来,解释道:“你从小沾不得酒,一碰必定发酒疹。晚些最多只许尝尝味道,不可多饮。”

"还有这种事?"卫怜一愣。

见她似乎不信,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卫怜却嘀咕了句:“算了,这种小事,你骗我做什么。”

冯子珩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没有作声。

正是阳春三月,城中一池碧波如镜。湖旁遍植烟柳花树,映着街巷初

上的花灯,待到入夜,定是良辰好景。

他们恰好遇上扮作花神的貌美女子,正乘着肩舆游街。舆中花篮盛满花瓣与特制的福果,沿路天女散花似的洒向道旁人群。

卫怜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努力探头去看那花神,恰好听见旁边有人感叹:“这仪仗,怕是不输长安的花朝了!”

“瞧你这样,定是没去过长安!”另一人立刻接话:“那还是差远了,这回姜国的靖王爷还携了二公主回朝,亲自拜见新君……长安必是热闹百倍。”

卫怜闻言有些好奇。与此同时,肩舆上的花神眼波流转,素手轻扬,一枚福果直直朝着他们站的位置抛来。

下一刻,她就被冯子珩拉开避让。他脸上掠过一丝冷色,眸光凉凉扫过那花神。

这神情她从未见过,极快便敛去,让她疑心是自己眼花。

“你衣裳怎么湿了一块?”卫怜方才只顾看花神,这会儿才注意到他衣襟处的水渍。

冯子珩薄唇紧抿,再次抬手去抚,低声道:“有人扔花。”

男子不似女子易于识别婚配,他皮相生得好,有女郎掷花倒也不稀奇。

卫怜正觉得好笑,冯子珩已伸手过来,不由分说,将五指挤入她的指缝,再紧紧扣住。

他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悦,随后一路都牵着她走,大街上也神色自若。

卫怜面上微微发热,试图挣了一下,没挣开。

此后,果然再无人朝他抛花掷果了。

——

夜里二人还看了花灯,直到卫怜累得腿酸脚软,才肯打道回府。

坐进马车,她想起街上听到的话,好奇地问冯子珩:“你去过长安吗?他们说长安的花朝节,要比这儿热闹百倍呢。”

冯子珩抬手将她发上微斜的珠花扶正,神色淡淡:“不过是夸大其词。菱州地处南边,气候柔暖,自古以来花朝节就比长安隆重。”

卫怜听什么都觉新奇,还想再问,季匀却轻叩车壁,递进来一卷文书。她见了,便乖巧地收声。

等他批阅完,才发觉卫怜靠着软垫,昏昏欲睡,便将人揽入自己怀里,免得脑袋随着马车晃动不宁。

卫怜困倦得很,也没有再乱动。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梦中忽然下坠,随即腹中升起一股钝痛,疼得她都蹲下了身。这么一蹲,反而陡然从梦中惊醒。

她正被他抱在怀里,蜷着身子睡觉,藕荷色的裙裾柔柔铺散,交叠在他的白袍上。冯子珩原本垂眸翻着书卷,见她醒了,温声道:“还有些路,再睡会儿吧。”

卫怜却感到不对劲,脸色乍然涨红,慌忙就要起身。

冯子珩一怔,虽然不明就以,仍下意识轻抚她肩背:“怎么了?”

“我、我……”卫怜嗓音发颤,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急急撑着身子爬起来,却已经迟了。

春日衣衫轻薄,此刻不只是她的衣裙被糊脏,连带着冯子珩那身素净白袍的下摆,也赫然浸开几滴小小暗红,在昏黄的车灯下极为刺目。

想到白日里他连被女郎掷花都那般不喜,何况……何况是经血!

卫怜脑袋抬不起来,羞窘得几乎透不过气。这次出行身边没有侍女,恐怕连马车也要跟着脏污了。

“我还当是什么事……”他立刻明白过来,见她连耳尖都红透了,忍住了那一丁点笑意,反倒收紧手臂,让她坐稳:“无妨,疼不疼?”

卫怜强作镇定,却仍然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含糊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快到了。”他低声道。衣袍脏污不过是小事,他更为在意的是,她这次还会不会像从前那般疼得厉害?

是以一回府,冯子珩便命人唤了医师过来。

卫怜回房换了衣裳,才后知后觉感到小腹抽痛,任由医师照例诊脉。

癸水多被视为不祥不洁,她虽然觉得可笑,但普世观念如此,即便是丈夫也往往会回避。冯子珩却换了件常服,若无其事般陪在房内,好似听不出医师的暗示,只专注侧耳倾听。

医师说她气血亏虚,胞宫失养,开了几剂温补药方。

闻见药味儿,卫怜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先前卧床时喝药也就罢了,如今好不容易停了药,怎的又要喝了……

冯子珩仔细端详她的神色,转头便吩咐人去取些蜜饯。

被这双沉静的黑眸专注盯着,卫怜还是磨蹭了好一会儿,药一吞下,就苦得脸蛋紧皱,含了蜜饯都压不住。

“有这么苦?”冯子珩微一敛眉,似乎有些意外:“从前倒像是……没听你说过。”

卫怜身子不好,在他跟前不知喝过多少汤药,却极少抱怨,也极少叫苦。

“自然苦的……”卫怜看了眼药碗里的褐色残渣,越想越郁闷:“你若不信,那让她们再煮一碗。”

说一出口,她才觉得不妥。自己同他说话,如今是愈发随意了,半点也不再畏惧人,这种感觉似乎有些许古怪。从前……她也是这样吗?

卫怜正出神,身前那人的声音忽地低沉了下去。

“我尝尝。”

话音未落,他俯下身,忽然低下了头。

起初只是柔软的覆盖,带着生涩的试探。她的唇.瓣因为惊愕而微张,紧接着便被他唇.舌撬开,舌.尖轻轻舔.舐着,细细探索她口中残留的药香与微苦。

那枚未及吞下的蜜饯,在唇.齿厮磨之中,悄然融化。

卫怜呆愣在原地,所有声音都被他堵了回去,脸憋得通红,只死死揪紧了他腰侧的衣料。

直至她无法再呼吸,冯子珩才温柔退开些许。

见卫怜双眼圆睁,胸.脯急促地起伏,他轻笑了一声,嗓音微哑:“还苦吗?”

她脑中混沌一片,没能够及时回答。不多时,后脑又被他稳稳扣住,修长的手指拢入她的发丝,接着便是更深的一吻。

起初那点生涩荡然无存,他慢条斯理的研.磨着她,交.缠着她,辗转含.吮着她的唇.瓣。

羞.人的水声在室内悄然响起。

卫怜几欲窒息,忍无可忍去推打他,才被他按在怀里,让她伏在他肩头喘.息。

她浑身滚烫,稍微缓过来些,就挣着不要他抱,耳边却传来他更为低哑的声音。

“别再动了。”

第38章 人在蓬莱第几宫4

花朝过后,冯子珩又要离家。

卫怜愣了愣,无措地问:“怎的这么急?”

“有些事务非去处理不可。”他无奈笑笑,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沉默片刻,缓声道:“若觉得烦闷,府里的马车可随意差遣。想去哪儿逛逛,或是添置些什么,吩咐身边的人便是。”

卫怜被他牵着,一直送到府门前,心头几丝失落挥之不去。过了一会儿,才眨眨眼问他:“我能养只猫吗?”

冯子珩不由皱眉:“是总往门外叼天鼠的那一只?”

“它也不懂得那些……就是想要报答我们。”卫怜软声解释,抬起亮盈盈的眸子望着他,“我以后保证管着它,不叫它乱抓。”

卫怜从前是个听话的性子,几乎说什么就是什么。为数不多的几次执拗,也多是为了……总之,他一只手就能数清。

如今她不再是妹妹了,而是他的妻。会偶尔使点小性子,也常像这样,红着脸瞧他。

冯子珩没再说什么:“阿怜才是这宅子的主人,这些事,随你心意便好。”

卫怜顿时喜滋滋的,方才那丁点儿郁闷立刻抛去了九霄云外。

他翻身上马,微微垂眸看着她,袍角如流云般垂落,身形未动,像在等什么似的。

这情景落在卫怜眼中,说不出的熟悉,仿佛从前见过许多次。她一时看得怔住,直到冯子珩神色几乎称得上有一丝幽怨了,她才踮起脚,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摆。

“早些回来……”卫怜仰着头,脸颊泛红:“路上当心些。”

他便眯起笑眼,应了一声。

卫怜收养的小猫浑身漆黑,唯独嘴周围毛茸茸的一圈雪白,她看着有趣,索性就叫它衔雪了。

她把犹春叫上一起给衔雪洗澡,两人忙得身上都出了层薄汗。卫怜揉了揉猫脑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沉思许久,才扭头问犹春:“我从前养的那只……是什么毛色?”

犹春心中猛地一紧,头也没抬,只低声答道:“也是只花色的。”

卫怜

若有所思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猫儿沾了水就闹腾得厉害,犹春一时走了神,手上力道稍松,手背就被猫爪划出一道口子。

卫怜见状,赶忙叫其他人来接手,亲自替犹春清理伤口。

犹春眼睛慢慢有些红了,卫怜小心地吹了吹她的手背:“你这两天手就少沾水。”

她应下,话里竟带上了哽咽。卫怜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不是谁给了犹春委屈受,又问了两句,可犹春只说是手痛,也只好作罢。

——

卫琢快马加鞭,花了整整一日一夜才总算赶回长安,路上几乎没怎么歇息。

菱州的三月芬芳已尽,而长安的春色却要慢上几分。宫道两旁,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如雪如云。天光倾泻而下,映得殿顶的琉璃瓦浮光跃金,侧望去,宛如蛟龙游动。

年轻的帝王拾级而上,宫人们屏息静侍在外,只见鸾带勾勒出他细窄的腰身。一阵凉风拂过,似有花瓣飘落肩头,被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拂下。

承明殿内,近侍垂首,逐一禀报宫中事务。直到再度提及那人的名姓,称他在狱中病倒时,卫琢的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几乎称得上是愉悦。

……贱种。

他神情闲适悠远,随意支着下颚,问道:“卫瑛还在宫里?”

他这回是借江南水患之名才微服出宫,事毕便马不停蹄奔向菱州。而卫瑛远嫁姜国,若非收到卫怜的死讯,断不会千里迢迢渡海而归。

话音方落,殿外便传来通报:“陛下,二公主求见。”

不多时,宫人引着一名宫装女子走入殿中。卫瑛的容貌与戚美人如出一辙,身量比卫怜高出不少,只是此刻唇色发白,双眼仍微微肿着。

“皇姐请起。”卫琢略一颔首,伸手虚扶。

卫瑛强忍着悲恸,语气却十分沉稳:“陛下,小妹遗物中,是否留有一把银制长命锁?那是母妃留给小妹的旧物,请允我带走,以此祭奠小妹,以免她孤单。”

卫琢神色平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小妹已葬于皇陵,遗物也交由方士行祝祷之术,皇姐无需挂怀。”

旁人或许不熟知卫琢的脾性,卫瑛却是知晓的。心知银锁难要回,她只能无声叹了口气,实在无法相信,小妹在宫中磕绊长到十八岁,怎会一夕之间就没了?

退下前,卫瑛正色道:“陛下,陆公子之事我已听闻。恳请陛下念在陆夫人是母妃表姐的份上,不要牵连无辜的陆氏族人。”

卫琢微微颔首。

她略作沉吟:“至于陆公子本人……”卫瑛抬眼直视卫琢,想起了卫怜小时候,总跟班似的粘着陆宴祈:“若小妹还在,定会恳求陛下宽宏大量。”

卫琢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留他性命,便已是宽宏。”

时隔数月,他眼前仍会时时浮现卫怜独自立于狂风中的身影。

即使她已不在此处,他还是命人将摘星台与凉风台尽数拆除。否则,即便他从不信奉鬼神之事,夜里也反复被噩梦缠扰,仿佛神魂都失了依凭。

卫瑛对陆宴祈并无过多同情,无论小妹在或不在,此人曾折辱过公主尊严,又令妹妹伤心难过,她不过是念着母妃才略尽心意罢了。

见卫琢神色淡淡,卫瑛也不再多言。

——

与此同时,远在菱州的卫怜正抱着衔雪,去王素容府上串门。

侍女领她到了花厅,说夫人这会儿不方便见客,请她稍坐片刻。话音才落,王素容的女儿王玉润就跑了进来,一把抱住衔雪不撒手,兴冲冲要举着猫儿转圈圈。

王玉润才五六岁,正是调皮的年纪,卫怜怕她手上没个轻重挨衔雪挠,赶紧拦住了,这才问道:“润润,你娘呢?”

小姑娘仰着脸答道:“阿娘正与陶叔叔在一处呢。”

王素容的丈夫过世几年了,留下钱财与药铺都由妻儿掌管。王素容生得貌美,身边有男子往来,卫怜是知道的。

王玉润这语气透着熟稔,卫怜不禁猜想王素容是否有再嫁的打算。谁知这孩子能看穿人心似的,人小鬼大,一本正经道:“娘说了,那些男人呀,不是图她好看,就是惦记我们府里的钱财,她绝对不……”

“王玉润!”话未说完,门外便传来王素容的声音。她带着侍女走进来,恰好听见女儿同卫怜胡说八道,顿时柳眉倒竖,让人把小姑娘带了下去。

卫怜听着,倒觉得这话的确像是王素容的口吻,只好讪讪笑了笑。王素容瞧见她,便换了笑脸,拉着她坐下。

卫怜眼尖,瞥见王素容耳侧浮着一小片红疹似的东西,疑惑道:“姐姐这儿是怎么了?被什么蚊虫叮了吗?”

王素容脸色一变,忙取出随身的妆镜照了照,原是有几分恼意的,又见卫怜眸光清澈,关切地望着自己,不由也怔了怔,含笑打趣她道:“怜娘婚结的时间也不短了,怎的还跟个小姑娘一般懵懂?”

她眼角眉梢,流淌着藏不住的春意,。卫怜再迟钝,此刻也慢慢回过味来,霎时整张脸都红了,不好意思接话。

“说起这个,”王素容想起上回偶然撞见他们夫妇出行,那位郎君姿容出众,不由笑着逗弄卫怜:“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好夫婿?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男人。”

卫怜脸皮薄,况且她自己记忆缺失,又哪儿说得清,只得咽下几口茶水,老实道:“子珩说,是我娘还在世的时候,便将我许配给了他。”

王素容是做药草生意的,心底对冯子珩好奇得很。并非女子对男子的好奇,而是同行之间天热的探究。

坊间从前并不曾有这号人物。

她本就存了亲近的心思,而卫怜不仅生得美,性子也温顺可人,愈发让她喜欢,又唤来侍女添了些精美的茶点呈上来。

妇人间闲话,免不得说到些私密事。然而闲谈之间,王素容发觉卫怜羞窘万分,简直像个不通人事的,不由愈发好奇起来,直接问起了她与冯子珩的闺房之事。

其实卫怜自己心中也有几丝模糊的疑惑。按理说,成婚前应当有人教过她了,但如今无从再得知,却能隐约感觉出她与夫君不是那么亲密。

最逾矩的,也就是那一次亲吻了。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两人即便夜同床共枕,也都是衣衫齐整,反而常常闲话到半夜。

卫怜脸颊微微发烫,吞吞吐吐说下来,王素容还是听懂了。讶然之余,她毕竟年长些,心知这事确实透着古怪,目光忍不住落在卫怜娇艳的面容与玲珑身姿上,皱着眉揣测道:“你夫君……别是在外头……”

就跟孩子似的,主食不肯吃,必定是零嘴吃撑了肚子。

这话像细针似的,卫怜心头忽地一缩。明明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她却下意识感到一阵空落落的酸楚。

“可是……上回我们花朝节出去,连花神都朝他怀里丢果子,可他一眼也没多看。”

“那也未必作准。”王素容摇摇头:“男子在自己妻子面前,装模作样的本事大得很,你可别犯傻,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卫怜蹙着眉,又仔细想了想,仍旧是摇头。

见她如此肯定,王素容的眉头皱得更紧,好一会儿了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了悟与怜悯的意味:“既如此,怕就只剩一个缘由了。”

卫怜眨了眨眼,一脸专注地等着下文。

王素容凑近了些,说得颇

为直接:“怜娘,该不会,你家夫君……他不行吧?”

第39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1

卫怜从王素容那儿回去,脑子里仍懵懵的,半信半疑,倒也没真往她说的那些话上想。

又过了两日,王素容很是周到地送来不少补药,花样繁多,可烹茶、可入膳。卫怜不大通药理,却瞧得出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只得让侍女先收着。

入夜后,她洗漱完毕,回到卧房打算歇下,脚步却在窗下停住了。

抬眼望去,只见天际一轮明月高悬,映得满庭花木也犹如蒙了层清辉。

春尽夏渐生,窗外的垂丝棠花,也快要过季了。

……

同一轮圆月,也安静地照拂着长安,相望而不相闻。

卫琢坐于御案后,堆积的奏章只随手翻了两页,便是一声冷嗤,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这些朝臣,仗着几分资历就敢倚老卖老,当真是关心朕的后宫。”

季匀在旁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他知道陛下对女色从不上心,可从古到今的帝王,纵然能找出罕见的专情之辈,也绝无可能让后宫虚设。至于子嗣,更是关乎国本的大事,终究是避无可避。

冷笑过后,卫琢修长的指节屈起,一下一下轻敲着书案,长眉渐渐蹙起。

翌日,韩叙被召入承明殿。

卫琢神色平淡,说出的话却让他眼皮一跳:“去把先帝用过的那些方士,都召回来。”

韩叙习惯了卫琢行事不按常理,闻言答道:“多数已被陛下处死,少数漏网的,恐怕也不在大梁了。”

“无妨。”卫琢面不改色:“无所谓真假,明面上就这么说。”

“陛下这是?”韩叙立刻皱起了眉。卫琢厌恶鬼神之事,登基后宫中一个道士也没留。

卫琢面无表情地饮了口茶,心底的烦躁几乎压不住:“就说朕被梦魇缠身,日夜不宁,先帝阴魂不散,得守孝三年,不得纳妃。”他顿了顿,唇边带着讥讽:“那些动不动就写血书的、跪死在殿门外的,让他们都为此事进宫,去宸极殿外头跪着守灵。”

“宫中守孝以日代月,陛下此举,不合规矩。”

卫琢眼皮也未抬,不耐道:“不然朕让你找道士做什么?”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让他们好好跪,用心跪,堵住那些找事的嘴。”

韩叙沉默良久,抬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

天儿渐渐热了,卫怜手中常捏着一把团扇,和犹春一起,把瓜果沉在冰凉的井水里浸着,待到夜里才捞出来切着吃。

庭前棠花早落了,倒是夜合欢开得正盛,花叶如灼,满树团团簇簇的淡粉色绒毛小扇,晨开夜合,香味如丝如缕。

夜里闷热难眠,卫怜便会去院子里走走。后来想着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找来工匠,在合欢树冠下新搭了一座花台。

石阶从居室前开始延展,花台离地约莫有两层楼那么高。因为露天之故,到了夜晚,比屋子里头凉快不少。卫怜让人设了一张竹榻,又悬起轻薄的苇帘,省得睡在上面被露水沾湿衣裳。

卫琢归来时,正是这样一个微感闷热的深夜。

侍女被饶了清梦,睡眼惺忪的,告知说夫人在上头的花台。话音未落,就见公子神色一变,转身朝花台快步走去。

只要听说卫怜登高,他就止不住的心悸,随之便是想要拆掉花台的念头。

他拾阶而上,月华如水般淌下,为竹榻上卧着的人覆上一层朦胧的轻纱。卫怜搭着一条小被,散落的长发间堆着几瓣落花,正蜷在榻上熟睡。榻旁随意搁着她读到一半的书,及两支用来插花的瓷瓶。

这方小小天地,处处充盈着她的气息。

卫琢静静看了会儿,没有急着叫醒她,转身悄然下去。洗漱时,他问一旁端着铜盆的侍女:“夫人平日里沐浴用的什么香?”

侍女连忙取来,卫琢微微颔首:“你下去吧。”

他将身上与发间的夜露仔细洗净,又换过衣袍,抬起衣袖闻了闻,才重新回到花台,默不作声地在她身侧躺下。

竹榻跟着微微一沉。卫怜懵懂醒来,耳垂便被他轻轻啄了一下,紧接着腰肢也被一双温热的手臂揽住。

“阿怜……”他贴着她,低声呢喃,嗅着她的发丝:“我回来了。”

夜色正浓,卫怜被他忽然的贴近吓得一惊,又因他呼出的气息染得脖颈发痒,忍不住轻轻推搡:“你吓死人了……”

身后的人却收紧臂膀,柔声道:“我很想你。”

“你还知道回来……”卫怜迷迷糊糊地抱怨,挣不开他的怀抱,便也由着他,昏沉的睡意又渐渐涌了上来。

“你呢?可有想我吗?”卫琢软声说着,怀中人却悄无回应。

他将脸埋入她颈边的发里,胸口鼓胀着发酥发软。即便日夜兼程,此刻却半点睡意都没有,周身无比抖擞。便只得往后撤了点儿,免得吵到她。

下一刻,竹榻又是一沉。一只圆滚滚的黑猫跳上来,从他身上大摇大摆踩过,紧靠着卫怜趴下,懒洋洋瞄着他。

从很久以前,卫琢就讨厌狸狸。那时他还不能理直气壮躺在卫怜身边,如今却可以了。卧榻之侧,又岂容一只猫放肆。

卫琢不悦地眯眼,抬手就揪住黑猫要把它扔下去。

谁知衔雪骤然惨叫起来,卫怜立刻惊醒,连忙撑起身:“你揪它做什么?”

“我是怕它扰你歇息。”卫琢声音放软,只得忍气松了手。

卫怜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他不喜欢猫,便解释道:“衔雪跟我睡惯了,不要紧的。”

说完,她重新躺下,顺手将猫儿揽进了怀里抱着。

卫琢带着点幽怨贴上去,脸轻轻蹭着她颈侧白腻的肌肤。她手上仍在安抚着猫,回应都显得有几分不专心。

“不困了吗?”他忽然在她耳边问了句。

不等她回答,卫怜的肩膀已被他扳了过去。她被他抱着亲吻,唇.瓣也被他带着点惩罚似的轻咬。

卫怜不禁有些发懵。冯子珩一走便是这样久,分明该是自己怨怪他才对。

唇.舌被他缠住,不断研.磨着她。方寸之地的气温渐渐攀升,卫怜很快开始喘不过气,脸颊涨得通红。不多时,一只发烫的手掌微颤,试探着滑入她松散的衣襟,小心翼翼地覆了下来。

她惊得愣住,腿间随即也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就去抓他的手。

接着,卫怜被他扶起,坐到了他的怀中。手指也被他握住,一根根在掌心摩挲和按.揉。眼前人呼吸不稳,唇.瓣磨.蹭着着她的耳畔,哑声低语了几句。

卫怜耳尖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卫琢稍稍退开些,喘.息声在这片月华下显得有几分勾人。他眸底沾着湿漉漉的水,眼尾还晕着一抹红,抬着眼无声地求她。

结发为夫妻,此事本也……本也天经地义。何况……只不过是……

卫怜眼睫颤了颤,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似乎与先前不大一样了。

他深夜悄然而至,用这张清隽俊逸的面孔带着媚.意瞧她,倒像是志怪话本子里,春.心大动的狐媚,专为引.诱她这般懵懂的妇人而来。

继而敲骨吸髓,将她一层一层地剥干净。

发觉卫怜这种时候还在出神,微睁的杏眸里一片迷蒙,唇瓣被吻得犹如揉碎的花蕊,卫琢不再多言,握着她的手,将她带向自己。

卫怜脑袋软软地伏在他肩上,柔荑似的手指紧张又笨拙地蜷缩,仿佛单凭她的手根本无法握住。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鬓边,卫琢忍不住低头轻轻舔尝,犹如品鉴着什么珍馐,极致的愉悦让他眼角都跟着渗出泪水。

“动一动……”他哑声教她。

话音未落,方才跑开的衔雪,又一次跳上了竹榻。

卫怜心里一慌,仿佛正在做亏心事被抓住的孩子,手下意识地一攥。

只听见一声难.耐的低口今,他身子骤然僵住,紧接着,炽热的火焰跳动几下,似乎降下一阵微凉的雨。随之而来的,像是隐隐约约的……草木腥气。

她还在思考着自己应当如何,手便被一次被他握住。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称之为是懊恼。

卫怜的指缝被他用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她在羞赧之余,一丝笑意差

点没忍住,迟疑了会儿,才轻声安慰道:“没事的……你别想那么多。”

然而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他的额头便沉沉抵在她肩上,头也不肯抬了。

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闷声道:“……我下去洗洗,你先歇着吧。”

第40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2

次日醒来,枕畔早就没了人影,连竹席都摸不出半分温热,好似昨夜不过是一场痴.缠的梦。

直到用早膳时,卫怜心里还止不住犯嘀咕:这人更像是昼伏夜出的精怪了……

冯子珩人在书房,遣了侍女来请她过去,瞧着倒像没事人似的。卫怜刚进门,就被他牵着手往怀里带,轻声问:“昨夜你还没说,想不想我呢?”

青天白日的,卫怜不习惯这般亲昵,被他一碰,指缝间仿佛又黏腻腻地发起热来。她挣出来坐好,却拗不过他软磨硬泡,还是小声回了句:“想”。

冯子珩便事无巨细问起她这段时日都做了什么,又让人端来切好的鲜果,问她可有想去玩的地方。

卫怜为难道:“我和王姐姐早约好了,等会儿要去拜财神呢。”

他一愣,显然是不大乐意。卫怜又补了句:“晚膳前准回来的。”这才见他勉强点了头。

“要不要也替你拜拜?”临走前,卫怜眨了眨眼:“据说那道观拜求什么都灵……”

“下回吧。”冯子珩望着她,眼眸含着笑意:“现在这样正好。”

她被盯得脸都发红,连忙推门出去。

回屋换过衣裳,等候多时的医师正要给卫怜诊平安脉。见时辰还早,她忽然想起一事,让犹春取出王素容所赠的补药,请医师过目。

果然如王素容所言,这些补药性温,最能滋补男子元气。

想到昨夜种种……又念着他总在奔波辛劳,连睡眠时间也少,卫怜到底放心不下,当下按着医师嘱咐,吩咐侍女晚些时候煮成茶送过去,还特意交代她莫要声张。

毕竟算不上好事,也免得他觉着丢人。

如此安排妥当,卫怜这才放心去找王素容。

——

妙真观伫立在闹市之中,卫怜扒着车窗往外瞧,观外人潮涌动,升腾的烟气宛如几条淡青色的长龙,香火鼎盛得惊人。

王素容坐在她身侧,妆容素净,发上的珠钗也卸去了大半,足见心意虔诚。

“当真这般灵验吗?”卫怜不觉得王素容像是笃信神佛之人,跳下车后,忍不住凑过去问她。

“但求心安罢了。”王素容仿佛看出她心思,掩唇轻笑:“做营生一分算计,三分本钱,剩下的,全看财神爷肯不肯赏脸。能成事,本就少不得些玄妙的气运。”

二人言语间,并肩朝观内走去。不多时,便路过了灵官殿前架设的法坛。道士的诵经声混着高烛燃烧的噼啪声响,四下里竟是异样的肃静。

供桌一侧摆着大簇大簇的幽兰,花瓣偶尔被穿堂风卷得轻颤,还沾了些许香灰。

“这法事好生奇怪,”待走得离灵官殿远了,卫怜才疑惑道:“怎的贡了这么多花?”

见她仍在回望,王素容轻笑道:“方才那法坛,供的并非常人,而是先帝的七公主。”

卫怜一愣,愈发不解:“公主的法坛,怎会设在此处?”

“怜娘有所不知。”王素容素手轻拢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你初来菱州,兴许还未听过沈氏的名头。沈家那位小郎君——”

她娥眉微扬,如实相告:“也不知怎的,竟痴恋上了这位公主。公主年纪轻轻……偏又是个命薄的,不久后便故去了。”说到此处,她语带感慨:“眼瞧着快到中元,沈小郎君才特意请人设下法坛,好些天了。”

卫怜默默听着,心中也泛起一丝不忍:“好在还有人记着那位公主,且这般用心地供花来祭奠她。”

“何止呀,”王素容挽着她的胳膊:“听闻这公主生前连个封号都没有,也不得圣宠。可如今这位陛下,最偏疼这个妹妹。那时公主薨逝,陛下悲恸得下不了榻……”

卫怜性子极软,虽然素不相识,听见这般骨肉间的生离死别,心头也不免难受起来。

“娘子……财神殿到了。”跟在后面的犹春忽然低声提醒。

在道观里这般讨论闲话,到底不甚妥当,二人都收了声,没再说下去。

财神殿前人满为患,反是月老阁那儿冷冷清清的。总归来也来了,卫怜请了枚祈福牌,托着腮想了好一会儿,才就着天光写下祈愿,交给观内的道人,请他们挂到树上。

殿外那株老榕树影影绰绰,枝繁叶茂。微风过处,悬挂着的木牌也跟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其实细想起来……她约莫缺的太多,反倒不知从何处求起。

毕竟过往的记忆一片空白,总会让人觉得恍惚,好似自己与这人间缘分极浅,脚尖也踩不着地,整个人犹如飘在云雾中。连带着眼下的日子,也像偷来的一般不真实。

偶尔也会做梦,梦里尽是些支离破碎的残影,醒来无处追寻,越是使劲儿回想,额头上就针扎似的疼。

想到此处,卫怜心头还是蒙上了一层烦闷与不安。她仰起头,眯着眼,出神地望了好一会儿那枚木牌。

昨日之日不可留……冯子珩说得没错。她此刻确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片土地上。往后的路,她也只想就这么,无忧无惧地走下去。

一阵微风拂过,木牌又响了。

卫怜忽然有些想要回家。

——

卫怜回府的时候,天边已染上暮色,好在总算没有食言,赶上了晚膳。

这一趟出去,她心里其实更惦记着另一件事:冯子珩会不会又要出远门了?她很想问一问他,为什么总是在外面?难道她不能跟着一起去吗?

可转念一想又犹豫了,如此一问,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在意他?她一个姑娘家,倒比男子还急切似的……

光是这么一想,卫怜就仿佛瞧到他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弯起来,笑得分外勾人。

饭桌上,冯子珩问她,今日去道观,可许了什么心愿?

卫怜只是眨眨眼,没应声。这种事,自然不能告诉他。

用了晚膳,她本想回卧房去看看衔雪,却被他拉着手,在院子里绕着那棵夜合欢慢悠悠地散步,美其名曰消食养生。

卫怜身子的确弱些,既然被拉出来了,便也认真起来,直走得额头覆了层薄汗,才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休息。

冯子珩便取出帕子,蹲下身,抬着手为她拭汗。

竹影随风轻摇,映着他一身苍青长袍,墨发随意地用一支竹簪束着,姿态清雅高洁,如玉的面孔,实在很难与卫怜昨夜记忆里的样子相连。

她垂下眼睫,目光忽然落在他腰间那块佩玉上。

玉是暖白色的羊脂玉,系玉的络子却格外引人注目。是好些种颜色细细编成,手法精妙,垂落的流苏还透出几分娇憨的温柔。

“这是谁编的?”卫怜忍不住问道。

冯子珩微微一笑:“自然是阿怜。”

卫怜没立刻吭声,盯着那络子又多看了几眼,才闷闷地道:“这穗子看着挺新……若真是我编的,怎么不是同心结?”

若是妻子给丈夫做的,便不会用这个编法。

见她都不大高兴了,这人却不知怎么回事,眼底闪过一抹笑意,眉眼都弯了弯,耐心道:“我不骗你,这络子确确实实就是你亲手所编。”

“那你当时是如何愿意的?”卫怜声音小了些:“按说,你该磨着我用同心结再编一次才是。”

“我确有此意。”冯子珩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和:“只不过那时……怕你生气,不愿再见我。”

“我为什么会生气?”卫怜听完,秀致的眉毛微微蹙起:“又为什么不愿见你?”

他微仰着头,嘴唇动了动,眸中一片缱绻:“阿怜,这事我慢慢同你说,你莫要吃……”

“谁吃醋了?”卫怜咬了咬唇,只觉心里越说越闷,像塞了团棉花絮:“我要去沐浴了,今天出了不少汗。”

话音落后,她的发顶就被他轻轻揉了揉:“好,你先去洗。”

——

卫琢步履轻快地走回书房。

这大概是卫怜又一次在他面前闹了小脾气,而他非但不恼,胸中那股难忍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眼尾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她方才……是在吃醋吗?

为了这根络子?

为了他?

在书案后坐定,卫琢含笑吩咐侍女上茶。

他平日多是喝白水,今日的茶水一入口,便敏锐地察觉味道不对,神色微微一凝,问道:“这是什么水?”

多年身居高位,威压早已融入了骨血里。侍女慌忙请罪,嗫嚅着回禀:“是夫人先前叮嘱的……泡茶的水里加了上好的滋补药材。”

“哦?”卫琢不动声色,指尖悄然抚过温热的杯壁,缓声道:“知道了。”

他在琢磨卫怜往里头添了什么,鼻尖微动,直至嗅到了那抹浅淡的药味。

卫琢眼角勾出一抹悠悠然的意味,干脆仰头将杯中茶水饮尽,又让侍女再续一杯,这才召来精通药理的季匀。

“你且看看,这茶水泡的什么药?有何效用?”他声音淡淡的,将杯子递给他。

季匀连忙接过,凝神分辨可片刻,面色却忽地有几分古怪,小心地觑向他。

“有何不能说?”卫琢看了他一眼,最不喜这般吞吞吐吐:“直言便是。”

季匀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压低嗓音,纠结万分地道:“属下瞧着,似是……杜仲、沙苑子……另外一味……属下才疏学浅,难以分辨……”

实则是那药有些露骨,鹿茸壮.阳人尽皆知,他根本不敢直说。

“杜仲性温味甘,主补肝肾。”季匀顶着上头那道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解释:“至于沙苑子,便是……补肾固精之用……”

“不必再说了。”

卫琢于药理虽不十分精通,反应却极快。加上季匀的神情语气,他便是不说,也瞬间回过味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放下杯子。一只手撑在案上,扶住了额角,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般一动不动半晌,他忽地起身,面色微沉,快步朝书放外走去。

卫怜刚刚洗过头发,换下白日里的衣裳,正坐在花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扇子。

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水汽,带着潮意,约莫晚些时会落一场雨。

她正盘算着今夜回房中睡,便听得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抬眼看去,眼前人已到了近前,他也沐浴过了,墨色的湿法披散着,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卫怜不明就里,刚站起身,猝不及防就被他打横抱起,整个人都被放到了宽大的竹榻上,连鞋袜也来不及踢掉,环在腰肢上的手臂强健有力,根本挣脱不开。

“你干什么……!”她恼怒道。

他眸色比方才更深了些,一只手稳稳扣着她的后腰,掌心透过轻薄的衣衫,传来烫人的热度,声音低哑。

“阿怜给我用补药……是在质疑为夫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