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女人说,“她有她自己的业要还的,还完业之后,她就会幸福了。”
黎麦崩溃道:“妈!”
卫原野告诉黎麦:“黎芽就在这里。”
“她的身体和广告屏幕上的那个形象共感,”卫原野说,“她还活着,只不过成为了白言盛放欲望和痛苦的容器。”
白言说:“你果然不一般。”
卫原野看向白言:“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那个人肯定给了你一份液体,告诉你喝下那个液体,可以吸收掉身边的人的痛苦和欲望,”卫原野说,“但是你不敢,你给你最忠实的信徒喝了。”
卫原野说:“你肯定觉得自己非常的聪明。黎芽是个明星,追随她的人很多,她喝下了那瓶药水,能吸收的痛苦会更多。”
白言脸色微微地变化,张灯知道卫原野说对了。
张灯总觉得这件事很熟悉,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离岸炁豚?!”
是的,离岸炁豚,张灯想起来了。
他一向对卫原野跟他说的事情记得很牢,不会错的。
卫原野曾经说过,离岸炁豚是ze轴捕捉到的一种超自然生物,分为公母两只,公的黏液会让人失去记忆,母的那只的毒液则是可以吃下去的人吞噬掉身边的人的痛苦和欲望。
“也就是说,”张灯道,“这依旧是一个穿越空间的人干的事情!”
白言说道:“我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没告诉你来历,”卫原野说,“但他应该告诉过你,这份毒液的使用禁忌。如果使用了,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黎麦听懂了,说:“你真是个畜生。”
白言道:“这是黎芽自己的选择。”
“是你诓骗了她,”黎麦道,“她把你当成精神导师,结果你居然这么对他。”
白言说道:“她是一个成年人了。”
张灯说:“你明知道她的心智并不成熟。”
白言道:“这是你们对她的误解,她选择相信我,是她自己独立的判断。”
卫原野则是不跟他们说废话,一脚踹开了白言身后的大门,只见那扇纯白的门后面,有一个女人身上插满了电极和电线,站在屋子正中央,身体正在无意义地摆动着,仿佛能看得见什么。
黎麦道:“姐!”
卫原野说:“她的身体连接的是那边的广告屏幕,她的意识也被投射在了那边。”
黎麦忽然想起了在前几天,黎芽的广告穿过了她的身体,跟她说了一句话:“你值得更好的。”
是不是在那个时候,黎芽已经看见了她,是不是黎芽当时就想给她一些讯号的?
黎麦看着她满身都是电极和罐子,真的后悔了,或许她应该早听张灯的话。
如果早点行动的话,黎芽或许能少受一点罪。
黎麦上去,把她身上的电极全部扯掉,黎芽茫然地看着她,然后昏了过去。
黎麦道:“姐!黎芽!”
白言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身后,看着她做的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是显得气定神闲:“你不知道自己阻止的是什么。”
白言的瞳孔在日光灯下变成了白色,显得有些诡异:“你在阻止人类的进程。”
“人类生活在恐惧和痛苦之中,黎芽是他们唯一的救赎,”白言说道,“她自愿为了人类做出这样的壮举。”
张灯道:“你已经入魔了。”
张灯看得出,白言早已经进入了文字的陷阱中,他被文字的春秋功法、巧言令色所迷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第76章 西西弗调(一)
白言看向他, 瞳孔中的蓝光一闪而过,黎麦的妈妈冲出来,忽然说道:“你快走啊。”
“看来你们已经执迷不悟。”白言的双手在胸前攥拳交叉,然后放开至两边, 双手的十指居然化作十只触手, 他的双臂耷拉在地上, 触手在地上慢慢地卷动着攀爬。
白言冷笑一声,说道:“那便多说无益了。”
这到底是什么?
张灯简直看傻了眼, 这时候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低魔世界。
白言道:“看来是留不得你们了。”
这时候, 外头却传来了响动, 众人向门口望去, 居然是一个中年女人。
张灯莫名道:“松阿姨?”
只见松阿姨居然赤手空拳地闯了进来,她看见里头的景象, 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己的女儿松花, 她道:“好啊,我就知道,你跑不到别的地方。”
张灯道:“你是……”
“哼,”松阿姨不屑道,“我就知道你们勾结在一起,跟着你们就能找到这个贱蹄子。”
松花说道:“妈,你来干什么?!”
松阿姨道:“你在干什么, 我就在干什么。你自己倒是过上好日子了?忘了你妈了?”
松阿姨眼神锋利极了, 却在看到白言的双手的时候,霎时间停住了声音,随即,她道:“这是——什么?”
白言冷笑一声, 胸腔微微的起伏,说道:“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松花赶忙道:“我妈什么都不知道,她根本不懂老师的那些大义,不如就让她回去吧。”
松阿姨微微退后一步,道:“我——”
黎芽悠悠转醒,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扶住自己的头,说道:“我好痛。”
“姐,”黎麦说道,“姐,你还好吗?”
“她不会很好,”卫原野道,“吃了太多的欲望,她仿佛是饕餮一般只进不出,会爆体而亡的。”
黎麦瞪大眼睛,哀求着看向卫原野:“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有办法的!”
卫原野有些沉默地看向她,这种沉默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或者是她根本没到那个程度,”黎麦道,“对不对?”
卫原野说:“广告牌上她身体的大小,已经代表了她吞噬的欲望和痛苦的大小,你觉得那种大小是正常的吗?”
张灯也看向卫原野,发觉卫原野说的是真话,那么或许黎芽真的已经没救了。
黎麦的脸上只有焦急,却不见恐惧,也没有泪水,她看向黎芽:“姐,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黎芽却用手摸着她的脸颊,说道:“小麦,我那天看见你了。”
“真的很想念你,”黎芽说,“看见你一切都好,正好。”
黎麦:“……”
原来那天,黎芽真的看见她了,也真的是在和她交流。
可那时候,黎麦只觉得很烦。
黎麦这么多年来,一直活在自己姐姐的阴影之下,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如姐姐,身边的所有人都告诉她,黎芽更漂亮,更苗条,也更上进。就连她妈妈都更喜欢黎芽。
黎麦觉得自己是应该恨黎芽的,可是无论如何,她在心底都无法真正的和黎芽站在对立面。
她觉得自己不争气。
她也像所有人那样喜欢黎芽,她也觉得黎芽是那么漂亮,那么优秀。
尽管她被黎芽夺走了所有的关注和爱,她也还是那么贱地爱她,这种爱是她无法抗拒的,就算嘴上说着不关心,也还是把她的所有路透全部都看完。
黎麦说道:“姐,不要离开我,都怪我,姐姐,我没想到你……”
黎芽却摇了摇头,只是这种摇头,到底是说不怪她,还是说没有办法不离开她。
两人的母亲再也忍耐不住,扑倒了他们的跟前,说道:“小芽!”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啊,”女人道,“你怎么这么傻啊。”
白言冷眼旁观,说道:“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所求之事。”
黎芽是笑着的,她无疑是漂亮、温柔的,即使在如此虚弱的时候,她仍然像是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有一种自带的氛围感。
白言道:“黎芽想要名气,我给了她想要的,这一切都是她答应我的。”
众人微微一愣,看向黎芽,黎芽只是微微苦笑。
黎芽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从小到大她的欲望都是非常的强烈的。
黎芽一直知道,自己是一个没有家人的孩子,她被父母抛弃,寄人篱下地生活在陌生人的家里,如果她不非常优秀,就会被抛弃。
所以她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在学校的时候,她力争上游,争取能当最优秀的那个,但是进入了社会,她就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才能当最显眼的那个了。
所以才想到了要当明星。
只要能上大屏幕,那么曾经的家里人也一定能看得到她,她就还是最优秀的那个,无比的风光,无比的得意,大家一定会更喜欢她。
可是这条路何其艰难,她没有任何的资本和后台,怎么可能有人愿意捧她。
黎芽在百般碰壁之后,意外认识了白言。
白言起初只是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的。黎芽看过他的书之后,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她用粉丝的身份联系上了白言,白言热情地回复了她,解答了她人生中的很多疑问。
随着两人的交往渐深,白言表现出了对她的怜惜,说可以给她介绍一些资源。
那是黎芽过得比较快乐的一段日子,白言对她很好,她也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在白言的引进下,她确实获得了一些资源,一开始拍了几条广告,白言对她很好,教她怎么经营自己的账号和人脉,黎芽虽然过了一段不温不火,却很平静的日子。家里人知道她正在娱乐圈闯荡,还上了电视,都对她刮目相看,那是她难得感到内心平和的时间,她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吞噬一切财富,感到幸福的刚刚好。
但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打破了。
白言总给她讲一些道理,起初黎芽可以共情,也觉得感激,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有些话开始听不太懂了,她不知道白言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
白言总说她的不幸,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够好,可一切还有机会,可以修葺这个糟糕的世界。
黎芽却想,她并没觉得这世界有什么不好的。
她得到的都是她想要的,这个世界对她并没有太糟糕。
白言说道:“你过得好,是因为有人正在受苦,你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却忽略了其他人的痛苦。”
黎芽不懂,别人的痛苦为何要她去经营,白言说:“你这样想,实在令人失望。”
这是黎芽所不想看到的,她非常害怕白言对自己失望,她只能听着他对自己的批评。
白言说道:“你得到的这一切并非你自己比别人强多少,而是你的命更好,对于生命之树上,还有更多的嗷嗷待哺的可怜人,他们的祈求根本无人聆听。”
白言后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得到了这么多,就为别人吸取一些痛苦吧。”
黎芽不懂这种吸取是什么意思,她不想让白言失望,急忙答应了。
白言开始更加积极地给她拉取资源,黎芽才发觉,其实白言在影视圈有很多的信徒,那些人看着白言的眼神,令她有些恐惧。
后来她越来越火了,火到了她自己都觉得恐惧的地步。
如果真的幸福到了这个程度,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连黎芽自己也觉得,自己会有报应的。
果然那一天来到了。
白言把她带到了一个房间内,他告诉黎芽:“反哺的时间到了。”
他要求黎芽喝掉一杯瓶底的水。
黎芽犹豫了,她问:“这是什么?”
“没有关系的,”白言温和道,“你会得到善终的。如饕餮一般吞噬的一生得到终结,上神会原谅你的兽欲,给你解脱。”
黎芽说:“老师,我会死吗?”
她是那么漂亮,那么愚蠢,看着白言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兴奋,白言放缓了语调,说道:“生与死,本没有严明的界限。”
他甚至没有明确地给她一个答案,黎芽就喝下了那口液体。
她也知道,无论愿不愿意,她其实都没得选,她已经被白言推上了自己不该处在的位置,如果拒绝白言,她也会跌入万丈深渊。
喝下了那口液体之后,她被要求拍了一则广告,又被塞在了一个剧组里。导演都是一直在帮衬着黎芽的那个人,黎芽对她是有信任的感情在的,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一切都在合理的范围内进行着。
直到她的身上被插满了电极。
她透过迷雾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困顿和不解。
白言有的时候会陪在她的身边,问她都发现了什么。
黎芽站在原地,视线却飘向了那拥挤的钢铁盒子里皱眉敲字的人们,他们暴躁、空虚、状况极差,只能赚到非常少的薪水。
黎芽说:“他们是为什么在活着呢?”
白言道:“给他们一个痛快吧,黎芽,让他们解脱吧。”
黎芽只要升起这样的想法,就只觉得七窍好像有风钻进自己的身体,它们把自己的身体吹起来,原来越丰盈,也离地面越来越远。
黎芽看到不少人携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时间久了,似乎也就麻木了。
知道她在街上看到了黎麦。
黎麦也混迹在人群中,她的视线是坚定的,走起路来只看着前方,她和其他人一样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生人勿进的表情,黎芽的手抚摸过她的脸颊,黎麦在上车前,皱着眉头看了眼大屏上的形象,她似乎很着急,钻进车里离开了。
黎芽生出一些彷徨和犹豫,难道黎麦要被解脱吗?
后来又来了两个奇怪的男孩,总是在她的身边徘徊,自从那两个男孩来了之后,白言的状态显然变得焦虑了起来。
“听话,”白言总是对她说,“没事的。”
黎芽不觉得他在安慰她,而是觉得他在安慰自己。
黎芽不想做了。
她觉得恐惧,她很怕自己的妹妹也和那些人一样,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第77章 西西弗调(二)
黎芽只是怯懦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想再这样做了, 她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事情。
白言勃然大怒,甩袖离去。
过了一天,白言就将她爸爸和弟弟扔在了她的面前。
黎芽看着白言,满脸的哀切。
白言道:“你知道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吗?”
“赌博, ”白言说, “他们觉得你一定很有钱, 他们勒索导演,如果不给他钱, 就去爆料你对家庭不孝。”
黎芽摇了摇头,只能流下眼泪, 此时此刻, 她被别人的痛苦充盈, 广告牌上的身形已经越来越大,她的身体有种被皮肉要被撑碎的感觉, 黎芽知道这一切可能都已经太晚了。
白言说道:“多想想你的家里人吧。你觉得他们是希望你是个大明星, 还是一个失去一切的普通女孩?”
黎芽是不敢想这件事的。
黎芽说:“你可以放过我的家人吗?”
“尤其是我的妹妹,”黎芽道,“她真的太年轻了。”
黎芽提到她的妹妹,心里升起无限的遗憾,她想起小的时候,黎麦在学校里,总是有很渴望的眼神看着她, 希望她能和自己说两句话。
但是黎芽自己心里别扭, 她总是一次一次地不想搭理黎麦,总在学校说,自己和黎麦的关系并不非常好,黎芽告诉身边的朋友, 自己最讨厌自己的以前的家人。
她想表明,自己并不是被抛弃的,而是她自己本身就不想要。
黎麦总是偷偷的把自己的零食塞进黎芽的书包和抽屉,黎芽是收起来了的,有一次,黎芽的朋友还在身边,问她:“是你妹妹给你的吗?”
“你俩感情很好吗?”
黎芽转身把那袋小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黎芽道:“可能吗?我和那个肥猪?”
朋友笑了:“也是。”
“你不是最讨厌吃零食了吗?”朋友说,“她故意的吧?”
黎芽和朋友一起下楼去厕所,看到黎麦在躲在教室的门口。
她心里一抽,但是还是狠心离开了。
从那之后,就没再收到过黎麦送的小礼物了。
黎芽后来是有一些机会和黎麦道歉的,她都没有那么做。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就是没有。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妹妹的标杆,那个胖嘟嘟的小女孩,最喜欢的人就是她。
黎芽就算是为了她,给她树立一个好的榜样,也不能失去所有。
黎芽放弃了挣扎。
但是为什么,黎麦还是来了这里?
白言食言了吗?
黎麦抱紧她的身体,感觉黎芽的皮肤正在缓慢地、如皲裂一般,爆起一层皮,下头鲜红的血肉中依稀还混着什么黑漆漆的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附着。
黎麦抱起她就要去走,张灯道:“去医院没有用的!”
黎麦不说话,闷头往前冲,黎穗在门口拦住了她。
黎麦道:“你干什么?”
白言冷冷地道:“你带走她也无济于事。”
“你自诩人世间的救世主,”张灯道,“做得这种事情,骗得了世人,骗得了你自己吗?”
白言说:“那又如何?”
“难道我没有帮人解脱吗?”白言道,“任何伟大的事业都需要殉道者,黎芽父母亲友都已经抛弃了她,本来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牵挂的人,为了证道牺牲,对她来说,怎么不算是一种圆满?”
“放屁,”黎麦的妈妈道,“放你娘的狗屁。”
女人终于不再掩盖,她把自己的鞋脱了扔向白言,砸中白言的头,白言闭上眼睛,不发一词。
“你根本不懂当妈的心情。”女人说,“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女人说:“送走黎芽是我不对,但是我也只是想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知道有一天能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我怎么可能把她送走?黎麦正在襁褓,我一个月只能拿出二十几块的生活费,要你,你怎么选?你没当过妈你会懂吗?”
白言冷笑了一声:“那很简单,拿你的命来换她的命。”
他从兜里拿出了一瓶紫色的不明液体,在手中晃了晃,白言道:“这是可以解药,你来替她吞噬欲=望,我就放了她。”
女人微微愣怔。
张灯马上道:“你骗人。”
“离岸炁豚根本没有解药,”张灯说,“离岸炁豚雄兽一直被世界树用于消除记忆,如果真的有解药这种会让记忆不稳定的东西,根本不会用。”
张灯看向卫原野,卫原野也点了点头。
卫原野道:“如果雄兽都没有解药,雌兽如此稀有,更加不会有。”
白言笑道:“那是你以为。”
“你们不了解上神,他为了这份事业做了万全的准备,”白言说道,“他有比肩造物主之神力,怎么能是你们这些凡人可以比的?”
但是不是这样的,张灯知道这件事根本不是白言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离岸炁豚如果真的有解药,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改变将是空前的。
清除记忆对于依靠世界树生存的拯救者来说,是令他们恐惧,却又不得不进行的事情。
以卫原野为例,卫原野是不喜欢清除记忆的,纵然管理者们告诉他,这是为了缓解他在任务中造成的磨损。
可卫原野不喜欢,经历了太多次的清除,他出现了记忆混乱,情感漠视等情况,对他来说是非常痛苦的。
如果可以选择,卫原野一定不会清除。
张灯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给拯救者清除记忆,但是他知道,像卫原野这样想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真的有解药吗?
张灯也心动了,那是不是——
张灯刚想到这里,就听见黎麦说道:“我来喝。”
“你不就是需要一个容器吗?”黎麦道,“我来。”
黎芽虚弱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摇了下头。
张灯这才发觉,黎麦咬着牙一直双手托抱着黎芽,到现在都还没放下。
白言忽而像是觉得寡淡无味一样,他挥了挥手,说道:“算了,都去死吧。”
他的身体忽然被炸开一般,四面八方涌出无数的触手,那些触手都散发着黑气,仿佛来自地狱的召唤一般。
卫原野掏出枪来,对着他的脑门开了一枪,白言的触手层层地挡住,子弹穿过数层触手,最终停了下来,白言的脸露出来,他的唇角紧紧抿住,伸出一条触手冲向卫原野的面门。
卫原野在地上滚了一圈,转头看到刚才身下的地板都被砸烂了。
黎麦把黎芽放在角落,从自己的兜里掏出来了一把小刀。
她把刀鞘拔掉让黎芽握在手心,黎芽看到刀背上刻着黎麦的姓,一个很小的“黎”字。
黎麦起身离开,黎芽拉住她的手,那一刻其实她们不需要语言去沟通。
黎芽和黎麦这么些年来,好像都不曾被分割两端,她们从来都没有分离一般,只要对视就可以心意相通。
黎麦便转身离开了。
黎麦奔向从未经历过的那片战场的时候,恍然想道:“她其实从来没有退缩过。”
她过得并非多么好,不漂亮,没有钱,没有爱情,但是她也非常努力了,为了活得不低于平均值,一直在努力奋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的第一想法都是解决,而不是退缩。她想奋战到死的那一刻,她的人生计划中,有和姐姐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的这一条,她相信她的姐姐也是一样的。
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真正无法斩断地,是她们家里的女人们的血脉亲情。
松花在混乱中拉住她妈妈的手,说道:“你赶紧出去。”
她妈妈道:“你怀孕了吗?”
松花愣了一下。
她妈妈抓住这个气口,以为她一定是又怀孕了,她用鄙夷的目光看向松花,说道:“怪不得你跑不了。”
松花道:“我没怀孕。”
“我没和任何男人睡觉,”松花终于感觉到了心灰意冷,“随你吧。”
松花的妈妈却拉住她的手:“你这个男人找得不错,挺有本事的,比之前那个强。”
“他很有钱吧?”
松花看着她,只觉得无比的陌生。
她知道自己妈妈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想到她糊涂到了这个地步。
缺钱这两字已经彻底地毁了她妈妈,也摧毁了他们之间脐带连接的血脉。
白言已经疯了,松花知道这一点,男人最后总是要陷入疯狂的,或早或晚的问题而已。
白言说:“黎麦,”可是白言疯得太彻底了,疯到彻头彻尾,让松花这个见惯了疯狂的男人的女人都感觉到了恐惧。
麦割断了一根白言的触手,感觉黏腻的血液浸润了她的皮肤,张灯拉过她,说道:“我们先躲起来。”
黎麦挣脱开了他的手,她看向张灯,眼神是非常坚定的,她对张灯说:“我不。”
是的,她不,她不会躲在男人的身后,让男人来保护自己。
张灯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可是他并没有别的意思,他甚至觉得是黎麦有些过于敏感了。
张灯没有办法,只能喊道:“白言,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做到什么程度,你才会停下来?”
白言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像是正在以凌虐他们为乐趣,欣赏着他们在困境中的种种表现,品尝着他们的痛苦。
白言说:“凡人十根脚趾抓地活在这个世上,所得到的境遇与他们所求之物永远不相匹配,痛苦就是因此诞生的。”
“死于一场美梦之中,不知道是多少人的梦想,”白言道,“一个人不敢死,便祈求一颗陨石砸入地球,终结一切,似乎在群体中,他们的自毁便不算犯罪。”
白言说:“我本可以直接结束他们的生命,但我还是愿意在他们临睡前给他们一场美梦,我猜测如果功德真的可以计算的话,我早已经圆满无量。”
张灯粗俗地道:“满嘴喷粪!”
张灯的嘴里很少说出如此粗鄙的词语,此时此刻也是真的怒火中烧了。
张灯道:“人活成你这样没脸没皮也算是破纪录了。”
“你喜欢讨论意义,那我就和你讨论意义,”张灯道,“纵然人生如西西弗斯推石,被众神惩罚着过着毫无目的的荒谬人生。在荒谬之中尽力拉取,竭尽全力去呼吸每一寸空气,抚摸草地、穿过沙石、像你所说,脚趾抓地,痛不欲生,在荒谬和恐吓中力竭而亡,纵然痛苦,不留遗憾。”
张灯道:“你以为自己是谁?可以替人决定生死?”
“大家说着不想活了,你便觉得他们是真的不想活了,”张灯说,“可以这样说,如果我可以不留遗憾地轻松离场,我也会这样选择,可我不需要你给我这个机会,该活的时候,我绝不退缩。”
在张灯高谈阔论的时候,卫原野悄悄地绕到了白言的身后,他举起手枪对准白言的后脑勺,白言悠悠地转过头来,说道:“你觉得你能杀了我?”
“我让你动手,”白言微微举起手来,触角慢慢地蠕动着,“我不会死的,我代表着天道。”
张灯道:“你让他打你三枪,我们就相信你说的话。”
白言嗤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我是在跟你玩游戏?”
“我没有上神的功力,不然可以让你们见到自己的罪恶,”白言道:“杀你们何其容易,难的是让你们心悦诚服。”
白言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有意义,很有希望?”
“我不妨告诉你,这个世界的上升通道早就已经关闭了,”白言道,“你就算积德行善,也不会再得道飞升,就算苦加修炼,也不可能成佛成仙,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代表着你们的人生就已经完蛋了。在炼狱之中厮杀,纵然赢了,也是输家。”
白言看出他们眼神中的犹疑说道:“阶级划分早已经结束,现在的地球也不过是一个大型的监狱,狱警无处不在,我真的是在解救大家,可惜没有人愿意相信。”
张灯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感受,他觉得可能白言真的知道一些什么,也许是皮毛,也许涉及到了核心的东西,但是他提出的解决方案肯定是疯狂且可怕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张灯说:“你只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没权决定别人的生死。”
白言说:“这世上真的清醒的人又有几个?”
另一边,黎穗挡在了黎麦的身前,阻止黎麦去找白言。
黎穗说道:“黎芽的牺牲,是为了我们的幸福,别让她白白牺牲。”
黎麦一脚踹在他心口,黎穗抓住她的脚,把她摔到地上,黎麦在地上一把抓住他下、体,黎穗痛呼一声,俩人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黎麦比他强壮许多,一个用力把他压在自己的身体下头,掏出刀子来,狠狠地插在他的耳边,她没有故意错开他的皮肉,而是把他的耳朵切断了。
黎穗懵了片刻,随即摸上自己的耳朵,看到一手的血,发疯一样大吼大叫,黎麦一耳刮子扇了过去,说道:“废物!”
黎穗说道:“你这个怪物!”
黎麦一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他顿时哑火了。
“我比你强,”黎麦冷静地道,“比你聪明。”
“如果这世界真的有什么缓解痛苦,快速上升的通道,”黎麦说,“我肯定比你先知道。”
黎麦说:“不会有什么好的出路,是像你这样的蠢货先知道的。”
她贴近黎穗的脸,假睫毛几乎扇在黎穗的鼻子上,问道:“懂吗?”
许是她的气场很强,黎穗莫名地恐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第78章 西西弗调(三)
黎家的三个孩子, 年纪和能力呈正相关,大姐最优秀,二姐也是独立能干,这个弟弟虽然享尽了宠爱, 却是最没出息的一个。
黎麦讨厌这个弟弟已经到了一定程度, 他不仅分走了父母的爱, 而且还蠢,此时能揍他, 黎麦肯定是不会放过的。
黎穗深知这一点,此时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黎麦道:“带着你爹妈出去, 黎芽给我留下, 我给她去找解药。”
她的刀拍在黎穗的脸上, 冰冰凉的,黎穗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黎麦本来都已经起身了, 想了想觉得不解气, 回身踹了他一脚,骂道:“傻逼。”
“还不快去!”黎麦发疯大吼。
黎穗赶紧点头,撒腿就跑。
白言蚕食了太多人的欲望,这种对他来说都已经过载,是他无法吸收的,但是他自己却不承认,或者不敢承认, 他的心态已经扭曲, 他的欲望过载,已经丧失了理智。
他的触手正在剧烈地膨胀着,卫原野不再使用手枪,而是从袖间掏出了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小刀!
张灯看着那把刀, 总觉得有一种很强烈的既视感,他脱口而出:“这个——?”
但是话说到一半,却又疑惑了:“咦?我想说什么?”
张灯意识到自己肯定是和这把刀有过交集,但也一定是忘记了。
难道是和上个任务有关系?
卫原野却什么都没说,抿着嘴用那把削铁如泥的小刀麻木地开始剁鱿鱼足。张灯感觉他好像是个毫无感情的厨师。
白言和卫原野缠斗起来,张灯知道自己只是个技术兵,能做的只有动动嘴皮子,这个时候就哪里安全往哪里躲就可以了,从善如流地逃跑的时候,张灯心里升起一种疑惑:“咦?我怎么这么熟练?”
算了,不管了,张灯正这么想着,忽然身边像炮弹一样冲过来了一个人,张灯甚至都没太看清楚她的身影,他转过头去,看见黎麦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了外套,一身是血的跑开了。
黎麦还没等近到白言的身,一个女人拦在了她的面前——
“滚开。”黎麦道。
松花说:“别——”
“可以求老师,他会救你姐姐的。”松花说,“我们好好说可以吗?”
张灯没放在心上,他觉得凭借着黎麦的武力值,松花肯定不是她的对手,结果俩人真动起手来,松花狠狠地抱着黎麦的胳膊咬了上去,黎麦“啊”了一声,张灯真的死心了,只能放弃逃跑折返回来,抱着松花的肩膀要把她从黎麦的身上扯下来。
松花的妈妈又跑了过来,拍打着张灯的后背:“你要干什么?”
张灯被揍得鼻青脸肿,又不能还手,黎麦的妈妈也跑了出来,揍松花的妈妈,俩女人又扭打在了一起。
现场实在是太乱套了,张灯快要分不清敌我了,马上就要疯了,结果卫原野被白言卷住了四肢扔在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卫原野吐了一口血,一时没起身。
张灯一秒红了眼睛,疯了。
黎麦道:“你冷静一下!”
她抱住了张灯的身体,说道:“你打不过他的。”
黎麦很冷静,她道:“白言现在的能力仍然在膨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张灯道:“你放开我,我看看他怎么样了。”
黎麦道:“黎芽的身体一定还在吸收着能量,不然为什么他一直在膨胀?”
“切断他和黎芽之间的联系,”松花喊道,“在他的掌心,他的掌心有一个图案,那个图案可以连接所有学生的痛苦。”
黎麦二话不说闷头冲了上去,白言一回身,用触手将她拾起,黎芽一口咬在他的触手上,白言居然面无表情,白言收回触手,把她接到自己的面前,另一只触手抚摸着她的脸。
白言道:“你很顽强。”
“你比你的姐姐更顽强,”白言有些可惜地道,“你家的女人都不错,比黎芽更适合做容器。”
“还是那句话,你来代替你姐姐,”白言说,“我给你药,放了你的家人。”
黎麦挣脱不开,眼底也染上了一些崩溃的底色。
远处,张灯扶起卫原野,发觉卫原野没有太大的状况,说道:“你怎么总是吐血啊。”
卫原野摇了摇头,喉咙嘶哑,还说不出话来。
张灯捡起他的刀来,莫名觉得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他道:“我来试试。”
他以为自己能驾驭这把刀,却发现这好像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刀,但是他还是拿走了,准备当个英雄,却被白言一巴掌拍飞。
张灯也想吐血了。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说道:“让我来吧。老师,我来。”
白言转头,看到松花站了起来,她并不怎么害怕,说道:“我来代替黎芽。老师,放弃吧,不要再伤害其他人了,如果要伤害别人,就来伤害我吧。”
白言说道:“‘伤害’?”
“你叫这伤害吗?”白言说,“你是怎么学的?”
松花道:“我们走太远了,老师,最开始我们不是要这样的。”
松花的妈妈说:“你别说傻话了,我倒是觉得都很对。”
“要想发扬光大,怎么能不牺牲几个人呢?”松花的妈妈对白言说,“你别听我女儿瞎说,她就是有些笨,但是当女人还是非常会当的。”
黎麦放弃了,说道:“给我药吧,我替她。”
白言说:“你想好了?”
黎麦的手一松,小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代替了她的回答。
张灯道:“你别,事情没到这个地步!”
该死,张灯心想,卫原野恐怕是没有第二阶段了。
一直以来,张灯和卫原野都只算是任务的旁观者,并不能过分地参与到人物的命运中来,张灯对于事情的发展总有一种气定神闲之感,因为卫原野给他的感觉太安心了,所以他总觉得是会解决的。
但是这次好像不一样了,他们似乎真正地陷入了危机中。
张灯对于这种危机感觉到无比的陌生,一时产生了茫然。
“我来,”张灯下意识地道,“白言,放开她。”
白言张大嘴,有些戏剧性地夸张地道:“难道我是个恶人吗?”
“我当然不可能让你们都去死啊,”白言说道,“你们自己选吧。”
他先拿出一瓶解药,又拿出一瓶毒药,举起来放在自己的脸颊边,笑得无比和善:“都在这里,任君挑选。”
黎麦二话不说就去够那瓶毒药,结果一双手却在她之前抢走了那瓶毒药,黎麦的妈妈拧开了瓶盖,直接往嘴里倒,她没喝完,黎麦一把手将她的手拍开,黎麦的妈妈有些措手不及,恼怒道:“你要干什么?!”
黎麦也大喊大叫:“你要干什么?”
张灯却在这个时候,看到卫原野的手心好像动了动,张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地上的那把刀好像也动了动。
卫原野的手动了动,然后那把刀又动了动,然后卫原野的手又动了动。
张灯意识到了什么。
卫原野的头低着,倚在墙上,好像已经被废了武功一样,根本没有人再关注他们。
这边的态势依然焦灼。
白言有些遗憾地道:“药没有了。”
黎麦作势就要去抢解药,白言用触手将自己的身体托起,冷冷地看着他们,说道:“你们还真喜欢活着,以为活着是件好事。”
“那就都活着吧。”白言道,“谁都别死了,就在这痛苦的炼狱互相折磨吧。”
白言甩开袖子就要走,他道:“等我吞并了所有的欲望,你们自然会懂了。”
黎麦抓住他的触手,死死地抱住了不放手,跟着被甩了起来:“你要往哪跑?”
松花也喊道:“老师!”
她是害怕被丢下的,她妈妈也跟在她身后:“你去哪儿?”
一把小刀在他的身后慢慢地生升起,张灯忽然跑了起来,边跑边喊道:“黎麦!松手!”
黎麦看见他张开双手站在下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先选择了相信他,一咬牙撒开手跳了下来,她毕竟一百三十多斤,给张灯砸得不轻,俩人一起摔在地上,张灯下巴杵在地上,眼泪横飞,痛不欲生。
卫原野站了起来,说道:“白言。”
白言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你还能起来?”
卫原野掏出手枪来,对准了白言的额头,白言嗤笑一声,似乎觉得无聊、幼稚,也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想要调动自己的触手,但就在这个时候,一把小刀横空出现,对准了他的手心。
白言瞳孔收缩,再想要收回手已经来不及。
小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了他的手心,空旷的房间只听见声嘶力竭地吼声!
他的触角乱飞,痛苦不堪,似乎全身的力量都在流逝。
松花心痛道:“老师!”
她要去接住白言,但是却没来得及,白言的身体重重掉落在她的面前,松花说:“老师,我们不做了,我们回家好吗?”
松花是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在深知他在人生的注脚上填写了巨大的谬误后,仍然爱上了他。
黎麦的妈妈在地上把黎麦抱了起来,说道:“没摔坏吧?”
全然不顾旁边为了救黎麦而负伤的张灯已经戴上了痛苦面具。
第79章 西西弗调(四)
卫原野扶起张灯, 张灯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疼过,他口齿不清地道:“似不似骨折了?”
卫原野看了一眼,很遗憾地道:“……有点破相了。”
张灯:“……”
张灯拿出自己的手机对准自己,看到镜头里自己的下巴已经变成了出现了淤青。
这大事非常不妙。
张灯整个面部的骨头都非常痛, 感觉刚才都摔到了, 刚开始还可以说话, 后续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对张灯来说无疑是最大的酷刑——他实在太爱发表意见了。
张灯非常想问那把小刀的事情,现在也问不了, 就在他遗憾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松花的惊呼声。
“老师?”
他们几人闻声回头。
看见白言的身体正在飞速地膨胀——
他的所有断肢都仿佛是被吸取了精气一样迅速地萎缩, 而白言的身体则像气球一样, 被吹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 头顶破了房顶,他用手一抬, 将钢筋水泥铸成的房顶像掀开包装盒一样掀开, 扔在了一边,他俯视着众人,所有人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完了。”
张灯想,我要是死在不能说话的状态的话,就没办法和卫原野告白了。
这是简直张灯这辈子能想得到的最痛苦的事情了。
白言怎么会这么大啊?
张灯在心里怒吼,卫原野道:“他进化了。”
“但是我们没有。”卫原野说。
张灯无语地看着他,心里在说:“谢谢你浪费时间说些废话。”
门口传来一声怒吼, 众人回望, 黎穗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冲了进来,说道:“白言,我跟你拼啦——”
然后黎穗看到了白言的脚,只有白言的脚。
黎穗的砍刀掉在地上:“什么情况。”
黎麦道:“傻逼, 黎芽和你爸呢?”
黎穗说:“外边有个导演,说是要带她去看医生,让我办我自己的事情。”
“你……”黎麦要气晕厥了,黎穗感觉到黎麦的不满,赶紧道:“爸说他也一起去,放心吧。”
黎麦头昏、脚沉,差点摔过去,被她妈妈扶了起来。
松花说:“这是他的怨念,他心缘未了,这些年来,他为了让学员感到心里舒适,一直在吸收学员的负面能量,这些能量都积攒在他的身体里,现在全部外显出来了。”
卫原野道:“现在怎么办?”
松花问道:“你不知道吗?”
卫原野也有点失语了,噎住了一秒,才问道:“我怎么知道?”
松花也觉得荒谬:“我以为你们专程来做这件事,是有办法的。”
卫原野真的不想推诿责任,或者说狡辩,但他还是没忍住,说道:“你觉得这世上会有第二个白言这样的人吗?”
松花沉默了。
卫原野道:“没有参考。你懂吗?”
松花的妈妈说道:“这……是不是他的法相啊?”
没有人搭理这个疯子。
张灯如果能说话,张灯一定会回答,现在唯一一个爱唠嗑的被迫闭嘴了,显得这个女人在当下很格格不入。
松花的妈妈说道:“难道他真的是……”
松花知道她妈是什么货色,马上说道:“妈!”
松花妈妈当即跪在了地上,哐哐地在地上磕头:“神仙显灵,神仙显灵。”
“还愣着干什么?”她疾言厉色,“还不快跪下?”
松花被她妈妈拽倒跪下,松花扑在地上,哭道:“你干什么吗?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妈妈!”
但是白言似乎并没有攻击欲,他只是一昧地变大,等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他发出了痛苦的悲鸣。
那种悲鸣实在太空、太大、太令人胆寒,张灯浑身乍起鸡皮疙瘩。
白言的声音也变得浑浊,分辨不清含义,他似乎一直在呼唤什么,张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卫原野,卫原野说:“好像是在叫‘老师’。”
张灯勉强地含糊张开嘴说地道:“不是吧?还要摇人?”
卫原野抬头看向天空,天色阴沉沉的,整个天空除了乌云空无一物,他终究什么都没有呼唤来。
白言捶胸顿足,眼睛淌下巨大的水泥一般的淤堵的泪,黎麦说道:“我们跑吧。”
张灯其实是无比认同的,但是他不行。
黎麦道:“我们打不过他的。”
张灯又岂用她来强调这个问题。
但是白言似乎对他们没有攻击性,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过他们一眼。
张灯觉得整件事透露着一股很微妙的诡异感。
这种感觉很快得到了验证,一只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盘旋在了他们的头上,很快飞来了第二只,第三只,慢慢地,他们头顶的整片天空都铺满了乌鸦。
那些黑压压的乌鸦把天空都遮蔽了,此起彼伏的叫声更是让人听得心悸。
这场面实在是非常的恐怖。
张灯下意识地抓住了卫原野的手。
乌鸦食腐,也许是白言身上散发着的气息吸引来了它们,白言却异常兴奋,双手在半空中挥舞,说道:“老师,是你来了吗?老师?”
一开始张灯也以为这是白言召唤来的帮手,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这些乌鸦也在不分敌我的啃啄白言的身体。
松花心痛不已,说道:“老师!”
她实在太渺小,没有办法保护她心爱的男人,甚至想要攀爬上他的身体。
白言在疼痛中敞快地说道:“老师,你在惩罚我吗?是我领会错了你的意思吗?这是我该承受的。”
张灯含糊地道:“坏了!”
有乌鸦发现了他们,冲着他们来了。
黎麦说:“我早就说了要跑!”
张灯有苦说不出,真的跑了,任务怎么办啊?
他们身处果园,还在附近唯一的建筑物里,这个建筑物刚被白言破坏,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更多地乌鸦冲了过来,卫原野使用飞刀都招架不过来,大家用尽手段,但是还是躲不过他们无孔不入的啃咬,张灯被逼得说话都越来越清楚了:“这不像是普通的乌鸦啊。”
黎麦道:“白言不是都说了吗,他老师派来惩罚他的,顺便把我们也处理了。”
“小麦!”黎麦的妈妈在身后拦住她,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
黎麦感觉到她妈妈的身体往前耸了一下,她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她道:“妈?”
黎麦地妈妈道:“小麦,小麦……小麦。”
她只是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却不说其他的话。
人的名字是直接上最短的咒,也许再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的威力更大,黎麦居然被这两个字真的安抚了下来。
黎麦道:“妈,咱们没有到非要死一个的地步。”
“小麦。”女人忍受着剜肉的痛苦,又喊了一声。
黎麦说:“你总是这样。”
她说:“你从来都不跟我道歉。”
“就算你爱我,”黎麦哭着说,“你也应该跟我道歉。因为你总是、你总是伤害我。说一些很难听的话,做一些让我很难堪的事情。”
女人说:“小麦。”
黎麦被这几声彻底叫崩溃了,号啕大哭起来,她的妈妈也哭了起来。
两人哭着抱作一团,白言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动静,终于低头看了一眼,他巨大的身体停滞了一会儿,然后居然冲着这边伸出手来。
黎麦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她升起了一种和她妈妈一起死在这里的冲动。
但是白言居然是用手扣住了她们的身体。
黑暗笼罩着她们的身体,两个人都有些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乌鸦的攻击停止了。
松花却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白言的手,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恳求道:“老师,你还好吗?”
她的身体如乌鸦的零食一般,很快被围攻起来,张灯去拽她,松花却不肯松手。
松花的妈妈吓了一跳,她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她被乌鸦啄了一口,大喊大叫道:“滚啊,快滚啊!”
“松花,救我,救救我。”
松花却抱着那只手不肯放,她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拯救男人的那种救赎感中不可自拔。
松花的妈妈见她指望不上,啐了一声,转身就跑。
松花这个时候转过头去,看到了妈妈离开的背影,眼角的泪和着血一起流下来。
张灯护在她的身上,卫原野只能去保护张灯,几人仿佛套娃一样,结果这个时候,另一只手又放了下来,护在他们的身上。
世界安静了很久。
在世界安静的时候,张灯知道,他们所有人什么都没有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们已经对黑暗和安静感觉到了厌烦,那双交叠的手才慢慢地从他们的头上相继撤开,黎麦和母亲抱做一团,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黎麦的妈妈双手怀抱着她,黎麦蜷缩在妈妈的怀抱里,两个人好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亲孕育着女儿的那段时期,两个人睡得都很安详。
白言巨大的身体正在逐渐地萎缩,然后慢慢地瘪了下来,他身上的皮被撑开,当那股力量从他的身体流逝,他的皮肉却已经被撑大分离,铺在地面上的每一寸角落,他们不得不控制着脚步,才能不踩在白言的皮肉上。
白言倒在地上的时候,犹如翩翩的蝴蝶刚刚化羽,但是他却是向下坠落。
松花将白言的身体接住,被皮肉一层一层地覆盖住,却感觉怀抱中的人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松花心痛得无以复加:“老师。”
“老师,”松花说,“你这又是何苦。”
白言眼睛看着天空,眼神中空无一物,他的微微张开,脸皮铺在地上,已经分不清具体的五官。
卫原野走了过来,白言看见他之后,眼神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言看着他,浑身的皮肉似乎发出了一些声音,但是已经让人分辨不清。
卫原野蹲下来,看着白言的眼睛。
两个人在对视中气氛是如此的沉静,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一样,在这样的沉默中,他们互相似乎也已经读懂了什么。
第80章 西西弗调。
也许白言已经知道自己已经把路走偏, 但是在他知道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
白言在最后的时刻,保护了他们的性命,能说明白言已经懂了有人就是珍惜生命的, 并认可了这种在人生中刻舟求剑一般的荒诞挣扎。
人们总是在同样的地方屡次跌倒, 又再次向往着那种痛苦, 苦与爱共歌。
更令人遗憾的事情,白言在最后的举动, 让他也变成了可怜人中的一个,在这场任务之中, 甚至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出恶毒的话去诅咒。
张灯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痛苦的灵魂共鸣共振, 他们被引诱着引下甜蜜的毒水, 但引诱他们的白言,也只是在荒诞的宇宙中窥见了一丝天光, 以为可以做那个解救生灵的救世主。
大家都以为自己在追求幸福, 但最终全部都死在了水月镜花之中。
卫原野看了白言许久,直到白言似乎已经无力支撑,卫原野说:“我或许认识你的老师。”
张灯知道,卫原野也心软了。
“下次见到他,”卫原野说,“我会告诉他,你已经尽力了。”
白言听到这句话, 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扩散开——
卫原野或许是懂白言的,白言所求也不过是老师的谅解,他没能完成老师的使命,死得又难堪,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遗憾了。听他说完这句话,白言放心地离开了。
后来松花在门外的不远处,找到了她妈妈的尸身,她这次显得平静了许多,也许是因为麻木了。
大家自发地开始处理现场,拖各种关系,找各种人,把白言的尸身收拾了,给松花的母亲处理后事,在填写表格的时候,张灯看到松花的母亲名字叫“松白薇”。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对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人,或者说是女人,活到了一定年纪,生儿育女之后,是不是就会丧失自己的名字和长相呢?
张灯发觉,他也不知道黎麦的妈妈叫什么。
黎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想什么呢?”
张灯愣了下,说道:“没什么?”
“你姐姐还好吗?”张灯问。
黎麦道:“喝了药之后好多了,那个导演脚前脚后地伺候,我妈都插不上手。”
张灯道:“那就好。”
“好个屁,”黎麦道,“我妈没看上那个导演,死活不同意。”
张灯说:“你姐呢?”
黎麦吸了一口烟:“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她玩男人像玩狗一样。”
不管怎么样,张灯还是对他们家庭能够和好如初感觉开心。
张灯道:“你真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
“我不勇敢,”黎麦隔着烟圈看向张灯的眼睛,说道,“我是坚强。”
“坚强”这个词好像对黎麦很重要,她曾经反复地提起这两个字,她总是很郑重地宣布自己很坚强,也许是为了给自己催眠,也许是她真的很喜欢这个词,也真的可以做到。
不管如何,黎麦给张灯带来了不小的震撼,可以说,黎麦家里的每一个女人,都给张灯带来了不同程度地冲击。
让张灯开始思考自己对女性的理解是否过于肤浅和短浅。
但是也有女性的家庭如松花一样,因为女性而变得松散、悲惨。但这背后还有着隐藏得很深的隐情,就比如说黎麦的家庭无论如何,都还是要比松花要好一些,她还有一些兄弟姐妹可以帮她分担一些来自家庭的压力,但是松花却只有自己。
松花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老师,自然有她自己性格的原因,但却绝对不只是这个原因,松花的家庭就没有教给过她如何去爱人,又如何被爱,没有人告诉过她在这个世上生存的种种幸福法门,他们带给松花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恐惧,为了报复这种恐惧,松花总是倾向于做出如此自毁的选择。
黎麦其实和松花很合得来,两个人倚在越野车前唠嗑,黎麦递给她一根烟,松花拒绝了,黎麦道:“其实抽点可以。”
“给自己找点喘气的机会,”黎麦说,“轻松一些。”
松花摇了摇头,她有些憔悴,但是精气神还算不错。
张灯还以为她挺不过来的,但意料之外的,松花看着好像摇摇欲坠,但是无论什么事情,也都在正常地往前推进,无论是她母亲的葬礼,还是白言的后事,她都处理得不错。
张灯的下巴好多了,只不过淤青变成了紫红色,看着很痛,但是事实上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只是说话的时候,骨头还是会有种不舒服的牵扯感,已经在完全可以忍耐的程度。
松花对张灯有一种很奇妙的感情,在张灯跟她说话的时候,松花总显得有些拘谨。
张灯道:“你后续有什么安排?”
松花的眼中闪现出片刻的茫然,然后道:“我还不知道。”
“我好朋友,刘柏,”黎麦说,“她们学校正在招后勤,你感兴趣吗?”
张灯知道黎麦这么问,肯定是已经都给她打听好了,只要松花答应,就直接能入职了。
松花却有些犹豫:“我从来没干过。”
“你干什么都要尝试的,”黎麦对松花说,“无论做什么工作,都会有刚开始的时候,人生要是惧怕这种感觉,你这辈子永远都走不出现状了。”
松花还是有些执拗:“但是我……”
可无论怎么说,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
张灯说:“你不像是这么胆小的人啊。”
松花道:“我不是胆小,我……”
“你还要再找个‘老师’吗?”黎麦严肃地看向她。
松花被她问住了,梗了半天。
张灯说:“你为什么非要干这个呢?”
问完,他马上就明白了,因为松花只懂这个。
在松花的人生中,只有被‘神’保护的日子,才是她熟悉的,这才是对她来说的正常生活。
张灯被这个事实刺痛了一下,然后和黎麦对视了一眼,他用视线劝阻黎麦继续说下去。
张灯道:“那你想好了去哪儿了吗?”
“你呢?”松花却反问,“你……我听说,你在写书,是吗?”
张灯:“……”
“什么意思?”张灯问。
松花道:“你写了的话,可以送我一本吗?”
张灯终于明白了松花面对他的那种紧绷感是来自哪里了:原来如此!
松花把他也当成自己的精神领袖了。
张灯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这种重任,他连连拒绝,然后道:“你还是去找些更开悟的人吧。”
松花这人真是绝了。
张灯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上学爱上老师,训练爱上教官,工□□上上司,被绑爱上绑匪,被解救爱上警察,因为破绽百出却格外坚韧,所以像是一个满身都是bug但是意外可以跑的起来的程序一样,处于一种相对无解的状态中。
而黎麦相比松花总是因为爱上男人而受苦的人生来说,也没轻松多少,洪姐趁她最近生活出了很多乱子,总请假的日子,真的上位当上了部长。
黎麦后来再见到张灯,给张灯复述的时候用的词语是:“感觉完蛋了。”
俩人坐在公司的楼下,黎麦左手拿着咖啡,右手点了一根。
张灯也重复:“感觉完蛋了。”
张灯道:“她会弄死你吧?”
“嗯?”黎麦奇怪道,“为什么?”
张灯:“你的意思不是她欺负你吗?”
“搞什么,干活儿而已,哪来的欺负不欺负呀,”黎麦说,“她还给了我半个月假期呢。”
张灯:“……”
黎麦说:“我的意思是她正值壮年,我要是等她退休再上位的话,这辈子是没盼头了。”
张灯顿觉自己小人之心了。
“她自己工作就够卷了,”黎麦吸完了最后一口,说道,“如果在她手底下干活儿,压力恐怖如斯。不过也没关系,也能学到真东西。”
黎麦已经转瞬间就规划好了自己的前途:“等我以后跳槽的时候,多干几个好项目,对我也有帮助。”
黎麦是很想要打败洪姐当上部长的,但是居然已经没戏了,她对接受这个成果也没有异议。她甚至觉得在女性部长的手下工作,可能在一些工作以外的地方会更舒服一些。
这世界给黎麦很多牌,她都不想要,但也都无奈地打出去,企图换些好牌进来。
人生的很多规划都失败了又重来,重来了又失败。
虽然如此,黎麦也不觉得自己在原地转圈,她把自己的人生称之为螺旋上升,曲折前进,步伐缓慢,长期亏空,但是总体上来说,与命运打牌,不赢不赚,总能期待后手。
张灯发觉黎麦的生命力之顽强到她从来不会注意自己正在活着这件事。
她不讨论生命、女性、生存、意义这些空泛的词语,她在这世上以女性的身份度过一天,她自然是女性主义,她还能呼吸,她自有生命力,她还在打工,她自有意义。
黎麦把一切巨大的讨论都在自己的身上结题了: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或许白言所求的真相,早就已经袒露在了白言的面前,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正如西西弗斯在寓言中,被众神惩罚,将巨石滚向山顶,他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处在永远不可能成功的毫无意义的任务中,在众神看来,这是对人类最残酷的惩罚——永生去做一件辛苦且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这也是对人类命运的隐喻,人类正处在这种荒谬的处境中。
黎麦只是会一次次地再次把巨石滚上山,她的脚趾狠狠地踩在地上,在每一次呼吸、流汗、力竭时,她恨不得把毛孔都张开去感受快乐,把生的意义扩大到最大值,去享受、拥抱。
失败虽然会来临,幸福也不会因此打折。
黎麦倚在车前,抽完了这根烟,她眯着眼睛看向夕阳,电话响了起来,黎麦接起来的时候笑了:“怎么了?小柏。”
张灯听见对面的女孩邀请她晚上一起去吃一家新开的餐厅。
“好烦,”黎麦扔了烟头,“我在减肥。”
黄晶晶在那边插嘴道:“明天再减。”
刘柏道:“我们要庆祝晶晶分手一星期啊。”
“那这可太重要了,”黎麦笑道,“那没办法了。”
挂了电话,张灯说:“我要走啦。”
“我知道的。”黎麦说。
“下次见面希望我能瘦下来。”黎麦说着说着又否定自己,“算了,太不吉利了,那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俩人同时笑了起来,卫原野背着张灯的书包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大包的东西。
张灯问:“这是什么?”
卫原野:“面包。”
张灯:“……”
“回去买不到了,”卫原野自作聪明,“多买点,你可以分给朋友。”
张灯说:“大家又不是没吃过面包……那东西真的没有多好吃,算了,买都买了。”
“都有什么?”张灯挑了几个漂亮的分给了黎麦。
黎麦实在是没忍住,当场打开了一个漂亮的蛋糕,用嘴啃着吃了一口,说道:“太甜了。”
“我是说你俩。”黎麦道。
黎麦咬牙切齿道:“祝你俩幸福。”
张灯笑了起来,他们三个轮番拥抱。
黎麦说:“还会见面吗?”
“希望会的,”张灯说,“不过如果不会我们也不用担心,因为我们都会活得很好的。”
黎麦道:“是的。”
“替我和你的家里人道别,”张灯说,“祝你们平安。”
黎麦一点都没有流泪,张灯也没有,唯一感性的一句话还是卫原野说道:“你不用减肥,这样就很好。”
黎麦大笑起来,说道:“少骗我了。”
“我减到一百二十多就可以了,”黎麦说,“我从来也没追求过很瘦,看着健康就行。”
黎麦说:“接下来也不竞争部长了,也没什么压力了,会很慢很慢地坚持减肥的。”
结果黎麦也还是没有放弃这件事,这也很符合她的性格,不管别人怎么说,她有自己的坚持。
在告别之前,黎麦抓住张灯的手,塞进去了一个东西。
张灯打开手心,看到是那把刻着她名字的小刀。
他想拒绝,黎麦却不由分说地让他拿走,说道:“你工作好像挺危险的,拿着保护自己吧。”
张灯实在是太感动了,却又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真的很高兴认识你。”张灯说。
黎麦道:“我也是啊,朋友。”
黎麦说:“我真的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你太酷了。”
但这其实是张灯想说的话。
黎麦道:“别再说了,快走吧,别加重我的悲伤啦。”
张灯只能率先转身走了,卫原野看了黎麦一眼,和她摆了摆手。
黎麦扬了下下巴,和他很潇洒地告别。
张灯刚走过一个转弯,马上拉住了卫原野的手,四下看了看,他问卫原野:“你找到了吗?”
“没有。”卫原野说。
他们之所以在这个世界逗留这么久,是卫原野想要找一找白言的屋子里还有没有解药,不过一直都没有找到,实在没办法拖延下去了,只能回去了。
张灯皱着眉头道:“如果能找到配方也行,实在不行,我们去那个离岸炁豚的世界一趟,看看能不能抓一只?”
卫原野感觉他的想法过分疯狂了,说道:“这个世界已经封闭了,我们是进不去的,只有采集的人才有权限。”
张灯道:“硬闯呢?”
卫原野:“……”
张灯:“黑客技术?”
卫原野说:“世界树不是那么草率的地方。”
“好吧,”张灯说,“我还以为咱们世界游历那么轻松,这种事也会很轻松呢。”
卫原野道:“世界游历轻松算是给我们的员工福利,已经是一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行状态了。”
“因为有的时候确实需要出入其他世界做些事情,走程序需要等很久,所以这件事不是很管,只要不出事偷偷去也没问题,这是世界树的态度。”
张灯这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
那不就没有办法了?张灯有些焦急,说道:“回去的话,不是又要消除记忆了?”
“消除了也没关系,”卫原野说,“不差这一次,而且以后也不怎么参加任务了,应该没问题。”
张灯不太满意这种结局,但是他也必须承认自己的能力有限,有些事情确实做不到。
夕阳像是一颗咸蛋黄掉落在地平线上,冬日最后的日光穿透高楼大厦,照在每一个穿行在钢筋水泥之中的人们的身上。
在这个忙碌和平凡的工作日,有人能够准点下班,搭上平日里总搭的那一趟地铁,手中拿着早上带来的饭盒,疲惫地拄在地铁柱子上刷着手机。
在巨大的都市丛林中,每个人都默认这世界在进行着一场零和游戏,这意味着参与者之间的利益是完全对立的,一方的得益总是以另一方的损失为代价,但是你赢我输,最终结果总和总是为零。
早早下班的人,或许也并不是最幸福的人,加班到深夜的人,也未必能得到许多,在掠夺式的游戏规则面前,你我的幸运与不幸,总和为零。
但是地铁永远向前,犹如你我身体之中的火车从不错轨。
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但是我们把“0”画得巨大。
巨大!
——第三卷零和游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