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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皇妹 桃花应我 19164 字 5个月前

“我已搬来了此处,温室殿到底离得远,且这里处处都更周全些。”卫琢语气温缓,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这于礼不合,要是被人瞧见怎么说?”卫怜坚持不肯,他不怕被人参,自己还怕丢尽脸面呢。

“暂住几日罢了,”见她一双晶亮的眼眸写满了不赞同,卫琢笑了笑:“过些时日,我会为你另择别的居所。”

卫怜仍惦记着群玉殿,可在旁人眼里,她早已是个死人了,断断没有再回去住的道理。卫琢此举简直像疯了一般,竟还敢把她接回来。

卫怜蹙着眉,心中气恼又无奈,最后还是被他牵着往里走。

刚安顿下来,便有御医来为卫怜诊脉。她这才知晓自己当初摔得有多重,能活下来,全靠宫中神医拼力施救。这御医与她对话时,尚且神色如常,可一到卫琢问及她的伤势,额角便往外冒汗,答话万分的谨慎。

御医说她脑中尚有些瘀血,因此才导致记忆错乱。如今一朝恢复,御医也十分震惊,忙问她是否偶有头痛。

她微微犹豫,还是点了头,心知接下来一段时日的汤药是避无可避了。

离开长安不过几日,政务堆积如山。卫怜去洗漱,卫琢便去正殿批阅折子。直到见宫女捧着汤药进来,他又起了身,步入内殿陪着她喝。

卫怜看到药汁心里就打鼓,又怕真像御医说的,留下什么隐疾,只得捏紧鼻子灌下,然后被苦得闷闷伏到榻上。

“怎么了?”卫琢盯着她毛茸茸的发顶,跪坐下来,手上端着蜜饯:“连蜜饯都不要了?”

卫怜眼睫颤了颤,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那个长吻。苦涩的汤药,混着唇齿间消融的蜜饯。从小到大,她喝过那样多的药,却不曾有过多少娇气时候,此刻又为何苦得说不出话来。

即便如此,卫琢好似奇异地猜出她在想什么,将她捞进怀中,并不着恼,只将两颗梅子喂到她唇边。

酸甜迅速覆盖了苦意,唇角却被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卫怜万分不自在,只好别过头,整个人仍被他揽着,鼻尖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冷香。

想到此刻他们又回到这九重宫阙,她心中一阵恍惚,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

卫琢并未禁锢卫怜的行动,只是不论她去到何处,必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膳食汤药,哪怕只是轻咳两声,宫人也要事无巨细回禀。

怜有心结,不大愿意见人,偶尔走出宸极殿的侧门,也总挑在夜里。

宫中似乎冷清了许多,从前那些时常进宫的官家子弟与宴饮通通没了踪影。卫怜原想去群玉殿瞧瞧狸狸,半路撞见卫姹,实在是意想不到。

卫姹双眼圆睁,犹如白日撞鬼:“你、你……”

卫怜心事重重,却也压不住故人重逢的欢喜,小声唤她:“八妹妹。”

震惊过后,卫姹屏退左右,忙拉着卫怜坐到不远处的小亭里,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她,急切问道:“你不是……这究竟怎么回事?”

卫怜无奈地沉默,不知从何说起。

跟随她的宫人并未阻拦这场谈话,却在亭外候着不走。卫姹留意到,蹙紧了眉:“不对……你没这本事。是……四皇兄?”

卫怜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见宫人正盯着这边,便朝她微一摇头,让她别问了。

卫姹脑中飞转着圈,也不知怎的,眼圈隐隐发热,恼道:“我的眼泪岂不白流了!”

她那时得救,和卫怜脱不开干系。从前的确瞧不上这个姐姐,为何会为此伤心,卫姹也说不清楚。

“你为我哭了?”卫怜话一出口,脸上便笑得有几分傻气,卫姹瞧得叹了口气,顿了一下,仍是困惑不已:“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宫的?怎的我半点风声也没听见?”

“也才回来不久。”卫怜拉住她的手,忍不住反问:“八妹妹如今怎么样?那个萧公子没再欺负你吧?”

卫姹一愣,却到底没挣开她的手,只冷着一张脸道:“北地战事又起,他去了那边,最好再也别回来。”

“从前你不是很喜欢他?”卫怜不解:“怎的闹到这地步。”

卫姹懒得提那些破烂事,糟心得很,只道:“从前是从前,那时萧氏还没倒呢,如今再让我嫁他,他又怎配得上,我也定是不愿的。”

卫姹原本就郁闷,卫琢骤然登基,朝臣大换血不说,她舅父也被压得抬不起头。卫姹和这位皇兄素日并无交情,以至于半点光也沾不上。好在卫琢对她的事一概不管,连婚事也全推给了她舅父处理。

卫怜听在耳里,只觉卫姹的性子仍是旧日模样,与自己相比,也未必是坏事。接着,又听卫姹疑惑道:“是因为七姐姐回来了,四皇兄才终于要立后了?”

“立后?”卫怜愣了一下,她是完全不知情的。

“外面都传遍了,说陛下微服遇险,是韩叙的妹妹救了他。陛下对那韩氏女一见倾心,不日便要迎入宫来。”卫姹越发觉得古怪了,凭着卫怜从前与卫琢的亲近,怎的一脸茫然?

卫怜蹙着眉,对这韩氏女生不出几分关心,倒是想起另外一桩事,压低嗓音道:“八妹妹,你可知……陆哥哥,他如今怎么样了?”

这话她绝不敢去问卫琢,却也没法子说忘就忘。

“听说他离了长安,总之那腿,也等同于废了,你还管他做什么?忘记他那个外室了?”卫姹一脸恨铁不成钢,又叮嘱起她:“你比我年长些,该去向四皇兄求个恩典,让他给你许个好……”

话音未落,几盏幽幽宫灯破开浓夜,一道玄色身影稳步向亭中走近。

卫姹认出是御驾,刚要行礼,却见卫怜面色发白,也不知在想什么,也跟着她起身欲拜。卫琢却已快步上前,亲手扶住了卫怜。

“韩小姐免礼。”他声音含着笑意,听来温柔和煦。

卫怜和卫姹双双呆住,卫怜更是抬起眼,愣愣地望着他。

……韩、韩小姐?

卫姹双眼越瞪越大,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她恍然大悟,惊愕地看向卫怜。

卫怜垂下脑袋,根本不敢和卫姹对视。

他扶住她的手臂,此刻却像一条缠人的蛇,缓缓收紧,将她牢牢裹住。

卫琢察觉到她身子抖了一下,抬起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

回到宸极殿,卫琢仍有政务未处完,卫怜自顾自去了浴池。

宸极殿的浴池极大,下方又有木炭长存,水温恒暖,洗再久都不要紧。

卫怜将自己浸在热水里,青丝散开。不知坐了多久,浑身肌肤都像是初熟的桃子,透着一层粉晕。

卫琢方才的话,让她脑子像被石头砸了一下。原来自己此次回宫,当真不再是公主了。还莫名当上了韩叙的妹妹,从此就要留在此处,侍奉君主……

就与父皇从前那些妃妾一样吗?她也将成为其中一个吗?

想到这儿,卫怜只想去找卫琢问个清楚。与此同时,她瞧见一道人影被灯火投在屏风上,模糊扭曲,无声无息走了过来,慌忙又将身子缩回水里。

卫琢是赤足进来的,透过水汽,他的神情瞧不真切。他默不作声,在池边宽衣解带,踏入池水中。

意识到方才看见了什么,卫怜面颊发烫,刚想往池子另一边挪动,就被他一把捞回去,脑袋也被掰过去。

洗尽了铅华,卫琢墨发披散,赤礻果的肩颈沾着些水汽,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映出几分近乎天真的专注。然而落在她耳边的话语,却全然不是。

他低头,蹭了蹭她滚烫的面颊,声音低缓。

“方才……你向卫姹打听那人了?”

第47章 云雨巫山枉断肠5

彼此肌肤严丝合缝地贴着,卫怜几乎喘不上气。每一次挣扎,都被更用力地按回去。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讨不着好,她憋着一口气,脸涨得通红,使劲儿去推他。

卫琢却轻而易举就将她扯入怀中,接着俯下身。鼻息灼|热地拂过她颈侧,额头重重抵在她肩窝。

这双肩如玉似雪,正微微发颤。

湿|热的水雾弥漫上来,卫怜脊背绷紧,脖颈吃力地向后仰去。

“阿怜究竟……喜欢他什么?”相较于滚烫的池水,他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凉意,夹杂着幽怨:“论皮相,论才干,论地位,我哪一点不如他?你舍不得他,又究竟是舍不得哪一处?”

“他早就脏了……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卫琢语带诱引,像是某种惑人的蛊毒:“而我今生今世,只要你一个。”

两人的发丝在水中交织着浮荡,卫怜被迫紧贴着他,真切感受到了他身上不同寻常的变化,如同被烫到似的扑腾起来。

水不算深,她几乎要跳脚逃离,一对莹白犹如脱兔,盈盈颤颤的,下意识又往回缩,最终整个人直直跌坐在他腿上,几乎崩溃:“我讨厌‘佩玉’!我讨厌死它了!”

“……那你别理它,”卫琢无奈,语气格外认真:“我想和你说说话。”

卫怜羞愤更甚,它像是只想要说话的样子吗?!

“不然……”他沉吟片刻:“我们回卧房谈?”话一出口,便见她脸色涨得更红,显然是误会更深了。

卫怜惶惑地垂下眼,根本不敢看他此时的模样,无措道:“你都已经是皇帝了,想要什么样的皇后不行,非为难我做什么?你看我哪点像皇后?你最了解我的,我什么都做不好,从小到大总惹人笑话……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谁说不行了?”卫琢牢牢环着她的腰,掌心安抚似的,轻揉着她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腰腹:“阿怜好极了,我比谁都清楚。若有人嘲笑,那

也是他们有眼无珠,根本看不见你的好。”

他的手指缓缓覆上她心口,感受着那股跳动。

“是这里……是这颗心太软,太温柔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说不清的情绪:“经历再多不好,还是会傻乎乎地可怜别人。怎就学不会去怨、去恨?父皇那样待你,丧仪上你还哭得眼泪兮兮……”

他指腹描摹过她的唇角、眼尾,再稳稳握住她的手:“小妹心思聪敏细腻,从前你喜爱的书法女工,哪一样不是做得极好?就连身边丫头……不也是你亲手教会她识字读书?”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笑:“这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如小妹这般的人了。”

卫怜眼眶发热,喉头像是哽住,咬紧了唇:“你还知道……我是你小妹。”

“我们是夫妻。”卫琢一本正经地更正:“夫妻……本就是最亲的家人。我们只是与旁人略有些许不同,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是让我们注定要牵缠在一处罢了。”

他微微低头,唇角含笑,话里勾着股若有若无的诱哄:“从此以后,我们都不会再分离。”

身为天下之主,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卫琢常觉恣意痛快。然而午夜梦回时,那个软弱无能的自己仍会悄然出现,

眼睁睁看着娘亲死去,却无能为力。

他那时还是个孩子,打定主意去偷吃的,难免还是会有怯意。所幸戚美人早失了恩宠,除了唯一的女儿,谁会彻夜守在那儿。卫琢熬到头七过了才溜进去,不想第一次就被卫怜撞个正着。

后来才知道,卫怜先前病了,烧退了些便执意去守孝。一场阴错阳差,却让他们从此亲近起来。

若这世上真有神佛,她便是神佛赐予他的妹妹,爱上她也应当是天意。

天意难违,又怎会是错。

他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卫怜的心却像被狠狠揪了一把,无声地流泪:“我早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拿这些话哄我。你明明知道我那时候喜欢他,想嫁他……他是对不起我,他千不好万不好,可你那些手段又哪里光彩?你也知道母妃不在了,宫里就犹春对我最好,你却还逼她骗我……”

“在巫蛊那桩祸事之前,我曾做过一场梦。”卫怜眨了下眼,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拼命想维系兄妹之情……可你又做了什么?”

“爱就一定要占有吗?爱就不能……只是让它安静地存在吗?”

卫怜哭得直抽噎,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处,连说话也口齿不清。

温热的泪水砸在卫琢肩上,竟比池水更烫,烫得他心也跟着一沉。

眼见她哭得快要背过气去,他不再迟疑,把人抱到池边擦干,用外袍仔细裹好,抱回了寝殿。

卫怜在榻边坐着,还在轻轻吸着鼻子。卫琢拿着巾帕,替她擦干发梢的水渍,才出去吩咐宫人呈一杯牛乳茶上来,低声道:“多放点糖。”

她接过杯盏却没有喝:“我不想住在宫里。”卫怜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也不想再待在长安。”

卫琢像是有用不完的耐心:“我在宫中,你自然要陪着我。再让你待在菱州,我放心不下。”

“我也不要回菱州。”卫怜红着眼睛摇头。

方才她怎么哭闹,卫琢也不曾皱过半分眉。直到听明白卫怜的意思,他沉默下来,半晌才开了口。

“若小妹走了,我在这宫里……便是孤身一人了。”

自从菱州出事,卫琢一刻不曾闲下来,卫怜也没给过他好脸色。不肯当皇后也就罢了,如今更是连待在他身边都不愿。即便撇开之前所有纠葛,他们依然是兄妹,她又怎能就此离开!

卫怜哭得脑子昏沉沉,未曾留意他情绪不对,抽噎着道:“那我这样在宫里又算什么?我才不要韩叙做我哥,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妹妹!你既然非要立皇后,不如就立他妹妹好了……”

话音刚落,卫琢却像受了刺激般,眼尾都变得通红,死死盯着她。

“你让我立旁人?那我问你,我究竟是何处不好?从前你就算要嫁人,也不想与我分开,如今竟连待在我身边都不愿。那时你失了记忆,可身体对我的依恋与喜爱却做不得假,我们既无血缘,为何你就是不肯?”

看着他阴鸷无比的神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卫怜吓得话都堵在喉咙里,又怕又委屈,最后十分没出息地缩进被子里,紧紧攥住被角不出来了。

卫琢一愣,见她一幅缩头乌龟模样,天大的火气也再烧不起来,反而怕她把自己憋死。

“阿怜。”他扯了两下被角,又唤了几声,卫怜却闷在里面,那圆形小鼓包一动也不动。

卫琢停了手,目光慢慢移向锦被的另一头。

卫怜双手紧攥被角,打定主意晚些再出去,忽觉脚边一凉,像漏了风,才惊觉被子从另一头被掀开了!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探入,她以为是卫琢要来拽她,连忙去踹,随即听见他一声闷哼。脚趾传来的触感光滑温热,哪里是什么手臂,分明是他正往被子里面挤!

卫怜手忙脚乱正要爬起来,脚|踝便被他死死扣住了。

刚洗漱过,身上只穿了轻薄裙衫,甚至还赤着足。她憋气太久,浑身发软,双月退轻易被分开,犹如舒展的蝶翅,是极其羞|人的姿态。

她眼眶泛红,可想象中的强硬并未到来。倒似一条柔滑无骨的水蛇,不知从何处游弋而来,湿|湿|热|热,拽着她往深水中去。

卫怜如同被雷电击中,呜.咽着想要挣开桎梏,却是徒劳,很快便泪眼迷蒙,脚趾情不自禁地蜷起。

她拼命向后缩,一把扯开锦被。

卫琢唇上还染着莹润水光,眼尾微弯,如同精怪般勾|人心魄。

卫怜羞愤地浑身发|烫,见他还要低头,情急之下去揪他的头发:“够了!”

她手上用了力,发丝被拽,卫琢疼得吸了口凉气,像只狐狸似的抬起眼看她,竟还轻轻舔了舔唇,神色称得上有几分可怜。

“你疯了……”卫怜松开手,脑中嗡嗡作响。

方才还跪在她跟前的人轻轻一笑,忽地靠近,贴着她耳朵,嗓音沙|哑地问了三个字。不等回答,又想来吻她。

呆若木鸡的卫怜猛然惊醒,羞恼得眼泪直在眼眶打转,脱口道:“你、你好恶心!”

卫琢被骂,遗憾地直起身。

卫怜特意重新沐浴过,回来见他竟还在看书,也不去漱口,还换了一身月白素绸寝衣,洗过的墨发披散肩头,除了薄唇有些异样的红,神色却若无其事的,

自回宫以来,她就没有再和卫琢共枕过。何况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此刻更是无法直视他。见他赖着不走,卫怜推又推不动,怒从胆边生,脸涨得通红,走到桌边拿起茶盏,一把全泼到床榻上。

茶渍污了大半边床褥,干净之处刚好够卫怜一人躺下。她一声不吭爬到里侧,才睡下片刻,卫琢竟也跟着躺了上来,正好睡在那片茶水上。

……卫怜无言以对。

后背贴上冰凉的湿|濡,不适让他微微蹙眉,身体不自觉想避开,却又强行忍下。见卫怜拿自己没法子,卫琢侧过身,抬手想去揽她。

卫怜几乎要缩得贴上墙壁,卫琢才只得消停了。

殿内静寂无声,他的呼吸近在身侧,渐渐变得轻浅均匀。卫怜却睡不着,眼睛盯着窗缝漏入的那抹纤细月色。

直到困意缓缓漫上来。

她迷糊睡到半夜,又照常口渴,正想轻手轻脚下去,卫琢忽地坐了起来。

卫怜吓了一跳,见他连外袍也未披,便起身倒了杯蜂蜜水递给她,还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下意识接过水,接着又是一僵,心头那股别扭挥之不去。

第48章 锁向金笼始两全1

晚风微凉,一夜又一夜地拂过,转眼又是秋海棠初绽的时节了。

雨丝斜斜扑进窗,天色阴沉得厉害。卫怜在窗下站了会儿,忽地转身去找伞。刚走出房门,那群宫女侍卫便立刻跟了上来。

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宫人们对卫琢是敬畏非常,就跟当初的犹春一样。她始终弄不明白,皇兄明明是宫里最温润博学的君子,从不像卫璟那样动辄打骂下人,犹春究竟在怕什么?

事到如今,卫琢不必再顶着那张假面唬人了,不久前还打着守孝的名头,让朝中一众老臣去宸极殿外的石砖上跪了整整三夜。其中不乏当初鼎力扶持他登基的人,也不知脸被打得疼不疼。

父皇追逐长生幻梦,被病痛折磨得暴戾

嗜杀,绝非明君。而卫琢,却也不是朝臣们想象中的仁君。

整座后宫空空荡荡,从前的太妃也搬去了行宫,走到哪儿都是一片死寂。

卫怜本想去群玉殿,想起自己那些旧物早被挪走了,脚步又是一顿。

跟随她的宫人都是新面孔,加之卫怜话不多,他们相互间对视一眼,神色惴惴却又不敢出声。

冒雨来到温室殿,她收了伞,问殿内宫人道:“那双雪雁呢?”

宫人忙引着卫怜去庭院。一双雁瑟缩在草丛里,另一侧是铺着卵石的小水池。她刚一走近,雪雁受惊扑腾了几下,却好似飞不起来。

卫怜有些担心它们是不是病了,便听宫人解释道:“这双雁刚剪过翎羽,所以飞不高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秋雨也哗啦啦落得更急。

“这翎羽,多久剪一次?”卫怜问。

宫人低头答话:“多是间隔两三个月,可也说不准,若雪雁翅膀硬了能飞高了,就得随时再剪。”

水雾渐渐沾湿了卫怜的衣裳,身旁宫女知晓她体弱,小心翼翼地劝,养雁的宫人也显出几分不安。

卫怜没说什么,也不想为难下人,于是跟着宫人进了内殿。

她早不住这儿了,殿中陈设却仍是一切如旧。墙里的椒泥已被挖去,那股辛香还是隐隐缭绕在空气里。

卫怜蹲下身,去找那枚银锁,寻了好半天都一无所获,只好去拿她熟悉的竹匣。打开匣盖,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仿佛隔着久远的时光在朝她招手。

犹豫过后,她还是伸手翻了翻信件,然而才看几眼,便觉出不对,下意识就想唤犹春,话到唇边,才想起犹春早已不在身边了。

竹匣中,陆宴祈的信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全是卫琢从前离宫在外时,寄给她的那些信。纸上风骨嶙峋的字迹,似乎也被这辛香熏得扭曲变形。

满纸密密麻麻,欲说还休。

满纸皆是“小妹”、“小妹”、“小妹”。

……她那时怎未察觉出半分不对?

卫怜觉得喘不上气,连带着额角也突突跳着疼,啪的一声合上竹匣。从前有多珍惜,此刻就有多么不愿再看半眼。

她走出温室殿,才察觉雨已然停了。宫女等候在殿外,轻声道:“陛下正在承明殿,请姑娘去面圣。”

想到不翼而飞的长命锁,卫怜脸色沉了沉。

——

承明殿内,韩叙俯首行礼,卫琢却破天荒地亲手将他扶起,反叫他心中一沉,料定没有好事。

卫琢微微笑着,命宫人赐座。

天子为韩氏女所救,对其一见倾心,这番说辞在阖宫上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韩家本就门楣不低,韩叙也是近臣,更何况这韩氏女,还是自小就送往江南养病的女儿——简直是泼天的富贵,全族人都该在梦里笑醒。

只可惜,韩叙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妹妹!

他面色不大好看,却早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卫琢带回来的这个女子,身份成谜,他却执意要赐她足以与帝王匹配的尊容。不论是出身或是悠悠之口,都需让旁人无可指摘。

“敢问陛下,”韩叙几乎要冷笑了:“臣那小妹,芳名当如何称呼?”

卫琢笑意不改,满意于他的敏锐:“名姓不过是个虚设,人是经由韩氏之手接入宫中即可。”话虽如此,他仍是沉吟了片刻,温声吐出两个字:“就叫‘止怜’吧。”

韩止怜。

话音落下,韩叙觉得脑中如被车轮碾过,不由睁大了眼。

卫琢鬼祟前去菱州,他自然知晓,其实也能猜测些许。可这人大约是疯了,竟真敢将她接回宫中,更遑论是……册立为皇后!

“请陛下三思!”韩叙咬紧牙:“即便朝臣更迭颇大,宫中仍有识得公主容貌之人。”

“世间容貌相似者何其多,如何就能笃定是朕的阿怜?”卫琢不以为意:“况且她是朕的皇后,日夜只在朕身侧,容貌与旁人何干?”

韩叙自认德行并非无暇,可如此悖逆,仍是万万无法接受。他再次感到后悔,当初为何要在贺氏重压之下,选择了与卫琢联手。

卫琢那时候一无所有,看似极易操控。而卫琮虽愚钝,却有个野心勃勃的皇姐,却也断不至于荒唐至此。

见韩叙面色铁青,卫琢难得反过来安抚他,语气极是温和:“你不必拦朕。此事朕心意已决,若此路不通,便再走第二条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再者,韩氏女为后,于你家族是何等荣宠,你又何必再拘泥?”

韩叙抬手扶额,沉默良久,才直言道:“公主不会情愿。一旦闹出什么岔子,陛下与韩氏皆会颜面尽失,受天下人耻笑。”

这话犹如细针,刺得卫琢心口一缩。他笑意淡下来,还想说什么,外间宫人便通报道:“陛下,韩姑娘已带到。”

卫琢闻言起身,亲自去殿外接卫怜。

韩叙并未得旨退下,只得继续端坐。不多时,便听见两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入内。

其中一道急促细碎,伴着女子微恼的语气:“不过是裙角沾了点水,又怎么了?”

“你既是从温室殿过来,理应换身衣裙……”卫琢的声音紧随其后,似乎跟在女子身后。

卫怜走得很快,心中本就揣着心事,不等走到内殿,就忽地停下,蹙眉问道:“母妃给我的长命锁在哪儿?”

“我替阿怜收起来了。”说话间,卫琢细细端详卫怜的神色,她应当也发觉了那些信才是,却只字不提,是不在意了么?

是不在意陆宴祈的信,还是不在意他这个人?

“还给我,”卫怜更是不乐意:“你总是这样,偷偷摸摸藏我的东西做什么?”

她心中火气不小,想到他连几张纸都要偷梁换柱,堂堂九五之尊,岂非惹人笑话。

卫琢自然知道韩叙还在里头,被她这么埋怨,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无奈地压低嗓音:“有什么话等到夜里再骂,殿里尚有外臣在。”

卫怜闻言又惊又疑,更添了几分不安。毕竟自从回宫以来,她就极少见外人。待看清正襟危坐的韩叙,再想及身份之事,下意识便一把挣开了卫琢的手。

他手中一空,僵在空中。

原本是想让卫怜与韩叙见一面,这二人过去有些龃龉,以免影响日后做戏。然而偏偏卫怜也在此刻与他置气,反倒不便说了。

韩叙恪守非礼勿视,眼观鼻鼻观心,却被迫听完了二人这番争执,只觉今日入宫,实属时运不济。

卫怜见他并无多少讶然之色,便知不必多言。犹豫片刻,她才问韩叙:“韩公子,贺姐姐她在莱州好不好?”

这事卫琢未必全知,但韩叙对贺令仪不同,他定然是清楚的。

果不其然,韩叙眸中掠过一丝异样,抬眼看了看她,一时也不知该作何称谓,便答道:“她不在莱州。”

卫怜愣了愣:“可那时候她分明说,等雪停了……”话未说完,她目光已转向卫琢,带着警惕的怀疑。卫琢微微摇头,无奈地回视她。

“她一直在长安。”韩叙缓声道:“有我照料,公主不必忧心。”

卫怜望着眼前这张苍白俊秀的脸,好似永远都没什么表情,最愤怒的时候,也不过是被贺令仪泼了满头满脸的茶。

她心中百般困惑不解,却实在无法不忧心。

——

一直到夜里,卫琢处理完政务回去,卫怜还没有睡,想要问他贺令仪之事。

难得她主动凑近,卫琢便耐着性子,将自己所知的告诉她了。

其实韩叙对贺令仪有意,卫琢早有察觉。只是这两人性情天差地别,实在称不上相配。且韩叙身子不大好,大约是书读得太多,脑子也僵住了,满口规矩礼仪。他一面瞧不上贺令仪的莽撞娇蛮,目光却又时时被她吸引,偏自己浑然不觉。

想来倒也耐人寻味,这样一个洁症严重到病态,几乎影响生活起居的人,如今却连对方曾成过婚,也变得不大在意起来。

卫怜听完,好一会儿没能回神,不知该作何评价,只小声说:“贺

家那时出事,与他也脱不开干系……贺姐姐怎么……”

卫琢笑了笑:“贺令仪有没有‘怎会’还不好说,但韩叙那边,怕是真要‘怎会’了。””

“怪人一个,”卫怜依旧烦闷不解:“他若真喜爱她,对付贺氏时怎半点不手软?这也罢了,当初若是答应成婚,又何必绕这么一大圈弯子。”

卫琢又笑一声,微微俯身凑近,并未伸手去抱她,而是垂眸凝视着卫怜:“人心哪有这么黑白分明……何况是人就有贪嗔痴,若非失去过,又如何会自省。”

他一双眼眸幽深如潭,流转着奇异的光华。

卫怜又被他看得心尖发紧。她忽然觉得,好好说话时,卫琢还是从前那个皇兄。可每每到了这时候,相比起人,便更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狐媚。

他又想干什么?

她装作听不懂,若无其事地躺下,面朝里侧。枕畔人沉默了片刻,随后也躺下了。

卫琢夜里非要与她同榻而眠,好在他还算安分。卫怜赶不动他,只能勉强说服自己由他去。

初秋的夜已渗着些许凉意,卫怜向来畏寒,卫琢浑身却像暖炉似的,手掌更是温热无比。她迷迷糊糊睡去,在梦中便不由得自己了,带到被他抱回怀里的时候,十分没出息地轻哼一声,整个人乖顺地蜷起。

卫琢能清晰感受到她柔软的胸|脯,随着绵长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他自己浑身则愈发的热。

睡意全无了。

卫怜再醒的时候,察觉到一丝极轻的晃荡。身下的床榻仿佛浮在春|潮之上,随波轻摇。

卫琢仍然离她很近,只是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见了。他的脸似乎深埋在她披散的发丝间,呼吸略微急|促,将她整个人都烘热了。

还有某种奇异的摩擦声,细密而飞快。

卫怜不安地想要动,紧接着,便见到咫尺之间的人睁开了眼。

黑暗中,他眸底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彼此目光相接,卫琢喉间溢出一声低|喘,连肩膀也快|慰地发|颤。

第49章 锁向金笼始两全2

卫怜睡意全消,脸上烫得快要烧起来:“你……你住手!”

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火星溅进了油里,反惹得他手上动作愈发快,喘|息也愈发粗重。

他更亢奋了。

卫怜见过他这副样子,心中简直要疯了,情急下抓住他右臂:“你别弄到床上!”

被这双柔软无骨的手紧紧箍着,卫琢心头的火烧得更旺,强忍着才没甩开,万分艰难地停下动作。再开口时,嗓音也哑得厉害:“你这样抓着我……怕是会憋出毛病。”

“什么毛病?”卫怜愣了愣,神情懵懂。

卫琢几乎被气笑了,一把将人扯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艰难地试图平息血气。卫怜嫌他手不干净,想挣开,又怕他更来劲,颈间细腻的肌肤被他一下又一下的吐息烫得直缩。

“阿怜……”他声音都带着潮热,还透出两分委屈,蹭了蹭她:“好久都没有了。我好想……”

卫怜闷着头打掉他的手:“你不想。”

卫琢更过火地吻上她耳垂,接着一路向下。卫怜吓得使劲儿缩脖子,慌忙道:“我、我真的不想……”

他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最终把手从她衣襟里抽了出来,改为手臂圈着她:“那阿怜……想要什么?”卫琢认真道:“除了离开我。”

卫怜神色也迷茫起来:“你应该知道……”她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却执拗:“你是不是做皇帝做久了,忘了从前的事?韩叙差点害死我,我为什么还要顶着这个姓……还要赐他家荣华?若非要改,我宁可跟着母妃姓。”

卫琢轻抚着她的脊背,缓声道:“既是要借个虚名,自然得是配得上你的门第。况且他从前与我共事……韩家不少把柄捏在我手中,绝不敢生出异心。”

卫怜毕竟是公主,此事绝不能被有心人利用。如此一来,韩家为了自保,也得拼了命地维护她体面尊贵地成为皇后。

“你也无须认什么父兄,尊卑有别,”他轻轻一笑:“便是真要回府认亲,也当是他向你叩首行礼。至于所谓的外戚荣华……”卫琢声音里透着冷意。

“我不是父皇。”他顿了顿:“韩家……更不会是贺氏。”

卫怜没想到他考虑了这么多,心中却更加酸楚:“只要你不立我为皇后,这些麻烦都可以迎刃而解,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

卫琢眸光一暗,不想再争辩,只想消去她的心结,甚至还想过要把薛笺和犹春再送回来。犹豫再三,他无奈揉了揉眉心:“若你实在不喜,此事可以从长再议。”

她闻言心中稍安,下巴忽然被抬起,只能憋着气承受他的亲吻。

唇|瓣分开时,卫怜眼中含了点泪意:“我能不能见贺姐姐?”

“我可以让韩叙带她入宫。”

“我想出宫走走。”卫怜由他抱着,喘着气,依然坚持:“御医本来也说,我应该多去外面走动,不能总缩在宫里。”

她当初摔得结结实实,脑中的淤血也并非危言耸听,御医的确叮嘱过不少回。提到此事,卫琢心中一沉。

若他当时没有凶她,妹妹也不会傻乎乎跑到摘星台上去。两人为个外人吵成这样,实在不值。

见卫琢点头,卫怜红着脸,又被他亲了两下,连忙缩着身子闭上眼。

——

卫琢本想陪着卫怜出宫,见她脑袋摇得拨浪鼓般急,也并未勉强,只私下吩咐季匀亲自跟着她。卫怜事到如今哪里还不明白,靠她那两条腿也跑不掉,所以也懒得去管卫琢的人,眼不见为净。

中秋未至,丹桂却陆陆续续开了,是以这回散心,卫怜特意挑了卫姹从前提过的城郊南山。她还下意识担心贺令仪过去会不方便,卫琢闻言笑了笑,没说什么。

马车刚停稳,她迫不及待跳下去,脚步都不自觉变得轻快,粉白裙裾曳出花蕊似的弧度,脸颊也透着一层薄粉。在卫怜心里,贺令仪早该去了莱州,与贺之章相依为命才是。她挂念着故人,却只能埋在心底,偶尔想一想。毕竟莱州山长水远,怕是今生再想见一面都难。

卫怜正东张西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她刚转身,就被来人抱了个满怀。

贺令仪紧抓她的手臂,哽咽道:“我、我以为你死了!韩叙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当他骗我……”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卫怜,心中既自责又畏惧,甚至做好了被卫琢处置的打算。谁想后来一直平安无事,左思右想,大概仍是沾了卫怜的福。

空气中萦绕着馥郁的甜香,卫怜心中百感交集,想说的话太多,只憋得眼眶发热。

两人拉着手,走过层层叠叠的落花深处,恍惚还像是那年初春光景,然而四季流转,分明已悄然无声地过了两个秋。

卫怜既然能来见她,也无意隐瞒这一年多的遭遇。贺令仪听她数次死里逃生,神色是又惊又惧,忍不住四顾一眼,压低嗓音咬牙切齿道:“从前我真当他是温润君子,不近女色,谁知……竟是个罔顾人伦的狂徒!行事如此不择手段!”

旁人痛骂卫琢,并不能使卫怜好受些,她只得握紧了贺令仪的手:“这话别在韩叙面前说。”

贺令仪只顾着说话,手腕被道旁横斜的枝桠擦过,细刺划破皮肤,沁出血珠。她便取出帕子,蹲下身,三下两下就草草包好了。

卫怜也跟着蹲下,离得近了细瞧,见她眉间添了几分沉稳,再不是从前风风火火的模样了。

“疼不疼?”

“一点小伤

罢了。”贺令仪答得干脆。

两人蹲在桂花树下没动,卫怜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就仿佛被看透了心思,只听贺令仪先道:“公主是想问我,为何没去莱州?”

卫怜点头,眼瞧贺令仪面色也凝重起来。

她自然是想走,可见过姑姑从前的旧仆后,却再也无法一走了之。深宫权力倾轧本就不足为奇,然而从老宫人口中听闻的秘事,仍惊得她当场讲不出话。她受全族恩养,当了十余年娇生惯养的贵女,却在辗转无眠三夜以后,决意留在长安。

要对卫琢做什么,自是痴人说梦,可眼前……倒有个现成的。

听完来龙去脉,卫怜惊愕不已,急急握住贺令仪的手:“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唇角勾出苦涩的弧度:“公主可知晓,那桩巫蛊祸事,实际出自谁手?”

卫怜攥紧衣袖:“是不是皇兄,还有韩叙?”

出乎意料的是,贺令仪竟摇了摇头,垂眸低声道:“是……皇帝。”

“不可能!父皇最忌鬼……”卫怜话未说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那时自己哭喊着否认,父皇脸上只有不耐,哪里有半分疑心的样子?原来……原来所谓巫蛊,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闹剧,只为让帝王顺理成章地清理朝堂!

贺令仪眼中翻涌着恨意,话语悲凉:“我阿娘走得早,我爹也为皇帝断了一条腿。姑姑待我如亲骨肉,即使她做了错事,全族何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她似乎并不知晓卫璟和赵美人的事。往事如烟,这些人都已不在,卫怜也不欲再提,想了又想,还是试着劝她:“韩叙不是容易糊弄的人,事到如今,你还是尽早动身去莱州,也好与贺之章互相照应,长安终究不算是太平地。”

提到韩叙,贺令仪烦躁道:“他就是不让我走,想尽法子阻挠我!还似乎……”她顿了顿,神色变得古怪:“似乎……是真想娶我。”

卫怜没吭声,并非她看不起贺令仪,只是韩氏家风严苛得出名,更何况他身为家主,如何会娶一个成过亲的罪臣之女?

贺令仪自己说完都觉得荒谬,摇了摇头,站起身:“公主日后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卫怜蹙着眉,刚想继续朝前走,贺令仪凑近一步,低声直言:“公主千万当心,万不可怀有身孕,你们兄妹血缘……那孩子……”

在贺令仪看来,卫琢行事如同疯子,这怀孕生子之事,或许由不得卫怜选择,但她不得不提醒。

卫怜下意识辩解:“我和他其实没……”她话语戛然而止,脑中又浮出卫琢夜里那双水光莹润的凤眼,再开口时,便显得不安:“这事……有法子避开吗?我不想有孕,更不想生他的孩子。”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飘回还在菱州的那些日子,羞耻感淹没了她。或许是过于懵懂,想要当母亲的期盼与日俱增,甚至听了王素容的话,在床榻上悄悄拿软枕垫高了腰腹……

而卫琢很快就发现她的小动作,之后变本加厉,每每都弄得她小腹微微鼓胀。

这段回忆让卫怜遍体生寒,贺令仪看她神色不对,眉头紧锁。她已为人妇,自然比卫怜懂得多,况且卫怜身子纤弱,年纪小还爱哭,两人身形差距又大,必然是要受磋磨。

“你别让他在里头……”话未说完,卫怜脸颊涨得通红,紧张地直摇头,贺令仪只得作罢:“那就只剩避子汤一个法子了。”

“我那时嫁进崔家,母族一出事,他们对我处处刁难,崔恒夜里还要装模作样恶心人。”提起旧事,贺令仪话里只有厌恶与不屑:“我害怕极了会有身孕,自己偷偷去外面找人抓了方子,果然没事。”

“那……你现在和韩叙……”卫怜欲言又止,想着贺令仪手头或许会有药。

“我与他从未有过。”贺令仪坦然答道:“他是个极重规矩的人。”

走出那片馥郁的桂花林,卫怜没再吭声。并非她杞人忧天,而是命运由不得她,她怎敢笃定卫琢有朝一日不会想要孩子?不会试图用孩子永远捆住她?

男人似乎都喜欢孩子,总归不是自己生,帝王更甚。父皇那时已有四位皇子,仍觉极少,还用过诸多法子求子。

卫怜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正想开口,余光便扫到不远处一闪而过的衣角。

是跟着她的人。

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卫怜悄悄攥紧了拳。

从南山再去城里,寻几家医馆本非难事,她想逛多久都可以。但抓药这件事,绝无可能瞒过卫琢的耳目。

她得另想法子才行。

回到宫中,卫怜时不时就往藏书阁跑。她怕卫琢起疑,书从不借出,还什么杂书都翻,也好让宫人无从禀报。

阁中典籍众多,真本善本都有。卫怜不通医理,也没有师父点拨,读得是一知半解,勉勉强强总算拼凑出一幅,小心翼翼地藏好。

接下来,便是避开那些耳目,再一步步把药偷回来。

第50章 锁向金笼始两全3

这是卫琢登基的第二年,因为登基大典办得迟,连往年例行的中秋夜宴也耽搁了。

今年重启旧制,阖宫上下都忙碌了许多,多数有爵位的宗室与外任官员,也已动身赶往长安。

偏偏在这时,岭南闹出了官盐走私的大案,惹得卫琢颇为恼火。连日接见官员和宗室,更令他分身乏术,从早都晚都抽不开身。

唯独卫怜悬着一颗心,生怕凑药之事被揪出来,不敢轻举妄动。好在这段时日下来,她摸清了身边宫人的脾性。其中一个名叫桃露的小宫女最为乖巧,相处久了,也不似起初那般拘谨。

卫怜不愿撞见人,除了藏书阁,几乎哪儿也不去。

藏书阁向来僻静,这日她待到快要晚膳,才起身要走。一直静侍在旁的宫人连忙上前,将她翻过的书册一一收拢。

谁知宫女约莫是走神了,抱着厚厚一摞书还回去时,手上一滑,书册哗啦啦散落一地。这动静引来阁中其他宫人注目,有人低声问道:“珠玑!你怎么回事!”

卫怜心疼书,下意识就蹲身去捡,目光扫过珠玑的脸,忽地一愣:“你……从前是哪个宫里的?我们是不是见过?”

珠玑连忙跪倒行礼,口齿清晰地答道:“奴婢从前在二殿下宫里伺候,后来二殿下出嫁,因识得些字,便被调来藏书阁当差。”

卫怜恍然大悟,遇见卫瑛的旧仆,怎么都觉得有几分亲近,更不会为这点疏忽说什么了。她起身拍了拍手,忽然瞥见珠玑的双唇微微开合,像在无声说着什么,双眉紧蹙,死死盯着她。

卫怜愣了一下,那句“你怎么了”几乎脱口而出,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到走出藏书阁,她才停住脚步,若无其事对桃露道:“我想起来,恰好需要一个能服侍笔墨的宫人,你去跟藏书阁说一声,我要借用珠玑几天。”

宫人多半没念过书,会识字的可不好找。桃露忙不迭应了,快步回去叫人。

一路回宫,卫怜顾忌着身边跟随的人,并不多言。然而目光每次与珠玑对上,她都觉得自己没有猜错。

她是不是知道二姐姐的消息?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卫怜的心口就止不住发热。

二姐姐卫瑛比她年长八岁,与其说是同胞姐妹,更像一位母亲般处处维护她。只可惜身为公主,卫瑛也没有逃开远嫁的宿命。父皇一道联姻旨意,便将她远嫁姜国,从此连书信往来都困难重重,母妃也因此才和父皇越发疏离。

卫怜想着往事,带着人从侧门踏入宸极殿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只盼着寻机支开旁人,以至于晚膳草草扒了几口就要作罢。

宫人上前来劝,她也不争辩,起身就要走,卫琢却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竹青色便袍,显然是专程来陪她用膳的。

一见到他,卫怜方才的雀跃就淡了下去。果不其然,卫琢目光扫过几乎没动的饭菜,含笑道:“这就不吃了?”

他拉着卫怜坐下,亲自端起碗给她布菜,一筷子一筷子地添。

“我吃不下这么多,”卫怜连忙阻拦:“岂不浪费了?”

卫琢却不觉有异,语气如常道:“吃不完就给我。”

他眼里,卫怜就是孩子心性,让她吃半碗饭,她兴许只吃五口。让她吃一整碗,反倒能吃得下半碗了。

卫怜无法,只得耐着性子再用了些饭菜,最后剩下的小半碗,果真被卫琢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吃掉了。

“过几日是中秋宴,明日我要带百官去祧庙祭月,”卫琢顿了顿,低头细细看她的神情,声音放得更柔:“小妹要有三天……见不到我了。”

卫怜此刻满脑子都是卫瑛和珠玑的事,况且祭月本是寻常事,趁着卫琢不在,她说不准能把药都偷齐。这般想着,非凡不觉得伤感,能忍住不笑出来已算不错了。

卫琢一眼看出她心不在焉,说是气恼,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从前他无论随大儒研学,还是离宫办差,即便只是小别几日,卫怜也舍不得他,有时还会领着犹春亲自到宫门处等候。

如今怎的一切都变了。

卫琢心中介意至极,唇边却依旧挂着一抹笑,忍住没有多言。他只是固执地想,若不再逼她做什么,两人之间是否还能稍微回退几分?

哪怕只退一分,也是好的。

——

翌日,卫琢带着人离宫,卫怜顿时感觉浑身一轻,如同放飞的雀鸟。她装模作样地备好了笔墨,再叫桃露去把珠玑带过来。

昨日卫琢曾问起珠玑的事,卫怜当时忍着心虚,下意识觉得在他面前编造理由反而更容易被看穿,便如实告诉他,是因着卫瑛的缘故才要了珠玑。出乎意料,卫琢好似变得包容了,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卫怜支使桃露去取东西,等到殿内只剩下珠玑,才压低声音问她:“你有话要对我说?”

珠玑随卫怜在宸极殿只待了一夜,便看清了她的处境。此刻四下无人,她也不啰嗦:“奴婢是受二殿下所托,留在宫中打探公主的消息。”

卫怜也有过这个猜想,闻言仍是十分激动,又惊又喜:“二姐姐?她不是奔过丧就回去了吗?难道她……”

“二殿下当时就觉得古怪,可无法在长安久留,临行前设法在宫中安置了几名人手。”

卫琢对外宣称卫怜是“驾鹤仙去”,自然当不得真。对卫瑛,他则说卫怜是急病身亡。可卫瑛暗中查探,蛛丝马迹似乎指向摘星楼,再加上陆宴祈身上发生的事……她实在难以安心,毕竟卫怜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同胞妹妹。

听完原委,卫怜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我好想二姐姐……我还以为她和别人一样,都当我死了。姜国那样远,她这辈子也再也不会回来长安。”

“即使殿下设法回来,也未必能带走公主。”珠玑望着眼前可怜的小公主,语速又低又快:“奴婢会设法传信出去,若时机得当……公主可愿随我离开大梁,去寻二殿下庇护?”

“时机?”卫怜下意识攥紧袖口,眉头紧锁。她如今犹如笼中之鸟,插翅也难飞,皇宫守卫森严,不比菱州,恐怕除了一死,卫琢绝不肯放她离开。纵然自己真死在外头,只怕也会被掘回来,葬入他的帝陵。

珠玑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桃露回来了。

两人目光飞快一碰,同时噤声,卫怜心头却像是揣了块炭火,烧得暖烘烘。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幼小的茎苗,终于有微弱的光,穿透层层湿冷的厚土,泄了进来。

卫怜将珠玑留在身边,仍旧十分小心,不敢再刻意支开旁人。毕竟打的是伺候笔墨之名,以免让人觉出古怪,反而要生祸事。

其实话虽未说完,卫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一直困在深宫,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能出宫,哪怕是去行宫,兴许才有一线转机。

即使明白这些道理,得知卫瑛如此挂念她,卫怜心里还是欢喜得很,难得有了点兴致,晚膳过后,特意换了一身轻便裙衫,溜达着到太液池畔放水灯。

正值中秋,宫中灯火通明,流光溢彩,宛如一片琉璃世界。沿着蓬莱山开凿出的石阶而上,每隔一段路便设着祭拜月神的桌台。

舒爽的凉风迎面拂来,稍稍冷却了几分卫怜心中的思绪。她接过桃露手中的水灯,示意她们退远些,想独自待一会儿。

卫怜半蹲在岸边,双手小心托着灯送入水中。只听“哗”的一声轻响,花灯轻晃了几下,便静静飘开。

她有些担忧灯会倒,幸好这次并没有。

卫怜双手合十,喃喃许下不少心愿,而后望着远去的灯火发起呆来。

从前卫琢也陪她放过灯,还不止一回。在她那一长串的心愿里,也曾盼着能和皇兄在一起,永永远远不分离。

池水中映出她模糊的面容,在回忆中安静流淌着,让她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

卫琢做过错事,她想过恨他,这十年里所有的怜惜与照料,却难以割断。

她是缠在皇兄身上的菟丝子,而他竟也甘愿被这样缠绕。

或许她也很伪善不是吗?毕竟卫琢伤害旁人可以,伤害她所在乎的人就不行。

姜沛同样惨死在他手中,卫怜却不肯深想,更难以为此责怪他,就好像选择性遗忘了似的。

卫怜慢慢蹙起眉。

那些爱他的回忆,和恨他的回忆,在她脑中紧密地交织。两者缠绕交融、难分彼此。

眼见灯飘远,她腿蹲得有些酸,站起身后也不急于离开。

朦胧的月影下,水天灯火俱为一色,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轻纱,身形柔美又渺茫,像是月中姮娥。

身后传来脚步声,卫怜只当是桃露,直到对方开口,她才神色一变。

来人锦衣玉带,甚至带着几分酒气,看向她的目光既带着惊艳,又充满惊疑:“这不是……七公主?我见鬼了?”

卫怜立刻认出了此人,一声不吭转身就走,又却被他拦住,放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语含不悦:“本侯在问你话,为何不答?你究竟是谁?相貌怎与七公主一模一样,莫非是山中成了精的鬼魅?”

卫怜和他,可以说是素有旧怨。此人姓孙名求,从前在学堂就欺负过她,那时被陆宴祈狠揍一顿,后来随父去了驻地,如今看来是袭了爵位,却不知为何没去祧庙祭月,反而醉醺醺出现在宫里。

“放肆!”卫怜见他竟伸手来扯,心中惊怒交加,只觉得这人真是喝昏了头!

孙求被她一斥,酒意上头,也生出怒意。陛下后宫空置,这女子衣着瞧着寻常,反而像是宫中女官,哪来的胆子呵斥他?当下不管不顾,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继续喝问。

卫怜气得脸颊通红,奋力挣扎着躲:“来人!”

宫人听见动静慌忙跑来,与此同时,更快的是暗卫,早在卫怜叫人之前就从暗处赶来,直直上前扣人。

孙求喝了酒,力气却不小,卫怜挣扎得过猛,反而失了平衡,脚下一个踉跄,摔坐在池边的青石阶上,手腕擦破了几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宫人们急步上前扶起卫怜,她裙子也摔脏了,再不愿多看被暗卫制住的孙求一眼,满面愠怒地转身就走。

直到夜里洗漱完毕,卫怜心头的火气才算消下去。躺进被子,她低低叹了口气,只觉这一切实在荒谬可笑。

七公主已经“死”了。

即便是一模一样的容貌,旁人反要疑心她是山精狐媚所化。日子再久些,更不知会传出何种流言。

可若她承认身份,又能如何?难道真有人能将身份还给她吗?只怕多半要被人当作疯子……

沉甸甸的心事带入

了梦中,次日醒来,卫怜吩咐宫人去打听昨夜为何有男子在宫中留夜。

桃露回来时一脸气愤:“那人去祧庙前手臂就受了伤,沾了血气不能再祭祀。在宫里包扎后,也不知怎的耽搁了出宫时辰,这才被安排在外廷过夜。谁知他竟敢夜里喝酒,还跑去太液池闲逛……”

卫怜闷闷听着,自己当真倒霉得很,接连两次放水灯都如此不顺,短时间再不想放了。

到了第三日,桃露从殿外回来,苍白着脸,人也心神不宁似的。

自从犹春那次欺骗过她,卫怜对宫人这般异常神态格外敏感,立刻追问出了何事。

桃露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微微收缩:“姑娘……孙、孙求死了!”

卫怜心中猛地一跳,愕然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昨夜在宫外……被野狗咬死了,连胳膊都被……”桃露讲不下去,脸上惊惧交加,几欲作呕。

卫怜嘴唇发颤,脸色血色也褪去。

当夜,她早早便睡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她睡得不大安稳,以至于卫琢夜半轻轻推门进来时,卫怜立刻惊醒了。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不想被察觉,只是紧紧闭着眼,一动也不动。不多时,身下的床榻微微一沉,是他躺了上来。

她感到一道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脸上,沿着眉眼,缓缓下落到脖颈处,长久地停留。

卫怜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撞击着胸腔。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又贴近了些,温热的鼻息拂过她颈侧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卫怜强忍住想要躲闪的冲动。

好在那气息很快便移开了。

卫怜暗自松了口气,正试图放松下来继续睡,一只宽大的手掌,却悄然从她被子的缝隙中钻了进来,两根手指微凉,如蛇一般灵巧滑入,扣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停留之处,正是她剧烈跳动的脉搏。

……他在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