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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也命。 野有死鹿 25101 字 4个月前

第111章 雨州同舟(七)

张灯恐怕此生难忘这对视的一瞬。

他内心的灵魂仿佛过电一般不自觉地颤抖, 他那一瞬间好像读懂了卫原野,他们好像是再用眼神接|吻、告别、互诉衷肠,张灯的谴责、后悔、痛苦,被卫原野统统收下, 他们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对方, 恨、死、重生、原谅。

张灯转过头去, 耳后的鸡皮疙瘩慢慢消下去,池小匣回头对他说道:“你给我听着, 张灯。”

“不要去凑他们的热闹,”池小匣严肃地说道, “让他们去死, 这是他们自找的, 和你无关。”

张灯道:“怎么会无关的。”

他的意识还在回味卫原野的眼神,嘴巴喃喃地道:“这怎么能和我无关呢?”

池小匣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还在交代接下来的事情, 道:“张灯,张小灯!”

张灯回过神来,看到池小匣正捏着自己的肩膀,他道:“怎么了?咱们不该跑的。”

张灯虽然擅长跑路,却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跑,他还要回去,池小匣一个耳光扇在了他脸上, 说道:“你给我清醒一点。”

池小匣道:“我要走了, 马上我就要离开了。”

“你去哪儿?”张灯说,“你打我干什么?你打这么狠,好痛。”

池小匣被他气笑了,张灯真的很窝囊, 挨了一巴掌,也没有生气,他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池小匣道:“天门将开,不发将门打开之后,我再也没办法留下来了,张小灯,我告诉你实话,我就是这个宇宙的监管者。”

张灯眨了眨眼睛。

池小匣道:“这个宇宙,曾经上帝是很喜欢的,但是天门被修炼者捅开过,那次天门大开,补得实在太晚了,正好一个高维监狱关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犯人,他们趁乱逃了进来,后来女娲将天补上了,这些人也被关在了地球,他们企图通过修炼这条上升途径逃离地球,上帝一气之下,就将这里的上升途径全部斩断了,因此人类灵气稀薄,再无飞升的可能。”

“卫原野就是当初混进来的一个高维监狱的囚犯,”池小匣道,“他就在等天门大开这个时机,逃出地球,现在天门势必要被打破了,不发也在蠢蠢欲动,他们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我也得离开了,张小灯,我走之后,世界树也会瘫痪,你可以用文字进行穿越,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去之后,你就如同不发所言,将所有人纳入你的小说中,等天门重新关上,你们再出来。”

张灯:“可我——”

“张小灯,”池小匣认真地说道,“卫原野的一切都是谎言,他是一个被关押在宇宙第一监狱的重刑犯,只有毁掉一个文明的那种程度的罪行,才会被关押在第一监狱。”

张灯说:“我很难相信这个。”

张灯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他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敢信你。”

“你已经相信我了,”池小匣看了眼天色,说道,“不发打算用他们斗法的力量,捅破天门,这个州主也不是个什么好角色,他早就可以飞升,所谓闭关,其实就在等待破天时机,这不过是他们的一场大戏,这几个人全部都是当年的逃犯,全知全能,你被他们利用了。”

张灯张了张嘴吧,池小匣于心不忍,说道:“但是不发毕竟仁慈,他给人类留下了一线生机,就是你。”

最仁慈居然是不发吗?张灯觉得可笑。

原来是这样吗?最防备的不发,竟然给人类留下了火种,卫原野倒是真的想要这个世界彻底灭绝。

池小匣道:“这是我第一个监管的宇宙,我其实是很爱惜的,我希望你们至少能活下去,我回去之后,会尽力争取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毕竟逃犯这次会全部逃逸,这个宇宙也没必要再被管制了。”

张灯问:“那卫原野呢——”

“你真的无药可救,”池小匣叹了口气,说道,“看上帝能不能抓得住他吧。”

张灯“哦”了一声,瘫坐在旁边的石块上,看着远处的天地异象,乌云密布之间闪出妖冶紫、红、黄光,极美,极美。

这就是世界灭亡的图景,如此漂亮,惊世绝艳。

张灯还是很难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爱情以这种姿态破灭,他彻头彻尾地当了一回傻瓜。

池小匣看他如此,也觉得可怜,说道:“你知道吗,卫原野从来没有失去过记忆。”

“我不知道啊。”张灯笑了一下。

他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直以来,都是卫原野说什么,张灯信什么,他少有质疑,更是从不问缘由。

池小匣道:“卫原野有一种特殊的功法,这是我最近才发现的,他每天只需要用这种吐息之法,就能将记忆存储在自己的体内,无法被清除,我和他接触过一段时间才发觉,每晚回家之后,他都会第一时间进卫生间洗漱,我猜他就是在那个时候,用那种吐息之法。”

哦,那可能是吧,张灯在心里想。

卫原野确实在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马上进卫生间,门关死,张灯从没进去过。

其实回过头想想,他们朝夕相处,张灯早就发现了这些奇怪的地方,他只是从不往别的方向去想而已。

活该他被坏男人骗。

池小匣道:“他的这些记忆,就如同图书馆里的藏书一样,他需要的时候随时取用,不过我猜测也有不方便的,有时候还是会有些混乱。”

“嗯,”张灯说,“他有的时候确实记不清楚,都在脑子里,但是说不明白。”

池小匣:“所以他总是这样,真话假话混着说,你才分不清楚。”

张灯笑了下,说道:“你不用安慰我的。”

“我喜欢他,”张灯说,“我活该的。”

池小匣道:“其实我倒是觉得,你被他们挑中了,也挺倒霉,基本上很难有人不被他们骗,况且卫原野骗你骗得很用心了。”

“是啊,”张灯又开心了一点,“他对我真的很好了。”

可能,张灯在心里想,我的确是不值得被爱的那种人,只有别人为了骗我,才会这样对我。

也的确,和卫原野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都觉得好像在做梦,他有一种自己是平民公主,莫名其妙被一个王子看中的那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在他的头上呢?

如果真相是这样,那就合理多了。

张灯甚至觉得安心多了,总之不是受之有愧了。

“那现在呢?”张灯说,“等他们打完吗?”

“等吧。”池小匣看着天色,也有些百无聊赖,他说道,“我都已经等了几百年了。”

张灯坐在他的身旁,也闲着没事,说道:“你为什么要亲自来呢?”

池小匣道:“这也是对我的惩罚,我监管的宇宙出了问题,我自然是要处理的。但我打不过这几个囚犯,我是个文官啊,所以我就想就坡下驴,干脆让他们跑吧,反正又不是我放出来的。”

“那他们跑出去了又要干什么呢?”张灯觉得不解,“外面就很舒服吗?”

“你是想象不到的,”池小匣说,“就连我都不愿意在这里待着,他们都是高维生命,不必受躯壳牵累,不受因果束缚,全知全能,过够了那种日子,谁愿意做人呢?”

“哦,”张灯说,“原来是这样啊。”

张灯曾经体会过那样的瞬间,他说:“那次你喝多了,也是故意把我们扔进那个世界的吗?”

“只是探探卫原野的虚实,”池小匣说,“但我根本找不到他的破绽,说实话,我弄不过他。”

池小匣道:“卫原野如果不是罪犯的话,我应该会很欣赏他,他和不发,都挺有本事的。”

正说到这里,草丛中忽然传来稀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神色一紧,就见一个红衣女人跑了出来,跪在了两个人的脚下,她脸色苍白,正是红珠。

张灯道:“你怎么在这?”

“石宏要不行了,”红珠的眼睛瞳孔已经全黑,中间一圈红色光,显得格外诡异,她神色却是哀伤,说道:“我——我听你们所言,这事也于石宏无关啊!”

池小匣道:“他这个傻子,那些人斗法,他往前凑什么?”

“石宏最是忠义,”红珠道,“他自以为自己在帮兄弟做事,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根本不是他能管得了的,我求你们救救石宏,救救他,我愿为你们效犬马之劳。”

张灯道:“我去看看——”

“疯了不成!”池小匣一把拉住他,说道,“你要是死了,全世界都玩完。”

池小匣左右想想,刚下定决心自己去看一看,就在这个时候,天边忽然响起一声惊雷,雷声之大,吓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头皮发麻。

张灯顺着那声音望去,一个浑身发着金光,器宇轩昂的男人从天而降。

“坏了,不发来了。”池小匣道,“看来时机已成。”

“天地异象,”池小匣对红珠道,“接下来全天下都要在血雨腥风之中,石宏的命,只能靠他自己来搏了。”

红珠大喝一声,尖叫声撕裂人的耳膜,她全身龟裂,黑色痕迹仿佛火烧,爬遍全身,红珠看着已经痛极了,紧接着,她的身边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一颗颗藤蔓,藤蔓上结出那种熟悉的腹语花来——

张灯眼见那腹语花爬遍山坡,顺着那战场而去,腹语花所经之地,寸草不生,居然将山石都移开,生生踏出一条路来,红珠哀喝一声,石宏闻声心头一悸,他回身望去,看到远处的红珠,悲痛地道:“红珠——!”

红珠的眼角淌出黑泪,她仿佛瞬间灯枯油尽,说道:“腹语花开——”

红珠道:“腹语花开,天下无谎,石宏,这都是他们上位者的计谋而已——”

她的话透过腹语花,一朵传递一朵,传到石宏的耳朵里:“不要为他们拼命,算我求你。”

石宏悲痛地扶起一朵花来,看着那妖艳的花,他道:“你又何必已死来劝呢?”

红珠道:“女人的话,你从来是不信的。”

红珠嘴角渗黑血,人也仿佛是枯萎的花朵一样,失去了生机,她的声音瞬间苍老,沙哑,她以极快的速度正在死去,她道:“我早知你无知、轻浮,仍然爱上了你,我之愚蠢,让我为了男人,死了三次。”

“活下去吧,”红珠缓慢地道,“石宏,来生不见。”

红珠坐化成了一颗枯萎的花,腹语花一路枯萎,至石宏手中,落成一地碎屑,石宏提起刀来,转身便走。

董宇道:“石宏!”

石宏头也不回,说道:“我已经仁至义尽,你若是想活命,也离远点吧。”

第112章 雨州同舟(八)

董宇和林宇舟神色复杂, 对望一眼,眼见石宏已经离开,他们正在犹豫之际,卫原野已经升至半空, 他与不发、州主各自使出一道气来, 在半空之中交汇, 源源不断地砸入半空之中,在这个时候, 忽然天空发出一声轰隆巨响,一道天雷砸下, 卫原野在专注间忽而转身一望, 他看向了两人的方向, 怒道:“跑啊!”

董宇和林宇舟转身向外跑去,却被天门大开炁体欢动, 卷了进来, 卫原野皱紧眉头,却听见不发喝道:“大事已成,专心!”

卫原野看着董宇和林宇舟被卷入半空之中,他眉头紧锁,深知以这两人的功力绝无生还可能,卫原野沉声说道:“闭气!”

那声音冲破狂风暴雨,穿入两人耳膜, 董宇和林宇舟手拉着手, 对抗风暴,深吸一口气闭气,之间一道黑雾凭空乍起,细看居然是细小的无法分辨形态的方块颗粒, 这些颗粒笼罩了风暴,居然吸风压气,周围的空气也仿佛被吸干一样,所有的灵力尽数消除,不发怒道:“卫原野,你还敢分心!”

黑雾将两人团团围住,直接扔了出去,张灯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可置信,他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地球上的东西,”池小匣说,“天门已开,卫原野的能力回来了。”

张灯此时忽而意识到了卫原野是如此地可怕,他的强大和聪明,是如此的不受控制,一旦失控,会造成一个世界的毁灭。

和他相比,阿平又算得上什么,阿平都该死,那卫原野呢?

天已经破开裂口,池小匣站起身来,他说道:“我要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张灯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池小匣却没笑,他是一个很坦诚的人,在不想笑的时候,他不会逼自己。

“张灯,我其实并非本体,”池小匣说,“也许你很难理解,其实我并无实体,在你面前的只是我自己的一块碎片,时间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未来也是一个伪命题。真实的我飘荡在宇宙之中,除非被观测,否则只是一团虚无之炁。”

“我们不会再见,”池小匣说,“人类的生命对我来说太过于短暂,但是很高兴认识你。”

张灯说:“我也是。”

“我喜欢你有勇有谋,”池小匣说,“虽然是人类,困在认知锁和因果论之中,但你敢爱敢恨,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哦,”张灯说,“原来你这么会讲话啊。”

池小匣说得都是真心话,他很想带走张灯,但是他也知道,张灯不会和他离开,张灯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张灯有很清醒的认知,在名为因果的这条河流之中,张灯很擅游泳。

池小匣最后看了一眼张灯,张灯冲他笑了笑,眼中泪花闪动,最终没有流下来。

池小匣就这么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一切如此这般,张灯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

张灯又坐回在大石之上,他看向半空之中,卫原野的身影隔得很远,理应是看不清的,但张灯却总觉得好像他的眉目都在他的心中。

张灯把腿蜷缩在自己的胸前,双臂抱住,他下巴撑在膝盖上,将卫原野的背影看了又看。

按理来说,他该想的有很多,很多情绪也都该挤压在他的胸腔。

但是此时此刻,张灯却什么情绪都找不到。

他好像是在看别人的事情一样,他觉得很平静,好像是在龙卷风的眼里,周围狂风卷集,他却连衣角都不被吹动。

他感觉卫原野似乎往这边也看了一眼。

不过也不必如此自作多情,卫原野是不会看向这边的。

张灯眼角的眼泪终于不自觉地掉下来,他很快擦掉,抹去脸颊的痕迹,他想了想,说道:“拜拜啦,卫原野。”

卫原野好像真的听见了,他的头转过来一点,张灯仿佛自言自语,他猜测卫原野有这样的本事,他道:“我不怪你,也不恨你,咱俩身上,没有因果。”

张灯猜测这是卫原野最害怕的事情。

和地球上的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孩,有一段莫名其妙地尘缘未了。

张灯说道:“我对你是感谢的,你始终是救我命的恩人,但我也还了这份恩情,我们就算两清,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不必回头,往前走吧。”

张灯说完,他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他马上用手指在自己的掌心写了一个字,写下这个字,在他的掌心亮起白光,他最后抬头望了一眼。

他仍旧冲卫原野笑。

张灯挥了挥手,笑容无比灿烂,他替卫原野觉得开心,终于摆脱了囚禁,摆脱了张灯,他喊道:“再见啦,帅哥!”

“前程似锦,柳暗花明,”张灯大声喊道,“再见啦!”

然后他离开了。

整个世界,无论在哪个角落,哪个坐标,全部地动山摇。

所有世界全部都被天门大开后涌入的炁体源流冲击,张灯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内,他的电脑、小猫、所有的一切,全部都丢在了颍州,但是张灯并不担心。

他知道其实一切都在心中,只要他看得明白,他就是这地球的中心。

张灯随手在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来,那本书中掉落出了一页纸,上头写着一段小诗:“这种爱,好似天高云淡,我独自燎原。”

张灯本意不是拿它,却顺手在后面补了一句——

“也似火烧云海,我心止水。”

然后他将这页纸翻转过来,在后面写了一个字:“换”。

心随意动,气动乾坤,他在心中将这个字唤了一遍,然后再一睁开眼睛,整个世界好像被调转了一个个儿,文字世界和真实世界置换,所有人全部被扔进了这个虚拟的小说中来。

张灯坐在操场的长椅上,看着天空尽头的夕阳西下,如火般地残阳,李欣的身影在操场上奔跑而过。

他怀中抱着小咪,小咪因为突然出现在这里吓了一跳,扒着他的脖子要上他的肩膀,被张灯制止了,张灯说道:“别担心,没事的。”

小咪慢慢地被他安抚地冷静下来,张灯摸着它的头,蹭了蹭它光滑的毛发,好像在这个时候,他才终于遇到了一些能支撑自己的东西。

张灯又哭了一小会儿,然后复又稍稍平静下来。

李欣跑了两圈之后,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冲他走了过来。

张灯抬头,看到李欣正看着自己。

李欣不悦道:“你到底是谁啊。”

张灯道:“我在这坐会儿,没找你聊天。”

李欣:“……”

她被梗住,半晌说道:“我能摸摸它吗?”

“你得问它,”张灯道,“我不知道。”

小咪是同意的,李欣摸它的尾巴,然后挠它的尾巴骨,小咪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张灯说:“你挺会摸小猫的。”

“我也想养一只,”李欣道,“等我买了房子。现在的房东不让养。”

张灯对此没什么话说。

他还是有些累的,刚经历了太多,他有些张不开嘴。

李欣道:“其实我毕业了。”

张灯:“?”

“如果你想找我,可以给我打电话,”李欣有些不自然,她道,“这里我不常来的。”

张灯笑了,他道:“你误会了。”

李欣的脸瞬间红了,她道:“哦,那算了。”

张灯并不是李欣的粉丝,也不是狂热的追求者,他想了想,说道:“我们可以把见面这件事交给缘分。”

“我累了,”张灯闭上眼睛,夕阳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疲惫又脆弱,说道,“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落下,消食的情侣都回了宿舍,整个操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耳边也只有蝉鸣。

外面世界应该已经消停了,张灯猜测。

要等天门被所谓的上帝重新补上,等冲击而来的炁体慢慢回归平稳,然后再把这些人放回去,他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可是回去之后呢?

张灯看着天空中星辰遍布,他知道这些星辰是假的,是他捏造的,不符合宇宙的运作,里头也不会有卫原野的身影。

此时此刻才是真的诀别,连一丝希望也无。

张灯叹了口气,他抱起小猫,亲了亲它的头,说道:“我们去吃饭。”

在张灯的这个世界中,他创造了能容纳所有人的空间,无数的楼盘,无数的房屋,所有人可以直接入住,推门便可以进去,这是他创造的世界,这里不允许出现骚乱、纷争、抢劫、他的世界或许并不完备,但一定安全。

张灯抱着小咪走在街头,路过的人全部一脸的茫然无措,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就从他们的身边经过。

张灯找了家面馆吃饭,他手机的账户里,有一万块钱,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初始资金,足够他们活到离开这个世界。

张灯的私心,他给自己捏造了和他的出租屋一模一样的一个房间,推门进去,把小咪放下,给它弄好猫粮和水,张灯躺下,静悄悄地睡着了。

第113章 我亦是我(一)

有一种说法是, 你一定要禁止被人观测。

不要让任何人观察你的行动,因为会导致你的行为变形,你的未来坍塌。

张灯大概明白说这种话的人到底想的是什么,不过他觉得很无聊。

人是无法避免被观测的, 正如池小匣, 已经不是这个维度的生物了, 也逃不了会被观测,这是事实, 事实是不容拒绝的。

他在这个世界,很安静地待了七天, 除了第一天, 张灯几乎不出门。

他在家里吃面包、面条、有什么吃什么, 不过大部分时间不进食。

虽然结结实实地休息了很久,他仍然有一种被透支的感觉, 身体没什么力气, 做什么也提不起劲儿来。

他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网络上倒是很精彩,大家全部都是新用户,居然迸发了很多新晋的网红,有人谈恋爱,有人趁机发财,有人杞人忧天, 张灯仍旧是看两眼就觉得吵得头疼, 可是手机扔了,又不知道干什么去。

他有意识地远离文字,自从那行短诗,他没再写任何东西。

这天, 他忽然想要出去走走,把小咪抱上,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张灯想买点什么,他觉得这个世界快要退休了,是时候把这些人都赶出去了,实在是太吵了,趁这个时候,张灯想买点纪念品,尽管带不回去,也可以留在记忆里。

张灯的书包丢在颍州了。

上次他只记得把小咪带回来,其他的都忘记了,那书包陪张灯太久了,张灯想要再买一个差不多的。

他走在繁华的都市之中,看到高楼重叠,森然矗立,他忽而有一种恍惚,这居然是几行文字创造的文明,用一些文字,一些想象和现实,就可以把他们扔进这里,这种现实和虚幻倒置,让人很难不陷入虚无,这又何尝不算是一种起心动念,无量坍塌。

进了个商场,很多女孩都对小咪很感兴趣,跃跃欲试地想上前来摸一下。

一个声音传来:“小茂密啊!”

张灯一愣,抬起头来,那女孩风风火火地过来,一抬头看到张灯,也愣了一下。

“黎麦?”张灯问。

“我靠,”黎麦说,“张灯!”

这简直是太巧了,张灯好久都没开口说过话了,他清了下嗓子,说道:“你……”

是了,所有世界的人都会在这里,他谁都可能会遇到,是他自己不想去遇到而已。

黎麦下意识地去看他身后:“卫原野呢?”

张灯很自然地道:“我俩分手啦。”

“啊?”黎麦不可置信,“谁,你俩?分手?”

张灯眨了眨眼:“啊。”

黎麦:“少骗我了。”

她仍旧大大咧咧地,也没减下去肥,她还在找卫原野的身影,坚信卫原野一定在某个不远的地方,她道:“我死了你俩也不能分手啊。”

“别找了,”张灯把她的头转过来,“真分了,你别烦人了。”

黎麦盯着他的脸,看不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她忽然后知后觉,张灯几乎从来不开玩笑,更不会拿感情开玩笑。

黎麦脸色一顿,她瞬间局促了道:“不好意思啊。”

“没事的。”张灯笑得很释然,他道,“已经分了好几天了。”

黎麦道:“你很难过吧。”

“嗯,有点。”张灯和她找了个地方坐下,一人拿着一只冰淇淋,“不过现在还好。”

黎麦很礼貌地没有问题为什么分手,她很自觉地站在了张灯的这一边:“他一定会后悔的,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0了。”

张灯大笑起来,他道:“你见过几个啊?我不是第一个吗?”

黎麦道:“是啦,不过他也真的配不上你,他那臭脸,没人能受得了。”

“哦,”张灯说,“还挺帅的其实。”

“帅则帅矣,”黎麦说,“就是个皮囊而已,人品不行是不能忍耐的。”

张灯点了点头,深有同感。

黎麦道:“放心,以后我给你介绍更好的。”

“啊,”张灯说,“那太好了,不过还是帅点啊。”

黎麦说:“你怎么这么肤浅?”

张灯趴在桌子上,玩小咪的爪子,他稍微地蜷缩起来,看上去很无助,很小,他道:“我就是喜欢帅哥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飞快地流下来,落在玻璃桌上,张灯吸了下鼻子,把小咪的爪子放在自己的鼻子上闻了闻,对黎麦道:“超级臭。”

黎麦也去闻,说道:“我靠,这么臭。”

俩人大笑起来,黎麦很默契地假装没看到他的眼泪。

张灯很少大哭,他的眼泪总是猝不及防地出现,又很快消失,总被一点小事勾起伤心事来,又被他打岔过去。

晚上黎麦在他的房间睡觉,俩人聊天的时候,张灯又很短暂地哭过两次,黎麦都没发现。

黎麦睡在沙发上,看着张灯房间里的一切,她新奇道:“我很喜欢你这个房间。”

“嗯,”张灯说,“我也是,这个房间我已经住了五六年了。”

黎麦愣了下:“不是刚来的吗?”

张灯说漏了嘴,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说道:“这个世界是我写的,不好意思,我才要告诉你。”

张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发生的事情,把黎麦听得一愣一愣地,最后总结道:“所以——你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吗?”

“拉倒吧,”张灯提不起精神来,随口道,“我就是个臭写小说的。”

“可是——”黎麦说道,“那我们是不是又要分开了?”

“嗯,”张灯道,“可能是吧。”

黎麦安静了一会儿,她道:“你真的好厉害啊。”

“还好吧,”张灯没觉得哪里厉害,他根本什么都没做,一直被人利用、被骗得团团转而已,他道,“厉害得另有其人,我们只是普通人。”

“你已经很棒了,”黎麦道,“我如果是你,肯定要被吓死了。”

张灯倒是还好,他主要是被伤心死了,都没顾上害怕。

黎麦道:“那你是真的分手了,而且确实不可能复合了。”

张灯说:“好了,不要再说了,我很坚强,但你不能这么伤害我。”

黎麦轻声笑了:“没事,反正他也不是啥好人。”

“别这么说,”张灯道,“虽然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是他对咱们都挺好的,没伤害过咱俩,不用骂他。”

“我靠,”黎麦道,“你是圣母吗?”

张灯:“我是恋爱脑。”

黎麦骂了句:“死恋爱脑。”

“他把把你耍成什么样了?”黎麦道,“要是我当时在,我一定要臭骂他,我恨不得揍死他,虽然我打不过他,但是那也要打,气死我了。”

张灯非常感动,他道:“别说了,我要哭了。”

其实已经哭了。

黎麦道:“你就是人太好了,他们都骗你,你看怎么没人骗我?”

说的也是,张灯想,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总是装作很豁达、很想得开的样子,所以大家都觉得伤害他也没关系。

可是张灯也是因为想和他们交朋友,想对他们好,才会这样的。

“唉,”张灯叹了口气,“算啦。”

黎麦安慰了张灯很久,安慰到自己都睡得呼噜震天,张灯也沉沉地睡去了。

在梦里,张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判断出了那是谁,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俩人面对着面,张灯没上前一步。

下一秒钟,张灯睁开了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在他的脸上,张灯醒了。

黎麦站在冰箱前哀嚎:“你醒了?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张灯茫然地坐起来,想了半天,才回忆起昨天发生了什么,他道:“哦,那出去吃吧?”

“点外卖,”黎麦道,“我已经饿到没有力气出门了。”

张灯有一种能力,他可以在这个世界中分辨出,哪些人是小说中由他创造的,哪些是现实生活中的人,这种感觉他也说不清,总之就是可以分得清楚。

就像他在小时候,总能一眼看出人群中的少数民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总觉得那些人身上有着独特的气质。

黎麦点了外卖,来送外卖的骑手,居然是来自现实生活。

张灯下意识地问:“你已经找到工作了?”

那人愣了下,他说:“闲着干什么?”

张灯还是觉得奇怪,他道:“歇歇能怎么样,不是有钱吗?你又花不完,走的时候不是浪费了吗?”

“走?”那人觉得奇怪,“去哪儿?”

哦,张灯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很多人并不知道,这只是一个过渡阶段,他们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

人类像是一种疯狂的作物,总会在被移栽的时候,拼命地向下扎根,生怕无法生存,这种疯狂的植物总是活得有今天没明天。

那人道:“走了啊。”

他冲张灯打了个招呼,匆匆地离开了,留张灯拿着大包小包的外卖,站在原地,有点茫然。

黎麦问:“怎么了?进来啊。”

张灯应了一声,他问黎麦:“你说,你会留在这里吗?”

“我有病啊,”黎麦说,“我有自己的家啊。”

“是吧,大家应该都会离开的。”

“不一定啊,”黎麦塞了一口汉堡,说道,“一定有人会留下来的,一些在自己的生活里活得很困难的人,没准会喜欢这个谁都不认识的世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张灯觉得很烦:“可是我不想。”

作为一个创作者,让陌生人留在自己的作品里,张灯第一个想法就是不好处理,如果他还想要过普通的人生,那就不能这样,可如果执意要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张灯又觉得,好像给了他们希望,又剥夺了,残忍的像那些高维生物。

张灯的心情又不好了。

黎麦一口气吃了一个鸡排堡、一个鸡肉卷、一包炸薯角和一份鸭货拼盘,张灯在旁边连一个汉堡都吃不下,放在一边呆滞地摸着小咪。

黎麦看得心烦,说道:“你瘦得都成骷髅了。”

张灯仍旧没什么反应。

“我真的不理解你们这些动不动就没有胃口的人,”黎麦说,“你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太脆弱了。”

张灯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否认道:“我非常勇猛的。”

很遗憾的是,张灯好不容易恢复的和食物之间的关系,又被消耗殆尽了,他又开始不信任自己,失去食欲和自爱,既不想吃,也不敢吃。

他丢失了大部分涨回来的体重,胃袋空空,形销骨立。

黎麦吃得打饱嗝,拍了拍自己的小腹,说道:“我现在一手指头能捏死你。”

张灯说:“不可能,至少两根,不然无法受力。”

黎麦笑得花枝乱颤,她道:“你烦死了。”

“那我们岂不是又要分开啦,”黎麦有些遗憾,“你走之后,我真的很想你。”

张灯很是心虚:“其实我都忘记了,看到你才想起来。”

黎麦道:“咦——?”

“那你是不是也能忘记卫原野呀?”

张灯“啊”了一声,先是欣喜,后又马上道:“算了吧,还是留着吧。”

“我还挺喜欢这段回忆的,”张灯说,“我不太想忘记。”

黎麦也理解他的心情,说道:“如果是我可能也不会忘记。”

“有些回忆虽然说很沉痛,”黎麦道,“但很有价值。”

黎麦拿出手机来玩,她刷着视频,跟张灯道:“大家都是很快地适应了这个世界,网红都有了。”

张灯萎靡地躺在沙发的一角,很安静地抱着小咪,揉捏着它的耳朵,不玩手机,也不写东西,仿佛是个假人一般,他是真的受伤了,需要安静疗伤,遇到了黎麦他虽然很开心,但并不会让他的情况变得更好。

黎麦看着也难受,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张灯点外卖,张灯吃得很少,最后又是让她全都打扫了。

黎麦道:“你这样早晚要生病的。”

“放心吧,”张灯有气无力,“会好的。”

“不就是失恋嘛,”黎麦说,“谁没失过恋呢,要都像你这样,大家都别活了。”

张灯觉得本质上来说,自己确实只是失恋了而已,但他总觉得这件事比失恋要更严重一些,张灯左思右想,归纳了自己现在的情形:“怎么会有人失恋失得这么彻底的。”

“那些男人死了的——”黎麦话音戛然而止,“哦,好像确实很难走出来。”

张灯的情况和死了男人也没什么区别了,不对,是有的,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是个骗子,还是个逃犯,有可能只是在骗他,从来没爱过。

黎麦思来想去,说道:“那你难受难受就得了,别真往心里去啊。”

张灯说:“人在经历这种巨大的失败之后,真的只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质疑一切的真实性,”张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吓人,“是不是都只是我做的一个梦啊?”

黎麦道:“你听我一句。”

张灯看向她。

黎麦道:“药别停。”

第114章 我亦是我(二)

黎麦是一个在家里待不住的人, 她陪张灯在家里待了两天,就嚷嚷着要出去玩,但是张灯不想喝酒,不愿意唱歌, 可以作为娱乐项目的活动实在太少, 最终带着黎麦去大学操场去逛了两圈, 黎麦看着青春男大在操场上奔跑,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好丑啊。”

张灯说:“还好吧, 普通人啊。”

黎麦说:“这都是你写的角色吧,你是不是太恨这个世界了, 你都是造物主了, 写几个帅的能怎么样?”

“有帅的, ”张灯说,“不过毕业了。”

李欣第一次暗恋的那个跑步的小男孩就挺帅的, 除此之外张灯好像真没有在外貌上过多的描写人物, 这可能也是张灯写作无趣的一点,他总是关注不到大众很在乎的那些点。

一个女孩从他们的身边跑过去,半晌之后又跑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了他们的面前,黎麦抬起头来“嚯”了一声。

黎麦已经很高了,这个女孩似乎比她还高了一点, 而且晒得黝黑, 看着就像一个健硕的运动员,女孩问张灯:“你怎么又来了?”

张灯说:“这不是公共场所吗?”

李欣转眼看向黎麦:“你女朋友?”

“不是,”黎麦赶紧否认,“怎么可能?”

李欣坐在了张灯身边, 她汗流浃背,头发贴在脖颈上,像是汗血宝马的脊背一样闪闪发光。

黎麦看得眼馋,问道:“你是运动员吗?”

“我目前在跑马拉松,”李欣说,“你呢?”

黎麦道:“我目前是在——额,活着。”

张灯道:“她叫黎麦,是一个设计师。”

“哦,”李欣向黎麦伸出手来,“你好。”

黎麦也和她握手,两个人的手心交握,感受到了那股温热的力量。

两个女人都是如此强壮,李欣对黎麦道:“我很羡慕你们这种工作的人。”

黎麦道:“但我小时候也相当运动员来着,我踢过一段时间足球,没什么天赋。”

“足球,”李欣说,“不大了解。”

张灯觉得自己坐在中间好像有点多余。

但是他又实在懒得挪地方了,就把身子倚在长椅靠背上,帽子盖在脸上,百无聊赖地晒太阳,听她们唠嗑。

李欣和黎麦有点一见如故的感觉,李欣推荐给黎麦一些运动的呼吸方法和在家里可以做的拉伸锻炼,黎麦推荐给李欣一些她觉得好吃的外卖,甚至交换了联系方式。

最后李欣问:“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黎麦“啊”了一声,说道:“那实在太复杂了,要聊三天三夜。”

张灯不想让黎麦说太多关于他的事情,这时候才打断道:“这么晚了,你明天不比赛了?”

李欣看了眼手表,才意识到已经晚上九点了,她站起来看了眼张灯,说道:“你也太了解我了。”

张灯说:“粉丝嘛。”

“加油。”张灯道,“拿个好成绩。”

李欣明天会有一个跨省的比赛,她要赶早车,坐五个多小时的高铁去跑一个全马,李欣现在的成绩仍旧不是很稳定,她最近的压力很大。

黎麦替她觉得高兴:“加油啊。”

李欣说:“我不喜欢听加油,因为总让我觉得负担很大。”

“不过谢谢你们,”李欣说,“我只能说尽我所能。”

李欣走了,黎麦看着咋舌,称赞不已:“真的好有个性啊。”

“是啊,”张灯说,“她是这部书的主角。”

黎麦:“?”

“啊?”黎麦震惊了,“什么?”

张灯也觉得她觉得奇怪这件事很奇怪:“一部书总要有主角啊。”

黎麦道:“可是,她,可是,你怎么……”

最终她服气了:“你怎么能说的这么轻松啊。”

张灯只是累了,没那么大的精神头了,他道:“她和你很像吧?”

“我当时应该是从你身上看到了很多影子,”张灯道,“虽然记忆已经忘掉了,但是还存在在我的潜意识里,下意识地想要写这样一个人。”

黎麦指了指自己,张了张嘴,最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道:“张灯,卫原野真的该死,他们都该死。”

张灯实在是一个太正常,太真诚,太善良的人,黎麦自认为并非张灯人生中多么重要的人,尚且得到如此的善待,那那些所谓的真正的朋友,又是如何对待张灯的呢?

黎麦虽然一直试图安慰张灯,此时此刻也没办法再骗自己,她真心地为张灯感到不值得。

张灯的帽子仍旧扣在自己的头上,他其实今天下午又偷偷地流过几次眼泪,此时已经不大想哭了,他道:“我会幸福的。”

“一定会的,”张灯说,“放心吧。”

黎麦回去之后,开始和李欣频繁地线上聊天。

晚上的时候,黎麦告诉张灯,李欣跑了全场第二名。

张灯表现得很平淡,只是说了声知道了。

黎麦翻了个身,觉得奇怪:“你的小说没写这段,这是在自由发展吗?”

“也许是吧,”张灯说,“因为进来了很多真人,他们要生活,就要推动剧情发展吧。”

黎麦道:“那文档上会生成这段故事吗?”

“我不知道,”张灯淡淡地说,“随便吧。”

不过过了会儿,黎麦又问:“男主角是叫‘霍敛’吗?”

张灯皱眉道:“哪有男主角啊。”

“嗯?”黎麦亮出手机屏幕来,说道,“李欣跟我说的啊,一直在说这个男的。”

张灯:“……”

“等等,”他脑子里有一根弦动了动,“你说谁?”

黎麦:“霍、敛。”

张灯拿起手机来,看到黎麦和李欣的聊天记录,李欣确实不断地提起这个男人正在跟自己献殷勤,走哪跟到哪,甚至这次比赛都是俩人一起去的,李欣最后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她去吃火锅庆功,对面有那个男人的半个下巴,张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

张灯懵了,他道:“什么情况。”

“你问谁啊,”黎麦道,“不是你写的吗?”

“我认识他,”张灯有些呆呆地,“这男的怎么会和李欣在一起?”

张灯头脑稍微清楚了一些的时候,和黎麦解释了一下这个霍敛是何许人也,胡宁宁,也就是不发,曾经给张灯介绍过这个人,当时这个人是她的新男友,张灯对这个人的印象一般,觉得有点不聪明,很幼稚,后来胡宁宁的身份揭露,张灯以为他见到的所有人都是胡宁宁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那按理来说,早就该随着天门大开消失了。

这个霍敛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灯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他问道:“我感觉我现在脑子不好使了,我不太明白。”

“看吧,”黎麦道,“这就是不吃碳水的后果。”

张灯烦死她了,说道:“你说这是为什么?”

黎麦:“这个霍敛知道你在写小说吗?”

“知道吧——”张灯霍然开朗。

张灯道:“他甚至可能看过我的小说。”

他一下子觉得毛骨悚然。

张灯道:“我曾经把自己的小说发给过胡宁宁,她从来都和身边的人宣传我是个作家,她身边的人都知道我在写一本小说,他很可能看过。”

黎麦:“……”

“吓得我一身鸡皮疙瘩,”黎麦道,“那也太恐怖了,这个霍敛要干什么啊?”

张灯道:“他是……他想当男主角?”

“很有可能了,他可能觉得大家都被困在这个世界了,”黎麦道,“也许一辈子都出不去了,他肯定要跟李欣捆绑在一起。”

张灯看着黎麦,黎麦感受到了张灯此时此刻的无助。

黎麦安慰道:“这没关系啊,他会走的,而且这只是一本小说啊。”

“可是李欣的人生怎么办?”张灯问。

这个问题让黎麦有些难以回答,怎么回答呢?李欣只是一个虚拟的人物啊。

张灯却显然没有这么觉得,在他看来,李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梦想,她渴望爱情,张灯虽然对她很冷淡,心里已经把她当成独立的个体来看。

张灯道:“我想马上切断这个世界,让大家全部都出去。”

“可以是可以,”黎麦道,“你能确保外面是安全的吗?”

张灯没办法保证这件事,现在距离天门打开不到两周的时间,不发当时也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时间,张灯对一切都还处在模棱两可的状态中,他什么都不能非常保证,但他现在只希望让霍敛尽快离开李欣的身边。

张灯太了解李欣了,她非常缺爱,一个长相帅气,温柔体贴的男人出现在李欣的身边,她是一定没办法抗拒的,那这不就是另一个张灯吗?被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男人骗得团团转,张灯可以走得出来,李欣可以吗?

张灯简直不敢想,这都是他的失误,他绝对不允许扩大这个悲剧。

他马上拿出电脑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张灯从来没想过打开电脑看看文档现在是一个什么情况,张灯打开文档,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出现了。

张灯只见那个文档在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地发展,一些陌生的文字不断地涌入文档,出现、换行、这个文档现在居然已经自己繁殖到了一百二十万字!

张灯狂按删除键,但是毫无反应。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涌入张灯的脑海,他栽坐在沙发旁边,面如死灰,心里只有一句话。

“完蛋了。”

第115章 我亦是我(三)

黎麦问:“怎么回事?”

她也看出了问题所在, 黎麦问道:“这根本不是你写的啊,是谁在写?”

“没有人在写,”张灯刚说完这句话,就否认了这个说法, 他抬头看向黎麦, “是上帝在写。”

张灯道:“不发曾经推测过地球的走向, 无论如何都是灭绝,只有一条路, 就是逃往二维。也许外面的世界已经毁灭了。”

黎麦道:“什么……意思?”

“也许是上帝要把我们关在这里,”张灯道, “这样就一劳永逸了。”

“别这样, ”黎麦看他都要崩溃了, 抱住他,安慰道, “我相信你, 你可以的。”

相信?

张灯想问,相信到底有什么用?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不发根本没有真心的为人类思考过后路,现在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张灯自己,张灯完全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张灯自己从来没有独立地解决过一个巨大的问题,他这么久以来只会躲在别人的身后, 遇到了危险, 第一件事就是逃跑和保护自己,这是因为张灯知道,自己没有能力。

他并非是一个有勇有谋的人,他谋略比不过卫原野, 论果敢比不过林宇舟,论义气比不过石宏,论豁达比不过董宇,他没有黎麦勇敢,也没有池小匣沉着,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张灯只觉得天都塌了。

黎麦去观察那个文档,她向上翻了很久,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文档前,张灯已经快要道心破碎,他真的有点坚持不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黎麦忽然开口道:“其实还是围绕着李欣在讲。”

黎麦道:“都是李欣身边的人,包括咱们两个,这个故事把所有的东西都讲出来了,你的身份,我的身份,包括你之前的那些事情,全部都写出来了,只要是和这个故事的主线相关的所有事情,无论是不是和你以前写的故事相关,都会事无巨细地写出来。”

张灯这才被她叫醒,他道:“哦,是这样。”

黎麦道:“所以这确实可能是上帝在写,不过也有可能,根本就是这些人进入了这书中世界,他们自然会发生一些事情,所以你控制不了这个剧情了。”

张灯说:“那怎么办呢?”

“你来想啊,”黎麦说,“我哪知道。”

可是张灯没什么办法,他又按了按删除键,发觉还是没办法删除。

张灯说:“我只会这个。”

“你能不能振作一点?”黎麦说,“你以前真不是这样的。”

张灯也觉得痛苦,甚至是委屈,他听到这句话好像被扇了一记耳光,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文档里的字还在不断地增加,张灯毫无为自己辩解的能力。

张灯能怎么说呢?

他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委屈才能显得不那么可恨?

他从一开始的梦想,就只是想要谈一场恋爱。

为了谈这个恋爱,他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孤身前往世界树,在那里重新开始,他也经历了很多恐怖的事情,但是因为可以和卫原野在一起,张灯仍然觉得是可以忍受的。

为了能好好地谈恋爱,他甚至答应了别人做这个所谓的“拯救者”,在最后,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压力压垮,到了精神解离的地步,冷眼看着自己的崩溃,假装完全没有关系。

他从来没有背离过自己的初心,在这场梦想的追逐中,他从未贪心地多要求一点,他对卫原野有求必应,对可以把卫原野留在自己身边的人和事都是百般容忍。

张灯并非毫无尊严,他只是非常深爱卫原野。

张灯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容忍,就可以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是事实又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张灯觉得可以,尚且可以接受,不谈恋爱,那么就回去自己生活,可现在又告诉他,回不去了,想要回去,你又要担负起巨大的责任,否则就是人类的叛徒。

作为一个人类来说,张灯实在是承受不住这么多了。

可是黎麦告诉他,能不能振作一点?

张灯很想说,不能。

他转过眼来,看向黎麦,说道:“好的。”

他把鼠标拿过来,重新梳理这个文档,一看就是两个多小时,看得眼睛干涩,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黎麦问道:“你怎么想?”

“我觉得,”张灯说,“需要让这个世界稍微停一会儿,大概五分钟就行。让我把后续的剧情改了,把这些人踢出去。”

黎麦:“你看,我就知道你有办法的。”

“不过怎么让这个世界停止啊?”黎麦说,“这很难吧?”

“只要围绕着李欣的世界停止就行,”张灯道,“最好在她睡觉的时候进行,她身边的所有朋友都不要有任何行动,连钟表都不要动,她的世界绝对静止,让文档停下,我就有机会写东西了。”

“这……”黎麦蹙眉道,“怎么可能?”

张灯道:“如果只凭咱们两个是做不到的,不过我有一些朋友。”

“我还有呢,”黎麦道,“问题是大家都失散了嘛。”

“可以的,”张灯道,“不是已经有网红了吗?”

黎麦眼睛忽然一亮,她猛地抱住张灯,亲了他一口:“你真的是个天才。”

张灯又一次注册了自己的账号。

现在互联网上寻亲的人很多,消息已经被淹没在了汪洋大海,张灯知道这样发这个视频是没有用的,他想了想,让黎麦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他发了一则“寻仇令”。

“谁认识这个人,拿着他的头,或者情报来X城X街天缘小区13楼找我。”

因为这个世界的审查尚未严格,这个视频也不会被马上下架,因为非常荒谬,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引起了轩然大波,张灯还给自己的悬赏令推流了,让它在热门上挂了两天。

黎麦有些担心,她道:“这不会引来一些不好的人吗?”

“难说,”张灯也不太确定,他这也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说道,“不过你还是搬出去待两天吧,等没事了我再找你。”

黎麦:“你少放屁了,你觉得我可能走吗?”

不过她还是默默地把菜刀放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张灯一直在关注自己的评论区,发觉起哄的人很多,但是并没有几个人真的知道他的消息,这个所谓的追杀令并没有给很高的悬赏,更多只是让人觉得哗众取宠。

那天傍晚,张灯在梦中又见到了那个黑影。

即使在梦里,张灯依然觉得很累,他随地坐下,能感觉到那团黑影正在注视着他。

张灯觉得奇怪,却不想说话,只是任由着那团黑影站在原地把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

过了许久,张灯忽而睁开眼睛,说道:“你不要再来了。”

他看向那个方向,郑重地又说了一遍:“再也不要来了。”

“这又不是你的世界,”张灯道,“你来一趟还非常危险,我想不通你总过来干什么。”

“可能对你来说这也只是一段碎片?”张灯自言自语,说道,“但是对我来说,是很真实的时间啊,你别再来,对你对我都更好一些。”

黑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睡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张灯道,“我不希望以后总期待在梦里见到你,或者见不到你,你不能影响了我现实的人生之后,又来影响我的睡眠。我讨厌你们总通过梦境来控制我。”

张灯这是第一次对卫原野说话如此硬气。

“你走吧,快走。”张灯赶道,“我宁愿这辈子都不睡觉,都不想再看到你。”

黑影始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但是张灯就是觉得他应该是听懂了,也听到了。

张灯总觉得似乎人生的最后一面,说得如此绝情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听着,我允许你去过好日子了。”

“卫原野,”张灯宣布道,“我原谅你,我只是不想再见你,我允许你日后幸福。”

梦里,张灯是没有眼泪的,但是睁开眼睛,他的枕头都湿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坐在自己床头的那个人。

张灯吓得“啊”了一声,就连小咪都是这个时候才被他吵醒,也吓得满背炸毛,黎麦从沙发上滚下来,忙道:“怎么了怎么了。”

窗前的小灯被打开,石宏的脸露了出来。

石宏无奈地把刀放到一旁,说道:“你从哪学的这种缺德办法?”

张灯终于笑了,他道:“你来了!”

石宏道:“你那个视频,我还以为你惹了什么大麻烦。”

张灯抱住了他,石宏让他觉得好像又有了一些可以依靠的人,张灯说道:“我什么事都没有,我太想你们了。”

石宏也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那天之后,我突然想明白了不少事,苦了你了。”

张灯看着他风尘仆仆,忽而意识到,石宏并非是这个世界观架构下生活过的人,这现代化的一切对石宏来说都应该是非常陌生的。

他是怎么样跨越万水千山,买票、搭车、问路,来到自己的身边的?

各种艰辛,石宏一句没提,甚至来到这里,发现只是一场骗局,也只是坐在床边,等他醒过来。

而石宏他自己,也刚刚在天门大开的时候,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张灯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他抱住石宏,大声道:“哥!”

“怎么了这是?”石宏有些意外,他也抱着张灯,伸着头去看张灯的脸,“哭了?哭什么。”

石宏道:“早就说了,有事找我就对了。”

第116章 我亦是我(四)

石宏今晚就住在这里, 和张灯抵足而眠,小咪一开始被他吓了一跳,后来认出他来,也是高兴地一直围着他转, 石宏拎着小咪的后脖颈, 说道:“你这小畜生, 警惕心太弱。”

张灯说:“是你武功太高,连小咪都没听到。”

石宏也是真的当他遇到危险了, 说道:“我幸好看了一眼,不然你都死在睡梦里了。”

但张灯想, 也许石宏看到他在梦里流泪, 才没有叫醒他。

张灯一直觉得石宏太过于大男子主义, 直到现在才发觉,他其实也有一腔柔情, 只是很少示人。

石宏从来了就没再提过一嘴关于卫原野的事情, 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在听说了张灯的计划之后,他很痛快地表示没问题。

然后第二天早饭的时候,门被从外头暴力踹开,董宇“嚯呀呀”地冲了进来,看到三个人正坐在小茶几前喝着豆腐脑。

董宇只用了三秒钟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把刀收起来, 插回自己的屁兜里, 问道:“还有吗?”

张灯从底下又拿出一盒来,说道:“有。”

董宇从容地坐下,打开豆腐脑,说道:“你这法太缺德了。”

“幸好豆腐脑是咸的。”董宇说。

张灯说:“再等等吧, 你们说林宇舟会来吗?”

几人都不太好说,其实在他们心中对林宇舟的感情都挺复杂的,林宇舟倒是真的有些本事,可绝对没有几分真情。

说多了伤感情,大家就沉默地吃饭,石宏感慨了两句这地方真是物产丰富,比颍州好太多了,董宇说:“石宏,你在颍州也算是无牵无挂了,你不如就跟我混吧?”

石宏想了半天,说道:“不行。”

“你颍州那贫瘠之地,”董宇说,“你留下又有什么用呢?”

石宏道:“既然是家,就无所谓贫瘠不贫瘠了,我命如此,生在贫瘠之地,虽然战乱不断,饿殍满地,但也没饿到我,也没伤到我,我也没得挑剔。”

张灯理解石宏是一个很看重“家”和“兄弟”这种概念的人,说道:“我也是要回家的。”

“好吧,”董宇说,“我倒是觉得,在哪儿都行,哪里我过得舒心,我就去哪里生活。美女,你呢?”

黎麦道:“我有爹有妈有闺蜜,必须回去。”

董宇找不到共鸣的人,就在这个时候,他猛然一震,手里拿着筷子差点扔了:“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几人莫名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男人站在窗外,伸出手来挡住光线,眼睛贴在窗户上。

张灯吓得“啊”了一声,豆腐脑烫到手背,他说:“鬼啊!”

林宇舟站在半空中,手放下了,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胳膊,看着他们几个。

董宇痛骂道:“就你排场大,你非这么吓人吗?!”

张灯伸手指了指旁边:“我安纱窗了,走电梯去。”

半晌后,几个人坐在一起,大家都沉默了。

林宇舟说:“当年歃血为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自从和你们结拜之后,我一天福都没享过了。”

张灯都忘记那件事了,他还记得那天割破手,他心里挺不愿意的,但是现在想想,其实对于他们来说,这真的是挺重要的一件事的。

“我还以为你跟着卫原野他们飞升走了。”石宏道。

林宇舟说:“他们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一开始就在这,还能去哪儿?”

他端详着众人的神色,说道:“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不过我其实也没比你们知道多多少,那个不发找到我,跟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答应帮他做事,也没有其他的条件,只是想当回自由人。在世界树实在太没意思了。”

张灯说:“咱们全部都是不发的棋子,倒是谁也不用说谁。”

“不发废了这么大的功夫,”石宏道,“他也是该成功的。”

“唯独那个卫原野不劳而获,”董宇说,“坐收渔翁之利,连不发都被他给利用了。”

张灯说:“也还好,咱们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天门打开,世界树崩溃,咱们也算是大功一件。”

“但是没人知道,”林宇舟说道,“功过无人评说了。”

张灯觉得无语,他道:“等我出去了,我给你写个野史。”

“务必要写,”林宇舟说,“做了好事却没人知道,不就相当于没做吗?”

其实张灯觉得,世界树一开始的那个援助思路,确实很有意思,这世上哪能所有人都是拯救世界的主角呢,生活中还是踌躇满志的普通人居多,就比如说在这个屋子里,大家都是卫原野、不发手下的棋子,配角,不过不也是同样有血有肉吗?

张灯说:“好吧,让我们这些棋子,最后在做一件事吧。”

“要做什么?”

张灯说:“让所有人各回各家,我们也就此真正的别过。”

“这次一别恐怕是真的再难相见,”张灯说,“最后再一起做一件事吧。”

张灯跟他们说了自己的计划,他告诉大家,说道:“我们需要切断李欣身边的一切人和事,让她的世界安静两分钟。需要牵扯到的东西有很多,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多尝试几次。”

就在这个时候,门却忽然被敲响了,张灯觉得奇怪:“还有谁啊?”

“不知道,”林宇舟说,“齐了吧?”

董宇去开门,他吊儿郎当地挠着屁股,说道:“不会是卫原野回来了吧?”

张灯当然知道不可能是,但还是被他说的心里一悸,下意识地紧盯着望去,董宇把门都踹碎了,门拧了半天才开,门外站着一个瘦弱漂亮的男孩。

张灯一愣,半晌才道:“何小丘?”

何小丘本来还是心有顾忌,看到这满屋陌生人,最终定睛到张灯的身上,还是疑神疑鬼地瞟。

张灯说:“啊,你别担心,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董宇说:“进来啊。”

何小丘走进屋里,却发现这屋里的陈设和张灯以前的家一模一样,他彻底不明白了,看向张灯,张灯完全没想到他会来,也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石宏看出了两人的关系,站起来让开了个位置,道:“你也是被他的视频骗来的吧?吃过早饭了吗?”

何小丘摇了摇头,说道:“我不饿。”

黎麦紧盯着何小丘,说道:“你长得怎么这么好看?”

何小丘尴尬一笑,他问张灯:“你没事吗?我还以为……”

张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情,不可以用简单的感动或者是释怀来表述,他就算是再聪明,想到明年去,他都想不到何小丘也会来找他。

何小丘是何其自私、胆怯、利己的人,张灯对何小丘的感情,都是基于对他的恶劣的了解而建构的,在知道何小丘就是如此不堪之后,张灯也接纳了他进入自己的生活。

但是这烂人的一丝真心,又让人如何释怀呢?

张灯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对何小丘和盘托出。

张灯的这个故事讲了很久,从他们两个的矛盾,认识卫原野开始,其他人也并没有完整地听过这个故事。

在张灯人生中的这些朋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完整地了解张灯的人生,他们都出现在一个节点,然后又消失,张灯也从来不讲这些,他觉得没人真的需要倾听一个很普通的故事,大家都很忙,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但是此时此刻,他又必须要说,还不说,未免对不起这些人。

张灯把所有的事情都讲清楚,这么长时间的故事,大家自行在其中去寻找自己的篇章。

何小丘听得入神,等全部讲完,已经是中午,黎麦又偷偷地点了外卖,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讨论,最终张灯终于说完,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实在难以评说。

难道要单一的去责怪卫原野吗?似乎张灯心里都没有这种恨。

何小丘说道:“以前,我和刘岩分手的时候,虽然装得无所谓,其实心里也是觉得天塌了。”

“饿得三天没吃东西,哭也哭得头晕,”何小丘道,“主要是觉得没有希望了,不会有人再爱我了,我的名声不好了,也没有了赚钱的途径,一切都废了。我当时的处境也是很艰难的。”

其实这一切都和张灯有关,张灯莫名觉得心虚。

何小丘却说:“我一开始也很嘴硬,我说我不在乎,根本不爱刘岩,也不恨刘岩,我一点都不伤心。不过后来我出国,找了个心理医生,他跟我说,想要走出去,就要允许自己是爱的,也要不遗余力地去恨。”

何小丘说:“如果人不能识别爱与恨,那就会让悲伤和喜悦在心中互相残杀,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人做不到那么仁慈,允许所有人来伤害自己,你如果逼着自己做那么伟大的人,那就永远都走不出痛苦。所以我当时就告诉自己,必须要恨刘岩,也恨你,恨所有人,我每天都骂你们,慢慢地日子过得好了些,就忘记了。”

“人们常说恨比爱长久,”何小丘说,“其实不是的,只要恨得到了宣泄,很快就过去了,爱才是弥散不去的东西,越宣泄,越疯狂。”

何小丘真的说了对此时此刻的张灯很有价值的话,张灯确实在这个阶段,一直在劝自己不要去恨,不要去怨天尤人。

他也因为自己根本做不到自己所要求的的那样豁达而感觉更加难过。

张灯在心里消化着这些话,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何小丘道:“我也愿意帮你。”

张灯看着这一张张的面孔,心里不可避免地想,谁说他的一生失败呢?

至少在这一刻,他身边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他而来。

李欣的手机丢了,丢得莫名其妙,她去超市买菜,买完菜还用手机结账了,结果到了家里,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她感觉天都塌了,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而且此时此刻已经没有手机店开门了,她无论如何也得等到明天大家都上班才能买一部新的。

幸好手机里没有几个钱,她最近刚交完房租,可以说一贫如洗,至少不必担心钱被转移了。

李欣心里头有些责备自己的粗心大意,本来买了菜是准备要给自己做顿饭的,也没有做,就这么恍恍惚惚地洗漱上了床。

她心里有事,自然没有发觉,客厅的时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摆动。

今晚必定会睡一个好觉,就连脚下的街道,都没有一脸车驶过。何小丘、董宇、石宏一人穿着一件假的交警服装,站在街口,将所有的车辆都拦下,往别的路走。如果实在拦不下,黎麦往路中间一趟,谁也不允许过去,谁过去就讹谁。

一个男人匆匆地跑来,要往楼里进,被拦住了,他往左,那人也往左,他往右,那人也往右,男人终于不耐烦地抬起头,看到那人的脸,却惊讶了。

张灯问他:“你去哪儿?”

霍敛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说道:“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张灯问,“我怎么不能在这了?我倒是想问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霍敛干笑了一声,说道:“我有点事。”

“是这个事吗?”张灯亮起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他们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上头是霍敛的花言巧语,浓情蜜意,问李欣在做什么,李欣简单说了两句自己住的话,霍敛便说要给她点外卖,问了李欣家里的地址。

霍敛脸色大变:“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觉得呢?”张灯说,“你以为我创造的角色,她在做什么我完全都不知道吗?”

霍敛上前一步:“其实我觉得你误会我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真的挺喜欢她的。”

张灯看着他,面无表情。

“我不好骗,”张灯说,“至少你这种人,还骗不了我。”

张灯道:“我只警告你这一次,离李欣远一点,趁早滚出这个世界,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围在她的身边,我就把你写死。”

张灯毕竟经历了很多,他说的“死”,要比没有真的见过死亡的人,更真实一些。霍敛被他的口气吓到,眼睛看着他,退后了一步。

随后他接着又退了好几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没跑出去几步,脑壳后面一阵剧痛袭来,闷声倒在地上。

黎麦扔了棒球棍,把他拖到了一边,冲张灯比了个手势。

张灯抬起头来,看了眼二楼窗台上的林宇舟,林宇舟冲他点了点头。

整个楼盘的电闸被他拉断,林宇舟手指捏指掐诀,陌生又熟悉的法诀重现,林宇舟又一次念了他所谓的“狂睡诀”。

漫天的睡意突然席卷了整座大楼。

命运冥冥之中给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当初张灯第一次见到林宇舟的时候,也被这个诀硬控睡了两分钟,在林宇舟和卫原野的注视下醒过来,他当时想,这个诀虽然很灵,但是有什么用呢?只有两分钟。

现在林宇舟让这个大楼的人全部入睡,虽然仅仅两分钟——

然后他们快步撤离这个范围,所有人尽可能地远离李欣,所有人不念、不想、黎麦因为认识了李欣,害怕被剧情辐射到,就地找了个地方就躺下假寐。

张灯坐在墙角,打开了文档。

看着文档上的文字渐渐地慢了下来,光标最终空空地在原地等待,却无话可说。

张灯刚要打字,却发觉光标忽然动了,一行新的字出现在了文档中。

“没人知道,这个普通的女孩,其实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霍敛有自己的私心,他虽然被张灯警告,但仍然不肯死心,在他自己的世界中,他碌碌无为,他太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李欣就是最好的办法。”

张灯抬起头来,意识到霍敛没有真的睡着。

他马上呼叫黎麦:“霍敛呢?”

黎麦道:“干吗,在我脚下呢?”

“再给他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