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3
夏雨潇潇,如细密的丝线,淅淅沥沥地洒落。
几滴湿意落在卫怜脸上,惹得她身子下意识一缩。紧接着,头顶的垂帘便被他抬手打下。
昏黄的灯火透过帘子,朦朦胧胧照进来。卫怜手腕被他攥住,急忙解释道:“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总见你在两地奔波,夜里也不肯多歇息,才担心你的身子熬不住,你想哪儿去了?药我问过医师的,确有温补之效……”
她细眉微蹙,眼眸似被春雨溅起点点涟漪的湖水。
而他紧挨着她,像一条在泥沼里挣扎许久,污.浊不堪的蛇,尾巴已经不听使唤,此刻只想拽住她,一同沉.溺在这片湖水的深处。
他抓住她的手,伏在她耳边吐息:“已然补好了,你要查验么?”
卫怜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红着脸道:“你、你这人还要不要脸的?”
话音落后,那簇火焰愈发高窜,甚至跳了两跳。
帘内不过方寸之地,她大约也晕了头,在他倾身吻下时,还含糊想揪着那络子再问两句,却已语不成声,任由黏.腻的水声应和着帘外这场大雨。
他像一位极有耐心的琴师,细细拨弄着琴弦。温柔里藏着暴戾,固执要将她引往某处。
卫怜不是没见过剑,可眼前这一柄却格外不同。危险地抵着她,仿佛一瞬便能刺穿血肉。
脚踝被牢牢攥住,褪去一半的罗袜随着身.躯不住轻.颤。她睁着湿.漉漉的眼,怯怯望向他。
卫琢手背上青筋绷起,动作却生生顿住,目光下移,落在她汗湿的额角。
他并非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可他终究还是赌了。
自己扮演着她的夫君,乐此不疲。
心里却又明镜似的清楚,除却那层男女之情,妹妹何尝不像一只初生的幼鸟。种种依恋亲近,皆带着别无选择的意味。
可还要继续?
他自认并非君子,反而卑劣至极,合该为天下人所不齿。
他的爱绝不光明正大。可即便如此……就不配称之为爱吗?
不过是渴望与妹妹骨血相融,在这世间某一处角落紧密环抱,呼吸缠.绕。
从此命运相连,永生永世再不分开。
他何错之有?
他也从不吝惜,将自身的一切都供养给她。
情意从幼时便纠.缠着生长,浑然天成,非血缘却胜似血缘,世间再无人能比他们更亲密。也再无人,能如他这般无微不至地照料她,永不生出二心。
如今初尝人事……又为何不能由他亲手教导?
他颈间青筋隐现,呼吸粗.重,眼尾勾着两抹红。
卫怜分着月退,隐约能望见那柄剑。锋芒渐收,不再那么狰狞。她迷迷糊糊想着,他果然是讳疾忌医……
她觉得难为情,脸颊涨红,又见他似在极力忍耐些什么,便声若蚊吟道:“没、没事的。不然就……呀!”
他俯身去吻.她耳垂,哑声道:“……怎的不劝了?”
卫怜扭头避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疼……”
卫琢停下,连鼻尖也沁出汗,将脸埋入她颈.窝,耐着性子哄:“不怕。”
她如今娇气得很,越被哄气性反而越大,抽泣着埋怨他:“你根本就不会……”
卫琢的确不会。从前尚在宫中时,曾有宫女想要教导他,当夜便被他逐了出去。
他此刻才觉得,此事并非那么轻易。对自己胡来也罢,可关乎于她,便不得不学了。
好在,他素来都很聪敏。
凉风拂起帘幔,不知何处飘来的夜合欢,轻轻贴在卫怜汗湿的肌肤上,恋恋不肯离去,一阵幽微的香。
花瓣本是粉.嫩的淡红,被雨水密密浸过,渐渐变得红.艳饱.满。
雨声似乎越发滂沱,掩住了幼猫似的呜.咽声。
他额前鸦黑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垂落,喉结急.促滚动。帘幔如潮水翻涌,卫怜的世界跟着摇摇晃晃,快要腾空而起。
雨水与花香,月色与烛火,滚.烫地倾.泻在她身上。与此同时,还有某种印记,隽永地刻入她神魂中,再难剥离。
引领着她,坠入这场如梦似幻的夏夜。
——
夜半骤雨初停,卫琢才抱着她去清洗。
卫怜困倦得睁不开眼,连嗓子也沙哑不已,再顾不得羞臊了。
他在浴池中仍纏着她不放,水花溅了一地,她受不住地去推拒。
卫琢原先不以为意,直到察觉卫怜似乎有些发热,才吃了一惊,忙将人抱回卧房,又急召医师前来诊脉。
医师切过脉,斟酌道:“夫人素来体弱,又……劳损过甚,以至气衰发热,须得安心静养。”
卫琢面上神色如常,却听懂了这言外之意,耳尖竟也悄
然泛红。
卫怜自觉病得不算重,服药后略有好转,见他又端进来一碗药,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她小腹鼓胀得难受,喝下以后出了会儿神,小声问他:“倘若……我有了身孕,服这些药,会不会伤到孩儿?”
卫琢柔声宽慰一番,直到卫怜睡下,才出了卧房,将医师请至别间,让他另开一剂男子所用的避子汤药。
医师十分惊诧,方才呈进去的是女子所用,怎的此刻又要换方……却到底没敢多问。
莫说卫怜怕疼,即使她身体比他更健壮,卫琢也不愿她孕育子嗣。
先前在榻上他都舍不得用力,如何能允许一个孩子去折磨她,吸食她的精血长大。
——
等到卫怜病好了大半,冯子珩生意上似乎出了什么要紧事,务必赶回去不可。
这段时间他整日精神抖擞,反观自己,真像是被男狐狸缠上似的,变着法子索求不休。
卫怜被黏得有点儿略感心烦,也不敢显露不耐,免得他又不高兴求着她哄,实则悄悄松了口气,打算睡个昏天黑地。
当夜沐浴,难得是犹春在旁伺候,卫怜如往常一般与她闲话,托腮望着案头摇曳的豆灯:“犹春……你说,要是我们有了孩儿,也不知会像谁多一些?”
犹春目光停在她肩背处的点点红痕上,眼眶忽地发热,半晌才应道:“娘子……想要个孩子了?”
“自然是想。”卫怜脸颊微红:“夫妻绵延,本是伦常,何况……”她思索了会儿:“孩子与我血脉相连,便是世间至亲,从此多出一重牵挂。来到这世上,我也能够将她照料得很好……”
也许是她遗忘得太多,总想竭力再创造些新的关联,如此便仿佛有了羁绊,不会再感到孤单。
犹春久久没说话,直到细微的抽泣声传来。她哭得脸都红了,看也不敢看卫怜一眼。
犹春这段日子以来,话越来越少,人也消瘦了下去。卫怜心中愈发担忧:“犹春,你究竟有什么心事?难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我对不住娘子,”犹春怔怔望着她额角:“是我没能伺候周全,才害娘子吃了这么些多苦。”
卫怜心中疑惑,顺着她的目光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安慰她道:“早就不疼了,这印子也不大瞧得出来呢。”
听了她的话,犹春强忍着泪,借着取衣裳走到屏风后,喉间苦涩得说不出半个字。
——
卫怜是真切想要一个孩子的,可惜不到半个月,月信就来了,心头不免有些小小的郁闷。
再见到王素容,她又想到当初那些药,更是心有余悸,再不敢擅作主张,让侍女给他喝哪怕一口。
人在身边时,总觉得黏糊不过,当真走了,心里却又空落落的。
前些日子与他衤果裎相对,卫怜留意到冯子珩右臂受过不少伤,与他那身玉雕似的好皮肤相较,更显得狰狞。
卫怜被他抱在怀里时,也曾小心翼翼抚摸过那两道疤痕。
一道像是猛兽爪牙所撕咬,另一道则像是锐物刮擦所致,看着就头皮一紧。
卫怜问他这伤是哪儿来的,他只轻描淡写道:“野狗咬的。”再追问那道擦伤,他却盯着她的唇,随后又低头亲她……
当夜也不知为何,卫怜做了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梦。梦中鲜血淋漓,山风呼啸,似有厮杀声,却又闪过他的脸。
梦中的种种真切异常,又仿佛隔着层浓雾,总让她心神不宁。卫怜不愿闲下来胡想,尽量找些事忙,特意去了趟城中的妙真观。
七公主的法坛尚在,今日围着的人反而比那时更多些。人群中悄声低语,说是妙真观新来了位自琼州而来的女冠,连那位沈公子也亲自前来祈福,今日过后,这法坛便要撤去了。
卫怜想到王素容的话,不由驻足,朝法坛旁瞧去。一名蓝色衣袍的青年男子,儒生打扮,正背对着她。
她对这人有些好奇,却始终没能看到脸,便打算离去。
正在此时,蓝衣男子忽地转过身,目光刚好与卫怜撞个正着,随后整个人怔愣在原地,木愣愣望着她。
卫怜不明所以,以为脸上沾了什么,刚抬手想摸,这男子却猛地扒开人群,几步抢到她面前,双眼圆睁,呼吸急.促。
“公……”周遭的道人与香客也惊住了。他话头戛然而止,蓦地意识到什么,急切道:“怜娘?是你吗?”
“你是谁?”卫怜一愣,也疑惑不已地打量他:“我不曾见过你。”
沈聿沉默片刻,忽然扭头朝殿内失声高呼:
“薛笺!”
第42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4
话音刚落,一个小道姑像阵风似的冲出来,看清卫怜后当场愣住,随即不管不顾冲上来就要抱她。
犹春面色发白,抢先一步挡在卫怜身前:“娘子!这些人来得古怪,我们别……”
小道姑闻言又惊又怒,对着犹春急切道:“你说什么胡话?你不认得我了?七公……”
卫怜满脸茫然无措,犹春却已厉声打断:“道长请慎言!”
周围的视线登时聚拢过来,人人脸上都带着困惑。
那蓝衣男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深吸口气,扯住那道姑,对卫怜道:“殿外人杂,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怜手被犹春攥得死紧,能感觉她浑身都在发抖,心中疑惑更甚:“犹春,你当真没见过他们?”
“我……没见过。”犹春声音发紧。
道姑气得几乎跳脚:“好你个刁仆!”
卫怜双眉紧蹙:“可他们知晓我的名字……这总假不了。”她犹豫片刻,还是抽出被犹春抓住的手,决定跟着这两人进去说个明白。
殿外日头正烈,晒得卫怜后颈发烫。脚还没迈进去,高高的门槛便如一道界碑,隔绝了门外明媚的光影。
说不上为何,她眼皮一跳,莫名顿住了脚步,心跳蓦地变快。仿佛自己正站在一片陡峭的崖壁边,再往前一步,整个人都会摔下去,就这么粉身碎骨。
她再次回过头,身后是红着眼睛的犹春。犹春的身后,则是那片熟悉的屋檐,是她温暖的家。衔雪还在屋子里,冯子珩的气息沾在枕头上,拍也拍不掉。
那道姑和蓝衣男子也回头看她,神情愈发焦急。
卫怜甩甩头,不明白这些古怪念头是打哪儿来的。她定了定神,正要迈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声,听着是府里的家丁:“夫人!”
她下意识正要回头,只觉发顶一暗,耳边似有风声掠过。卫怜眼皮往下坠,身子晃了晃,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再醒过来,窗外已是夜幕低垂。卫怜脑子好一会儿才清醒,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听见动静,犹春忙跑进屋,倒了杯茶水过来,眼圈仍是红的。
卫怜被她扶着坐起,只觉手脚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疑惑道:“我这是怎么了?又病了?”
“医师说是中了暑气。”犹春沉默片刻,才垂着眼解释道:“道观里香烛气重,本就对身子不好。”
卫怜咽下两口茶水,渐渐缓过神,急切地追问道:“那位道长和沈公子呢?”
犹春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娘子当时身子不适,他们也只好先回去了。”
卫怜忘不掉那两人焦灼的神色,也下意识觉得他们不像骗子。她本来已经接受了过往空白,可既然遇见故人,又何尝不是天意,定得问个清楚。
她试着下床,浑身却阵阵发软,只得又躺了回去,小声道:“犹春,你明早让人再去一趟妙真观,把那位道长请来,我有事问她。”
“好。”犹春应着,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
卫怜次日醒来,勉强用过些早膳与汤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人过来。
她心中渐渐有些不安,担心自己是否过于唐突了。外面偶遇是一回事,贸然请人来府上拜访,终究又不一样。
窗外日头正盛,卫怜记着大夫的叮嘱,不敢再出门,只好坐在窗下苦等。然而家丁带回的消息,却让她怔愣住。
家丁说的是,法坛已被撤去,观中寻不见那位女冠,沈公子更是踪迹全无,没留下
只言片语。
卫怜闻言颇觉无措,只得让人明日再去请。如此又过了几天,依然一无所获。她不顾劝阻,乘车亲自去了趟道观,得到的回答却与家丁所说的一样。
灵官殿前空荡荡的,昔日法坛连同那一大簇幽兰无影无踪,道人也是一问三不知。
卫怜没了法子,不知不觉又走到那棵榕树下。她仰头望着这些时日自己挂的祈福牌,直望得眼睛发花,才慢慢蹲下身去,将脸埋入臂弯里,眼眶微微发热。
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与某些极其要紧的东西擦肩而过。分明近在咫尺,却又流沙般从指缝溜出去。
这一刻,她很想问冯子珩在哪里。想念他怀抱里的冷香,想念他温软的唇。可他并不在此处,而犹春也越来越沉默寡言。除了衔雪,她竟渐渐感觉到孤单。
回程的时候,卫怜不愿又回到空落落的房间里躺着,坚持要去寻王素容说话。这次犹春倒没再劝阻,默默陪伴她到了王府。
王素容心明眼亮,一眼就瞧出卫怜心事重重,还当是闺怨呢,屏退左右后,便打趣了两句。卫怜心中郁结难消,想起她也曾提过沈公子,便将前几日的事同王素容说了。
卫怜其实抱着一线希望,王素容经营药铺,消息自然比自己灵通,兴许能有法子请到人也未可知。
谁知王素容听罢,面色微微一沉:“怜娘,你眼下怕是寻不到他了。”
“这是为何?”卫怜不解。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这话我只私下告诉你,你也莫对旁人讲。沈郎君……约莫是招惹了什么人,好端端的,前些日子忽然摔下了马。”她蹙紧眉头:“沈家人觉得蹊跷,查了几日才发觉那马具竟被人动了手脚。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行事又阴险……”
卫怜怔怔听着,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了。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忽然闪过了什么。好似有人抱着她,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背心,再替她擦去眼泪。那声音低沉柔和,一字一句敲着她的耳朵。
一切前因,如抽刀断水,愈发湍急地相连成线。
卫怜嘴唇动了动,哑声吐出一句:“那马具……是松脱?还是……腐坏了?”
王素容见她神色不对劲,以为是受了惊吓,便不肯再细说下去,忙宽慰道:“你别怕,听说他运气好,伤得不算太重,多是些皮外伤。”
卫怜却木然坐着,如同一尊泥塑,再没一点声响。
王素容吓得不轻,生怕她是哪儿不好,连忙唤来犹春,还要请自己铺子的郎中来。
见犹春进来,卫怜缓缓抬起眼。
“王姐姐,我没事。”她脸色苍白,勉强说完,任由犹春扶着自己回怡园。
夏日将尽,合欢花早已凋谢,只余下满树绿浪般的枝叶。再过上月余,便是丹桂飘香的的时节了。
犹春见卫怜一路低头不语,如往常一般提议道:“这会儿快到日落了,娘子可想去花台透透气?想吃点什么?”
“不必了。”卫怜眼睫猛地一颤,头偏得更深,甚至不肯朝花台的方向看一眼:“我回卧房就好。”
等回了房间,犹春望着卫怜苍白的面色,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转身默默去了厨房,想去煮她爱吃的冰糖银耳羹。
卫怜独自站在了床榻前。
纱帐上绣着细密的莲花和合纹,一双玉枕紧挨着摆放。即便他不在,她也不曾让人收起来过。
如同交颈的鸳鸯,相依而卧。
她的满头青丝,曾在这儿披散成云,如一滩暖融融的春水,再也聚不成形。也曾有过半日光景,赤足踩过书案上那些卷册,她红着脸,低嗔一句“有辱斯文”。
风晴日暖慵无力。
是何处来的潮水?如此猛烈,朝她兜头打来,打得她浑身湿透、头晕目眩,再也支撑不住。
卫怜猛地弯下腰,剧烈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她眼前发黑,直直栽倒在地。
——
菱州发生的一切,不过隔了一夜,卫琢便知晓了。
即使撇开失忆一事,卫怜的健康、平安,乃至是否自在,都时刻牵动着他的心。他自然无法放任她独处,任何意外都会令他陷于被动。
暗卫平日不会现身,若遇上可能威胁到她的事,便会不惜一切护住她。
承明殿内并未焚香,清风穿过帘拢,窗外修竹也跟着沙沙作响。
本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卫琢却烦躁地搁下笔。听萧仰禀报军机的时候,甚至罕见地走了神。他强压着性子下定夺:“西市增派的巡卒,让他们卯时前归队,各司原职。”他抬手,指节在案几上敲了敲:“至于宵禁一事,容后再议。”
萧仰没有退下,反而跪地叩首:“臣听闻绛侯之子向陛下求娶八公主。”
“那又如何?”卫琢面无表情。
他长眉紧皱,似是下定决心:“臣斗胆,愿求娶八公主,恳请陛下赐婚。”
“朕看你是被她关糊涂了。”卫琢闻言冷笑,话语带着刻薄:“是皮痒没被她打够?”
萧仰一哽,面色也难看,又说了句:“无论如何……臣应当对她负责。”
“你觉得她在意吗?”卫琢语气冰冷。
本朝也无这般规矩,何况是公主之尊。他心头不耐:“她既不愿,你又何必强求?省得又要再生枝节。”
萧仰沉默听着,不曾反驳,心里却不服。毕竟卫琢嘴上这般说,可七公主薨逝至今,后宫却一个妃嫔都没有。说是为先皇守孝,怎么看都更像是为七公主守。
“若卫姹点头,你再来见朕。”卫琢无心再谈,挥手让萧仰退下。
殿内安静下来,他拿起从菱州加急送来的信件,看了又看,终是揉着眉心站起身,来回踱步。
此刻为政事所绊,他无法立刻赶往菱州。纵然是九五之尊,如今也不得不承认,他肩上掣肘颇多,难以得其自由。
他想提笔写些什么,浓墨被宫人研磨得亮如明镜,仿佛映出那张素白的脸。时而含笑,时而落泪。
卫琢笔尖悬而不落,定要立刻见到她才能安心。最终那支毫笔被他随意一搁,墨迹沾污了纸面。
他不是好脾性的君子,但如此难以按捺的焦灼,也与往日大相径庭,一次又一次地不知如何是好。
季匀静侍在旁,忍不住低声道:“陛下,恕属下直言,为何不……”
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称呼卫怜。公主?还是夫人、娘娘?然而望着卫琢的脸色,他还是继续说道:“为何不将夫人接入宫中,日夜相伴在陛下身边。”
卫琢竟然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反问他:“你觉得……她在宫里开心?还是在那座宅子里更自在?”
季匀一时语塞。
第43章 云雨巫山枉断肠1
一夜过去,卫怜睁开眼,脸色透着虚弱的白,眼底却微微发红。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忧思过度所致,然而犹春在一旁伺候汤药,悄悄观察着,只觉得卫怜出奇的平静。她捧着药碗小口喝着,对之前的事情,一个字也没再问。
喝完药,卫怜便失了神一般,连手边的蜜饯也不着急吃,这反常让犹春眼中露出疑惑。她察觉到了,这才抬手拈了两颗,默默送进嘴里。
等到身子渐好,能够出门了,卫怜居然把衔雪送给了王玉润养。犹春惊诧不已,这猫当初可是卫怜亲自捡回来的,怎的说送人
就送人了?
卫怜撩起袖子,露出腕上一道新鲜的抓痕,红通通的,语气似乎有些恼:“衔雪最近总挠我,养不熟似的……”
犹春忙取了药来给她擦。
夜里熄灯躺下,卫怜脸颊蹭到枕头,微微发痒。她抬手一摸,是枕头上沾着衔雪的毛,不知何时又悄悄飘了过来。她接着便想到了狸狸,眼眶忽然发热。
狸狸被她从青蓬观带回去,数次跟着她颠沛流离,安稳的日子屈指可数,如今更不知究竟怎么样了。
她把脸深深埋入被褥里,悄悄地流泪,不敢出声。
次日,趁着犹春去厨房的空隙,卫怜关好房门,打开了妆奁。
她平日的穿戴,无一不是做工材质都极尽精巧之物,甚至比从前做公主时都要好。她格外仔细,在身上藏了不少珠宝发簪,连手臂都套上了两对金钏。
犹春回来的时候,见卫怜腰上束着以黄金打磨而成的兰花坠,又换了一身深粉色的衣裙。双袖裁得宽大,行走之间,金玉交相闪烁,衬得一张面孔未施脂粉也格外娇美。
犹春正有些发愣,便见卫怜笑盈盈道:“犹春,去跟车夫说一声,晚点儿我要去甜水巷逛逛,买点小玩意。”
卫怜难得有这份兴致,犹春暗暗舒了口气,连忙应了,依着她的意思前去安排。
——
老皇帝沉迷奢靡与长生之术,过去两年间,连民间也笼着一层阴霾。
即便出了长安城,祭天仪式和寻访仙山的事迹也处处皆是,无可避免会加重税赋。更不乏打着“仙药”旗号的歹人四处敛财,实则是拿草木灰混着朱砂糊弄人。日子一久,民间遍地都是装神弄鬼,骗子横行。
新帝继位后,陆续关闭了部分冗余的庙宇,改作学堂或是粮仓。甜水巷周遭原本也有几座道观,这半年来册陆续拆除,腾出了不少铺位,市集重又热闹起来。
今日天气不算太热,巷子内外人声嘈杂,小吃铺子也座无虚席。
卫怜逛得很仔细,买了些吃食和花,脑海里却在反复描画着这一带的路。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卫琢不好糊弄,她也绝无自信,等他再次回来时,自己能装出一切如常的模样继续与他做夫妻。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疯的。
许是臂上金钏戴得太多……也或许是卫怜最近又清减了几分,抬手时没留心,金钏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又细小的声响。犹春离得近,听见后不由得一怔,目光投向卫怜宽大的衣袖。
卫怜心头一跳,只能强作镇定,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
一直等到暮色四合,两人走进一家成衣铺子。卫怜刚择出一条衣裙在试,忽地“呀”了一声,抬手摸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右耳:“犹春,我的耳坠子不见了……”
犹春望向她小巧的耳珠,也是一愣。又听卫怜急切道:“这对耳坠是夫君送的,准是落在刚才逛过的那两间铺子里了,你快去找找!”
犹春点头应了声好,只是在跑出门的前一刻,似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待她身影一消失,卫怜立刻叫来卖成衣的妇人,飞快拔下发间一支珠花,低声与她商量,想换妇人身上那身寻常衣裙。
卫怜衣着华贵,妇人听了一头雾水,但瞧见价值不菲的珠花又忍不住心动,依言脱给了她。卫怜匆忙换上,又将发髻全拆了,忙乱间扯断好些头发也顾不上,随后胡乱编了个辫子,央求妇人带她从侧门出去。
卫琢必然安插了暗卫盯着她,是以她早看好了这家铺子。后门连着另一条人流如潮的街道,正好浑水摸鱼。
卫怜心跳如擂鼓,额角都渗出了汗。妇人比她丰腴些,这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肥大。一跨出铺子来到街上,她反而不跑了,生怕引人注目。
她低着头,跟在一群女郎身后,顺利穿出甜水巷,便专拣僻静些的路走。卫怜身上带着银钱,她盘算走远一些,再找一处客栈落脚,明日就想法子乘船离开菱州。
这些日子,卫怜反反复复地想,若她能早些恢复记忆,二姐姐那时兴许还在大梁……能跟随卫瑛去姜国,卫琢才逼不了她。
片刻的无措过后,卫怜攥紧拳头,脚步愈发快了起来。她如今什么依仗也没有,再容不得半分软弱。她有手有脚,又有足够的盘缠,去找卫瑛哪里需要旁人带?她自己也能去!
月光幽幽映着青石板,四周静悄悄的。卫怜忽然听见些许动静,步子一僵,缓缓转过身。
暗处,犹春红着眼走出来,嘴唇发颤:“公主……公主记起来了,对不对?”
卫怜心中发慌,不由倒退两步:“你想干什么?”
犹春见她神色警惕万分,喉间一涩:“奴婢先前就觉得不对劲了……公主别怕,奴婢给暗卫指了相反的路,眼下除我以外,没人发现公主。”
卫怜眼睛不争气地发酸,硬声道:“那你离我远些,别跟着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犹春却哽咽着追上来:“公主从小到大,几时独自在外面过?民间更不比宫里,让奴婢跟着公主吧!”
卫怜脚步更快,没再理会,只怕自己一开口便带了哭腔。
她怎么这般傻?竟还把犹春当作姐姐一样看待,当真可笑。这两个人,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却联手将她哄得团团转,以至于如今覆水难收。
卫怜早就该想明白的。卫琢本就是这样的人,而犹春恐怕从进宫起,就是卫琢的人。是她太傻,傻得绝无仅有,傻到根本怨不得别人。
犹春再也忍不住,哭着紧追几步:“公主,奴婢错了!可奴婢也是没法子呀!奴婢这条命是陛下救的,何况若我敢忤逆,陛下不会放过我的!”
“那我就活该被你们骗?”卫怜飞快地抹去眼泪,胸中怒火难平,却不敢冒险滞留在此处。她褪下一只金钏,扔在地上,厉声道:“天大地大,你去哪里都好,跟着我毫无用处!”
金钏落地,“叮当”一声轻响。卫怜从未如此疾言厉色,犹春一时呆住,哭得越发厉害。
卫怜狠下心,朝着前方集市跑去。街边有简陋的车驾,她摸出碎银,让车夫送她前往城南街市。
马车缓缓驶动,犹春扒着车壁不肯放,跑了一小段,猛地栽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怜都不知这是第几次唾弃自己的心软,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叫停了车。
犹春发髻都摔散了,满眼泪痕爬上来,望着她不敢说话。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卫怜声音发颤:“我未必逃得掉,你比我更清楚。若跟着我被抓回去,你必死无疑。”
倒不如就此逃离,隐姓埋名去。
“那奴婢也认了,”犹春双眼通红,眼神却透着一股坚毅:“从前是奴婢糊涂,从今以后,再不会糊涂了。求公主给奴婢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昏暗的车灯之下,她止住了泪,神情反倒柔和下来:“公主总说是奴婢照顾你,可公主待奴婢又哪有一处不好?奴婢如今能识字写信,也都是公主手把手教的。”
卫怜眨了眨眼,滚烫的泪水直直往下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扭过脸去,不愿意看她。
——
即便两人想要连夜走,宵禁也不允许。没有路符,又身为女子,恐怕会分外打眼,平添风险。
卫怜没有再赶犹春离开,却也并非轻易就能原谅她。
两人寻了间僻静的客栈落脚,一整夜都紧绷着翻来覆去。
第二天清早,城中果然戒严了。街上巡抚变多,空气里弥漫着风声鹤唳的味道。情急之下,犹春揣上银钱出去打探,得知这客栈内恰好住着一队游商,今日便要出城。
卫怜心里明白,继续困在菱州城,被抓到是迟早的事。其实她想过冒险去找王素容,可薛笺的失踪和沈聿的伤,就像是一块石头压着她。她是万般不愿连累旁人,却总是事与愿违。
没有路符,要
想混出去,唯有跟随商队,或是假扮送葬队伍的亲眷。可后者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贸然去问只怕还要被人骂。最后走投无路,两人只得去跟商队商议,藏身进盖着油布的货箱中。
商队过关本就会打点,用银钱开路买个方便,免了官差寻借口罚钱,是以没多犹豫就应承了。
两人都换了男装,脸上胡乱抹了泥灰,头发也弄得乱蓬蓬。虽然还是夏末,卫怜仍尽力穿上厚实宽大的衣裳,以求遮掩身形轮廓。
商队里有游商带着的妾,其余皆是男子。收了钱,便让卫怜和犹春钻进不同的货箱。
箱盖合拢之后,光线几乎被吞没。货箱似乎被搬上了车,闷热让她很快浑身汗湿,微微张开嘴喘气。
卫怜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强忍颠簸的不适,不知熬了多久,才隐约听见官兵盘查的声音。
“这箱子装的什么?”
那声音越来越近。
第44章 云雨巫山枉断肠2
话音落下,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箱还被人重重拍了两下。
卫怜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幸好这群游商似乎与守城官兵相熟,笑着骂了几句便顺利放行。
她蜷缩在箱子里,一动不敢动。大概因为箱子里的空气稀薄,憋得她脑子晕乎乎的,只能拼命想着等到了约好的地方,要怎么赶去搭船。
货箱终于离开了菱州,城门口的各种人声与吆喝声也渐渐远了。马车忽然停下,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卫怜迫不及待想要爬出来。
箱盖一把被揭开,阳光晃得她眼睛生疼,下意识闭了闭,又猛地睁大。
何止是阳光……对准她的,分明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刀!
一个眼神像蛇一般的中年男人盯着她:“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
犹春也被人从另外的箱子里揪了出来,见状又惊又怒,却在刀尖下一个字也喊不出口。卫怜带出来的珠宝大多已经换了银钱,她抖着手去掏,浑身都止不住地发颤,后颈全是冷汗。
几个游商一把抢过去,还有人舔着嘴唇,手朝她的衣衫伸了过来。
卫怜悔恨交加,煞白着脸往后缩:“所有钱都给你们了!放我们走……求求你们!”
“小娘子这般模样,是城里哪个大户跑出来的小妾吧?”一个年纪不大的游商眼神直勾勾黏在她脸上,扭头又去求那持刀的男人:“大哥,赏我一夜吧!”
“滚远点,”男人听了这话,一把将挣扎着要跑的卫怜狠狠按回货箱里:“看着就不是普通人,少节外生枝,赶紧卖了……”
沉重的箱盖“嘭”一声合上,差点夹断卫怜的手指。
这些人哪是做什么正经生意的?只怕一瞧出她们是女人就起了歹心,只等着出城后就动手!
外面响起犹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挣扎声,卫怜急疯了,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箱盖。
货箱纹丝不动。
——
卫怜失踪了两天,卫琢一直水米未进,夜里也根本无法合眼。他顾不得手头正等着朱批的均田簿册,当夜就寻由头亲自带人出了宫。
如今除去言官还不停劝谏,多数朝臣实际上已不敢说什么,至少明面上是如此。君臣相处久了,但凡脑子清醒的,都能看得出陛下绝非容易拿捏的君主。若有人不知好歹惹了他,当下或许暂时没什么事,过不了两日,便有千百种法子教人不好过。
到了菱州,一行人顺着城中铺面逐一排查,总算查到些蛛丝马迹。
“客栈老板说,当夜有两名女子进店投宿,不知怎么,后来竟和住在店里的商队搭上了线,次日就跟随商队一起走了。”季匀小心翼翼地回禀。几乎不敢去看卫琢的脸色:“那商队货物不少,正要南下。属下审问过城门的官兵,他们……他们收了银钱,当时并未仔细查验车驾……”
卫琢眼下的乌青很重,他刚从地方官那里回来,熬夜熬得严重布满血丝。他说不清缘由,心头总有强烈的不祥预感挥之不去,这让他连手掌都在微微发抖。
“守门卫兵玩忽职守且受贿,只留一个活口指认游商。其余人等就地斩首,悬首示众三日。”他语气冰冷至极,话音落后便命人牵马来,亲自带人出城去追。
夜里下了一场雨,道旁一丝灯火也无,风吹得草木如张牙舞爪的鬼影。他的衣袍灌满了风,鼓荡翻飞,仿佛有什么正疯狂滋长蔓延。
卫怜显然准备一阵子了,连猫都提前送给了旁人。若菱州这边的人能及时觉察到异样,再禀报给他,自己也绝不至如此后知后觉,事情便到不了今天这步田地。
王素容那儿他也一直派人盯着,她的确是一无所知。
他的妹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胆子竟变得这么大了?
卫琢马速越来越快,攥紧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商队拖着货物,而他们一行人几乎昼夜兼程,只在换马时才稍作停歇,一路打探,总算在深夜拦下了他们。
游商一见是朝廷的人马,心里不禁发虚。但他们自认货物无虞,那两个女人又早已处理干净,便强作镇定。
此时,又有一名男子翻身下马。他身着霜色长衫,面容俊雅,身上也并不沾杀伐之气。
季匀问起卫怜与犹春的时候,游商们为省麻烦,一概推说不知。眼前那白衣男子却探手,抽出了长剑。
卫琢示意季匀,将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眼神闪烁的游商拖到面前,随即一言不发,挥剑便斩在那人膝上,任他痛如垂死的牲畜般嘶叫,“咚”地摔在泥地里。
“还不说实话?”卫琢见这几人仍在咬牙不语,手腕一翻,剑光闪过,将地上之人一只手掌齐腕剁下,才面无表情地抬头,冷冷逼视着他们。
“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头目见势不妙,脸色铁青,悄悄去摸腰间佩刀。然而已有胆小的同伴经不住吓,“扑通”跪倒在地,想要交代。
地上那断手断脚之人嘶嚎太过凄厉,卫琢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再次抬剑,这次直指脖颈。
血咕咕往外涌,他鞋靴踩着血泥,步步逼向余下的人。
夜风呼啸,刮得橙红色的火把狂乱舞动,连月色都被染为不祥的红,映照着满地堆积的尸身。
而原先还想去摸刀的头目,此刻跪在卫琢脚边,浑身抖若筛糠,脸上糊满了血,也分不清是谁的。
卫琢的袍角也无可避免沾染了大片脏污,他草草抹去手上的血,面色阴冷地听着季匀逼问唯一的活口。直到头目颤声说道,他们因怕惹事,抢了现银后,就把人卖给了相熟的牙婆。
卫琢浑身猛地一颤,盯向他的目光犹如食人的恶鬼,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
卫怜重新被关进货箱,在混沌中也不知究竟被转了多少道手。再被人拽出来时,她四肢瘫软站不起来,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只能跪坐在地上喘气。
鼻尖飘来淡淡的熏香,混着门外隐约的丝竹声,一双缀有东珠的绣鞋停在了她跟前。有人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强迫她抬起头。
眼前是个穿着绫裙的中年女子,垂眼打量着她,微笑道:“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就是瘦了点,养养准能成!”
恐惧和惊慌到了极点,卫怜反而掐紧手心,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小心打量周遭。发现犹春也在角落,似乎是晕了过去,看上去并未受伤,她眼眶一热,又低下头去。
待到卫怜能下地行走的第二天,才得知这处楼阁唤作“七襄馆”。是处风月场所,却与寻常青楼不大一样,并非夜夜开门迎客,也鲜少见到形形色色的男子出入。
或许是因为卫怜表现得格外沉默乖顺,看管的人倒并未为难她,反而好吃好喝地供着,还请来医师为她调养身体。
那鸨母模样的女子来看过卫怜两回,细细问她:可曾读过书?琴棋书画又会多少?
女子眼中闪着灼热的光,不像是在看她……倒像是穿透了她,盯着座金山银山,满面奇货可居的期待。
卫怜担心犹春受辱,试探着向女子提出,犹春是自幼跟随她的婢女,恳求让犹春留在身边服侍。女子却神色不变,一口回绝:“馆里令有安排。”
卫怜被人看得死死的,便是沐浴如厕也难以驱散跟着的人。她心里
也明白,那些游商定是把她卖了高价,她们指望着她能赚大钱。而卫怜也害怕激怒她们,会立刻被随意扔给哪个男人,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七襄馆的布置更像是一处雅集。屏风与竹帘随处可见,墙角还栽着细细的竹子,风过时沙沙作响。
卫怜所住房间的隔壁,住着一位名叫秾华的女子。秾华比她年长两岁,待人却出乎意料的亲切,谈及自己的身份也十分坦然。
从秾华口中,卫怜得知,七襄馆并非常人能来,而是专供各类文人贵客,门槛颇高,价码也自然昂贵非常。
卫怜长于深宫,只知民间有秦楼楚馆,有无数身不由己的倡.伎,却未曾想过自己也会有朝一日被卖来此处。能踏足此地的男子,恐怕除去寻欢作乐,更少不了官场上那些雅贿与勾连。
见卫怜苍白着脸出神,秾华反而宽慰她:“妹妹莫要忧心。我听说,再过三日你便要正式露面。凭着妹妹的姿容,必有贵人赎你回去,绝不会留在这儿任人挑选。”
卫怜原先想的是,若真有官员前来,或许能冒着风险寻机说出自己身份。这是逼到绝处的法子,未必能成功,但总得想法子先脱身……
想到此处,她心头一酸,几乎落泪。她当真未料到,才拼了命从狼窝里跑出来,又一头栽进了虎穴。她自然后悔,却不是悔不该逃,而是后悔自己准备不足,后悔自己太过轻信人。
听秾华这番话说得恳切,甚至带着些许羡慕,卫怜心中更是乱成一团麻,闭了闭眼:“即使如姐姐所言,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好事。难道以这种身份被带回后宅,便……”
她说不下去了。话里的不认同,落在秾华耳中,便显得有几分轻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秾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笑容里带着落寞:“可我……我出身不好,我爹他……”她手指攥住了裙摆,指节发白:“来了这里,至少……能吃饱穿暖,病了也有大夫瞧。”
卫怜愈发不解:“天大地大,难道要吃好喝好……就非待在这里不可?”
提起旧事,秾华眼圈微红,却很快就若无其事抹去,低声道:“我爹要把我卖给邻村那个六十岁的老叟,我不识字,手头更没半个铜钱……从前试着偷偷出去帮工,也总是被抓回来。馆里那些守卫凶狠,上次我爹来找麻烦,被狠狠打了一顿扔出去,才再也不敢来了。”
“妹妹一看便是金尊玉贵长大的……”秾华抬头,朝她笑了笑,笑里带着一丝认命的释然,“可对我来说,留在这儿,总比在那个家里强。”
不知怎的,卫怜的眼睛也跟着发酸。
她过去当真只是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娇花,从未经历风雨。一旦失了庇护,连性命都未必能保住,又怎能说自己一定会比秾华过得好。方才那些话,也无疑是在何不食肉糜……
卫怜沉默了片刻,小声道:“对不住。”
第45章 云雨巫山枉断肠3
七襄馆并非只有女子,不远处的南楼还养着些年轻男子。许是规矩严苛的缘故,馆中人人都循规蹈矩,大多数时候,廊下甚至能听见风声拂过。
对她感到好奇的,也不止秾华一人。馆中除了像秾华这样出身穷苦的,还有前朝因父兄获罪而被贬为贱籍,几经辗转卖到此处的官家女儿。
卫怜做了近十八年的公主,做梦都想不到会与这么多伎子交谈。她心底总有些别扭,很难抛去骨子里异样的感觉。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就觉得自己与她们不同。可听了秾华的话,又忍不住为这种隐约的自傲感到无措。
种种纷乱的思绪,很快被现实所击碎。
她像只终于等到主人的猫,被几个丫头按着描眉涂脂。卫怜表现得乖巧,梳妆后才得以回房,从床板下摸出一把偷偷磨尖的银簪,藏在袖子里。
她实在弄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这些酒客的古怪癖好。自己这身秋香色衣裙不像花魁,不沾风月,倒像是大户人家红袖添香的婢女,越细想越恶心。
直到被送入得月楼,身侧酒气浓重,满屋都是吟诗与谈笑的声音。卫怜浑身僵硬,也不知屋中说了什么,她又被引到上首的长案前。
她不敢抬头,视线落在正中男子的衣袍上。
男人含笑打量卫怜,眼前的女子紧张又抗拒,素雅衣裳也难掩窈窕腰肢,气韵令人见之不忘。
其他人似有不满,出声质疑为何这样快就被选定了,可此人身份显然颇高,轻嗤一声,他们便哑然了,随即示意卫怜坐到他身边。
卫怜僵着不动,被身后的丫头按坐下去。她涨红了脸,正打算豁出去表明身份,忽有小厮惊慌跑进来,对鸨母急声说了几句。邻近有人听见了,吓得扭身就想走。
厅内笑语骤然停住,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卫怜心中警觉,只道又是来了什么贵客,小心翼翼借机起身。谁知满屋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刚站着的她格外显眼,只得慌忙也跟着跪下。
脚步声渐近,一双步云履停在她面前。
卫怜几乎欲哭无泪,怎么又是她?不等细想,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拽了起来。
眼前人面色青白,眼底布满血丝。他似乎在咬牙,可环抱她的手臂越收越紧。
卫琢发髻甚至有些散乱,直勾勾盯着她。卫怜一动不敢动,身子微微发抖。
他全无隐瞒身份之意,兵位立刻守住了厅门。众人惊愕过后,全都不明所以,却也吓得面无人色,方才相中她的男子更是如此。
卫琢定定看了她片刻,终于松手:“先带她上车。”这话是对季匀说的。
卫怜几乎是被季匀逼着离开,出门便见到了马车。
见她白着脸想开口,季匀愁眉苦脸却不敢发火:“……夫人快上去吧,不然陛下出来,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事已至此,卫怜只能上车。
不多时,外面一阵杂乱响动,紧跟着板子起落的声响,混着皮肉被重击的闷响和哭嚎。
卫怜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些狎妓之人竟就在得月厅门口被当众杖责,那架势简直像要往死里打。
她正头皮发麻,一道霜色衣角快步走出,卫怜不敢再看。
卫琢掀帘进来,面色阴沉至极,一把将她扯入怀中:“知错了吗?”
他衣袍还算干净,身上却萦着一股血腥味,戾气也根本压不住。卫怜从未见他如此震怒,相比那次陆宴祈打伤他的脸,简直不值一提。
卫怜吓得眼泪含在眼眶里,却又满腹的悲愤:“那你、你就没错吗?”
“好。”卫琢不怒反笑,眼中都燃着两团火,牢牢将她摁在腿上:“你先告诉我,有没有人欺辱过你?”
如若卫怜点头,他会立刻将那人五马分尸。
见她摇头,卫琢便取出帕子,把她脸上和唇上的脂粉一一擦净。他的手温柔细致,几乎没有弄痛她,脸色却仍然阴沉得能滴下水。
擦干净之后,卫怜便被他扣住腰肢狠狠亲吻,唇舌带着惩罚意味的掠夺,用力到她舌尖都发麻,任她如何推拒都推不开,只换来更凶狠的吻。
窒息的前一刻,卫怜终于被松开,只能伏在他身上喘气,接着,他的手便去解她的裙子。
“这是马车!”卫怜羞愤欲死,哭着推他,浑身气血都往头上涌:“你是疯子吗!你这样骗我,是要下地狱的!要不是你,我又怎会……”
她的身份没了,连身子也被他占了去。那时共赴巫山不止一次,如今却连自己日后究竟是谁都不知道。错乱的记忆时时作祟,又怎能放下一切与他欢好?
卫怜的挣扎徒劳无用,但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卫琢只是把她那件碍眼的外衫脱了,扔在角落,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条粉色襦裙,亲手给她换上。
相比他此刻的暴戾,与眼下两条浓重青黑,这条裙衫竟带着一缕幽香,是卫怜往日最爱熏的香。
裙带被他细心系好,她的骂声也哑了火似的,只有身子还在微微
发颤。
“怎么不骂了?”卫琢眼眸幽深,沉沉盯着她。
他早想好了,这回绝不会像过去那样好说话。卫怜怕他也好,恨他也好,他都要让她明白厉害,下次绝不敢再这样糊涂行事。
然而随着衣裙穿戴整齐,卫怜满腔怒火忽然不知该往哪儿发泄。她一双泪眼瞪着他,骂了没几句,反倒先把自己骂哭了。
卫琢见了,又止不住心软,低头吻去她的眼泪,手指轻揉她发红的眼尾:“想起从前的事,为何不立刻告诉我?”
卫怜愤愤打掉他的手:“告诉你,好叫你把我关得更严?我又不是傻子!”
“被卖到这种地方,就不是傻子了?”卫琢眸光微沉。
“这是两码事。”卫怜别过脸,手腕仍被他攥着,感觉没用多大力道,却铁钳似的挣不开:“我不想回菱州。”
“不回菱州。”卫琢淡淡道:“你随我回宫。”
卫怜一愣。她自然也不愿回宫,可事到如今,她的意愿又哪里管用?她虽倔强却不至于蠢钝,更不能再像这回一般稀里糊涂地逃,自由无望,性命都差点儿搭进去。
卫怜不想搭理他,吸了吸鼻子,忽地想起一事,急道:“犹春呢?她有没有事?”
他神情变得有些似笑非笑:“她背叛了我,也背叛了你。但凡忠于一个,我都可以饶了她。”
“她算不得忠仆,可这也人之常情不是吗?”卫怜红着眼睛问他:“不为你做事,她活不下来。可我与她相处多年,情分也绝不能作假。”
卫琢闭眼揉了揉眉心。
卫怜总会为了她身边所有人而向他求情。她如此轻易地原谅他人、体谅他人。即使他们由兄妹变为夫妻,是至亲之人,他也难以全然理解。
可或许正是因此,她也总有一日会真正原谅他,再接受他,而非从前那样宁为玉碎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微微侧过脸,眼神示意她。
卫怜正有些懵,就见卫琢低下头,还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意思分明是……
她心中羞恼,然而想到犹春,只得仰起脸,在他脸颊飞快啄了一下。
柔软的唇瓣如蜻蜓点水,卫琢见好就收,告诉她道:“我不要她性命已算仁厚,可她再想伺候你,此事断无可能。”
卫怜心中不舍,却也知道难以再转圜,只得说:“那……你让人把她送到亲眷那儿,莫要为难她。”
卫琢见她满心就想着挂念旁人,又俯身吻她。卫怜掐着掌心,没有再躲。
亲吻结束后,她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是将压在心上的事说了出来:“朝臣们私下狎妓,青楼强买女子,此处早就触犯大梁律令了。”
卫琢声音冰冷:“这事我不会轻饶,其他州城约莫也有类似的地方,回长安就着手整治。”
这是卫怜的愿望,却远不止于此。她犹豫再三,鼓起勇气道:“可楼里的女子大多是无辜的,她们无家可归,无枝可依。我隔壁有个叫秾华的……”
卫怜将秾华的事说了,卫琢却没什么表情:“你在宫里长大,身份本就与她们不同,难免过于轻信人。许多事,耳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
话音未落,卫怜又仰头,飞快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眼神倔强。
卫琢微微一怔,难得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些:“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而万物为铜。生灵只要在世,就免不了苦海沉浮。纵使手握大权,也做不了渡化世人的神佛。如此下去,不过是自扰自伤。”
卫怜紧抓着他的袖子,蹙眉道:“即便如此,不也有‘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么?我既然遇见了她,为何不救?救苍生是救,救一人难道就不是救吗?”
她暂时还未想到万全之策,但眼下能做的就不少。而眼前这个男子,已是这片山河的主宰。
卫琢任她将衣袖揪得难是褶皱,见卫怜坚持不放,最终点了点头:“罢了,如你所愿便是。”
诺言一出,卫怜立刻松了手。马车早已驶动,她脑中思索着重回长安可能会遇上的处境,一时想出了神。
卫琢见她将自己视若无物,用完就扔,心中不悦,又将人捞回怀里亲吻。
第46章 云雨巫山枉断肠4
在七襄馆的日子,卫怜脑子里乱糟糟的,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卫琢大概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否则就不会说出“她的身份与她们不同”这样的话。
可她哪有什么身份呢?不过是比旁人运数更离奇罢了,连一个农妇都能把她掉包,充作公主送入宫中,可见她根本不会是什么好出身。
卫怜打定主意,才不会告诉卫琢这件事。倘若让他晓得自己不过是身世不明的野丫头,他行事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她倒也不是眷恋公主的那点荣华,不肯放手,只是每每直面这些事,卫怜都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华服的小乞丐。如今层层假象被撕开,就只剩下满心茫然的虚无,空落落的。
回长安这一路,卫琢借狎妓之名一顺查下去,显然不打算就此善了,而是动了真火。卫怜心中还是震惊他如此快就能追来,私下里忍不住去问季匀。哪只季匀脸色唰的变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竟不大敢吭声。
出行在外,卫琢的模样……还是冯子珩那副打扮。为了煞有介事地扮演她夫君,这人连名字都能乱说一气!冯母妃若在天上瞧见,怕也要骂他不堪入目。
卫琢从前疑心就重,如今出了事,更是让人把卫怜看得密不透风。她索性闷不做声,一动也不动,半句话都不想同他讲。
菱州离长安不算远,两日之后,卫怜坐在马车上入了宫。夜色深沉,宫人寥寥无几,卫琢自然而然把她领进宸极殿,卫怜心中恼怒,不肯走:“你不如还是让我住温室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