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麦却忽然没了动静,很快传来打斗的声音,张灯忙大喊黎麦的名字,过了会儿,又是一个重击的声音,黎麦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气喘吁吁地道:“完成任务。”
张灯看了眼屏幕,上面更新了霍敛的情况——“而张灯和他的朋友们不会允许霍敛伤害李欣,黎麦被霍敛砸了后脑,在剧痛之下,仍然夺回来了棒球棍的控制权,一下砸中了他的脑子,霍敛头上被开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个健壮的女人拿起传呼机,不顾自己的伤情,告诉张灯“完成任务”。”
张灯紧张道:“你受伤了?”
“嗯?”黎麦说,“还好。”
文档:“此时,一切回到了寂静,张灯正在等待一个时机,而林宇舟的‘狂睡诀’也即将用尽时间。”
张灯在光标刚刚停下的时候,马上敲下了一行字:
“这个世界对李欣的打扰到此为止,所有人都该回到自己的世界,各司其职——”
文档:“张灯认真地打下了这一行字。而他的朋友们,都如有所感,齐齐地抬头,望向了天上的月亮,他们都意识到,分别在即。”
张灯写道:“世人所说,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但是这世上也有一些离别,是永远都不会再相遇了。在各自的时间中,我们终将孤独地品味快乐、悲伤、衰老和死亡,死生不复相见。”
文档:“张灯眼眶湿润,他为离别感到痛苦,又恐惧即将到来的孤单,但是他仍然决定要这样做。”
张灯写道:“回去吧,地球的居民们,我的朋友们。”
张灯:“我会用一生铭记你们,我心中的英雄们。”
文档:“张灯打下了最后一个字。石宏和董宇脱下了滑稽的衣服,他们两个隔着街头,相视一笑,林宇舟站在遥远的角落,倚着墙壁,也冲他们摆了摆手。”
张灯打下了最后一个字。
“换。”
陡然间,天地逆转,日月旋转。
张灯仍旧抱着自己的那台电脑,仍旧站在街头,但是一切人、传呼机、周遭的一切喧闹都消失了。
张灯看到那熟悉的街景,他心里知道,这下子,是彻底的结束了。
他抱着电脑分辨了一下路,然后往家的方向走,不过多一会儿,手机忽然响了,张灯从兜里掏出来,居然是何小丘。
张灯道:“嗯?”
何小丘在电脑那头沉默许久,只是问道:“你回来了?”
“是啊。”张灯说。
何小丘问:“出去喝酒吗?”
张灯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说道:“今天就算啦,下次吧。”
何小丘在电话里道:“张灯,我知道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其实我知道的,”张灯说,“虽然你没说过,但是你也一直在道歉。”
何小丘也重重地呼吸了一下,他说道:“对不起。”
张灯说:“没关系的。”
他复又重复一遍:“真的没关系的。”
“我已经全部都忘记了,”张灯说,“这是你告诉我的,爱比恨要长久。”
“不说了,”张灯轻松地道,“我要回家了,小咪还等我呢。”
第117章 我亦是我(五)
一个月后。
张灯重新开始找工作了。
不过在找工作的这件事的间隙, 张灯改变了主意,把小说发布论坛,以连载的形式进行更新,这部小说一开始根本没人什么人看, 张灯自己都不怎么关注, 往往都是把文档的东西粘贴上去之后就关掉了。
最近这两天, 更新到了真实世界的人涌入到了书中世界的部分,好像不知道上了哪里的推文, 涌入了一些陌生的人。
在张灯的角度来看,他觉得这个故事基本上已经可以算是被毁掉了, 因为已经不纯粹了, 不算是他写的东西, 而是自动生成的,就像AI一样, 没什么灵魂可言。
不过好像因为大家都觉得剧情的发展过于抽象、玄妙, 又和他们前一段时间的集体曼德拉现象出奇的相似,搞得不少人前来观摩。
张灯在应付完一个面试之后,回来看了眼论坛,那论坛上已经开始推测张灯的身份。
张灯一条评论都没有回复,只是把今天的更新内容又上传了上去。
因为他现在的存稿实在太多,张灯每次都会传个八千到一万字上去,这手速实在令人震惊, 很多上班族今天的更新还没看完, 第二天的更新又发了。
他的笔名叫张灯结彩,之前在网上也闹起了不少风波,很多人联想到他可能是前段时间和何小丘吵架的那个人,也有人去他的账号下面问, 张灯没有回应。
他渐渐地有些熄了想要当作家的这个心思,写东西实在是艰难,当个爱好还行,如果要靠这个养活自己,张灯觉得自己目前的能力不太够。
他面试了四五个工作,在单休、月薪五千、大小周、加班之间进行着艰难地抉择,最后找了个双休、但是要经常出差,工资七千五,转正后加一千的工作。
张灯其实是不太喜欢这个工作的,因为他还是挺需要小咪的,不能接受总是出差,不过老板表示他们创业公司没什么规矩,张灯完全可以带宠物上班,出差的时候,老板自己带回家养。
老板是一个很帅气的二十九岁的男人,上来就给张灯递了名片,说道:“我看了你的简历,太优秀了,你怎么会选择我们公司?”
给张灯搞得有点不会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毕竟张灯的简历上有近半年的空窗期。
他还是决定虚伪点,说道:“我很欣赏贵公司的企业文化。”
“啊?”老板说,“我公司的企业文化?是什么啊?”
张灯和他面面相觑,老板朗声大笑,拍着大腿道:“我是不是有点为难你了。”
张灯也笑了,说道:“好吧,我觉得你们给的工资还挺高的。”
“我们是创业公司嘛,”老板说,“我是富二代,我老子比较有钱,他跟我说,对员工一定要大方,人家才会跟我拼命干。”
张灯说:“那你老子没有跟你说嘛,现在搞文学,就是死路一条。”
“说了,”老板道,“不过我家世代都是文化人,都是和文化人打交道的,没有办法啊。”
张灯看他这么坦然,不知道是属于扮猪吃老虎的,还是属于笑面虎的,反正现在的工作确实非常难找,他就这么草率地入职了。
这个公司确实非常小,算上张灯只有六个人,和张灯之前的公司的经营范围很相同,主要是做一些针砭时弊,直击时代痛点的檄文,张灯基本上可以无痛上手,张灯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出差需求在哪里,他问了问身边的姐姐,那人早他一个月入职,扇着扇子,经验老道地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张灯:“臣下愿闻其详。”
“这富二代家里是搞纸媒的,”女生说,“著名的《齐林》就是他爹办的,我不说你也知道,可以说是咱们文字圈的民间诺贝尔了,不过最近也是叫好不叫座,给他批了点钱,让他学着搞账号,咱们这个账号对标的就是自媒体圈的《齐林》,他老子手底下掐着不少作家,干了大半辈子纸媒了,现在想让他们给咱们写稿。”
“咱们的工作就是磕头作揖,求人家出山。”
张灯道:“你成功了吗?”
“成了。”
张灯说:“怎么做到的?”
女生道:“你没发觉我有一个优点吗?”
“什么优点?”
女生一撩头发,手撑在椅背上,做了个亮相:“我很漂亮。”
张灯后知后觉:“哦,哦。”
“所以,”身后的富二代拿了一个文件夹扔在了张灯的桌上,“她上门了两天人没答应,那人儿子还是个初中生,对她一见钟情,她非要发到网上说被骚扰了,那个作家怕被网暴就答应了。”
张灯:“哇塞,百转千回,起承转合,好故事啊。”
女人说道:“美貌,就是无往不胜的利器。”
“太精彩了。”张灯拍案叫绝。
富二代老板坐在女孩的椅子上,说道:“那期内容,可以说是屁都不是。”
女人说道:“那就不怪我了,人是你选的。”
张灯倒是真的看了最近这几期的内容,他说道:“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张灯道:“按照这个数据做下去,我很快可能又要失业了。”
“我也是。”老板道。
张灯看着他一身运动短裤,黑T恤,好像是刚从健身房出来的一样,他道:“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很多拿了不少奖项的作家,让他去做纸媒没问题,但是对于年轻人来说,都是不讨喜的。”
女人道:“小灯说得有理,我也觉得,你既然要做流量,就要纯粹一点,不要搞得四不像。”
“哦对了,”富二代说,“小灯,你猫呢?”
张灯说:“它忙呢。”
“忙什么?”
“你有病,”张灯实在忍不住了,他本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骂老板的,“我上午来面试,你让我直接留下上班,我上哪拿猫去,我猫都不知道我突然就上班了。”
富二代哈哈大笑,张灯道:“而且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谁都没给我做过自我介绍,你们都认识我,我谁都不认识!”
张灯道:“这个公司真的对劲吗?”
富二代赶紧伸出手来和他握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叫齐林,这个也是和你同岗的编辑,叫朵朵。”
张灯说:“你们好。”
朵朵笑得崩溃,说道:“你看着好无助啊。我也是这么稀里糊涂地上班的,你放心吧,工资还是可以开得出来的。”
张灯道:“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齐林道:“我看你太优秀了,生怕你跑了。都不敢让你走出办公楼。”
张灯的工作履历确实是丰富且精彩的,他在旧司一个人身兼数职,工资不低,做得成绩也是可圈可点,他也参加了不少比赛,拿了一些名次,文字功底扎实,语言表达能力优异,这份工作对他来说是完全对口的。
公司里都是一些年轻人,大家都是深深地热爱着这个行业的人,齐林招人虽然看着不太靠谱,不过他看人倒是很准,似乎更重视的是性格和能力,这几个人虽然少,但是没有无法沟通的傻子,也没有颐指气使的mean人,大家都很和气,张灯觉得比以前的任何一个工作都要舒服。
虽然入职的时候说了要出差,不过很快齐林就转变了自己的思路,决定深耕内部矛盾,做人民讨厌的文学,他们改成了面向全网征稿,培养自己的写手,张灯一次也没出差过,两眼一睁,就是审稿。
不过基本上不怎么加班,他白天上完班之后,晚上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是会写点自己的小说。
李欣的故事慢慢地走向尾声,张灯偶尔会进入李欣的世界,但是会避开她,只是简单地坐一坐,有的时候会在书里睡一夜,像是在现实生活中逃走了一样。
他再也没有梦到过卫原野,他当时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卫原野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如果张灯表达了死生不复相见这种愿望,卫原野是一定会尊重他的。
尽管知道如此,张灯也并不后悔。
他很理智地认为,不见面对两个人都是最好的解法。
卫原野再也没出现,倒是出现过一些其他无关紧要的人。
有一天张灯下班,他那时候还没买车,坐地铁通勤,难得那天加班不算太晚,卡在七点多,地铁上的人不多了,他还能找到个座位。
坐下没多久,身边就坐了一个人,张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举着手机刷当天的短视频。
那个人穿着西装衬衫,打着领带,坐得很端正,许久都没动弹,当张灯意识到的时候,往旁边看了一眼,看到那人正在看自己。
张灯:“……”
他吓了一跳,说道:“贾明?”
贾明状态比以前好多了,看着也年轻些了,似乎不在世界树当职,真的很养人。
贾明说:“好久不见,张灯。”
张灯感觉这几个字把他的鸡皮疙瘩都说出来了。
那也太恐怖了,张灯当时觉得,怎么还阴魂不散的。
他生怕又陷入到什么旋涡中,又在心中有那么气若游丝一般的战栗,生怕他是带着卫原野的消息到来的。
最终还是答应了和贾明坐下聊聊。
贾明坐在咖啡厅,不少人往这边投来目光,他其实又高又挺拔,离开世界树那个人人俊男美女的地方,他也算是气质出尘。
张灯搅动着面前的果茶里的柠檬,低着头道:“是什么事?”
他怕死了,手都在发抖。
贾明说:“你别担心,我找你并没有什么目的。”
张灯抬起头来,神经质地道:“那是要告诉什么吗?”
贾明和煦地笑了,说道:“也没有。”
张灯肩膀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听到这种答案。
贾明说道:“我只是来和你告别的。我很早就做了管理层,职位虽然不高,但是再也没有出外勤的机会,在这个世上结识的人也很少,也许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不过对我来说,你是我比较相熟的朋友了。”
张灯有些动容,他道:“其实我……”
贾明道:“你还记得681吗?”
“哦,那个人。”
张灯是有印象的。
贾明说道:“也许你早有察觉,毕竟你是个聪明人,我俩其实并不完全为世界树效忠。”
“哦,”张灯回答地完全不假思索,“我知道的。”
尽管贾明猜到了,听到他这么干脆,还是觉得意外:“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灯说:“因为池小匣归你们管理啊。”
贾明愣了下,说道:“哦,确实,你是这么猜到的。”
池小匣这个身份如此特殊,他既不需要参加任务,又能掌握世界树技术的核心,他一个如此重要的技术员,怎么会毫无名气,没人知道呢?
张灯当时就猜测,池小匣的身份和行为,是贾明和681默许的。
贾明说道:“其实我俩受制于池小匣。他是这个宇宙的监管者,多年前,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了,681在任务中出了重大问题,他让受助者怀孕了。他为了逃避处罚,甚至想要玉石俱焚,那时候池小匣找到了他和我。”
张灯道:“你的把柄又是什么呢?”
“你可以看得出,我是一个活得很随性的人。”贾明一摊手,他现在的精神状态确实可以看得出他更喜欢自由,“只要让我不再工作,我不需要什么把柄勒索。”
张灯想了想,说道:“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哪件事?”
“681的事。”
贾明这次真的惊讶了,他皱起眉头来,说道:“卫原野居然……”
张灯道:“他从来不说任何人的坏话和丑事。”
贾明眉头一展,豁然一笑,他道:“居然是这样吗?”
贾明以为,卫原野为了在张灯面前买取信任,一定会把世界树的人扒干净底裤,卫原野什么都没说,贾明自嘲地笑了声,摇了摇头。
张灯说:“我曾经问过他是不是认识681,卫原野说,‘不熟’。”
贾明道:“681执行任务,导致受助者怀孕,当时要下去清算的人,就是卫原野。”
张灯“啊”了一声,说道:“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贾明:“他从来都不和你说这些事情的吗?”
他觉得不可理喻:“那你是怎么信任他的?”
“他只是……”张灯也说不清楚这些,他道,“我也不需要他说什么,我本身也……本身我就会为他做什么都可以。”
所有人都无法相信,张灯是纯粹地迷恋卫原野。
他之所以为了他无怨无悔,能心甘情愿地被骗,并没有任何威逼利诱的成分,他是发自内心地爱卫原野这个人而已。
这件事因为过于荒谬,无人相信。
张灯也不想要再解释什么,他只是道:“所以呢?”
贾明说:“世界树倒塌之后,支援者各奔东西,不少人已经升维离开,我也要走了,走之前,我总觉得想要说点什么。”
张灯:“和我说吗?……哦,我知道了,你想让我写下来 。”
贾明点了点头。
贾明开始了他漫长的诉说,从他还是个普通的修行者开始,他的一生也算是跌宕起伏,他在小的时候撞见过一只树精,那只树精被人撞破了机缘,要杀他灭口,被一个老师父救下,他就迈入这修行的长途,根本没有尽头。
贾明说:“我见过龙,在一个洞府里,它快死了,气味非常腐臭,我为了修行,把它杀了,吃了它的内丹,差点没把我烧死,那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我几乎每一次突破,都会有一次生死由天的经历,最终才走到飞升那一步。”
“我是最早飞升的那一批人,”贾明说,“你可以想象,我也曾经是天之骄子。”
张灯:“哦,是的。”
贾明说:“我猜得到,你一定会觉得,像我这样的天之骄子,在世界树数不过来,如过江之鲫。”
张灯有些被他猜中心思的尴尬,他说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贾明说:“在我刚到世界树的时候,我是知道真相的,其实我们那六十多号人,都知道真相,在崩溃和否定中过了一段日子之后,陆陆续续又有新人到了,我们只能假装世界太平,把这场戏演下去,有的时候,看到他们懵懵懂懂,我会觉得很有罪孽,他们明明也都是九死一生来到这里的。”
贾明:“后来在编号到了六百多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编号600800的那批人,明显更强,更不好管理,”贾明说,“他们把世界树搞得像一团浑水,他们在学校不服从安排,出任务也不按时汇报,在我们怀疑的时候,681出事了,我们认识了池小匣,他告诉我们,因为宇宙监狱的流窜者闯入了这里,这也是为什么,天门关闭,世界树诞生。”
张灯道:“哦,所以你早就知道卫原野是犯人。”
“猜得到,”贾明说,“即使猜得到,也很难想象。”
“他有和你说过他的第一次任务吗?”
张灯没听过。
贾明道:“他闯入真龙之境,杀了两条守门的蛟龙,驯服真龙为他的坐骑,将那个世界搅了个天翻地覆。”
张灯有印象了,他道:“好像他说过。”
“怎么说的?”
“他就说自己骑过龙。”
贾明笑了下,笑里充满着嘲弄。
张灯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其实能让卫原野轻描淡写地提起来的事情,在当年是非常轰动的了。
贾明道:“即使我知道,他可能并不是人类,也有人下了任务,让我们监管他和752,当时对我来说,这都是非常挫败的。”
“你觉得他太强了,”张灯说,“你嫉妒他?”
贾明:“修仙者是不世出的。”
“几乎每百年,只能有一个集大成者,”贾明说,“因为我们需要吞并资源,我们吃大量仙丹,宰杀无数妖兽,我突破了,别人就要挨饿,互相残杀,本就是我们的规矩。我没学会如何去尊重一个强者,我只会恨。”
张灯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听这个故事。
贾明:“但幸好,很快,752跑了,大家都觉得他们两个有串通,卫原野就被针对了,他处处都不顺,无法晋级,只能一辈子当一线,后来虽然他不再被针对,他也有意识地不想太出风头,没那么耀眼了。”
张灯说:“752呢,你不嫉妒他吗?”
“他?”贾明说,“他很强,但离我们很远,我们谁也不了解他,他只喜欢卫原野,但卫原野似乎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这件事终于是张灯知道的了,张灯道:“那时候,752想要逃走,他想要拉拢卫原野和自己一起,卫原野没有答应。”
贾明说:“我知道,后面的故事我都知道了,752也是卫原野的一枚棋子罢了。”
“其实你也许会觉得和我说这些没什么意义,”贾明道,“我也要离开这里了,本来也不该再着相,只是有一件事我实在想不通。”
张灯示意“说吧”。
贾明道:“我实在不懂,为什么他们如此强大。宇宙为什么要创造那么强大的生物,然后又要创造我们这样的人,让我们眼巴巴的瞅着,看着。你知道吗,张灯,我是在卫原野的嘴中才听说,真龙是香的。它们的味道馥郁幽甜。”
张灯:“……”
贾明用尽全力,拼死杀了一条蛟龙,在恶臭中将内胆吞下,九死一生突破了人生一个小小的阶段,而卫原野杀了两条龙,真龙为骑,对卫原野的人生而言,这只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这让贾明难以自圆。
贾明道:“你似乎从来不会嫉恨我们。”
“也会的,”张灯说,“可是离我太远了啊,如果你是我身边的朋友,写的文字比我更好,我是会嫉妒的,但你们好像天上的神仙,对我来说,只是神与神的区别罢了,我离得太远了,有什么好羡慕的呢。我没有那种命啊。”
张灯道:“你何必强求自己不去嫉恨呢?”
“毕竟天下也只出了一个卫原野啊。”张灯说,“他所承担的因果,他造的业,给你,你也未必能承受,他的命,你也不一定想要。”
贾明想了想,笑了,说道:“你很会开解人。”
“今天的事,”贾明说,“你可以拿去写。”
“啊,”张灯却没什么兴趣,“看情况吧,好的经历,未必是好的故事,而且我觉得我写东西也就一般,还是比较适合当个编辑。”
贾明说:“你总是很能想得开。”
“我只是没办法了,”张灯也很无奈,“你们很焦灼很痛苦,是因为你还有办法嘛。”
其实张灯觉得贾明找自己来安慰这件事本身就很难评,好像有种向下寻找安慰的感觉,不过张灯也不大介意,他拿起手机,站起身来,说道:“我得回家喂猫了。”
“张灯。”贾明忽然拦住他。
张灯低头看他,贾明说:“抱歉。”
“啊,”张灯明白了,他知道贾明一定是想要干净痛快地走,不留因果在地球上,张灯也很大方地圆了他的心愿,“我原谅你。”
张灯像是想要甩掉一个麻烦一样,不由分说地豁免了所有伤害、欺骗他的人:“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得到我的原谅。”
贾明看他有些动容,似乎还想说什么,张灯却不想再听,很快推门就离开了。
这在张灯紧凑而忙碌的日子里,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这些和他有过关联的人再厉害,张灯也还是要过自己的日子的,毕竟稿子不会自己校对好。
不过最近的怪事很多。
不少人说见到过龙,也有人拍到了相关的视频,甚至能看到有人飞在天上,大家都说是不是要世界末日了,张灯猜测是因为天门打开之后,灵气又回来了,上升通道也打开,不少人飞升了。
想起那时候,不发说上升通道关闭了,大家都被困在这里,这个世界已经被抛弃了,据说是因为这个世界的bug太多了,上帝不喜欢,说关就关了。
张灯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可能也是一个骗局,多半是因为他们这些宇宙级的高维逃犯逃到了地球,导致这里成了一个新的监狱,上帝才被迫关闭了这个世界。
不过张灯也没什么心思去追究这些事情了,这都是一些离他太过遥远的故事。
他既不修炼,也不长生,对他来说这辈子就是朝生暮死,浮游而已,对于这些事,他统统不感兴趣。
张灯依旧每天兢兢业业的上班,齐林问他要不要写点稿,张灯答应了,写了一篇关于男性视角下的女性主义的文章,他几乎没有什么观点,只是讲了他认识的几个女人,那篇文章数据非常好。
齐林让他继续写,有内容就写内容,没内容就去审稿,稿子审完了就去直播,张灯忙得一个头两个大,有的时候急眼了连老板都骂,齐林被骂了两次之后,也不敢在办公室打游戏,坐在他身边,俩人一起直播,喊3/2/1上链接。
然后不久之后,张灯的那篇小说忽然有了热度。
凭良心讲,并不是张灯写得有多好,而是故事的发展实在过于抽象,就像AI生成的一样无厘头,但是细究之下,好像都给了完备的解释,让大家有一种中毒性的上瘾感。
尤其是每个人物的性格、故事、背景,他们每个人来自于哪个世界,都给了极其清楚的交代,好像每个人的故事都足以当一个小说的主角,但是他们却像是大杂烩一样扔在了一起,搅成了一锅。
大家有一种分不清楚到底是小说还是现实,这一切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虚幻的,所有读者有种一起疯了的感觉。
不少人闻风而来,张灯的马甲彻底曝光,他的身份也被扒出来,就连照片都出现在了评论区,不少女孩看到他的长相,心生怜爱,张灯由此经历了自己人生第二次涨粉。
张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开了一场直播,他倒是没怎么回应自己的小说是怎么写的,只是给大家介绍了一个朋友。
何小丘坐在他的身边,难得的显得有些不自在。
张灯拿起一本书来,说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何秋写的新书,《逗点人生》。”
“我看了,”张灯道,“写得非常好。”
很多人知道两个人的渊源,都在屏幕上打“?”,张灯已经不大在意这些人的看法了,不过何小丘显得越来越僵硬,张灯说道:“我俩以前有很大的矛盾,让大家都看了一场笑话,不过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感情很深,吵完了,骂也骂了,分开之后,各自都很想念对方,私下就和好了。”
“我看了何秋的新书,他以前抄袭过,他也为此付出代价了,在那之后他就没再抄过了,这是他自己写的东西,他还是真的很喜欢文字,”张灯说,“也希望大家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何小丘看到公屏上很大的恶意,他手冰凉,然后被张灯攥住,张灯平静地念了几条弹幕,很冷静地回复大家的恶意,张灯说道:“他和刘岩还没有和好,不过和不和好,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这是他们的私生活。”
慢慢地何小丘也被张灯的淡定感染,稍稍地放松下来,张灯说道:“即使是真的想赚大家的钱,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人都是要赚钱吃饭的。”
后来大家的画风慢慢地转向张灯的那本书,张灯道:“有人问我要不要出版了,我还在考虑,再说吧,这个无所谓。”
张灯不爱聊自己的事情,只挑关于何小丘的回应,何小丘偏偏也是不喜欢和自己相关的话题,捡着和张灯相关的回应。
不少人问卫原野去哪了,何小丘说:“本来也没在一起,现在就是各自过各自的人生去了呗。”
张灯莫名其妙地道:“你这么说干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他之前一直对俩人谈恋爱的事情遮遮掩掩,那时候张灯就觉得他们可能会分手,所以根本不敢炫耀,倒是现在,真的分手了,张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霍然,他道:“不用给我面子,我俩分手了,我被甩了。”
大家在公屏上骂卫原野是个人面兽心肠,长得一副渣男样,张灯道:“你们根本不了解他,骂得跟真的一样。”
“骂他我拉黑了,”张灯道,“有病一样。”
他性格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可能是经历了太多,已经不怕失去任何东西,也不想再讨好别人,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一点都忍不了,倒是何小丘脾气好了很多,一直在旁边拦着他,不让他和弹幕上的人吵架。
一个晚上,张灯骂得很爽。
骂他的,张灯回骂,骂卫原野的张灯也骂,夸卫原野,说张灯配不上卫原野的,张灯也骂,骂何小丘的张灯也骂,唯独就是骂刘岩的,张灯就像没看到一样,随便。
最终直播间人数已经稳定到了四千多,一直到关直播,都有三千八百多人,两个人关了直播,何小丘还是头脑发蒙,何小丘说道:“你要红了。”
张灯抱着小猫,躺在沙发上,衣服似乎都要把他瘦弱的身形压垮了,他摆了摆手,说道:“这种东西,赚不到钱的。”
“我的小说是免费发在论坛上的,”张灯说,“直播是大家随便看的,唯一卖了一会儿你的书,还被骂得狗血喷头。”
何小丘说:“但是他们会喜欢你的书啊!”
“还有很多不熟悉的人,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何小丘敏锐地发现了商机,“你必须要把这本书炒火,你有多少钱?”
张灯说:“干什么?大概二十万吧。”
“拿出来买流量,”何小丘说,“一定会赚钱的。”
张灯想也不想地否决:“我才不要。”
何小丘说:“这样,我出四十万,你出二十万,赚了钱,你把我的钱还回来就行,剩下的都给你。”
张灯觉得他疯了:“你图什么啊。”
何小丘说:“我来当你的经纪人。”
“你是这块料,”何小丘说,“张灯,你生来就是干这个的,他们都非常喜欢你,你就算放个屁,他们都觉得有意思,你就写东西就行了,这本书写完,我保证你一定会火。”
张灯说:“神经啊,你自己写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给我当经纪人?”
“我和钱没仇,”何小丘说,“我只是怕你错过这个机遇。”
“我不会花钱搞这个的,”张灯很难和他形容自己的心情,他说道,“我现在感觉其实我什么都留不住,所以什么都不想去经营了。”
“我就想很简单地过完这辈子,甚至不需要很幸福,”张灯说,“哪怕很穷,很失败,但是平静就行。”
他的心气被痛苦折磨地几乎殆尽,但是他还活着,他不想再过大风大浪的那种快意人生,也不在意自己的才华是否被埋没,从此之后似乎人生的一切动作,都只是为了规避痛苦。
第118章 我亦是我(六)
两年之后。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张灯抱着小咪, 坐在工位上眯着眼睛打盹,隔壁朵朵的闹钟响了,她埋头在办公桌午睡,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把闹钟关了, 张灯也醒了。
朵朵伸了个懒腰, 坐在办公椅上醒神。
阳光打在张灯的脸上,他重新蓄起了头发, 又烫了卷,时间似乎在他的身上停滞, 还和刚进入社会的时候一模一样, 朵朵趴在桌上, 转头看向张灯,说道:“下午你汇报是吗?”
“嗯, ”张灯说, “怎么了?”
朵朵道:“齐总让我听一听,跟你学习一下怎么讲PPT。”
“学习一下怎么华而不实吗?”张灯唤醒电脑屏幕,无缝进入工作状态,满屏幕花花绿绿的稿子标记,他敲了敲键盘,打了几个标注。
朵朵说:“我冒昧问一句,你多大了。”
“芳龄二九, ”张灯问, “怎么,要给我相亲吗?”
“我只是想,你好像从来都不谈恋爱啊。”朵朵说。
张灯面无表情地打回去了几个稿子,编辑了一串很虚伪的邮件发送, 然后说道:“你不是也没谈。”
“你不会是在等我吧?”朵朵细思极恐。
张灯看了她一眼,朵朵马上有自知之明,说道:“好吧,好吧。”
小咪趴在张灯的手边,它已经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猫了,有的时候会乱尿,拉稀,张灯工作不忙会把它带到工位来,和张灯在一起,小咪的状态会好很多。
齐林从办公室走出来,行色匆匆地又走开,过了会儿折返回来,对张灯道:“晚上有事吗?”
张灯:“无。”
“陪我出去吃个饭,”齐林说,“我给你算加班。”
张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千块?”
张灯道:“你已经欠我快一百小时的调休了。”
一千块算个屁。
齐林:“……”
他无语了半天,说道:“那你调啊。”
“明天就开始休,”张灯说,“你做好准备。”
齐林摸了摸小咪,感慨道:“我还是想念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大家又拘谨又礼貌。”
朵朵说:“他分明第一天就骂你有病。”
齐林把胳膊搭在张灯的工位上,说道:“这样吧,你别一口气全休了,我给你一周的假,然后剩下的,咱们就折合成奖金吧,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朵朵:“到底谁是老板。”
“可以是他,”齐林道,“我不是傀儡皇帝吗?”
齐林走后,朵朵说道:“我觉得他甚至想给你□□。”
“好恶心,”张灯说,“下次不许说了。”
晚上张灯在地下车库等齐林,齐林姗姗来迟,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会计把我拦住了。”
两年时间,他们搬了写字楼,多了十几个员工,规模已经变大,齐林因此变得更忙,不过挣的钱显然没有明显增多。成本越滚越大,压力如雪球一样增加,齐林跑健身房的时间都用来应酬了,两年胖了十斤,还是在他尽力控制的情况下取得的成果。
张灯扬了扬车钥匙,说道:“开谁的车去?”
“我老忘,”齐林拍了下脑门,“你买车了。”
张灯买了一辆二手轿跑,还没过新鲜劲儿,齐林说道:“你那车漂亮,不会坏到半路上吧?”
“没准,”张灯说,“还是开你的去吧。”
老板坐在后座,张灯开车,齐林忽然想起来,问道:“小咪呢?”
“下午我回去送了一趟。”张灯现在开车技术已经够用了,不会在路上一惊一乍,他熟练地把车开出地下车库。听见齐林说道,“我当时就劝你,别买那车,修车钱都比买车钱贵了。”
张灯说道:“便宜啊。”
齐林:“你赚的还少吗?”
张灯很警惕:“那都是我的买命钱。”
“知道,”齐林说,“我也没说别的啊。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这么节俭吧,你这衣服都穿了两年了吧?”
张灯:“错,三年。”
齐林道:“我送你两件啊。”
“不需要,”张灯说,“我走精致单品路线。”
齐林:“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对我很冷淡呢。”
“是吗?”张灯踩了脚刹车,看着前头的红灯,他向后倚过去,说道,“我觉得你有点敏感。”
“好吧,”齐林也不纠结,“今天你不用太喝,主要听我白话就行,咱要是能拉到就拉,拉不到我就回去啃我爹。”
张灯:“我真担心令尊的身体。”
齐林:“他命不好,没办法,谁让他摊上我了。”
齐林一向幽默,又开得起玩笑,很快他们就到了地方,是一个餐标很高的饭店,主要做粤菜,菜单推来推去,齐林说道:“哎,怎么都这么客气,我都点了十二个菜了,快,大家再添点。”
说着把菜单递给了张灯,张灯拿过来,挺不客气地又点了个螃蟹,说道:“难得铁公鸡拔毛,大家给他个面子。”
众人笑起来,桌上也都是些年轻人,又有人添了俩菜,齐林说:“单数多不好啊,服务员,你们厨师会做那个什么嘛,小炒黄牛肉。”
服务员说:“我去问问。”
张灯:“哎,不用。”
身后的经理忽然冒出头来:“可以的,可以做。咱们大厨最擅长这个菜。”
一个女人说:“齐总爱吃这个啊。”
“有人喜欢,”齐林说得含糊,“我吃过两次,觉得确实不错。”
“齐总,你都这么大老板了,”有人说道,“怎么还带个男孩出来,家里不着急吗?”
“你说我爹吗?”齐林不大在意,“他命不好。”
张灯说:“齐总这人中龙凤,老爷子当然不担心了,只有我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我父母才要发愁呢。”
“你也不小了吧。”
“过了生日就三十了,”张灯说,“连家门都不敢进。”
张灯紧赶着说道:“你们要有合适的女孩,千万介绍给我,简直是救命之恩了。”
话茬便这样从齐林的身上引走,齐林瞥了一眼张灯,他很会伏低做小,左右逢源,这是齐林后来才发现的,其实张灯智商和情商都相当够用。
齐林有时候都会想,他有时候和自己插科打诨,是不是也是一种逢迎的手段。
久而久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齐林自己都觉得自己没趣。
这是个拉赞助商的活儿,齐林和张灯双管齐下,嘴上说着不用太在意,心里都攒着劲儿,一股脑地拼命拉拢,立军令状,拍马屁,给人伺候得服服帖帖。
喝到十一点多,张灯给各位老总大爷们挨个叫代驾,齐林和他喝得都有点多了,脚步虚浮地站在饭店门口挨个送走。
送走最后一个,张灯说:“你也走吧,齐总。”
齐林道:“你呢?”
“我还送你啊?”张灯一脸你有病吧的神色,说道,“我当然是回家睡觉啊。”
齐林道:“我他妈的意思是,我送你回去得了。”
“不了,”张灯道,“今天见你脸见太多了,我急需清静。”
“有意思吗?”齐林忽然道。
张灯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
齐林道:“我一片好心,你总这样,有劲吗?我觉得我也没太膈应到你吧,干什么总这样说话?”
“哦,”张灯说道,“对不起。”
齐林:“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你总是这么说话,真的很烦。”
张灯道:“其实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觉得和你走太近不太好,”张灯没什么情绪,说道,“同事们也会觉得奇怪。”
“喝多了,我叫代驾顺便送你回家而已,”齐林冷笑道,“也会很奇怪吗?这算走得近吗?”
张灯没回答。
齐林道:“你觉得我是舔狗吗?”
“你是不是过不去这个事儿了啊,”齐林揉了把脑袋,说道,“我是说过我喜欢你,你不是已经拒绝了吗?你是不能好好和我相处了吗?就因为我喜欢你。”
静默地风在两个人中间流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齐林都不想再追诉这个问题了,张灯忽然开口了。
“嗯。”
“不能和以前一样了,”张灯说,“我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了。”
齐林觉得荒谬,他踢了下路杆,窝窝囊囊地骂道:“我操。”
他在夜色中看到张灯伫立在路灯下,霓虹夜光照在他单薄的身形上,他孤单、瘦弱、倔强又漂亮,齐林质问自己,哪怕是从内心的最深处,他都没有哪怕一点的讨厌。
张灯实在是太带劲了,齐林甚至在这个如此同质化的时代,找不到他的替代品。
“我承认我对你有点贼心不死。”齐林无奈地道。
张灯:“我看出来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齐林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想要吊着我,还是真的对我没有意思?一点希望都没有?”
张灯道:“没戏。”
“为什么?”
齐林道:“我哪里不行?”
齐林自认为自己条件还算不错,他不光是家境优越,甚至还有上进心,身材不错,长得也算得上人模狗样,齐林从来没有被人拒绝得如此彻底过。
张灯说:“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我是哪种类型的?”
“太帅了,”张灯说,“聪明,有钱,我不喜欢这种。”
齐林:“你是人类吗?”
张灯笑了下,他道:“总之我不喜欢这种。”
“你有病就去治行吗?”齐林道,“你说的是人话?”
“我没骗你,”张灯说,“而且我目前也不大想谈恋爱,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回家养猫有意思?”
张灯其实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什么都没什么意思,他道:“我很难再觉得什么事请有意思了,但是谈恋爱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我已经承担不起那种代价了。”
“你是经历过什么吗?”
“也还好,”张灯抬手腕看了眼手表,淡淡地道,“代驾快到了,我们上车吧,我跟你车回去。”
但是齐林难得把话说开,他一把抓住张灯的手腕说道:“今天咱们就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张灯忽然问他,他的目光很冷静,问出的话让齐林无言以对,“说清楚,你就能不喜欢我了吗?”
张灯道:“告诉你咱们两个没戏,你就会放弃吗?”
齐林道:“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吧?我是怎么被淘汰的?”
“说不清楚的,”张灯说,“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接受你。”
张灯道:“感情到底怎么说清楚啊?你真的谈过恋爱吗?每一次分手你都能厘清谁对谁错吗?”
“这是在对簿公堂吗?”张灯说,“非黑即白,非爱即恨,你的感情没有一点点中间地带吗?”
齐林:“……”
齐林叹了口气,他吸了口烟,摇头道:“你这个嘴啊。”
“你就当我在为上一段感情戴孝,”张灯也觉得疲惫不堪,他说,“给我抽一根。”
从齐林的烟盒抽出一根烟来,齐林抱着火给他点燃,张灯吐出一口烟圈,说道:“太他吗的累了。”
齐林笑道:“第一次听你说脏话。”
“我挺装的。”
代驾来了,张灯和他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齐林把钥匙交给代驾,跟代驾说:“劳驾等我们抽完这根。”
齐林:“你给我一个机会吧,我真受不了了,你天天在我身边晃荡,我看得见摸不着,太受罪了。”
“你那个小说,不是在校对吗?”齐林说,“你毁约吧,让我爹他们公司发了得了,他们和书店有推荐位,保证你叫座。”
齐林看着张灯的神色,心虚道:“你也别觉得我无耻,为自己幸福争取一下,也不犯毛病吧?”
张灯道:“收了你的神通吧,大圣。”
第119章 我亦是我(七)
张灯透过烟雾端详齐林, 就算像齐林这样的贵公子,在面对爱情的时候,也是如此的卑微。
其实张灯心里是动容的,并非是心动, 而是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可能曾经卫原野就是这么看着自己的。
觉得他可怜, 甚至可怜到可笑。
在爱里, 谁又能真的挺直脊背做自己呢?
齐林道:“我不逼你,你也别对我赶尽杀绝的, 一旦咱们真的能在一起,我们都给未来留点面子和机会, 你说呢?”
齐林其实真的很会谈判, 也很会聊天, 他总是以进为退,把话说得让人找不到反驳的词语。
张灯还要和他共事, 在他手底下工作, 也没办法硬驳他的面子,便说道:“我累了,先回去吧。”
齐林毕竟是出身书香门第,除非被逼急了,他基本上不会把话说得太死,虽然喝多了,但是也知道进退, 说道:“算了, 咱们都好好想想。”
坐在车上,张灯看着一路后退的城市,他心里忽而想,其实齐林不肯放弃的原因很好理解, 以齐林的人生经历来说,他根本没有在心里接受张灯有可能真的不喜欢自己。
他这坦途一般的人生,一定在恋爱中也是无往不胜的,他不相信会有人在他的狂轰滥炸的追求下还可以固若金汤,齐林太自信了。
张灯和他还是不同的,张灯以一种卧冰求鲤的卑微在恳求幸福,而齐林不是,齐林高高在上地挥洒他的爱。
齐林并没有他可怜。
总是这样,张灯总是莫名地被一些事唤醒一段回忆,然后轻轻地被刺痛,仿佛心被轻轻地拧了一下,急促地喘息一下,倒气,然后再恢复如常。
张灯在车上跟齐林请了个长假,一直到下周一,他都不打算再去上班,最近消耗了太多精力,张灯自认是一个非常不知道疲惫的合格打工仔了,最近都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创业公司就是这样,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畜生用,齐林真的没把他当外人,脏活累活别人干不动的活儿,都怼他身上,张灯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
一个男生和张灯擦肩而过,张灯有些恍惚,他猛地转过头去,看着那男生的背影,心又沉下去。
他不会穿这种衣服的。
到底是在干什么啊,张灯意识到自己又犯蠢了,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转身上楼了。
小咪仍旧是高高地翘起尾巴绕着他的腿欢迎他,张灯摸了摸小咪的下巴,顺势就坐在了地下,和小咪聊了一会儿天,顺便摸了摸他的肚皮,脚垫,简单地检查了一下。
自从张灯意识到小咪已经不那么活泼,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开始,张灯就陷入了一种焦虑中,他半年带小咪去进行一次全身的体检,对他的所有情况都小题大做,他无法抵抗天命,但还是实在害怕失去。
张灯希望那天能尽可能地晚一点到来。
小咪的状况良好,张灯把包放下,脱了外套,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明明身体非常累,张灯却有点睡不着,他打开手机,除了群消息,没人联络他。
李欣的书在去年完结,作为一个作家的第一本书,成绩已经算是非常不错,尽管并不是现象级的火爆,也还算够用了。
张灯也拿到了几万块的版权,然后缓慢地在推进出版的进程。
他去年年底待着无聊,觉得下班之后这段时间太漫长了,又构思了一个新的情节,没什么事的时候,就会写一点。
张灯逐渐意识到自己并非是天赋型的写手,他没办法持续地高强度输出,也没什么绝妙的灵感,他只能详实地记录一些在人物身上获得的感触。
齐林曾说过不止一次,可以帮他一把,张灯都拒绝了。
这一路上,张灯拒绝了很多人,他没同意做营销推广,也没同意签公司,没有接受齐林的引荐。
张灯知道自己并不是这块料,浪潮褪去,他的江郎才尽一定非常难堪。
如果一定要说他学会了什么的话,就是拒绝,那些人生路上包装的非常精美的所谓礼物,他们无比的诱人,可张灯已经不会再对着它们垂涎欲滴。
他深知自己走在沼泽潭中,走向任何一块看似捷径的浮木,都会被拽下去,他根本没有反手的能力。
而且他也有权利选择拒绝,他决意过一种因噎废食的残酷人生,谁也管不着。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第二天张灯睡到日上三竿,懒到中午,掩耳盗铃一般地收拾了下乱七八糟的家,把东西从这里,移到了那里,面上看不到就算收拾完了。
然后倚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玩手机。
休假,就是要一动不动地扒拉手机,张灯一直到晚上才点了一份三明治,天黑了几个小时之后才打开了灯,然后开着灯,换到床上玩手机,玩到一点多,熄灯睡觉。
这种日子过了三天,张灯家里的垃圾实在堆不下了,萎靡地下去扔过一次垃圾,顺便取了几个快递,乱七八糟地蹲在家门口拆快递。
他平时很忙,又懒得去逛超市,哪怕是卫生纸都会在网上购入,和其他的年轻人不同,张灯在拆快递的时候不会感受任何快乐和期待,因为都是一些没什么意思的东西。
他拿起了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黑色快递盒,他在快递驿站就注意到这个盒子了,因为他很少会买需要这么高端的盒子运送的快递,他确认了一下名字和尾号,确实是他的才拿回来。
张灯拆到最后一个才轮到这个,拿在手里感觉重量还不轻。
拆开之后,又挺厚的泡沫纸,张灯开始思考,他有没有买过这个东西,或者是哪个朋友送的礼物。
一边想着,一边拆开了包裹的泡沫,沉甸甸的水晶球直接掉在了他的手上。
这个水晶球质感看着非常好,银白色的底座比市面上常见的底座更小,只有两指宽,巨大的玻璃球体里面装着一个近似星云的物体。
张灯凑近眼睛去看,分辨不出里面的星云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好像流沙自身就变成了这种形态一样。
这个水晶球太漂亮、精致了,张灯这种并不怎么喜欢这类东西的人都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然后他坐在地上,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先问的是齐林:“你送的?”
齐林很快回复:“不是。”
“不对,”齐林问,“我可以送。”
张灯又问了何小丘。
何小丘说:“你的生日礼物我已经买好了。”
然后发过来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全是logo的大牌书包。
张灯看了眼日期,他有预感这可能是个生日礼物,他的生日也就在这几天,然后对了一下日子,居然就是今天吗?
何小丘说:“我今天有事,明天给你过吧。”
“是刘岩送的吗?”张灯问。
“他?”何小丘回复,“他能记住我生日都不错了,少自恋了。”
张灯觉得费解,他的人际交往能力,目前来说还不足以支撑他收到其他人的秘密礼物,这东西收着实在有点烫手,他又把水晶球原样收好,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来而不往非礼也,张灯打算溯源清楚之后,再摆出来——他确实很垂涎,很喜欢。
齐林那头见他一直不回复,过了会儿消息就接二连三地轰炸过来:“找到是谁了吗?我又有竞争者了?”
“没。”张灯说,“退下吧。”
齐林回复:“喳。”
但是到了晚上,又没忍住骚扰张灯:“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张灯:“?”
“今天是不是你的生日啊。”
“无妨,”张灯说,“我也有些忘却了。”
齐林直接拨过来了一个视频电话,张灯在黑夜里简直吓了一跳,他心里是万分不想接这个电话,不过念及他是自己的领导,还是按了接受。
齐林还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呢,看见张灯这边一片漆黑,问道:“没钱了?”
张灯:“何出此言。”
“怎么不开灯呢?”
张灯无奈地起身把灯打开,齐林“嚯”了一声,说道:“这是穴居几天了?”
“管好你自己。”张灯没好气,“打电话就是过来羞辱我的?”
他穿着宽松的灰色罩衫,不知道穿了几年都快起球了,头发乱糟糟地卷在脑壳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没睡醒,好几天没见过太阳的精气神。
齐林:“哪能啊,我请您吃饭,望您赏个薄面拨冗光临啊。”
“不必,”张灯说,“您日理万机旰食宵衣,身边燕雀如林,随便找个年轻貌美的就着秀色吃口得了。”
“你这话说的真难听啊,”齐林道,“哪来的燕雀啊?再说——”
他朗诵道:“偶尔有飞过的蜂蝶燕雀会劝百合,在这断崖边上,你就算再美丽,也不会有人来欣赏的啊——”
张灯打断施法:“死去,你还开上花了。”
他道:“我真不去,而且我也不过生日,你有局自己去吧。”
“你对我的误会颇深,”齐林说,“我真没有那种声色犬马的局,真的是想单独请你吃个饭。”
张灯也诚恳地道:“我也是真的不去。”
“少废话,”齐林道,“给你半小时,收拾干净下楼,只有一个要求,眼屎扣出来,不允许穿拖鞋。”
“这是俩。”
“挂了。”齐林怕他再多拒绝一样,把电话直接掐了。
张灯在床上翻了个身,长叹了口气,缓了一会儿,认命地起来收拾。
这个时间,已经过了堵车的时候,齐林确实是卡着半个小时的点到的楼下,给他拍了一个在楼下等待的照片,张灯刚走出房间门按电梯,收到这个照片,只觉得像催命一样。
公狗一样的热情,张灯不由得想,马哈鱼为了交配可以绕地球半圈。
简直可怕。
更可怕的是张灯下楼之后,看到了一捧巨大的、只可能会在影视剧里看到的血红的玫瑰。
张灯看到的第一眼想拔腿就跑,是用了巨大的耐力逼迫自己留在了原地,齐林从玫瑰花后头艰难地冒头,说道:“你也别觉得我铺张浪费——”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张灯火速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打开车门,上车,关门,一气呵成。
齐林笑了笑,把花扔后座,也上了车,他道:“眼屎扣了吗?”
张灯:“你有病吗?”
“我不知道送什么啊,”齐林说,“不喜欢下次不送了。”
张灯:“让全小区的人围观俩男人送花,会让咱俩在其中得到什么好处?”
“满足我的虚荣心,”齐林说,“让他们以为我有机会追你,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求爱是动物的本能,更何况我对你尽忠似蝼蚁,尽孝似禽兽,我就是舔狗啊,舔是我的使命,你不让我舔,不是要我命吗?”
张灯:“你能别侮辱这点典故了吗?”
齐林道:“典故就是让你拿来引申的,终身大事都不用,什么时候才能用?”
张灯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在口舌上完全无法与之匹敌的人,齐林的嘴太锋利了,张灯自知不敌,翻了个白眼。
齐林道:“好吧,这次确实匆忙了,最近也是挺忙,没注意到你过生日了,下次我好好准备一下。”
张灯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这么说过:“下次的生日要好好过。”
是在和卫原野还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兴起,想要过生日,可能那时候冥冥之中,就觉得两人的关系不会长久,尽可能地多享受一些,没想到居然连生日那天都没撑到。
张灯好像真没有“好好过生日”这种命。
张灯这么漫无目的地想着,视线从路边一闪而过,看到了站在公交站牌前的一个带着棒球帽的男人,他又是一愣,追着去看,恍惚了一下。
“怎么了?”齐林分心去问了一嘴。
张灯说:“现在的男的都挺帅的。”
齐林:“最帅的在你身边坐着呢。”
“你也是高材生,书香门第,”张灯忍无可忍,“你说话能别这么——”
他左思右想,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齐林:“大胆进谏,不生气。”
“肤浅。”张灯道,“别开屏了,晃得我烦。”
齐林笑道:“我靠,我有点生气了。”
张灯仍旧觉得那个身影像,棒球帽下的下颌骨,抿起来的嘴,有几分他的味道。
只不过他从来不戴棒球帽,也不会等公交车。
齐林订的餐厅是一个新开的西餐厅,以价格昂贵、菜品精致、环境出片作为主要卖点,张灯看着菜单上动辄199,299,399的菜品感觉由衷的肉疼。
他是纠结了许久,才压下去问齐林可不可以直接走,把饭钱折现打他工资卡里这句话。
他含蓄地点了个牛排一份沙拉,齐林则是又问蜗牛、又问鹅肝,张灯听得肝颤,连连拒绝。
齐林道:“大方的,又不是天天来。”
服务员看着齐林抿嘴笑,觉得他搞笑,齐林身上有种豁达的贵气,是普通男孩身上不会有的,他就算说的话再跌份,都不会看着寒酸。
齐林“这个”、“这个”、“这个”的点了几个,然后把菜单还回去,问服务员道:“我听说你们这还有钢琴表演。”
“不好意思先生,表演时间是晚上7:308:30,现在已经结束了。”
“哦哦,我知道,”齐林说,“我的意思是没人表演,我能去吗?”
张灯惊恐地看着齐林。
服务员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啦,需要打光吗先生。”
“来点,”齐林把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椅子上,跟张灯道,“弹呲了别笑话我,我很多年不弹了。”
钢琴在楼下,齐林跟着服务员下楼,一束光静静地打了下来,照在钢琴上,张灯起身走到扶梯前,看见齐林正看向这个方向。齐林长得不俗。
在灯光下更显英俊潇洒,他显然在来之前特意收拾过,西装笔挺,头发打理地一丝不苟,常年锻炼,让他把西装撑得很饱满,一丝褶皱不留,他很帅,他自己也知道,这给他的周正制造了一丝裂痕,完美的男人因为这一点臭屁和痞气,显得更惹人注目。
齐林的视线找到他之后,冲他抬了下手。
然后手直接落在了钢琴上。
张灯对音乐并不精通,只是这首他恰好听过。
是《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齐林确实生疏,或许也有些紧张,中间弹错了两三个音,不过弹完之后,还是赢得了一片掌声。
齐林第一时间抬头去找张灯,发觉张灯没走。
他松了口气,冲他笑了一下。
他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余光一扫,看到二楼的角落,一个男人确实在看他,那人手垂在栏杆上,眼神砸在他的身上,齐林觉得奇怪,也注视回去,等张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方向的时候,那人转身又走了,二楼灯光昏暗,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120章 我亦是我(八)
齐林上了二楼, 觉得挺害臊,说道:“露怯了。”
“没有,弹得很好,”张灯说, “你让我想起一件事来。”
齐林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张灯:“这曲子的作者, 弹了一辈子这个谱, 不过在好朋友来听的时候,还是弹错了一个音。人们不会觉得是他不会弹, 都知道是因为这个朋友太过于重要了。”
齐林道:“我靠,我要感动死了。”
“知音啊, ”齐林说, “我从小弹它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 真的是紧张了。实话告诉你,我已经两年没弹过琴了, 我出来单干的时候, 跟我爹说,我这辈子都不碰钢琴一下。”
齐林说:“不过人立誓就是在心里等着哪天把它打破的,今天就是。”
张灯喝了口桌上送的柠檬水,他觉得这水实在太沉了,有点端不住。
齐林讲起了自己小时候艰辛的学琴路,他爹企图让他走钢琴神童的路,他不喜欢, 做了很多抗争, 最终出来自己创业,张灯静静地听着,齐林端详着他,忽然说:“这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
“就是你什么都听得进去。”齐林说, “哪怕我在放屁,你都不打断。”
张灯说:“这是我比较讨厌你的地方,你分明没在放屁。”
齐林说话是很有水平,且很有趣的,只不过他华而不实,又空又假,追求幽默与机锋,张灯虽然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和齐林说话很轻松。
齐林道:“那你还讨厌我哪里?”
张灯看了眼桌上精致的料理,他道:“除了那个曲子,今天的一切我都不大喜欢。”
“表演性质过重,”张灯说,“反而是真正的表演,没一点表演的味道。”
张灯这话说得不留情面,齐林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齐林问:“真一点希望都不给吗?”
“你怎么就这么铜墙铁壁?”齐林问,“心是石头做的?……这菜也太难吃了。”
张灯喝着饮料,没回答他的问题。
齐林挺郁闷的,他有点拿张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挫败感,想抽根烟,这里还禁烟,把烟盒扔桌上,像是个讨不到玩具的小孩。
张灯看着都有点于心不忍,但是嘴上的话不留情面:“齐总,你对我很用心,我如果不认真地回复你,显得我很没礼貌。”
张灯道:“之前说你长得太帅了,我不喜欢,确实是随口说的。其实是因为你家境很好,条件太优秀,和我相差太大。”
齐林正要说话,张灯抬起手来,第一次打断他,继续说道:“我是一个慢热的人,在感情中,我后知后觉地就爱得很重,等我自己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没办法抽身了,要我砸锅卖铁地为继感情我都是愿意的。齐总,你的感情来得汹涌,像潮水一样,我相信褪去得也是飞快的。”
“你在现在能许下的所有诺言,我都是全部不信的,你的示好在我看来也是镜花水月,唯一让我感动的那一点点真心,对我而言,不值得我砸进去我的一生。”
“我不会因为你轻浮、放浪、纨绔而拒绝你,”张灯说,“并非我无法承担这个结果,相反,我完全可以包容这些缺点,只不过我不喜欢你把这些缺点看得理所应当,仿佛用钱、用你的相貌、人脉都可以弥补。对这些缺点甚至没有修葺的念头,光是现在都明晃晃地暴露无遗,日后只会更加嚣张。”
齐林被他如此羞辱性的话骂得惊呆了。
张灯站起身来,稍作欠身,说道:“这顿我买单,齐总,我可以接受辞职、辞退,也愿意继续干下去,等您的消息。”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只留下齐林,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对张灯而言,这个生日同样过得失败。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齐林是一个好老板,没什么架子,也听得进去批评和建议,张灯在他手底下干活,待得挺舒服的,如果因为这个干不下去了,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是一个挺大的损失。
齐林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牛马,张灯也再也找不到这么大方的老板。
张灯觉得齐林并不会辞退自己,只不过俩人以后的相处肯定不会那么自在了。
他想忧伤地把头靠在车窗上,结果颠簸地磕骨头,赶紧拿起来了,手机也没意思,这几天都快把明年的视频刷完了,也没什么新鲜的。
就这么到了家,付了钱,下车的时候,忽然发觉扫不上收款码了。
张灯这才发觉好像是欠费了,他道:“啊,师傅,您等一下。”
一只手忽然从外头打开了车门,关节分明的手指拿着手机扫码,付钱,张灯恍惚地看着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
车开走了,张灯才反应过来,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耳朵里传来一阵的嗡鸣声——
头重脚轻,眩晕,他向后退了一步,直接坐在了花池上,男人做了个伸手的动作,但是最终没扶。
张灯有些狼狈,他摸了下自己的脸,意识到好几天没剃胡渣,因为胡子长得少,他总是懒得搭理,这身衣服也像是流浪汉一样,没什么搭配可言。
低头又看到自己那双白色的,穿得发灰的板鞋,这是什么东西?张灯心头一阵发寒,难道活不起了,穿这种东西?
张灯一抬眼,满心辛酸,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他赶紧伸手去摸,慌张极了。
不是这个意思,张灯在心里绝望的想,不是的,没有装可怜的意思,他绝对没有过得很惨。
张灯说道:“我——”
他惊恐地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了,他找不到自己的声带。
卫原野往前走了一步,身上有东西在响,张灯这才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生日蛋糕,透过上面那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窗,他看到了蛋糕上头放着五颜六色的水果。
卫原野从兜里掏出来一瓶水,张灯想了想,接了过来,他打开喝了一口,稍微平静了一些。
张灯想,奇迹总发生在你绝望的时候。
两年间,又那么多个瞬间,张灯以为是卫原野回来了,以为是他给自己传递了某种信号,但是都不是,全部落空。
而在他几乎死心的时候,他又真的出现了。
可是这么晃他一下,他又要有多少个日子,是要期盼能见他一面呢?多少个夜晚,下了车,他会期待能再见到他的脸呢?
张灯光是想象,都觉得可怕。
可张灯无法像骂齐林一样去骂卫原野自私、无情、冷漠,他很想骂,可是却好像嘴张不开,究其原因,可能是舍不得。
张灯眼泪总是掉下来,他用袖子去擦,想用轻松地方式和卫原野聊天,他笑道:“你怎么不知道带包纸来?”
说出口,又发觉太过于暧昧。
卫原野真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纸来,张灯又哭又笑,喷了个鼻子泡来。
俩人都想等张灯冷静再说话,但是张灯一直在发抖,在流泪,拿着水的手攥得青白一片,张灯觉得难堪,他说道:“你挺好吧?”
“嗯。”
张灯哀求道:“你就多说几句吧。”
卫原野看向他的眼睛,问道:“你呢?”
“我特别好,”张灯说,“小咪也好,我现在月薪两万多了,买了一辆车,是一个轿车,只有两个座位,很漂亮。”
张灯想让卫原野多说几句,他实在太想念他了,想得好像是在做梦,可是还是他一直在说:“我今天穿得挺邋遢的,因为最近在休假,攒了很多个调休,领导终于大发善心,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卫原野安静地听着。
张灯道:“小说发表之后,也火了,现在在走出版的流程,书号已经下来了,能赚点钱,哈哈,总说钱,其实我都花不了那么多钱。”
卫原野看着他消瘦的身形,单薄的胸膛,问道:“你吃东西吗?”
张灯“啊”了一声,夸张道:“工作太忙太忙太忙啦,领导是个周扒皮,我有时候就忘记了,没事,等以后我辞职了,当一个大作家,就不会这么累了。”
其实张灯的人生,根本没有这个计划。
“不说我了,”张灯赶紧道,“你呢?你怎么会回来啊?”
张灯问得绝望,是啊,当时不是说好了,绝对不要再回来吗?
你这么信守承诺的人,为什么要打破誓言呢?
卫原野道:“‘上帝’豁免了我的罪,我去改造来着。”
“什么意思呢?”
“他对我进行了无穷打击,我在混沌中进行了永生的惩罚,”卫原野说,“可能你很难理解,我现在也还在受罚的状态中,但我的身体可以出现在这里,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混沌中了。”
“我不懂,”张灯说,“你难受吗?”
卫原野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道:“我目前的身体很健康,但是没办法变回以前的状态了。”
他说:“我失去了那些能力。”
张灯摸向他的身体,捏的到实体,他松了口气,却仍然没有听懂。
卫原野很简单地总结道:“被贬为凡人了。”
张灯:“……”
“你在骗我。”张灯看着他,说道。
卫原野:“没有。”
张灯说:“你能说实话吗?”
他没有任何底气和卫原野对峙,只能求他:“不要再骗我了。”
卫原野看了看他,说道:“这是我和上帝交换的条件。”
“我刚说的一切还没有发生,”卫原野说,“我可以看得到未来,这些事情即将发生,等你死后,我再偿还我该偿还的东西,用我漫长的无尽生命。”
张灯眼睛张得巨大,泪水不受控制的滚动,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除了流泪,还可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