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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也命。 野有死鹿 22726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饕餮之歌(十一)

威逼利诱之下, 最终男的交代了:“师父在闭关中。”

“他个破写书的闭关什么?”刚还劝架的张灯忽然又面目可憎了。

男的道:“我师父是参道之人,不容无理!”

“我就无理,”张灯说,“我见到他还要当面骂他, 现在就告诉我他在哪。”

张灯这辈子最恨滥用文字的人, 他讨厌掌握了文字的使用秘诀, 却用春秋笔法,借刀杀人, 将文字变成伪善的工具,文字本身只是人类沟通的工具, 却被有心之人拿来精心装点自己的卑劣, 导致无数信徒误入歧途, 这是张灯此生最痛恨的事情。

闭关是什么屁话?

张灯道:“他怕是写不出东西来在家挠墙根呢。”

两位信徒震惊于他嘴脸转换之快,竟是卫原野道:“消消气。”

张灯:“我把他书店砸了, 别拦我, 打火机有吗?给他全烧了,让他为害人间。”

卫原野抓紧去拦,张灯四处找火,卫原野道:“纵火有点太夸张了。”

张灯在床头柜上找到了打火机,打开火光:“啊哈!”

两个信徒同时视线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张灯和卫原野齐齐顺着视线望过去,那是一个角柜,角柜上第一层放着书、第二层是一些奖杯、奖状, 第三层是一瓶鲜花, 最后一层好像是读者送的名贵礼物,手表、领带之类的东西。

张灯走过去,说道:“我就从这里开始点——”

张灯的手点着打火机,伸向了第一层:“这里怎么样?”

两人神色有些紧张, 但并没有动。

张灯的手往下移:“这层吧还是。”

俩人嘴微微张着,非常恐惧地看着他。

张灯的手继续往下:“我十分讨厌鲜花。”

男的受不了了站了起来:“我跟你们拼了!”

张灯把打火机扔了,用手拧了一下那瓶花,说道:“就是这个。”

花瓶拧动之后,角柜发出了微微的响动,慢慢地扭转了方向,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窄门。

张灯看到这复古的机关,感觉好像是在拍电视剧。

“好没有新意的安排,”张灯说,“不能有一点创意吗?”

女人道:“不用你管,导师做什么自有安排。”

“我也是,”张灯说,“我就管,这就是我的安排。”

卫原野问:“你更喜欢哪个?”

他在两个人中间犹豫了一下,用枪把把男人敲晕了,用下巴点了下那个女人说道:“好像你更喜欢和这个聊。”

“走吧。”卫原野用枪抵着女人的腰,说道,“你走前头。”

女人恨恨地看着卫原野,不过枪冰凉的触觉抵在腰上,这种威慑力还是很大的,女人走在前头,说道:“你们会遭受报应的。”

卫原野对这种小儿科的警告投以一个不屑的微笑。

张灯说:“我们现在已经身在报应中了,这么惨还想怎么样?”

已经凌晨一点钟了,他们还在外面加班,没准明天单位请不下假来,还要回公司去上班。

张灯怨气已经大得惊人了。

卫原野跟在女人身后率先走进漆黑的楼道,张灯跟在后面,发觉卫原野把手放在了身后等他来牵,张灯握住了,卫原野的手是微凉的,触感像一条蛇一样爬上了张灯的全身,如果不是现在的场合实在不对,张灯很想给他暖暖手。

楼梯大概有二十几级,下去后最先到来的是嗅觉,潮湿的味道裹挟着温度而来,好像是什么动物的巢穴一样。

私下漆黑,远远地前方有一束光打下来,能看到是一尊很奇怪的瓷白人像,张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他在夜里看不清楚东西,但也能感觉到那尊像不是什么正统人物。

女人忽然说道:“就这样等死吧。”

她伸手拍了下身后的墙壁,背后一声巨响,巨大的铁门落下,把他们关在了这黑漆漆的地下室里。

张灯愣了半天,才问出来:“你也留下啊?”

女人:“……”

张灯看着身后的构造,正在端详着,忽而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张灯抬头,看到楼梯上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隐匿在黑夜中,让人看不清容貌,不过张灯直觉这是一个中年男人,身量不高,一米六、七左右,戴着眼镜,身上的气质很复杂。

似乎是黑暗与光明交织的那种阴郁,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有喘不上气的浓郁气压。

只是一瞬间,男人转身离去,好像没来过一样。

张灯看了眼卫原野,卫原野自然是发现了,点了点头。

张灯说:“你导师不要你了。”

女人说:“导师自有安排。”

“我有的时候不能理解你们这些信徒,”张灯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这里没有一个叫做‘独立人格’的东西存在,告诉你眼前这一切都不合理的吗?”

张灯说的是真心话,他之前就觉得很多邪教信徒的存在很违背人类的本能,好像他们完全可以和其他人产生所谓的“链接”,从精神上失去身体的自主权。这在张灯看来是灾难级的事情。

女人说:“在这里接受心灵的净化吧,没准导师会给你们一个机会。”

“你不了解你的导师,”卫原野罕见地开口,说道,“他在这里设下埋伏,就是不给我们机会的意思。”

那这样就不对劲了,这个叫白言的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能够预知他们会来?

“你的导师也放弃了你。”卫原野补充道。

既来之,则安之,张灯被这地下的环境吸引,四处走走看看,这里并不是空无一物,只不过很多东西都隐秘在黑暗里,他看到了不少铺在地上的蒲团,还有一些似乎是用来冥想的线香,不少书籍靠着墙壁堆放,张灯随意拿起几本,向着亮光的地方走去,光正好打在那尊雕像的头顶,近看才能看得到,这尊雕像做得很抽象,并没有具体的五官和性别,衣着的走向也好像是AI合成的一样,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张灯摸了摸,是瓷的。

用很难控制的白瓷制作这样大的一尊雕像,张灯很难想象这要耗费多么大的人力物力,他有生之年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张灯问:“这是你导师吗?”

“导师不是居功至伟的人,”女人说,“这是上神不发。”

“不发?”张灯道,“这是他的名字?”

“白言、不发,”张灯道,“不就是一言不发的意思?”

张灯对言语的敏感程度显然超出了女人的预料,女人说道:“那是上神给导师的名字。”

张灯道:“上神可能是嫌你的导师太吵了,写了那么多书,告诉他这些书都是白写。”

“是上神告诫导师,用自己哪怕无人能懂他的大道,努力付之流水,也要坚持下去的信念去著书立说,你少妄言了。”

张灯道:“你……”

张灯看着她的表情堪称可怜:“真信了?”

女人道:“我为何不信?”

“哪个作者不是带着这样的信念在写作?”张灯问,“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被读者看到?这种东西也要拿出来说吗?”

张灯说:“况且他那么有钱,根本吃不了几天苦,最大的苦就是坐在电脑前编纂心灵鸡汤打字打得腰肌劳损吧。”

女人:“你简直不可理喻。”

“好吧,”张灯说,“那你告诉我,上神教会了你什么?”

女人道:“上神的目的是让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幸福,上神的境界至高无上,哪里是我这种人用一两句就可以概括的?”

“你上神没教会你自尊自爱,人人平等吗?”张灯说,“你根本不敢总结,你怕说错了被责罚吧。”

张灯道:“邪教总会有这么个时期的,因为教义狭窄,所以传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说错,生怕扭转了其中的意思。”

女人被他堵住,复又疑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当然是因为我读很多书,”张灯说,“所以我很难被骗啊。”

女人固执地沉默了下来。

卫原野和张灯一人找了一个蒲团坐下,张灯又在线香旁找到了打火机,把线香点燃了之后,俩人坐在一起品鉴这个香味,张灯道:“有些浓郁,好像是花果香,不过闻久了又好像有酒的香气。”

“不好闻。”卫原野简单道。

女人站在一边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一点都不害怕吗?”

“安啦,”张灯问,“你喜欢站着吗?”

女人有些别扭地站在他们两个跟前,过了会儿觉得没意思,拿着蒲团去瓷像前盘坐,双手合十,好像在打坐一样。

张灯看了眼卫原野,见卫原野神色如常,也暗自放下心来。

卫原野总是有办法的。

张灯翻开一本书,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句话:“人心悬反覆,天道暂虚盈。”

“人并非天地的主宰,也并非花草木石的主宰,这须臾一生,唯独只能主宰自己内心的盈亏。善财者虚、善妒者疾、善欲者衰、善名者死。”

张灯忽而发觉,这本书和之前他在黎麦家里看到的那本书就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了,好像是两个人写的一样。

张灯继续往下看,又见其中说道:“各英雄史诗掌管一段历史后自长河中黯然退去,看似飞入无上云间仙境,实则堕入魔窟炼狱,于熔炉之中锤炼名利之心,始发于欲望,若无欲望,则天下太平。”

张灯居然有种触及心灵的感觉,他抬头问女人:“这本书也是白言写的吗?”

女人头也不回地道:“那是导师初证道时所著。”

“就是刚跟上神谈过话写的呗?”

“导师说,那是上神一边与他链接,一边让他记录的。”

张灯说:“你导师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第72章 饕餮之歌(十二)

女人:“你怎么说话呢?导师后期只是把话说得更浅显易懂, 让我们这些无知的信徒能理解真理的奥义。”

张灯问:“你多大了?”

“19岁。”

“你太小了,”张灯说,“对于选择一个信仰来说。”

这些东西太抽象了,一些没读过书, 或者年纪还小、处在重大的悲痛中的人来说, 寻求信仰的保护是他们求生的本能, 但是往往是在这个时候,才最容易被趁虚而入。

张灯说:“你做这些家里人知道吗?”

女人回过头来, 神色不复从前那般倔强,反而沾染了一点迷茫。

张灯知道原来这是她的痛点。

女人说:“我不需要他们知道。”

“好吧, ”张灯启动了自己不轻易示人的移情大法, “其实你知道吗?我特别理解你的想法, 我父母也一点都不关心我。”

女人嗤笑道:“少来这套。”

但是张灯知道她只是自以为自己立场坚定,聪明果敢, 如果她真的不会被别人言语打动, 今天就不会在这里。

张灯继续道:“我反正也出不去,跟你聊聊天而已。”

何况这也不算是谎言,张灯只是把自己真实的经历经过一些装潢,讲述了出来,他给女人讲自己从小到大在家里经历的事情,一边讲一边和卫原野开玩笑:“你告诉她我有没有骗人?”

卫原野摇了摇头。

女人说:“你真是懦弱,居然还真的把车给他们了。”

“怎么能说是懦弱呢, ”张灯说, “我觉得我很豁达啊,而且本来也不是我买的。”

女人说:“你根本不会保护自己。”

“难道非得反抗才是保护自己吗?”张灯问,“我觉得只要让自己活得舒服就算是在保护自己了。也没必要非得进攻嘛。”

女人并不认同这种观点,她道:“因为你没挨过打。”

“你呢?你挨过打啊?”

“我妈也信这个, 只不过不是上神,”女人说,“她信的教告诉她,孩子不需要照顾,只要给食物和水就可以了,剩下的孩子自己内心都懂,只是被掩盖住了,只要随着年龄的增长,自然而然就会了。”

女人道:“我爸妈小时候因为她的做法离婚了,因为我从小没被教过规矩,我爸也不喜欢我,把我留给了我妈。”

张灯:“你妈也不想要你吗?”

“对她来说,要不要我没有区别,”女人说,“反正也不需要养我。我来月经了,没有卫生巾,没穿内裤,只有一条裙子,血块掉在我的腿上,我以为哪里出血了,但找不到出血点,是邻居的叔叔给我买的卫生巾。”

“初中我开始发育,没有穿过内衣,一直不敢脱外套,无论多热我都穿着校服。”

张灯忽然发觉,事实上,女性面临的很多困难都是非常具体的,它们细碎繁杂,以一些微小的模样隐藏在她们的来路上,一不留神便会将她们绊倒在地。

这和张灯的童年完全不一样,与她相比,张灯的窘境都好像温和了很多。

“后来不念书了,”女人说,“我觉得特别好,社会上没有人在不在乎我穿没穿内衣。”

张灯说:“可能还是在乎的,只是社会上的人可能更喜欢你不穿内衣。”

女人愣怔了一下,复又很苦涩的笑了一声。

张灯也觉得残忍,可有些话即使不说,也不代表着不存在,虽然说了,也影响不了任何现实。

女人说:“你说了和我第一个男人一样的话。”

这句话骂得很脏,张灯有点难受了。

女人道:“但你俩不是一个意思。”

“我这辈子就没穿过内衣,”女人身上有种很彻底的坦然,让她可以接近疯狂的自白,“生了孩子之后更不用穿了。”

卫原野都抬头看了一眼,张灯问:“你生孩子了?”

女人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这下真的给张灯搞沉默了。

“我怀孕了那个男的就跑了,其实他也没跑,他只是不承认,也不给我钱。”女人道。

张灯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道:“你没生下来吧?”

“生了啊,”女人道,“我为什么不能生?我也想看看,养孩子到底是什么感觉。”

“那你……告诉你父母了吗?你自己肯定是不行啊。”

女人道:“我妈觉得我很丢脸,她甚至因为我,觉得自己信的教是假的,当然也不肯认我,我爸也觉得很没面子,身边的所有小孩,只有我这么小就怀孕了。”

她的叙述很少有逻辑,大部分都是感情指引着,想到哪儿就说道哪儿,张灯意外地能听得很明白,很舒服,也完全能理解她想说什么。

女人道:“我自己生的孩子,不过没照顾好,孩子出了月子之后就死了。”

张灯:“……”

张灯要坐不住了,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了。

女人说道:“你觉得咱俩谁更惨?”

“痛苦是无法比较的,”张灯说,“但是你更惨。我承认了。”

张灯道:“天啊,我没法想象。”

女人很冷漠道:“这有什么。”

她看似对这一切毫不在乎,而这种不在乎,对生活的冷遇的种种漠视,反而证明了她已经对生活产生了创伤应激。

张灯说:“所以是白言给了你救赎的感觉吗?”

“他说会超度我的孩子,”女人说,“孩子不足月死掉是会缠着母亲的,他说会给我送走。”

饶是张灯巧舌如簧,此时也无话可说了。

张灯说道:“可是那也不怪你。”

“怪我,”女人说,“我不知道孩子睡着了不能离开人,蚊帐掉下来了,把他闷死了。”

张灯崩溃了:“你到底什么命啊?”

女人说:“我是老天讨厌的女人。”

“但是我认为老天讨厌所有女人,”女人说,“这个世界就是讨厌女人的。”

张灯不知道如何迎接这样一句话,卫原野说:“老天不喜欢任何人。”

“有一种说法,地球像是一座监狱,这里的所有人本质上都是囚犯,”张灯说,“我们每个人其实都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但是我承认,你的水更热一些。”

女人道:“那你们就在上等牢房,我在地狱牢房。”

张灯居然无可反驳。

他本来只是想劝女人不要相信白言的话,可是此时此刻,他居然也不说不出更好的选择。

张灯:“但是信仰白言,不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好,反而会越来越差。”

女人麻木地看着他,张灯知道这句话对女人来说,毫无意义。

张灯放弃了,他发觉也不是非要所有人都那么正确,反而是他的态度松动了。

张灯站起来,走到她的跟前,盘腿坐下了,面对着面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下,说道:“松花。”

“你姓松?”张灯所在的世界里没有这个姓。

“怎么了?”女人不明所以,“我随我妈姓。”

“你好,”张灯伸出手来要和她握手,“我叫张灯。”

女人很迟疑地看着他,然后试探着伸出手来,两个人的手交握,张灯忽然抱住了她。

张灯道:“对不起。”

“辛苦了,”张灯深深地道,“你真的辛苦了。”

女人眨了眨眼睛,手不知道该放在什么位置,犹豫着,还是没有碰到张灯。

张灯道:“如果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你一定要告诉我。”

“真的?”女人并不相信,看着他的眼神仍然戒备。

张灯:“我能力有限,但是能帮的一定会帮的。”

女人说:“我听人说,我妈好像眼睛看不到东西了,我不知道她怎么生活呢。”

张灯:“……”

张灯问:“你还……”

“她很要强,给人家做手工活挣生活费,”女人说,“她也没有保险,我不知道眼睛瞎了,她还有没有钱。”

张灯道:“你很爱她。”

女人马上否认:“不,不是的。”

张灯换了种说辞:“你关心她。”

女人认真地道:“我是个心很软的人。”

“她怎么样对我无所谓,”女人说,“但是谁也不要死,都活着。”

张灯:“那如果你孩子的灵魂安息了,你打算干什么去?”

女人却道:“我哪都不会去,一辈子追随导师。”

“他是个善良、博学、伟大的人,”女人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词语全部安放在白言身上,“只要他还要我跟着他,我哪都不去。”

张灯在黑暗中看着她目光炯炯的眼神,终于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女人愿意为了白言和两个陌生男人进入陷阱——

张灯道:“你爱上他了?”

女人没有回答,转过脸去了。

这是在张灯看来的,最糟糕的局面也不为过了。

张灯站起来,看了眼卫原野,即使卫原野在黑暗中,张灯也能感觉到卫原野也在看自己。

他和卫原野的交流大多都是靠视线,张灯意识到,其实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不大说话的。

很多时候互相看着对方,就已经能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这种默契对于他们这种新晋情侣来说,应该说不容易的,但是张灯发觉,现在他似乎都不需要看见卫原野的眼睛,也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卫原野站了起来,他很高,气质又很冷淡,走过来的时候气压让女人感到警觉,她道:“你要干什么?”

张灯说:“再见吧。”

“我尊重你的爱情,虽然我觉得以后你会后悔。”张灯尽力不做一个无聊的大人,他知道爱一旦滋生,最快熄灭的方法就是任其生长,越阻拦就会变得越疯狂。

女人皱眉道:“你们出不去的。”

卫原野见他聊完了,掏出枪来,走之前,他看了看那尊瓷像。

“怎么了?”张灯问。

卫原野摇了摇头,对着门锁来了一枪,门“砰”地一声弹开。

“等等……”女人道。

张灯他们真的回过头来,女人踟蹰着说:“不管你们要做什么,能放过他吗?”

张灯叹了口气,出不去的又怎么会是他们。

张灯道:“我们不是为了为难谁来的。”

话也只能说道这个份上,张灯本身没有能力做出任何保证。

出去的时候,外面的房间没有人,或许白言也知道关不住他们,所以早早地避其锋芒。

张灯觉得这个白言做事确实透露着一股神秘的气息,似乎真的能预知一些东西。

而这种感觉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很快判断出,可能是之前的任务也给过他这种感觉,只不过他被清除了记忆,已经不记得了。

第二天,他们如常去上班。

黎麦早早地已经到了工位,看见张灯的时候,黎麦精神状态良好。

张灯问:“黄晶晶怎么样啦?”

“啊,”黎麦道,“昨晚她没在我那住。”

张灯:“为什么呀?……等等,不会是?”

黎麦一副你懂的样子,说道:“那男的昨晚给她打电话道歉,在我家楼下不走,她下去之后,俩人对着哭,又对着笑,然后又抱在一起,然后就走了。”

张灯说:“我大受震撼。”

“我也震撼了。”黎麦道,“不过她告诉我这次会分手的。”

张灯:“很难相信。”

“什么很难相信,”黎麦道,“你就不用相信。”

但是黎麦似乎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她对张灯道:“我今早量体重,132斤,我居然瘦了十斤啊。”

“你不是140吗?”

黎麦:“骗你们的,其实142。”

张灯把自己的书包放下,伸了个懒腰,说道:“你对待体重的态度就像黄晶晶对待男人。”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课题。”黎麦说,“你也会有,只是你还没碰到。”

“我可以了,不用再有了,”张灯说,“我的前半生就是一个巨大的课题窝点。”

俩人正聊着,洪姐蹬了下椅子滑过来,问道:“你这两天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黎麦说,“我病假呀。”

洪姐说:“这么着急回来呀,是不是担心有人篡位?听说要有人事变动了,咱们部长可能要换掉了。”

黎麦不知道该说什么。

换掉了也不会是她,上次会议她迟到了,给领导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可能五年的工都白打,还得再等机会,那就只能是洪姐上了,在洪姐手下干活,黎麦想想都觉得窒息。

从现在就开始讨好着吧,黎麦盘算着哪天请洪姐吃顿饭,女性领导也可以,至少不用陪着喝酒。

办公室的生存环境未免太过恶劣,黎麦感觉简直群狼环伺一般。

但是家庭的氛围也没好到哪里去,下午的时候,她忽然接道了一通电话,是她妈妈打过来的。

“小麦,”女人道,“在家吗?”

黎麦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可能在家?现在是工作时间。”

女人有些意外:“你不是受伤了吗?没有多休息几天吗?”

黎麦没法给她解释打工是有请假潜规则的,即使是病假也不能超过两天。

她有些不耐烦,说道:“你干什么?”

女人道:“我在你家门口啊。”

黎麦:“?”

“你在哪儿?”黎麦又问了一遍,声音稍微有点大了,不少人看了过来,黎麦意识到自己失态,用手捂住嘴巴,微微弯腰,问道:“你来我这干什么?”

“你爸爸和你弟弟失踪了,”女人说,“警察也找不到他们。”

黎麦道:“什么……?”

“不是躲起来了吗?”

女人说:“以前躲起来,也没不接过我的电话。”

黎麦翻了个白眼,说道:“知道你俩感情好了。”

她有些烦,道:“我找个人给你送钥匙,你自己进去吧。”

黎麦却听见电话那头有交谈的声音:“诶?你也住这屋……你是小麦朋友吗?”

“是谁啊?”

那边很快有个声音接起电话:“是我。”

“晶晶啊。”黎麦放心了,“你给我妈开个门,不对,你回去干什么了?”

黄晶晶道:“分手了啊,我以为你在家呢,找你玩来了。”

黎麦:“……”

正在支着耳朵偷听的张灯:“……”

第73章 饕餮之歌(十三)

黎麦今天的工作有些心不在焉, 偏偏部长给她分了一个本该是他私人的活儿,黎麦觉得他应该是真的快要不干了,不然不会如此嚣张地指使她。

偏偏黎麦还是不能拒绝,加班加了四十分钟, 实在是坐不住了, 她手机倒是很安静, 没人给她打电话,但是这种安静反而让人觉得有些恐惧。

黎麦还是决定打破自己的原则, 把工作带回家里去,她收拾了电脑, 看到张灯今天居然还没走, 问道:“你居然加班?”

“在等你啊, ”张灯很自然地起身拎包,“去你家玩。”

黎麦:“今天?”

“去看看黄晶晶啊。”张灯道。

“好吧, ”黎麦说, “但是提前说好,我妈在家哦。”

张灯道:“放心吧。”

黎麦正在奇怪他在放心什么,在出租车上,她收到了她妈发来的信息:“你订的水果?订那么多干什么?”

附图是一个果篮,黎麦看向张灯,问道:“这是你买的?”

张灯有些意外:“已经到了?”

“干什么这么客气,”黎麦有些不开心, “你老公呢?”

张灯道:“加班。”

“项目部是这样的, ”黎麦道,“找个项目部的老公是很划算的,完全有时间再谈一个。”

张灯:“有合适的可以给我介绍。”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黎麦道, “但我也要说,有合适的我才不给你。”

张灯:“我知道你在开玩笑。”

黎麦道:“我没有。”

张灯:“……好吧。”

“其实我也不需要,”张灯道,“你牛什么。”

黎麦:“需不需要都轮不着你。”

俩人同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都笑出声来。

这个时间不怎么堵车,车行的很顺畅,黎麦实在没忍住,在车上打开电脑办公,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黎麦在工作的时候习惯性眉头紧锁,一边干一边骂人。

黎麦的嘴是很碎的,一会儿骂部长,一会儿骂工作,一会儿骂公司。

张灯在旁边当她的情绪垃圾桶,司机听了会儿,忍不住道:“你们什么工作?这么忙?赚很多吗?”

三个问题,直接把后座的黎麦问破防了。

黎麦道:“大哥,你实在是……”

张灯:“不要问上班族这种话啊!”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他们到了黎麦的小区,黎麦的文件也传给了部长,她把电脑关掉,说道:“他一会儿肯定要我修改的。”

张灯说:“实在不行你就换一份工作呢?”

黎麦道:“为什么?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啊。”

张灯:“啊?”

黎麦道:“我选择这份行业就是因为我喜欢啊,虽然压力很大就是了。”

居然是张灯小瞧了黎麦,黎麦看出他的想法,说道:“无所谓了,我们小小普通人就是要过这种日子的。”

黎麦除了自己的体重,对其他的事情是很想得开的。

张灯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屋里传来了很香的饭香味儿。

黄晶晶坐在客厅里玩手机,看见他们回来了,说道:“哦,你妈妈留我吃饭呢。”

黎麦的妈妈在厨房道:“马上好了。”

黎麦把外套脱掉,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修身的打底衫,能看出她确实瘦了一些,但是腰腹部在放松的时候,还是流淌着一圈很有质量的肉,夹在两胯上,她似乎稍微觉得有些不自在,把自己的裤子往上提了提。

她走进厨房,说道:“妈,我朋友来了。”

女人走出来,说道:“哎呀,……你好。”

她似乎没想到这个朋友是个男人,随即马上说道:“你是……”

黎麦知道她误会了,马上说道:“他不喜欢女人哈。”

黄晶晶说:“很明显。”

张灯就这么被迫出柜了,不过他也不怎么在意,笑着打了声招呼。

女人看着其实是很年轻的,似乎只有三十六七岁的样子,并没有显出老态,看着像是没有受过累的样子。

女人甚至做了四个菜,还打了一个汤,味道还可以,在张灯看来只能说是勉强及格,但显然很合黎麦的口味,黎麦光是米饭就吃了两碗。

女人听黎麦抱怨自己的部长,教她该偷懒的时候就要学会偷懒,不能一直这么老实。

张灯没想到黎麦的妈妈居然是这种类型的,他听黎麦的转述,以为她妈妈会是一个很自我的妈妈。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对黎麦也是不错的。

“晶晶说自己是做模特的,”女人道,“你有空也该和人家学学减肥。”

这个问题似乎是老生常谈,导致黎麦一听到这个情绪就有些激动,她皱起眉头来,就要发作,她妈妈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张灯道:“我听说,她爸爸好像失踪了?”

“啊……”女人有些意外黎麦居然和外人说了这种事,还想要搪塞。

黎麦道:“我被你老公推倒的时候,就是他在医院陪我的,咱们家那点事人家都知道。”

女人说:“唉。”

她把饭碗放下了,说道:“我知道他走了。他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是去找你姐姐了。”

“他要你姐姐给他钱,”女人说,“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张灯其实也能猜到这个事情发展的走向,估计是他爸也撞见了什么。

女人说:“我不敢跟别人说,我怕影响到你姐。”

“你随意吧。”黎麦是真的不想吵架,也不想为那个男人操心。

女人问:“你不帮我也无所谓。”

黎麦道:“我肯定不会帮你,我要上班。”

女人:“上班赚几个钱?”

“赚不了钱给你的是什么?”黎麦问,“纸钱吗?”

张灯劝道:“黎麦……”

黄晶晶默默地把饭碗放下了,说道:“哎,别说啦。”

女人道:“给我几个钱了不起你了?”

“不了不起你别要,”黎麦道,“要钱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这种话?”

女人道:“你给我钱不应该吗?”

“所以我工作啊,”黎麦说,“你觉得我往那一躺就会有钱吗?就像你一样?”

“啪”地一声,女人给了黎麦一巴掌。

两个人狠狠地看着对方,都是一副要杀了对方的样子。

张灯简直被这种母女关系看傻了眼,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拦了一下,黄晶晶对这种情况更熟练一些,她赶紧把女人扶起来,说道:“阿姨,咱早点休息吧。”

黎麦气得发抖,她四下寻找着什么,张灯觉得她似乎想摔东西,张灯马上按住了她的手:“冷静,冷静。”

黎麦眼泪无意识地流下来,她飞速地擦掉,然后说道:“我们走。”

走?

去哪儿?

这不是你的家吗?

张灯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还是没问,黎麦抓上了自己的充电器,穿上衣服,噼里啪啦地就大步离开了,这种场面比张灯的家庭战争要恐怖多了,张灯赶紧跟上了她的脚步上了出租车,问道:“我们去哪儿啊?”

黎麦道:“你住哪儿?”

张灯:“……”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张灯说。

“不方便算了。”

张灯道:“那你要这么说的话。”

黎麦看向他,不耐烦道:“你难道没家吗?住酒店啊。”

过了半个小时,黎麦站在酒店房间内,看着面前的房间,感觉无比的玄幻。

黎麦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他:“你一个月开四千,你住五星级啊?”

张灯说:“所以说,说来话长。”

“我觉得你背叛了我们打工族,”黎麦感觉脑子一阵眩晕,直接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贵价床垫加柔软的被子把她的身体包裹住,“一切都是假的,我受到了欺骗。”

张灯说:“那你起来说话呢?”

“只是这边没有合适的住处而已,”张灯说,“我需要住在这个商圈。”

黎麦含恨撑着身体半起来,然后道:“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富二代吗?”

张灯也做含泪状:“只是嫁给有钱人而已,你知道我过得多辛苦吗?”

“住在五星级哭吗?”黎麦说,“滚啊,你小子。”

张灯:“好啦,不开玩笑了,我其实是为了执行某个秘密任务而来。”

黎麦说:“知道啦,早就猜到了,你俩都神神秘秘的。”

“跟我有关吗?”

“是啊,”张灯说,“和你姐姐也有关系。”

黎麦:“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卫原野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看见他们两个在房间里愣了下,停下了自己每次一回家就要先进卫生间的这个连锁动作。

黎麦道:“哈喽啊,有钱人。”

卫原野:“?”

“你住这儿?”卫原野在众多疑问中,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那我住哪儿?”

黎麦:“这么不欢迎,很简单啊,隔壁给我开个房间,就把你老婆还给你。”

卫原野又把衣服穿上,干脆地问:“住几天?”

黎麦:“你真没出息。”

卫原野:“三天?”

黎麦被别人的爱情火光烤得有点疲惫,她又陷入大床之中,拉着长声道:“先开三天吧。”

卫原野又匆匆地下楼去开房间去了

黎麦说:“还是当你的电灯泡好,当黄晶晶的电灯泡,那男的只会给我介绍丑男人。”

张灯:“简直是恩将仇报。”

“是啊。”黎麦感慨道,但是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张灯和父母的关系很简单,就是谁都不关系谁,张灯的父母虽然不爱他,但是也并不对张灯施加言语或者肢体上的暴力,和黎麦的家庭并不一样。

黎麦道:“天呐,我化妆品还没拿,明天怎么上班啊?”

张灯问:“你明天还要上班啊?”

“当然啦,”黎麦理所当然地说,“天塌了也要赚钱啊。”

张灯说:“你不去看看你姐……”

黎麦:“我可以下班去,我不能再请假了。”

“部长要调走了,”黎麦说,“新的部长也许会在现在的组员里选择,也许会是从外地调过来,上次我们参加培训,我听说大概率是在我们参加培训的人里选择,我迟到了,也许会是洪姐。”

但是黎麦心里也还残存着一些希望,她道:“我俩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单身,但我比她年轻,资历浅,所以这方面我没有优势。”

张灯说:“不过你的工作态度比她认真啊。”

黎麦:“她也很拼的,而且很懂人情世故,老板认识她,还挺喜欢她的。不过我也有一个优势,你知道是什么吗?”

张灯不知道,黎麦低声道:“我是外地人,我在本地没有依托,我只能拼命干。洪姐家里是本地的,她家庭情况很好的,不用太拼命。”

黎麦很自然地消化了自己的痛点,并把它当做了自己的长处。

张灯说:“好吧。”

黎麦又躺下了:“但我也知道我没戏啦,不过最近还是不能请假,不能别抓到把柄。”

“靠,”黎麦道,“你有好吃的吗?我一说到工作又想吃东西了。”

张灯去找卫原野给自己买的那些小蛋糕,黎麦抱怨道:“怎么都是这些长胖的东西啊?”

然后一边塞进嘴里:“这个好好吃啊我的天。”

张灯道:“是你做的那个全案,旁边那家的,卫原野最近天天去那里加班。”

黎麦伸手叫停:“打住,禁止秀恩爱。”

张灯从善如流:“好的。”

但其实张灯也不是有意在秀,只是卫原野的痕迹已经完完全全地覆盖了他的生活了,很多时候他都已经没有办法把卫原野摘出去去叙述一件完整的事情了。

黎麦道:“吃完这顿我明天真的减肥了。你不吃吗?”

张灯拒绝了,他在黎麦家吃得差不多饱了。但是黎麦是不懂饥饱的,她只是想把自己的胃撑满,只要还有余量,总觉得不吃点什么太亏了。

卫原野回来之后给了黎麦一张房卡,黎麦问:“帅哥,你都这么有钱了,还真上班啊?”

“谁有钱?”卫原野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张灯,“我吗?”

卫原野物欲很低,钱全都花在了张灯的身上,给他车,买吃的,顺手买些小礼物,带他住环境更好的酒店,在张灯看来,卫原野就是一个对钱一点都不吝啬的出手阔绰的男友。

不过卫原野说:“我没钱。”

黎麦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不过想来,卫原野身上似乎真没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卫原野道:“我去洗澡。”

张灯说:“其实我觉得我们已经很有钱了呀。”

“也许只是他对你特别好,”黎麦道,“很有钱是真的要很多很多钱的。”

黎麦:“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你好像只要一点点就满足了,所以你总是看着很幸福。”黎麦道,“吃也只吃一点点,钱也只花一点点,爱也只要一点点。”

黎麦叹了口气,今晚她经历了实在太多了,已经身心疲惫,她道:“我要去休息了,明早上班叫上我,一起。”

张灯其实是不打算上班去了,但是听她这么说了,也没办法了。

黎麦走后,张灯好像忽然有了些什么灵感,打开了自己的文档。

等卫原野出来的时候,张灯已经飞速地写了一千多字,卫原野道:“有灵感了?”

张灯说:“我觉得我把女性想得太简单了。”

“?”

“母亲在她们的人生中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地位吧。”张灯说,“我把这个问题处理得太简单了。”

第74章 饕餮之歌(十四)

第二天上班, 刚一进办公室,就听见里头很吵闹,不少人围在黎麦那片的办公桌附近。

等他们走过去,发觉是洪姐在发难, 她手插着腰, 说道:“所以说呢, 我已经查过监控了,手链就是你收走的。”

部长道:“松阿姨, 那东西你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松阿姨说:“我没有拿过,你咖啡杯都堆在桌上, 我一胳膊扫到垃圾桶里收的, 上面有没有你的手链我也不知道。”

“你绝对是故意的。”洪姐很笃定地道。

松阿姨被这么多人围观, 脸色也慢慢地涨红,她道:“我说了我没拿, 大不了我赔你, 你说多少钱?”

洪姐说:“如果你没拿,你会这么好心赔我?”

部长说:“好啦,她要赔你,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洪姐道:“怎么能算了?难道还要让她继续在咱们公司工作?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

“多少钱的手链?”张灯问。

洪姐看见是他,白了一眼松阿姨,说道:“两千八百。”

张灯以为是几万块的东西呢,只有两千多, 他看了眼那个阿姨, 总觉得那是个看着很老实的人,似乎不会做出这种偷东西的事情,张灯正要张嘴,黎麦说道;“那这样吧, 洪姐马上过生日了,咱们一起出钱,送洪姐一条新的手链呗。”

“之前那条不是普通版本嘛,”黎麦说,“咱们这次买个更好的,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洪姐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张灯率先道:“这主意不错啊。松阿姨你也别着急了,下次收拾的时候千万小心一点。”

洪姐被架得有些下不来台,部长道:“那就这样吧,小黎你去采买吧,大早上的,都消消火。”

众人这才散去,松阿姨看着黎麦呐呐了两句,说道:“我真没动。”

黎麦已经坐下开电脑了,她道:“收拾的时候小心点就行了。”

张灯笑道:“松阿姨,你们这个姓氏很多吗?我都已经听见两个了。”

黎麦和松阿姨同时道:“怎么可能?”

“松是一个宗教的姓氏,”黎麦道,“我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现在已经没有人姓了吧?”

张灯愣了下,看向松阿姨,她道:“是我后来自己改的,我也没见过别人姓。”

张灯道:“那你……”

松阿姨也意识道了什么,她也抬起眼来道:“你认识的那个是谁?”

张灯去找卫原野,但是卫原野又出去外勤了,张灯道:“阿姨,你喝点什么?”

他们俩找了个会客室,张灯给松阿姨倒了一杯咖啡。

松阿姨有些拘谨,她看着确实有些懦弱,不太爱说话,肢体上也拘谨。

张灯道:“你女儿,叫松花是吗?”

“你在哪儿见到她的?”松阿姨马上问道。

张灯感觉这种态度似乎不太对劲,卫原野不在,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做事,张灯说道:“你联系不到她了吗?”

松阿姨说:“她跟人跑了。”

张灯:“上次见面,她跟我说她很惦记你的。”

松阿姨笑了一声,却和刚才的拘谨不同,更多了些刻薄的意味。

原来她们之间的误会还没有解除,张灯说道:“她现在处境也很危险,她又在信教,她追随的导师很危险,而且她还对那个男人产生了感情。”

松阿姨道:“她榜上有钱人了是吗?”

张灯:“?”

松阿姨说:“那男的很有钱吧。她就是图钱。”

张灯哑然,他安静下来,重新端详了面前的这个女人。

说实话,张灯不曾观察过中老年女人的相貌。那些人也不常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她们好像都在社会中藏起来了,即使看见,也是低眉颔首,很快在他的视线中溜走。

张灯听到过一种很残忍的说法:年纪大的女人公用着同样的一张脸。

面前的这个女人看着大概五十岁上下,也许是过多的操劳让她比实际年龄看着要更大一些,她的皮肤上分布着很多棕褐色的斑点,那些斑点像是星盘一样,被皱纹一一连接,她身材不高,骨量更是小,下巴有些反颌,长得可以称作不雅观。

张灯仔细看一个女人衰老的脸的时候,读出了一种施虐的感觉。

这是他的恶端,也是这个社会尚未摒弃的旧习。

女人被他的视线打扰,有些不悦地侧过脸去。

张灯这才醒悟过来,他说道:“我不觉得她是为了钱。”

松花为了白言,是命都不要的。

张灯说道:“但是你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反驳。”

松阿姨说:“她到底在哪儿?你告诉我。”

“你要去找她吗?”张灯问,“找到她要干什么?”

松阿姨很警惕,说道:“我找我女人,还能干什么?”

张灯身子往后倒在了椅子背上,以一种讳莫如深的目光看向她。

松阿姨道:“她肯定骗了你什么。”

“你不会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吧?”松阿姨说,“说些为了孩子祈福的话?”

松阿姨说:“她和小偷乱搞,怀孕了,那小偷被抓了,她觉得自己养不了孩子,还没出月子就把孩子掐死了。”

张灯分不清究竟谁说的话更真,他只知道说出来的话如此恶毒,真相也只会更加可怖。

松阿姨说:“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找到她。”

“她这种人能去的地方没几个,”松阿姨道,“我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妈妈信教,女儿深受其害,长大后也信了教,这算什么,张灯想,没有比这个更清楚明白的代际创伤了。

张灯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

卫原野中午吃饭前回来的,回来了给张灯桌上留下一大堆零食,行色匆匆道:“怎么样?”

张灯:“很好啊。”

“中午加班,”卫原野说,“你自己吃。”

黎麦道:“你就安心地去吧。”

结果刚说完,她手机响了,黄晶晶道:“你联系你妈妈了吗?”

黎麦道:“我当然没有。她又怎么了?”

黄晶晶:“她跟我发消息,说了很奇怪的话。”

“拜托我照顾好你,”黄晶晶说,“我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听。”

黎麦手上的笔“啪”地一下掉在了桌上,然后滚落在地板上。

张灯对卫原野说:“你别干了。”

卫原野:“我本来加的也是这个班。”

张灯:“?”

黎麦给她妈妈打电话,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过去,全部石沉大海。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张灯,张灯道:“你先别着急。”

卫原野道:“跟我走。”

三个人午休时间还没到,就着急忙慌地披上外套往出跑,办公室里的人觉得很奇怪,洪姐探过头对身边的人说:“你说黎麦什么时候和新来的关系那么好了?”

“单身啊,”隔壁的人说,“情有可原。”

洪姐:“听说那俩人都有对象了。”

“不清楚,”那人说,“我以为她和张灯好上了呢。”

洪姐:“张灯看不上她。”

但是张灯一个月薪四千的上班族,没车没房,没上进心,在单位做最没晋升空间的文案,怎么配不上一个月薪上万,领导赏识的黎麦的,她自己也说不好。

这种滋味在俩人的舌尖咂么,悻悻地回去工作。

张灯才知道卫原野租了一辆车,是一辆非常帅的越野型汽车,唯一令人震惊的是,居然是骚粉色。

卫原野说:“我无证驾驶。”

“我也没证啊。”张灯说,“算了,反正是会开的,要不就——”

黎麦二话不说,甩开车门上了驾驶座,张灯和卫原野赶紧上车。

黎麦一脚油门踩到底,卫原野说;“无名山方向。”

“那是哪里?”张灯问,“黎麦你别紧张,我觉得问题不大的。”

卫原野说:“我昨天下午去找到的白言的窝点。”

“你怎么找到的?”张灯说,“你怎么不告诉我?问题是你真的找到了?”

卫原野说:“她爸都找得到,我怎么找不到?”

张灯不明白,被黎麦一个急拐弯甩到车窗上,黎麦道:“黎芽的剧组在无名山。”

张灯知道了:“原来如此!”

卫原野真的好聪明,既然黎芽消失了这么久粉丝都没有反应,肯定是因为她的失踪师出有名,而且黎麦的爸爸也不知道黎芽经历了什么,想不到白言那一层,居然也失踪了,肯定是找到剧组去了。

卫原野居然自己就做了这么多事情,张灯恋爱脑进度条又亮起了红灯。

他的脑内自动播放:“你主宰,我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张灯之所以心态放得如此稳,其实心里已经想到了卫原野会处理好一切。

黎麦一路超车,疯狂按喇叭,但是车技十分过硬居然没出任何问题。

一个小时的路程,她只开了三十五分钟。

卫原野下车的时候告诉黎麦:“白言是一个伪善的人,他的宣扬的理念是不能杀人的,所以她父母和弟弟不会马上有生命危险,白言只会借刀杀人,让人被自己的欲望摧毁。”

黎麦说:“我姐呢?”

卫原野肯定地道:“活着。”

黎麦松了口气,精神稍稍不那么紧绷了。张灯知道黎麦是可以承受住这一切的,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精神力量非常强大的女人。否则她也不可能在这钢筋水泥铸成的黑暗森林里生活这么久。

他们一起到了无名山下,剧组在一处果园里拍摄,外头拉着白色的护栏,黎麦直接跨了进去,铁丝网将她的丝袜钩破,她看也没看一眼。

黎麦是知道一点剧组的方位的,她看到过不少粉丝的视频,知道那边是什么环境,甩开膀子就是猛冲,张灯算是感觉到人在危急的时候潜力有多大了,他也算是久经沙场了,感觉跟着都吃力。

沿着果园里的小路,走向大路,顺着大路一直走,可以看到几个大棚,张灯发觉从这里开始,已经是剧组拍摄的场地了,这几个大棚应该是供群众演员休息、换衣服的场所。

地面上摆放着很多生活的痕迹,不过几乎没有什么人,张灯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全部都是空的。

卫原野道:“往前走。”

往里走的时候,慢慢就能感觉到有人活动的气息了。

张灯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越往里走,越不舒服,脑子里好像有层物一样,看什么都隔着什么的样子。

他们拍的这场戏恐怕是围绕着果园那一联排白房,外头上了锁,好像墙上还通了电网,怪不得粉丝都进不去了。

卫原野掏出枪来把锁打碎了,几人进去之后,发觉里头的人真的在拍戏,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有些茫然地看向了他们。

他们虽然看着还在自己的岗位职责内工作,却好像脑子里空空如也,因为他们的视线也是散的。

过了会儿,一个穿着马甲的瘦弱男人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似乎还清醒一些,黎麦问:“你是导演。”

“黎芽呢?”黎麦说,“我爸妈呢?”

导演说:“你是谁啊?我们正在拍摄呢,不允许粉丝入场的。”

张灯道:“我们不是粉丝,是黎芽的家里人。”

“都这么说,”导演挥了挥手上的纸筒,“快走吧。”

黎麦作势就要往屋里闯,导演道:“说你不听是吗?”

导演说着就来拦他,青口白牙地道:“快走!”

不少人围了上来,张灯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劲,导演说着让他们走,但是这些人手里拿着东西凑上来,似乎是要把他们留下的意思。

张灯说:“你们要做什么?”

举着摄影机的男人,用镜头对准他们,说道:“你们影响到拍摄了。”

“别怪我们不客气。”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说道。

卫原野掏出手枪来,对着天空来了一枪。

众人微微愣怔了片刻,结果又开始往前走。

黎麦一把把导演扯过来,她比导演壮了一大圈,胳膊都粗了两倍,她左右看了看,拿起旁边的道具杯子在水井上敲碎了,抵在男人的脖子上,说道:“你们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没用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不会害怕的。”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男孩从屋里走出来,张灯认识这个男孩,她是黎麦的弟弟。

黎麦道:“黎穗。”

黎穗说道:“进来吧,他找你们。”

他这样一说,众人纷纷退去,张灯看了眼导演,他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表情有些奇怪。

黎麦是很紧张的,她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侧,她感知到了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已经远远地超出了她的预料。

张灯为了安慰她,说道:“你们姐弟们的名字取的真有意思。”

黎芽、黎麦、黎穗:像是黎麦生长的过程。

黎麦道:“都是我妈妈取的。”

张灯最喜欢的还是黎麦这个名字,黎麦却说:“生到我的时候,我妈不打算生了,所以就叫‘黎麦’了,麦子是已经成熟了的意思,后来又怀了他,才给他取了‘穗’,我其实是叫了他的名字。”

“我妈也最喜欢他。”黎麦补充说。

张灯说:“一般父母都会更疼爱最小的那个孩子。”

黎穗听他们交谈的声音,说道:“你没完没了的说这些,有意思吗?”

黎麦道:“难道不是事实吗?”

黎麦家里的问题很多,弟弟占据了更多的爱,黎麦饱受对姐姐的愧疚感和对父母吵架的恐惧,母亲源源不断地像她抱怨自己在家庭中受到的委屈,在她的身上获取能量,却给弟弟很多纯粹的关爱。

黎麦从来不会停止叙述自己的情境,因为这就是她真实的人生。

黎穗道:“每次问你要钱,你都是这套说辞。”

“我没有供你的义务,”黎麦说,“我只是你姐,不是你父母,如果我是你父母,你刚出生我就给你掐死。”

张灯发觉黎麦真的不喜欢这个弟弟。不是对黎芽的那种口是心非的不喜欢,她是痛恨这个弟弟。

黎穗把他们引到一扇门前,这扇门被漆成了纯白色,连带着正面墙都是白色的,如此纯度非常高的白,只让人看了觉得不舒服。

黎麦推门打开,临走前冷冷地看了眼黎穗。

黎穗跟在他们身后,也走了进来。

第75章 饕餮之歌(十五)

走进屋里, 更是一片令人身心都不舒服的纯白。张灯率先看到的是屋子正中央坐在白色椅子上的中年男人,正是昨晚他们看到的男人。

他身边站着不少人,都用宁静到死寂的眼神看着他们。

黎麦喊了一声;“妈!”

在众多人中,黎麦率先看到的是她妈妈。

女人听到这个喊声, 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看着黎麦, 眼底里居然流露出一丝情绪,然后在白言的眼神下, 那丝情绪最终也沉寂了。

张灯说:“白言,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才要问你们要做什么, ”白言说, “怎么说, 我也在我自己的地盘上,做我的事情, 倒是你们两次三番地闯进来, 是谁更冒犯谁一些呢?”

张灯道:“少来这套。”

黎麦道:“放了我家里人,我姐姐呢?”

“我没有限制你家里人的自由,他们随时可以自由地出入。”白言说。

黎麦不愿意给他废话,跑过去拽她妈妈的手,女人微微摇了摇头,看着她的眼神又是别有深意,但有一种哀求是浮在表面上的, 她想劝黎麦赶紧离开。

黎麦说道;“你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白言:“是他们过得太辛苦, 想在我这里躲一躲而已,你想来,当然也可以。”

卫原野上前两步,他和白言遥遥相望, 白言看着他片刻,突然道:“你……”

“老师?”白言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是你吗?老师?”

随后他又颓唐地坐下,否认道:“不对,不会是你……时间还没到,你不会来。”

白言问:“你是什么人?”

卫原野是什么人,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无论是他的来处、还是他的身世,亦或者是他的职业,没有一个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

所以卫原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白言却更觉得恍惚:“就连这种沉默都……”

卫原野说:“你老师教你这么做的。”

不知为何,卫原野站在这屋里,更像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他审视着屋子里的一切,说道:“你就干成了这个样子?”

白言对卫原野似乎是有恐惧的,他不由得说道:“我对得起师承。”

“实在未必,”张灯说,“你的师承恐怕不是要你做这些。”

张灯看过白言最开始写的书,那其中的真意早就已经不是现在白言写得那些东西可以比的,恐怕所谓的“老师”的本意早已经被曲解。

“你放纵人的欲望,又将美梦摧毁,”张灯说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能得到什么?”

白言说:“那些年,老师总念叨着那样一句话‘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人追求的不过是幸福罢了,却被老天玩弄,不得圆满,”白言说,“即得幸福,何必长寿?”

白言伸手指着自己的这些学生,说道:“你看到他们脸上的宁静了吗?”

“在这里,没有人会被学业、事业、儿女所伤害,”白言说,“我给她们想要的幸福,这样不好吗?”

白言道:“人类的一生终究不过是幻梦一场,什么前世今生更是水月镜花,我等凡人只求幸福而已,居然也坎坷重重,有一天过一天,难道不好吗?”

“我的老师曾经指引着我进入过上层空间,”白言微微仰头回忆当时的所见所闻,“所谓的得道升天,也不过是当神仙的走狗,过着猪狗不如的犬马劳形之日,既然来日无可求,为何不只求今生?”

张灯心想:“这人其实真的有些嘴皮子功夫。”

卫原野道:“你再给我讲讲,你看到了什么?”

“我见你是有眼缘的,”白言看着他,眉目总是低垂的,他道,“或许你也有些机缘在身上。”

白言说:“我看那里一片纯白,所有人如居蚁穴,食不甘味,脑袋空空,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毫无笑意,他们全部都是法力高深之人,但是却过着连我们普通人都不如的生活。”

张灯和卫原野对视一眼,两个人想到了同一个地方——世界树。

这人说的不正是世界树的公民吗?

张灯看向白言,浑身乍起一层鸡皮疙瘩。

白言说:“怎么,你也觉得我说的有理?”

卫原野不动声色,说道:“我忘记了,你说你师父是谁来着?”

白言道:“老师名唤‘不发’。”

张灯看卫原野的神色猜测,卫原野真的没听过这个人。

张灯说道:“他还有别的名字吗?”

白言道:“名字不过是差遣人用的代号,何必拘泥?”

张灯:“你不知道他别的名字。”

“激将法与我无用,”白言说,“我本也不在乎虚名。”

张灯说:“一般说出这种话的人——”

“都是些虚伪至极之人,”白言说,“你如何看待我,你便如何看待你自己。”

文化人的交锋,便是如此暗流涌动。

张灯正要开口反驳,却看到一个女人躲在别人的身后,是松花。

松花不小心对上了张灯的视线,表情居然有些复杂。

张灯尚且没有意识到松花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就听见黎麦问她妈妈:“黎芽呢?你看到她了吗?”

女儿说:“别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