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麦翻了个白眼,说道:“那真是恭喜你啊。”
刘柏说:“那穷鬼说要好好赚钱,有钱了就和她结婚。”
“你也算是熬出头了,”黎麦虽然这么说,但也没有真的觉得黄晶晶的日子过得很好,只是说道,“那就好好的吧。”
黄晶晶倒是显得很清醒的样子,说道:“我都懂,也不一定要和他结婚,反正我现在也没有更合适的,就先这么处着呗。”
“嘴上说得好听。”黎麦点评道。
刘柏说:“实际上爱得要死。”
黄晶晶不满道:“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短暂来看,大家都这样停在人生的摆渡中心了。
张灯无法劝说这三个女生,她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各自的生活中交了一份已经相对满意的答卷。
因为他毕竟不是她们,他无法评判她们的人生是否已经足够美好、是否理应知足了,这种焦虑来自于她们对自己的高要求,她们想要追求幸福。
可是张灯真的想问:过分追求幸福的路上反而招致了巨大的痛苦,到底是不是一种买椟还珠的行为呢?
他没问,因为这是没有问题的答案。
第66章 饕餮之歌(六)
他们几人一直聊到了下午三点多, 后来黄晶晶说自己要去健身,刘柏也要回去准备明天的教案,两个人就离开了。
张灯说要帮黎麦收拾一下,不过黎麦拒绝了, 说:“让你们做饭已经够辛苦了。”
张灯稍微有一点不理解她们之间的相处, 似乎刘柏和黄晶晶来了这里真的是单纯地吃顿饭, 并不承担任何的家务,走得时候也很果断, 不多待一分钟。
直到张灯和卫原野走出小区,张灯都在想这件事, 他还问了卫原野:“她们不是好朋友吗?”
“黎麦自己一个人收拾残局不会开心吧?”张灯带入了自己, 如果自己做了一桌子菜, 朋友吃完之后走掉了,留他自己收拾, 应该会觉得有些伤心。
卫原野说:“可能她们就是这样相处的。”
张灯:“那这种相处也是可以的吗?”
“如果喜欢的话就可以吧。”卫原野说。
张灯半信半疑地回到宾馆, 刷到了黎麦po的新图,是今天聚会的一些图片,装点得很精致,不过没有合照。
洪姐在下头评论:“生日呀?祝美女生日快乐。”
黎麦回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谢谢洪姐。”
张灯打开了自己的小说,企图写点什么,不过仍旧不太满意。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就是做事情不太顺利, 好像闷在胸口一样, 张灯觉得自己目前就处在这个状态中,没什么灵感,也很难厘清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本来今天就要这样结束了,卫原野看张灯心情一般, 提出俩人一起出去逛逛,找点东西吃,结果刚一出门,张灯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到来电的人是黎麦的时候,眉头下意识地蹙紧,莫名觉得可能不太对劲。
这个时候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张灯心里忐忑地接了起来,黎麦问他:“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张灯说,“怎么了?”
黎麦道:“你能来一趟医院吗?”
“我腿好像受伤了,”黎麦说,“需要一个人陪床。”
张灯愣了下,第一反应就是怎么会找到他?按理来说不应该找一个女生吗?
但他也没拒绝,先答应了下来:“可以,你给我发个位置。”
黎麦道:“你能……叫上卫原野也来吗?”
张灯直觉不太对劲,等他赶到的时候,黎麦坐在医院的座椅上,裤子高高地挽起来,脚腕肿得老高,似乎已经上过了药。
她身边还站着一老一年轻的两个男人,从姿态上来看,气氛不太妙。
张灯走过来的时候,和那个年轻的男人对视一眼,那男人眉眼和黎麦有些相似之处,但是看人的时候那种眼神让人觉得有些生理性的不适。
“怎么回事?”张灯问,“伤到骨头了?”
黎麦说:“拉伤,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卫原野没走过来,站在那两个人的身后双手插兜,从气势上就不大好惹的样子。
张灯说:“你住院了?”
“我要回家,”黎麦道,“你送我回家吧。”
张灯扶起他来,那老一点的男人伸手拉住张灯,说道:“等等。”
“你别碰我朋友!”黎麦好像忽然应激了一般去推男人,张灯赶紧扶住了黎麦。
男人说:“你非要弄成这样吗?”
“到底是谁非要弄成这样?”黎麦崩溃了,“是谁?是谁啊!”
“你不要激动,”张灯一手扶住黎麦一手拦住男人上前的动势,说道,“有话好好说,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黎麦因为过于激动情绪失控,她嘴唇颤抖着宣布:“我要回家。”
男人怒目圆瞪:“你敢。”
这里是医院,张灯不想在这里闹起来让黎麦难堪,可是这个场面好像他们双方都不能冷静地处理,张灯说:“出去说,出去说可以吗?”
男人道:“这是我们家里的事,你可以走了。”
“我不报警都算是好了,”张灯道,“你以为家暴很有出息吗?”
男人说:“她不是我打伤的。”
黎麦道:“如果你不拦我,我会摔下去吗?”
“我只想知道你妈妈的住址,”男人说,“我有这个权利,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
黎麦道:“我不知道。”
张灯这大概了解事情的原委,他从理智上判断这件事似乎不是送黎麦回家就可以解决的,但是张灯依然决定先送她回去再说。他冲卫原野使了个眼色,卫原野一侧身挤了进来,贴男人很近,俯视着男的。
他什么都没说,不过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张灯趁这个时候带着黎麦赶紧走,男孩却忽然拦了上来:“姐。”
黎麦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这个弟弟,最终还是捏了捏张灯的胳膊,示意快走。
坐上车的时候,黎麦稍微缓和了一些,尚有余力问张灯:“卫原野没事吗?”
“啊?”张灯说,“他……你爸没有基础病吧?”
黎麦说:“他肠胃不太好。”
张灯喃喃道:“那应该没事。”
黎麦缓过来了,手开始发抖,也意识到自己很冷,她说:“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张灯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她,黎麦接过来擦了擦眼泪鼻涕,用了好久才跟张灯道:“我明天请假了。”
“哦哦,”张灯说,“年假吗?”
黎麦笑了声:“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张灯确实对过问别人私事这件事觉得很不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黎麦道:“我妈应该又跑了。”
“他们离婚也没离干净,”黎麦说,“我爸有时候还去找她,应该还是有感情,打的时候也是真的打,但是打完了就都忘了。我妈没记性,说多少次都不改。去年我爸可能还有钱给她,工地里砸死个人,给他赔得倾家荡产,男人就是这样,失意的时候又找女人撒气。”
“我知道你怎么想,”黎麦说,“他有钱的时候,我妈任打任骂得跟他,他没钱了,我妈就跑了,他天涯海角找我妈要钱。你可能觉得我妈很坏。”
这是什么天大的锅,张灯道:“我没啊。”
黎麦说:“是吗?那我是这么想的。”
“从小我就觉得她这人鼠目寸光,自私自利,”黎麦细数着她妈的缺点,“总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和人结交,让人都能看得出她是个多么市侩的女人,选的男人也是除了有钱一无所有,从吃穿用度到为人处世,不透露出她的低廉。”
好难听的话,可是为什么张灯看着她说这些的脸庞,却想流泪。
黎麦从兜里掏出一颗烟点上,把车窗打开,寒冷的空气灌进这密闭的空间,黎麦和司机说了声抱歉,然后探出头去吸了口烟,说道:“我都不明白,我身边的朋友、同学每天骂自己爸妈,我就在想,有什么好骂的,不是把你养挺好的吗?我还没骂呢。”
黎麦道:“说实话,我姐送出去了,我觉得她命挺好。”
“我妈太不是东西了,”黎麦说,“她真的太自私了,只活自己,骂人也骂得难听,哪有妈妈骂自己女儿‘骚||逼’的?你见过吗?”
张灯摇了摇头。
黎麦眼皮一耷拉,看着自己的美甲都摔掉了一个,又觉得讽刺:“那你说怎么办呢?我还是爱她。”
张灯眼里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黎麦看他哭,自己也哭了。
黎麦又哭又笑,随即骂了自己一句,把烟掐灭,一把擦干了脸颊的泪水,叹了口气。
很多话都已经不需要再说,也找不到更好地语言去说了。
黎麦想过很多次自己为什么要给她妈妈钱,明明她妈妈都不管她是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张嘴就只会问她要钱,黎麦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是她还是会给。
她还是会在那男人问她住址的时候,咬紧牙关说自己不知道。
可能女儿的基因里写着“爱母亲”这串编码,她就算痛恨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能痛恨自己的妈妈。
张灯把黎麦送回家,黎麦半倚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黎麦很平静,问道:“你干什么呢?”
对面的女人环境嘈杂,似乎正在忙:“还能干什么?怎么了想起来找我。”
“你跑哪儿去了。”黎麦问。
女人马上道:“他去找你了。”
黎麦:“小心牌友给他告密。”
“不能,我在别的地方玩。”女人说道,“他在那吗?他打你了吗?”
“没有。”
“别怕他,”她妈妈听了马上有了力气,“也是,他不敢打你。”
那边响起了点烟的声音,接着女人的声音就有些含糊了:“他闹到你公司去了吗?”
“没有。”
“那就行,”女人说,“他闹得凶就报警抓他。小麦,你今天过生日吧?”
黎麦“嗯”了一声,女人说:“你姐姐联系你了吗?”
“没有。”黎麦的心又沉了下去。
“小芽也真是的,这种日子怎么都不跟你打个电话,送个礼物?”
黎麦说:“那你呢?”
“嗯?”
“你不是也没打个电话,送个礼物吗?”
“我寻思着你已经睡了,”女人马上说,“我还给你买了件礼物呢,老贵了——”
黎麦说:“你总这样,总这样说。又是二十几块的衣服吗?”
女人:“二十几块是打折后的价钱,原价二百多,你是什么很高贵的人吗?穿不了二十几块的衣服?”
又来了,黎麦听得心凉,她道:“算了,挂了。”
再没管对面的声音。
张灯对于听了这样一通电话,莫名觉得有歉意,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黎麦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说道:“不过我姐其实给我发了消息。”
她看张灯眼神一变,以为张灯对她姐姐很感兴趣,问道:“你喜欢她呀?”
黎麦说:“挺奇怪的,她主动跟我说话的,我回她了她又消失了。”
张灯问:“你俩平时有联系吗?”
“几乎没有,”黎麦说,“关系不太好,我觉得她也不记得我生日。”
俩人坐在沙发上等卫原野,张灯在刷手机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条新闻,他顺势就念了出来:“世纪广场三名女高中生携手跳楼。”
黎麦正在点外卖,听到了之后说道:“那块怎么总出问题。”
张灯试探着说:“我听说和你姐姐那块广告牌有关系。”
“怎么可能呢,”黎麦觉得很离谱,“太迷信了吧?对了,你吃什么?”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请,黎麦的胃口都不会受到影响,甚至因为多了张灯和卫原野,她还能多点一些,最后摆满了一大桌,卫原野和外卖员一起上了楼,还帮外卖员拿了两袋子。
卫原野道:“还有谁要来?”
“没了。”张灯道。
黎麦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包装袋了,她行动不便,一条腿搭在沙发上,另一条腿放地上,够着身子去拿外卖盒,说道:“我小时候我妈从来不给我做好吃的,她还不让我多吃,觉得我太胖了,我可能就是那个时候馋坏了,现在看到什么都想吃。”
张灯说:“胃口好是好事,证明你身体不错。”
不过黎麦的胃口多少有点好得过头了,光是米饭就吃了两盒,吃完了米饭之后,又吃了一份面食,觉得吃咸了,又顺了两块蛋糕。在想点奶茶的时候,被张灯拦住了。
黎麦可能是和张灯他们混熟了,也不再伪装,她说道:“没事,你让我吃吧。不然我不好吐出去。”
张灯其实早就知道了,面上也装作很惊讶:“你要吐?”
“不是每次都吐,吃得太多才吐,”黎麦说,“你俩在我就不吐了,挺恶心的。”
“不能少吃点吗?”
“控制不住,”黎麦道,“我有的时候好像疯了一样。吃不到嘴里我浑身难受。”
黎麦又想抽烟了,她说道:“我这个人真是完蛋了。”
第67章 饕餮之歌(七)
第二天张灯和卫原野也没去上班。
黎麦请了养伤的假, 但是据说只请了两天,两天肯定不够恢复她的伤,只不过她也需要考虑一些现实因素,公司节奏很快, 一个萝卜一个坑, 是不可能给她长假的, 就算真的让她好好养好了再来,她的经济条件也不允许。
张灯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日子, 他也清楚,年轻人都过着一种岌岌可危的体面生活, 随时随地会因为生病、离职而阶级滑落。又因为现代专业划分得极细, 一旦一个专业式微, 那么学这个专业的人也会如多米诺骨牌一样紧跟着跌倒,并很难体面地爬起来。
张灯从事的文学专业就已经经历过这样的惨烈事故了, 最终张灯是在自己的理想和现实之间徘徊很久, 才选择了当编辑糊口。
卫原野在卫生间洗漱,张灯忽然有了些灵感,飞快地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母女、创伤。
只是他自己也很难厘清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走啊。”卫原野说。
张灯一抬头,又被卫原野帅了一个跟头,他洗头了,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根留下来, 显得整个人有种极具冲击力的清爽, 张灯严肃地说:“你过来。”
卫原野不明所以地走过来,张灯亲了他脸颊一下。
“好帅,”张灯说,“奖励你的。”
卫原野把他拉回来:“我也能奖励你吗?”
……
出门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
俩人打车来到昨天出事的世纪广场, 来的路上,司机还跟他们八卦了一下那场事故。
“都是学生,听说是因为期末考试没考好,接受不了打击,”司机说,“这几个月死的数都数不过来了。”
司机点评道:“现在的孩子太脆弱了。”
张灯说:“全是女的吗?”
司机果断地道:“不是,也有男的。”
“我们公司的一个司机就撞死一个,”司机说,“是个男的,那男的好像喝多了,不过尸检的时候血液里没有酒精。”
张灯:“是怎么撞的呢?”
“他说不好,”司机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哈,就说眼睛一花,在睁开眼就已经撞上了。”
俩人到站下了车,发现事故现场已经被围了起来,周围依旧人来人往,似乎这件事没有给大家造成任何影响。
世纪广场算是这座城市的中心,人流量巨大,就算听说了一些古怪的传言,大家也不可能为此绕远去上班下班。
死者的遗体已经被移走了,在地面上只留下了黑红的血印,还有一些组织尚未完全清除,恐怕也很难再彻底清除了,她们的遗体高高落下,把坚硬的马路都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张灯抬头向上看去,楼层直冲云霄。
“好高的楼啊,”张灯说,“至少有三十几层吧。”
卫原野说道:“上去看看。”
这栋大楼的顶层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卫原野在打开的时候发觉其实有上锁的痕迹,似乎是被暴力砸开的,上头的风很大,吹得人脸疼,张灯勉强站稳了,一回头吓了一跳,他拉了一下卫原野的衣服,指了一个方向,卫原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张巨大的脸就在他们面前。
卫原野的瞳孔都紧缩了一下,意识到是那块广告牌上的3D效果。应该是名叫黎芽的女星的广告牌正对着这栋楼的顶层,眼神扫视到这里,仿佛是活的一般。
张灯说:“真的没想到这块广告牌这么大。”
“刚来的时候没这么大。”卫原野说得很笃定。
张灯:“什么意思?她在长大吗?”
卫原野迎着那黎芽的视线往前走,站在了天台的正前方,往下一看,楼下车水马龙,此处就是三名学生跳楼的点位。
张灯觉得不安,拉住了卫原野的手,生怕卫原野也一个想不开跳下去了。
女星的视线向下看去,和街上的人群互动,她的身体从上面看是巨大的,但是当她探头向下,似乎又会变小一些,看上去没有那么恐怖。
张灯产生了作为一个小说作者的合理幻想:“有没有可能她在吞噬别人的生命,所以才越变越大的?”
“问题是谁在吞噬?”卫原野看着那虚拟的影像,好像是在问自己,“她到底是什么?”
哦对,张灯想,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张灯在下电梯的时候给黎麦打了个电话,黎麦接起来的时候嘴里显然还在嚼着东西,她大咧咧地道:“怎么啦,想我了?”
张灯说:“你爸爸他们又去找你了吗?”
“打了几个电话,”黎麦说,“我没接,应该没事了。”
“那就好,……对了,你能联系上你姐吗?”
黎麦莫名其妙:“联系她做什么?”
张灯看了眼上空的广告,说道:“我在想,她是不是出事了。”
黎麦:“怎么可能啊,我看她粉丝说还在剧组拍戏呢。”
“是吗?”张灯和卫原野对望了一眼。
黎麦问:“你怎么没上班?出什么事了……没事那你过来找我玩啊。”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思路,光凭他们两个确实也见不到黎芽,张灯他俩这两天也在关注黎芽的消息,按照官方的说法的确是在拍戏,可是一点照片都没有,只说是要保密拍摄,连粉丝都无法进场。
他俩赶到黎麦家,发现门口放着些外卖盒子,盒子倒是不多,不过张灯昨晚走的时候,已经帮她把垃圾全都拿走了,这是今天上午又点了这么多。
黎麦一瘸一拐地给他们开门,还警惕地看了眼外头,问:“我爸在吗?”
卫原野道:“不在。”
“他说不在就是不在,”张灯替卫原野解释权威性,“他比缉毒犬都灵。”
黎麦说:“你俩今天为什么都没上班?”
张灯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担心你爸爸又来找你。”
“真的假的?”黎麦有些怔住了。
张灯硬着头皮说:“真的。”
其实也有一些这样的原因吧,张灯只能在心里消除一些自己的负罪感,至少他是真的担心黎麦。
黎麦感觉已经要哭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她赶紧打岔说道:“少来啊,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张灯:“不要恩将仇报。”
黎麦大笑起来,好赖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黎麦给他们找饮料,找拖鞋,服务明显比昨天殷勤多了,她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爸虽然很混蛋,但是不是特别流氓的那种,不会太过分的。”
“你们说我姐可能出事了是怎么回事?”黎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了一包薯片撕开包装,一口气塞嘴里一把。
张灯道:“你不是说她昨天很奇怪吗?也许你爸也会去找她。”
“哦,没准呢,”黎麦居然觉得这个说辞很合理,也真的有点担心,“我爸确实早就想敲诈我姐一笔了,以前有钱的时候他就想,现在穷了估计会更想。”
“我还是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吧。”黎麦说到这就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串号码,张灯坐在她的身边,飞快地在心里把那串数字记下了。
每当这个时候,张灯就觉得自己脑子很好使,没有被各种各样精神病药品毒害掉,记忆力仍旧是绝佳的。
黎麦的电话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接,她道:“可能是在拍戏吧?”
“一会儿看到了可能会给我打回来,”黎麦不确定地说,她笑了下,耸肩道,“也可能不会,甚至可能是看到了我的电话故意不接的。”
黎麦又强调了一遍:“我俩关系真的一般。”
但张灯却觉得黎麦应该在心里很爱这个姐姐,即使她不说。仅仅凭借着几天的了解,张灯就觉得黎麦是一个非常口不对心的女孩。
三人在一起闲得无聊,坐在茶几前各玩各的手机,张灯玩手机久了觉得没什么新鲜的,抽了一本书看,这个世界应该有不少书是张灯没看过的,如果有很多时间的话,张灯很想都看看。
黎麦看很多爱情小说,一些时尚杂志,还有不少的心灵鸡汤,张灯拿了本名为:《如何走完才算不辜负》的书,看了几页,发现黎麦居然真的认真看过,还在给书划了重点线。
那一章是讲欲望与执念,黎麦划线部分为:“很多人将维持低欲望的人生这一目标变成了一种巨大的欲望,在追求至简的人生时,纯白的房间满地生疮,遍地流脓。”
张灯觉得奇怪,黎麦不像是会对这种话产生共情的人,无论如何看,黎麦似乎都很热情地拥抱着自己的欲望。
张灯说:“你喜欢极简吗?”
“嗯?”黎麦没有印象了,她拿起那本书,说道,“这好像是我姐送我的。”
黎麦道:“你看我和极简沾边吗?我姐喜欢探索些欲望、能量之类的神神秘秘的东西。”
张灯发觉黎芽在这本书中真的标记了很多相似的话:“追求无欲是人世间最大的贪欲。”
“一个自然的全人,理应是卑劣的。”
“你的欲望昭示了你未来的生活。”
张灯怎么看怎么觉得很奇怪,似乎都有道理,又好像不太对劲,有点邪典的感觉。
他翻过书脊看了眼作者,叫:“白言”。
“好抽象的笔名,”张灯说,“这人是干什么的?”
黎麦说:“挺出名的一个作者,我姐是他的粉丝。”
“我看不懂,”黎麦道,“我上班快累死了,懒得看,我和黎芽可不一样,她没火的时候在家待着不上班,看了不少书,还非说要送给我。”
张灯说:“这书你不看能送我吗?”
“可以啊,”黎麦没当回事,“你也喜欢?”
张灯看着就是个文青,黎麦说道:“我以为你喜欢那些诗啊什么的呢。”
“你拿走吧,”黎麦说,“这本书是签名版的呢,很难拿的。”
张灯问:“他有签售会吗?”
黎麦:“没有,他好像不露脸,只给自己的朋友或者是学生签,我姐应该是为了混脸熟花了不少钱。你能理解吗?我真不懂。”
张灯是懂的。
书友圈也不乏过分痴迷的人,更何况是这种传授人生经验的书。
张灯一直有一种观点,就是如果一个人过分的宣扬自己的生活理念,那他本身就是一种“宗教”。
而不需准绳,无需约束的“宗教”的是难逃疯狂的底色的。
第68章 饕餮之歌(八)
黎麦站起来给张灯找袋子装书, 张灯无意间扫了一眼,不由得问道:“你瘦了吗?”
“嗯?”黎麦对他不怎么设防,“没有吧。体重秤真的坏了。”
但是张灯真的觉得黎麦好像瘦了,比他刚认识的时候, 明显瘦了一圈。
张灯问:“你把所有食物都吐了吗?”
“没有啊, ”黎麦递给他一个袋子, 让他装书,她站在镜子前, 问卫原野,“你也觉得我瘦了吗?”
卫原野说:“好像是有点。”
黎麦一脸少来, 说道:“你分明没注意过我!”
卫原野说:“……那你问什么?”
黎麦:“看看你是不是也会撒谎。”
张灯笑道:“他可会骗人了。”
“是吧, ”黎麦眯着眼睛说道, “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本质。”
卫原野没有为自己狡辩的意思,又不怎么说话了, 低头玩手机。
黎麦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 说道:“好像真的瘦了,我都好久不敢好好照镜子看自己了。”
“中午吃点好的奖励一下吧,”黎麦非常高兴,“我们吃点什么?”
张灯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办法这么高强度地进食,正想告辞了,黎麦的手机响了起来,黎麦道:“可能是我姐。”
结果拿起来道:“咦, 怎么是她?”
“怎么啦刘柏?”黎麦按了扬声器, “你也没上班嘛?”
刘柏那边声音不太对劲:“黎麦,你能联系上晶晶的男朋友吗?”
黎麦笑脸马上冷却了,她意识到出问题了,说道:“我没有那男的联系方式啊。”
“晶晶怎么了?”
“她……”刘柏说道, “她状态不太对,你要过来看一下吗?”
“我腿脚不太方便,我带个人陪我吧,”黎麦问,“方便吗?带个男生进去。”
“方便的。”
张灯看了眼卫原野,卫原野说:“你俩过去?”
黎麦道:“不好意思,两个女生的房间——”
她其实不需要解释,卫原野也没有非要去的意思,他完全就是在像张灯申请自由行动权。
张灯道:“我完事了告诉你。”
卫原野比了个“OK”的手势。
等卫原野走了,黎麦真心地向他求教:“你是怎么养出这么忠心的家奴的?”
“没有的事。”张灯谦虚地道。
黎麦说:“我知道你俩的关系,我无所谓的。”
张灯:“你当然无所谓啊,又不是搞的你男朋友。”
黎麦大笑起来,拍了他脑袋一下:“我削你啊。”
张灯其实对袒露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倒是黎麦很好奇:“说真的,他怎么这么爱你啊。”
“到底哪里看出来的?”
“你去哪儿他都陪着你啊,”黎麦觉得太罕见了,“他都快无聊死了,还陪你过来玩。”
那是因为这也是他的工作。张灯在心里反驳。
卫原野根本不属于二十四孝好男友的范畴,他就像一匹野马一样,无法被完全驯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等着要踹人一脚。
张灯说道:“你不了解他。”
黎麦不太认同,说道:“你也别太不拿人家当回事啊。”
“我的朋友们感情都不太顺利,”黎麦道,“我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大家的感情都不幸福。晶晶和男朋友处了两年了,我之前就是不支持的,但是晶晶说只是谈着玩玩,那时候男的还有份挺挣钱的工作,是纹身师,我觉得她也不会太吃亏,就没再说什么,后来才知道男的被开除了,晶晶那时候就爱得有些没办法抽身了。”
张灯扶着她走进电梯,黎麦道:“你以为找到一个好男人很简单吗?”
“我没这么觉得,”张灯简直崩溃,他道,“我开玩笑的。你看不出来吗?我超爱。”
黎麦:“我倒是觉得他更爱你,完全离不开你,昨天那么多女生,我敢保证他一个眼神都没看过。”
“因为他喜欢男的。”
“单位男的也很多,”黎麦说,“不是也完全不感兴趣吗?”
张灯又想反驳,那是因为他和卫原野经历得太多……但是说着说着,张灯意识到自己总是在反驳卫原野爱自己这件事。
“好吧。”张灯说,“是这样的。”
黎麦说:“命真好啊。”
张灯还在想这是为什么,他总是找很多理由去解释卫原野对他的好。
是因为本质上来说,他不够自爱吗?所以才会觉得根本不会有人爱他。
这个问题把张灯打懵了,知道黎麦问了他好几遍,他才反应过来,黎麦说:“你俩到底怎么认识的啊?谁先追的谁?”
张灯不确定地道:“应该是我追的他吧。”
“我就知道,”黎麦激动道,“肯定是这样,你先喜欢上了,得到了又不珍惜,他好可怜。”
张灯不太喜欢这个说法:“我很珍惜他的。”
在这段关系中,张灯给自己定位是:下位者。
他更爱,也更被动,是在等待着卫原野感情施舍的那个人。
但是当卫原野真的给了他爱,张灯又在心里想,这一切都是因为迫不得已罢了。
张灯问黎麦:“我看上去很不在意他吗?”
“也没有。”黎麦说,“只是你看上去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
“他看上去就只围着你转而已。”黎麦强调道,“他真的只注意着你,你没发觉吗?”
张灯没有发觉。
这并不怪张灯,因为卫原野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可以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来形容也不为过,卫原野总是可以分出无限的精力去做好一件事,顺便也保护好张灯。所以张灯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难道不是吗?
张灯又不知道如何去定义了。
他以后也可以以一个感情顺遂、幸福的人自居了吗?这不会太洋洋得意吗?
张灯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些问题,他只能又一次强调:“我超级爱他。”
张灯很少用这么浓郁的词,此番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在感情中吃白食。
“我知道啊,”黎麦说,“不爱为什么会在一起?我只是想说,你很幸福。”
“哦。”张灯说。
张灯慢吞吞地道:“谢谢。”
黎麦笑道:“你谢我干什么?”
张灯不知道。
因为人类自开智之后活得辛苦,不常真的体会过何为幸福,也少有人以一个幸福的人自居,张灯更是不敢,他甚至在感受到幸福的时候都放缓呼吸,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不留神吹灭这微弱的火苗,在生活中他总有一种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惶恐感,似乎任何一种幸福都是天上盗取来的不属于自己的神物,被他抱在手心短暂拥有都是对神物的玷污,他更不敢宣扬自己因此而感到快乐。
张灯觉得自己可悲,只能用人只是生命的容器,所有苦难与欢愉都只是短暂流经身体,不具备任何其他的意义,这样想,让他觉得自己成熟,也觉得没那么虚无。
张灯小声说:“我与你们女孩不一样的。”
“我可以不那么幸福,”张灯说,“我能承受的。”
黎麦觉得他在放屁,张灯解释道:“看到的和感受到的恐怕不一样,如果让你和卫原野在一起,你也许会很痛苦,但我不觉得痛苦。”
卫原野是一个自我的爱人,偏偏张灯又是一个低自尊的人,他可以在这段感情中无限地去爱而不祈求回应,任何得到的眼神和爱对张灯来说都是彩蛋时间。
黎麦也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的想法不对,没人生下来是要受苦的啊。”
“我觉得每个人都是来受苦的,”张灯说,“只是我可以多吃一些。我希望你能幸福一些,但是幸福又不是这样的,不是我在这边拧紧了水龙头,水就就可以从你那边流出来。”
黎麦吃惊于张灯的表达能力,因为张灯的表达太过于具体直击人心,导致黎麦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来接他的话。
黎麦想了想,说道:“但是你也不应该这么恨自己啊。”
“恨”这个词张灯初听是过于超载的,但是仔细想想,好像是真的,他也许真的恨自己。
张灯说:“只有这样我才能……我不恨自己的话,我会觉得自己这辈子太惨了。”
黎麦看着他:“你经历了什么吗?”
那这个故事就有些太漫长了。
张灯觉得这段对话对自己的人生是非常重要的,也许他会在很久之后都一直回味。
在此之前,张灯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原生家庭的影响,尽管他看到很多人都在批判自己的父母,他当时觉得有些大惊小怪,他自己虽然童年并不幸福,没有得到任何应该得到的关爱,在任何心理学家的理论中,他都完全有资格去当个反社会的人,但是张灯并没有,他以为自己完全反抗了自己的命运,掌握了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个相对理性的人,成为了家族中的那个叛徒。
他能在很辛苦的时候也不说难听的话,在感情中相对理性地分析自己的定位,不把自己放在一个过于辛酸苦楚的定位上,而是专注自己的感受——
张灯能对自己的这些优点如数家珍,却第一次被人当面指出,他“恨”自己。
似乎一切都有了缘由和出处,张灯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但是为时晚矣,已经太晚了。
黎麦说道:“你不能把自己当成阶级敌人一样,虽然我也做不到,但是你更夸张一些。”
“我也做不到啊,”黎麦微微皱着眉头感慨,“如果我能控制自己的嘴,少吃一点,瘦一点,就好了。”
“那就少吃一点呀。”张灯其实不理解这件事真的有那么难吗?他倒不是注解别人的痛苦,只是他也减过肥,饿得只有一百一十斤,没觉得这件事有那么值得焦虑。
相对于其他方面的不可控来说,张灯觉得体重算是人生中可控难度非常低的一件事了。
黎麦说:“我不知道。”
她在焦虑的时候习惯性地撩自己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说道:“我真的控制不了,太难了。”
“只要工作或者生活中遇到一点点问题,”黎麦道,“我就想用大吃一顿来解决,任何人都能打乱我的减肥计划。哪怕是路上遇到了一只可怜的小猫,我都会因为心里难受晚上点一顿外卖。”
两个人说着便到了黄晶晶他们的住处,张灯扶着黎麦上楼,这是一处相对来说比较老旧的城区,整个小区都是步梯,楼道很窄很黑,看上去疏于打理,黎麦一瘸一拐地走得很费劲,偏偏还是七层,张灯把她扶上去自己也出了一身的汗。
刘柏开门的时候看着像等她们很久了,她应该是从单位赶回来的,鞋还没换,衣着也是整齐的:“我单位给我打电话说有领导检查,我要回去一趟,你们能陪陪她吗?”
黎麦很爽快地就答应了,黄晶晶的房间门反锁着,刘柏道:“她说想冷静一下。”
接着刘柏又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担心她会想不开。”
张灯打量着屋里的摆设,这屋子大概一百三十多平,看着非常宽敞,客厅和厨房是开放式的,装修很老旧,但是被布置得温馨,桌上铺着漂亮的奶油白桌布,还摆着不少香薰、墙上装饰着挂画,不过垃圾桶满了,地面似乎也有些时间没有打扫了。
刘柏说完了匆匆走了,黎麦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在沙发上,说道:“找地方坐。”
“晶晶,”黎麦喊道,“我来啦,你吃饭了吗?”
黄晶晶在屋里没有说话,黎麦也不意外,她小声对张灯道:“她这个人平时看着很精明,脑子都被恋爱谈坏了。”
她一瘸一拐地去刘柏的房间里找零食,给他们两个都倒了杯水,黄晶晶的房间里一直没有声音,张灯有些担心,黎麦吃着巧克力,说道:“没事,她总这样。”
“总是闹得很凶,”黎麦说,“风风火火地,又要割腕、又要跳楼的,不过每次都是闹一闹就好了,不会真的做的。”
张灯说:“不跟那个男的说一声吗?”
“刘柏应该说过了,”黎麦道,“我没留那个男生的联系方式,那种男的我真的讨厌死了。”
张灯仍然不放心,眼睛一直看向黄晶晶的房门,黄晶晶应该是一个很热爱生活,也很有品位的人,在门上挂了一个很特别的水晶门帘,门前还铺了一块蛋糕形状的地毯。从门上就能猜到房间里面也一定很漂亮。
即使这么喜欢装点自己的房间的女生,也会在感情中低自尊吗?
女生的房间真的不一样,他们不像胡宁宁那么有钱,只是一个个普通人,但也在尽力装点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铺满每个角落,黎麦的房间也是这样的。
张灯没有很多机会接触那么多女生,之前也总是和男人来往,他发现这确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男人和女人能相爱,实在是人类奇观。
房间里摆放了很多鲜花,张灯走进去看,发现全部都是送给刘柏的,黎麦解释道:“她是老师嘛,有学生送的。”
“她有男朋友吗?”
“还没有,”黎麦说,“她和我们不一样,她要找正经人的。”
“那你要找什么样的?”
黎麦没什么概念,想了想,说道:“我喜欢瘦一点的。”
张灯:“……为什么?”
“因为我太胖了吧。”黎麦把巧克力的垃圾扔进垃圾桶,因为垃圾桶太满了,导致直接滑落在地上。
黎麦站起身来,终于决定去关心一下黄晶晶,她轻轻地敲了敲门:“晶晶,我进来啦?”
屋里没有人回应,黎麦奇怪道:“睡着了吗?”
她伸手推了推门,门反锁了,使劲敲了敲,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黎麦皱起眉头,用力拍门:“晶晶?”
张灯直接撸起了袖子,说道:“你让开!”
黎麦说:“我记得好像是有钥匙的,但我忘记了放在哪儿了……”
话音未落,张灯一个助力跑撞在了门上,第一下没顶开,张灯又扛着肩膀咬牙顶了一下,“砰”地一声,门开了,寒风瞬间灌了进来,窗户大开着,窗帘在寒风中飞舞,屋里的被子乱七八糟的,一个人也没有。
第69章 饕餮之歌(九)
黎麦瞬间惊了, 也不顾自己的伤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窗台俯身去看,幸好楼下没看到什么血腥的画面,, 她回身去看张灯, 有些懵了:“她不在家吗?”
张灯冷静地告诉她现在的状况:“她跑了。”
“去哪儿了?”黎麦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一时没了主意。
张灯想给卫原野打电话了,他一边拿手机, 一边对黎麦道:“你给黄晶晶打电话。”
黎麦这才反应过来,掏手机去打电话, 张灯跟她道:“她不太可能去找男朋友, 因为如果去找男人的话, 你不会拦她,她不用跳窗出去。”
张灯已经发现她们三个的相处方式, 互相都不会过度地参与对方的人生, 虽然他们彼此关心守护,但也保持着成年人的尊重和理解,黄晶晶没必要为了躲她们跳窗去找男人。
黎麦问:“那她去干什么了……?她不接电话。”
张灯早有预料,卫原野接电话了,张灯看了眼黎麦,说道:“我怀疑她要去死。”
卫原野在电话那头道:“谁?黄晶晶吗?”
张灯对卫原野道:“你等一下。”
他开了免提,问黎麦:“黄晶晶上班的路上会经过世纪广场吗?”
“我不确定, ”黎麦道, “她没有固定工作的地方,都是约拍,跟世纪广场有什么关系吗?”
张灯说:“你接着给她打。”
“上次聚餐黄晶晶说那个广告拍得很好看,”张灯说, “她是看过那个广告的,而且应该看过很多次。”
卫原野道:“我往过赶。”
张灯问他:“你现在在哪儿?”
“很近。”卫原野简单地说。
黎麦有些搞不清现在的状况,问道:“去哪儿?”
张灯道:“世纪广场。”
黎麦虽然不明白,但看他如此笃定,还是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出走,黎麦觉得一头雾水:“和广告屏有什么关系?”
张灯说:“我怀疑你的体重也和那块大屏有关系。”
黎麦不想去了:“这太荒谬了。”
“很荒谬吗?”张灯说,“那三名学生是因为成绩下滑严重,黄晶晶是因为感情升温后吵架,你的体重莫名其妙地下降,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张灯没办法给黎麦解释,她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低魔世界,就是会有各种不合常理的事情出现的。
“让她自己回家,”卫原野那边传来跑动的声音,“有点危险。”
黎麦道:“我不回去。”
“那就走吧,”黎麦始终打不通电话,她又转而去通知刘柏,抬眼的时候对张灯道,“我能信你吗?”
其实黎麦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过张灯还是对她道:“我是来帮你的。”
黎麦坐在车上,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什么叫你是来帮我的?”
“就是字面意思,”张灯说,“师傅,麻烦快一点。”
黎麦尚且没有非常紧迫的自觉,说道:“黄晶晶不是那种会被蛊惑的人,她非常有想法的。”
张灯说:“有个性的人更容易想不开,还是很普通的人更容易想不开?”
黎麦沉默了。
张灯是个编辑,他和纯艺术工作者们太熟悉了,他非常明白这些人的人格底色就是脆弱痛苦的,为了追求不平凡而绞尽脑汁,对自己身上的平庸赶尽杀绝,他们极其脆弱,仿佛是一个个巨婴一般,如果没有人一直在旁边哄弄着他们,留他们自己在原地逡巡,是很危险的。
卫原野和张灯几乎是同时赶到了世纪广场,两个人如心有灵犀一般隔着几十米的广场对望一眼,卫原野冲着他们跑来,张灯仰头望去,看到大屏上的女人仍在和路人互动,偶尔会说出那句广告词:“你值得拥有更好的。”
张灯看着女人的视线偶尔会投射的方向,他眯起眼睛也看不太清晰,卫原野先发现了,说道:“在那边。”
张灯其实没看清楚,但还是跟了上去,只留黎麦在原地爆炸了:“不是?慢点啊?”
最终没办法,咬牙一瘸一拐地也跑了起来,跑了两步,居然感觉自己脚没那么疼了,好不容易跟上了他们上了电梯,卫原野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到底是谁的朋友出事了?”黎麦气喘吁吁地扶着墙问,她看到电梯里的广告,说道,“这里我来过呢。”
黎麦道:“我都忘记了,这是晶晶的健身房,她带我上过体验课。”
“我靠,我想起来了,”黎麦忽然恍然大悟,“黄晶晶和男朋友就是在健身房认识的。”
张灯说:“那她不是每天都能见到这块广告吗?”
黎麦按下了十三层的按钮,说道:“你们弄得不对,健身房不是顶层。”
卫原野取消了,说道:“就是顶层。”
张灯道:“健身房人多眼杂,怎么跳楼?”
“……谁要跳楼?”黎麦眼睛在他们的身上扫了一圈,觉得越来越奇怪,“你俩好像两个特工。”
“他确实很像,”张灯指了指卫原野,“我也很像吗?”
“你比他还像。”黎麦点评道。
顶层到了,卫原野率先出去,他的方向感很强,对于找直通天台的消防通道这件事相对在行,张灯跟在他身后,有种很自信一定能找到路的安全感。
果然,随着卫原野的一脚猛踹,天台门被大力破开,黎麦崩溃道:“你俩一定要破门而入吗?”
结果她在看到天台上的景象时,一下子闭上了嘴。
黄晶晶听到了身后的声音,用哭得红肿的眼睛回头望了一眼,她还穿着单薄的嫩黄色睡衣,棉质的拖鞋丢了一只,纯黑的长发在寒风中肆意地飞舞,她看到了黎麦,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黎麦拖着一条半死不活的腿气冲冲地直奔她而去,张灯刚想去拦,被卫原野拉住了,黄晶晶蹲了下去,用头发挡住自己的脸,在天台的栏杆前瑟缩着抱着自己的肩膀。
黎麦一耳光扇了上去,拧着她的衣服把她拽了下来,俩人一起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黎麦崩溃大喊:“你傻|逼啊!”
卫原野走进天台的栏杆,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那块广告牌,黎芽的眼神似乎向这边看了一眼,卫原野没什么表情,胳膊肘搭在栏杆上,向下望去,寒风吹动他的衣服,卫原野盯着广告牌里的那个偶尔探出身体的3D女人,直到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往这个方向看一眼。
张灯把外套脱了给黄晶晶披上,黄晶晶浑身都要虚脱了,剧烈地颤抖着,黎麦感觉到她的失温,紧紧地抱着她,她也哭了,说道:“我实在搞不懂你。”
“为什么要这样?”黎麦问她,“你没有想过父母吗?没想过朋友吗?你脑子里只有那个男人吗?”
黄晶晶摇头,嘴唇颤抖着,含糊不清地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为了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骗自己,”黎麦道,“你都要自杀了,还不是为了他?那是为了什么?”
黄晶晶嘶吼着摇头:“不是,不是的。”
她连连否认,张灯也冷得不行,说道:“先回去吧。”
这种失温是很难一时半会的缓过来的,卫原野又把衣服给张灯,自己穿着个单薄的圆领卫衣,仿佛一个潮男一样。
不过张灯没觉得卫原野像潮男,他觉得卫原野像个超人,他和卫原野认识这么久基本上都在过冬天,都是一些恶劣的天气,在这种情况下,卫原野坚持每天早上晨跑,从来不感冒,不生病,不喊冷,好像对外界没有感觉一样。
此时他把衣服给张灯了,自己伸手去打车,寒风把他的衣服都快掀开了,张灯甚至能看到他的腰腹都露在外头,卫原野表现得很麻木,回头对他们说:“上车。”
张灯问黎麦:“你不考虑买个车吗?”
在这种大城市活动,没有车实在太不方便了。
黎麦道:“我哪有钱?”
她抱着黄晶晶,几个人都很狼狈,司机的视线不断在他们身上徘徊,黎麦在后视镜和他的视线相对,黎麦没好气地问:“看什么?”
司机收回了视线。
黎麦的家离得更近,几人决定先回那里,黄晶晶一路上都很沉默,但是眼泪失控一般地停不下来,到家的时候都快要脱水了。
黎麦指挥着张灯去倒水,自己去房间把棉被扯出来,劈头盖脸地给她裹上,然后又找了一双棉袜子蹲下给黄晶晶穿上,做完这一切,黎麦才觉得自己也不大好了,脚腕比之前肿得更厉害了。
黎麦道:“我要是瘸了,你下半辈子就等着我赖上你吧。”
黄晶晶时不时地抽搐一下,黎麦又不放心地道:“她没事吧?”
卫原野也坐在地上了,回着消息,分出心来说道:“冻的,没事。”
“她好像——”黎麦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示意脑子冻坏了。
张灯说:“还好吧?这是几?”他伸出两根手指放在黄晶晶的面前,黄晶晶看到那手势,又抽搐了。
黎麦说道:“到底为什么呀?”
黄晶晶这种崩溃到说不出话的状态持续了大概两三个小时,一直到天微微地黑了下去,黄晶晶的状态才好了一些,黎麦又饿了,点了一桌子外卖送到了,可能是因为食物可以让人放松,黄晶晶看着一桌子碳水和脂肪,情绪缓和了,愿意张嘴回答问题了。
“我不是为了他,”黄晶晶对于这个论点全盘否认,坚决不承认,“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失败而已。”
说到这里,她又想哭,可是生理上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
黄晶晶道:“我已经这个年纪了,和他浪费了太长时间,周围人都知道我有一个男朋友,被他甩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家。”
“前几天还说已经要结婚了,”黄晶晶把头埋在自己的手里,“太尴尬了。”
黎麦给她递过去一盒米饭,说道:“吃点。”
黄晶晶拒绝了,结果黎麦一把塞进她的手里:“减肥也不是这个时候减。”
黄晶晶勉强吃了几口,张灯也没什么胃口,他道:“我觉得你的人生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在我看来就是到了这个地步,”黄晶晶眼睛红肿,整个人疲惫极了,“我不是值得更好的吗?到底在哪呢?”
这句话很耳熟,是黎芽说的广告语。
张灯猛然惊醒,看了眼卫原野,卫原野感受到他的视线,用眼神问了一句:“怎么了?”
张灯又憋了回去。
黎麦说道:“有屁就放呀。”
“你俩神神秘秘的,”黎麦说,“我现在彻底服你们了,说啥我都信。”
张灯说:“我只是想,也许这是一种杀人的途径。”
“什么?”
“这句话,”张灯说,“有的时候语言就像是咒语一样,力量是无穷的,这句广告语仔细想想其实和她卖的口红关系不大,更像是在给人注入一种新的世界观。”
“你值得拥有更好的?”黎麦说,“这句话不是很对吗?”
张灯:“怎么会是对的呢?一直拥有更好的,这符合这世界的运行法则吗?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学习是最好的、恋爱也谈最好的,那坏的都去哪里了?这怎么可能是合理的呢?这不是在纵容无节制的欲望吗?”
黎麦:“太夸张了。”
“不是太夸张了,而是太抽象了,”张灯说,“可这就是言语给人下的咒,不在信息流中仔细甄别真假箴言,妄信别人的话,把人生的秘诀总结成简短的几句话,这件事本身就是危险的。”
黎麦说:“那也不至于因为一句话自杀吧?这样好像我姐是杀人犯一样。”
张灯道:“当然不是你姐杀人,这是一种群体暗示。就像是那句话说的……起心动念,无量坍塌。”
第70章 饕餮之歌(十)
卫原野听到这句熟悉的话, 抬眼看到张灯也在看着自己。
卫原野说:“嗯。”
这是卫原野讲给张灯的话,张灯一直牢牢地记得:“起心动念,无量坍塌。”
只要人在一个节点做出了选择,那么就有无数个世界随之坍塌, 而有的时候, 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人在外界的巨大压力的时候是有惰性本能的, 而这种不选择,会被欲望破灭带来的巨大冲击所加剧为灾难性的表达, 自毁由此诞生。
张灯问黄晶晶:“你接触过什么人吗?”
黄晶晶显得很茫然,张灯又问:“有人给你讲过一些关于欲望、执念之类的东西吗?”
黄晶晶皱着眉头想了想, 说道:“我报了一个视频课, 给我讲过这些。”
“白言?”
黄晶晶说:“不是啊。”
“这个?”卫原野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年轻女性。
黄晶晶确定道:“是她。”
“这是谁?”
卫原野说:“白言的徒弟。”
“你怎么知道的?”张灯恍然大悟,“你刚才去找他了?”
张灯现在有种感觉, 他和卫原野不需要说很多话就可以互相知悉对方在想什么, 去做了什么,他们达到了很惊人的默契,以至于周围人看他俩的对话都好像是开了几倍速一样。
黎麦道:“找谁?白言?”
“拜师,”卫原野说,“没见到他本人,我看到的是这个徒弟。”
卫原野果然行动迅速,这也让张灯知道了, 在整个任务中, 看似张灯做了很多事,卫原野却是那个一直直击要点的人。
卫原野做事就是这样,他不做多余的行动,不说多余的话, 才会让黎麦以为卫原野是个沉默的陪客。这何尝不算是一种韬光养晦,张灯觉得自己恐怕这辈子也没办法学会这种气质。
张灯道:“你发现了什么?”
“只留下了联系方式,”卫原野道,“后来你给我打电话了。”
黎麦一边听着,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她吃得很香,说道:“所以我很爱吃,也是因为那个广告吗?”
“我更倾向于你本来就很爱吃,”张灯看着她都觉得无奈了,“你太纵容自己了。”
黎麦用筷子指着他批评道:“如果我的朋友都这样想我,那命运对我也太残忍了。”
张灯马上道歉了。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要联系上你姐姐,”张灯道,“她可能非常危险。”
黎麦耸了耸肩,说道:“我除了给她打电话,也找不到她在哪儿。”
“有粉丝不是吗?”黄晶晶说,“粉丝应该会知道吧?”
卫原野觉得奇怪:“你好了?”
黄晶晶问:“你多大了?”
卫原野:“……”
“开玩笑的。”黄晶晶笑了下。
黄晶晶的自愈能力也不算弱,很快就恢复了力气,虽然精神上看着还是萎靡,不过也没再说寻死觅活的话,黎麦怕她仍旧想不开,执意要她跟自己住在一起。
“反正我明天也不上班,”黎麦说,“别告诉刘柏这件事了,她这几天忙得要死。”
张灯和卫原野也还有些事情要做,吃完晚饭就一起离开了。
走之前,黎麦送出来,问道:“你们……是警察吗?”
“我们是时代的难民,”张灯说,“别管了,有事找我们,竭诚为您服务就对了。”
两人走出小区,张灯觉得自己又恋爱脑了,他很崇拜卫原野,但是他不想再老生常谈了,显得自己很没有独立人格一样。
卫原野却道:“你今天做得很好。”
“嗯?”张灯马上笑了,“是吗?”
卫原野道:“你反应很快,肩膀受伤了?”
张灯愣了下,他自己都没在意自己的肩膀,撞开门的时候用力过猛,导致一直有疼痛感,可能是在行动的时候动作有些奇怪,被卫原野发现了。
张灯道:“你很爱我吗?”
“这问题很傻,”张灯笑道,“我是知道的,没事,不用回答也可以,我知道你爱我的。”
卫原野说:“知道还问?”
“突然傻了。”
卫原野:“我可能没有你定义的爱那么好。”
“不是的,”张灯说,“我对你没有……”
卫原野第一次打断张灯的话:“我在学。”
每一次张灯发表自己对爱情的著名见解,进行自己的爱情宣言,卫原野都在学。不需要张灯为卫原野降低爱情的标准,为了所谓的公平而受委屈。卫原野的爱就是沉默且汹涌的,他不懂,但他可以学。
这也是张灯给卫原野上的第一课,男性从来不是生来就会爱人的,所有会爱的男人,都是从拙劣的模仿开始的。爱是沉重而复杂的课题,不可能轻易得来。
张灯吸了吸鼻子说:“那我能提一个要求吗?”
“什么?”
张灯道:“你能……有时间的时候,陪我去烫个头吗?”
卫原野:“……”
“就这个?”卫原野眉头微锁,少见地困惑了,“烫头?”
张灯揉着自己的一头卷说道:“我头发长长了,一直没时间去烫,我觉得你可能会无聊,可我也找不到别人陪我去,我自己就不太想去。”
说起这些话来,他总觉得心里没底,所以叽里咕噜说一大堆。
张灯不敢麻烦卫原野做什么事情,他总觉得自己总提一些要求的话,会让卫原野觉得很烦。
卫原野说:“可以。”
张灯还在纠结:“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其实也不用——”
卫原野说:“闭嘴。”
世界安静了。
卫原野这晚上被张灯这个请求搞得不自信了,他俩在去往白言所开的工作室的时候,卫原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张灯注意到了他的状态,表扬道:“你做得很不错了。”
卫原野说:“谢谢。”
张灯也搞不懂卫原野为什么有情绪了,只能说人类就是如此难以捉摸。
卫原野认为白言可能绑架了黎芽,就算没有绑架,黎芽的失踪也一定与白言有关。
俩人告别了黄晶晶和黎麦之后,一溜小跑偷溜进白言的工作室,卫原野白天已经打探过消息,白言的工作室就开在他的“书屋”楼上,白言为了和自己的读者交友结缘,开了一个专门读书、交流的书友聚集的书屋,而楼上的房间就显得更加神秘,只有他身边的亲信才能出入,照顾他的起卧,在他的身边听他讲学。
张灯未免卫原野对写文字的人有偏见,在路上解释道:“我们正常写东西的人不会这样的。”
“这是在讲学,”张灯说,“是很有精力的人才能做的事,我觉得他甚至有点邪典的味道,很吓人。”
卫原野说:“你也办不起来。”
“为什么?”张灯对这种不认同感到不服,“你觉得我能力不行?”
卫原野说:“白言很有钱,书是自费铺货的。”
“啊,”张灯当机立断道,“我确实不行。”
张灯愤愤不平:“那么有钱了怎么还搞这一套?”
“不知道钱从哪里来的。”卫原野随口说。
张灯以为他是在附和自己,便道:“就是,谁知道钱是不是好道来的。”
卫原野道:“真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张灯:“好啦,我懂你。”
“……”卫原野说,“我的意思是,他以前是一个镇上的老师,好像有一天突然发财了,不知道钱是从哪来的。”
张灯沉默了。
张灯有点尴尬道:“哦哦,那好吧。”
卫原野说:“你说得也没错。”
张灯破罐子破摔了:“是的,我这个人就是不惮以最坏的心思揣测人的,纯小人哈。”
卫原野看出张灯的破防,笑了起来。
两人不知道不觉就到了地方,张灯看到这简约时尚有内涵的二层楼别墅,眼睛更红了。
张灯问:“怎么进去?”
“要砸了?”
“有工具吗?”
卫原野就这么笑着捡起了一块石头,一个投篮的动作砸了头顶上的监控,然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物件来,用巧劲儿一掰,把锁头拧断了。
张灯说:“你那是什么东西?”
卫原野:“吓坏你。”
张灯去抢他的手,卫原野无奈给了他,自己去开门,张灯看到那是一把手枪。
张灯说:“你怎么会有这个?为什么我没有?”
“手枪是一个杀伤性极强的热武器。”卫原野说。
张灯没懂:“所以为什么我没有?”
卫原野:“也就是说,谁拿着都是可以伤人的。”
张灯:“是啊,为什么我没有?我很需要保护我自己啊。”
卫原野:“也就是说,如果你保护不了自己,拿着手枪被抢走的话……”
剩下的话已经无需多言。
张灯感觉简直是荒谬!奇耻大辱。
“我的自保能力还需要怀疑?”张灯问。
卫原野:“所以你不需要,以免敌人本来只想抓你,发现你有枪,顺手就把你处理了。”
不得不说,很合理。
俩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直接就顺着一楼的楼梯走了上去,仿佛自己的家一样自然。
张灯恐怕是因为卫原野在自己的身边,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在这种自然的情况下他一抬头看到台阶上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时候,差点直接滚下去。
张灯属于是吓到失声了,直接就呆住了,卫原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他的前头继续往上,随着渐渐靠近,楼上的那个人的脸也被朦胧的月光照清楚了一些,是一个穿着白色宽松连衣裙,长发漆黑低低地绑在脑后的一个年轻女人。
“你们是谁?”女人问。
卫原野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四处打量了一下,问道:“你师父呢?”
“师父在闭关,”女人看着他,又问,“你是谁?”
这个女人仿佛一个机器人一样,感受不到丝毫的感情,显然卫原野也是这么想的,他一把手抓住了女人的胳膊,手指腹把在脉上,他摸到了脉搏,意识到这是一个人,那么就是在故弄玄虚。
他还没等说话,告诉张灯不用紧张,女人的一个掌风便迎面劈了过来,卫原野弯腰躲过,攥着她胳膊的手猛地一拉,搞得女人重心不稳,向他身上倒去,卫原野闪身伸腿,把女人绊倒在地,发出“砰”地一声,女人疼得一声惨叫,卫原野一脚踩在了她的后背上,张灯好像听到了地板颤动的声音。
张灯说:“你轻点啊。”
“白言呢?”卫原野问。
女人还没等开口,张灯忽然感受到了什么,说道:“小心!”
卫原野头也不回,掏出手枪来对着身后的地板就是一枪,打在了身后那个要偷袭的人的脚面前,直接给那人定住了,手上的玻璃花瓶还没砸下来,尴尬地举在半空中。
俩人被安放在了椅子上,连个绳子都没绑,张灯是想意思一下绑住的,但是苦于实在没找到,而且似乎也真的不太需要。
卫原野坐在俩人对面,手里拿着枪,好像一个土匪。
张灯说道:“你们两个不必紧张。”
他其实说的是真心话,但是在这个场合里,他很像个唱白脸的反派。他仔细模拟了下情景,好像说什么都有点不太对劲。
“最后问一遍了,”卫原野没什么耐心,“白言去哪了,谁先说出来,谁就活。”
张灯:“你别冲动。”
卫原野给枪上膛,拿枪头挠了挠自己的脑门,这动作做得无比熟悉,比□□都还要□□。
张灯说:“快说吧,……你们真不了解他,卫原野,不许开这种玩笑。”
张灯演得如此之真,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演,他真的相信卫原野能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这世上如果有唯一一个人是不相信卫原野的,那就是他张灯。
全世界只有张灯始终如一地认为卫原野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