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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结合热 谢安年:我以为我防住了……

精神泥沼的问题解决了, 但结合热的热潮是实打实地涌上来了。

沙尘在温述脸上呼呼拍打,温述大口大口地汲取着空气,但燥热的天气只让他变得更加敏感焦躁, 脑子也像浆糊似地不清醒。

他极其迫切而难耐地拉开了自己的外套拉链,想让更多肌肤暴露到空气中, 但是并没如预想般汲取到丝毫凉意。

与灼热的南部空气相比,眼前的这具身躯凉丝丝的, 看上去很好贴。

若不是理智尚存, 温述已经扑上去了。

温述前胸的肌肤未经烈日曝晒, 显得尤为白皙,大片大片紧实细腻的肌肤裸.露着, 与那白皙的肌肤形成无法忽视的鲜明对比的,是扣在向导咽喉,足有三指宽的黑色颈圈。

颈侧的青色筋络微微凸起, 皮薄得仿佛一戳就要破。哨兵舔了舔嘴唇,不知怎地有一股想要一口咬下去的冲动。

这颈圈下纤细修长脖颈, 在掌中能轻易折断,而且在固有观念里,只有连信息素都控制不好的劣等向导,才会使用抑制项圈而不是颈带。

劣等……本就是一个能刺激欲望的词。

谢安年继续对这个劣等向导的审问,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逃犯是什么关系?”

温述艰难地分析着他话里的信息,但脑子浆糊似的什么也听不懂,最后彻底摆烂,“我……结……合热……”

谢安年捕捉到了这微若蚊呐的几个字,浑身僵硬了。当黑暗哨兵太久, 他几乎忘记了正常哨向还存在着结合热这种东西。而空气中浮动的玫瑰香气,更是隐隐挑动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温述难以自控,在空气中乱抓的双手,开口,“劝你别动,摸我是另外的价钱。”

温述,“……”

他向一个强大的黑暗哨兵展示了什么叫身残志坚,颤抖着双手摸出了藏在里怀的抑制剂,但在注射是他遇到了困难,怎么也打不开抑制剂针。

一双被黑色战术手套包裹的手从上方拿走了抑制剂。

温述情绪有些失控,十分委屈地嚷道:“你抢我抑制剂!”

抑制剂底座是磁吸的,谢安年咔哒一声打开,极细小的针头弹出,他在温述颈侧找了根静脉,精准地扎了进去。负压自动推针,抑制剂被注射到温述体内。

还在挣扎的温述瞬间老实了。

谢安年将温述扶到一边的阴影坐下,自己也坐在他身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等待温述缓过神来。

大概五分钟后,温述恢复了意识。体内的燥热不在,却浑身软绵绵地提不上力气。

察觉温述结合热褪去,谢安年铁面无私地继续询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和逃犯是什么关系?”

温述整理了一下语言,冷静的回答:“我叫白九,在中央白塔下城区工作的向导,被他挟持到这里。”

谢安年抬起手,用终端扫了一下温述的身份卡,发现没有任何问题。

他扬唇笑了一下,“他一个超S级,为什么要挟持你一个E级向导?”

超S级?温述有些吃惊,他想过哈桑实力很强,但没有想到这么强。

但看谢安年收拾他收拾得挺轻松写意的。

想到这里,温述的心更凉了。

审讯这活实际上应该让向导来做,可以实时监控嫌疑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哪怕此时没有向导,谢安年就这么随随便便坐在地上问,温述也不敢随随便便答。

温述苦着脸,做出一副后怕的神情,“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看上我了,我让他抓别人做精神治疗他不听,到现在我的精神力池都没有恢复……”

谢安年继续追问:“为什么戴颈圈?”

温述回答:“我得了信息素失控症。”

猝不及防地,温述感觉自己的颈圈被按住了,谢安年伸出一根手指,将颈圈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里面的绷带。

“脖子怎么受的伤?”

温述立即把里面的一层绷带也扯了扯,露出昨晚被哈桑掐的一圈青紫淤痕,在白皙皮肉上覆盖的淤痕显得无比狰狞。

颈部对于任何一名哨向而言都是隐私部位,谢安年因他的动作一惊,下意识别过眼去,实现错开那白皙脖颈,“仅仅是淤痕?”

温述毫不犹豫把所有的锅都往哈桑身上推:“哈桑他不只掐我,他还咬我脖子!刚才你没看到吗?他差点就对我……”

谢安年收回手,低声提出质疑:“哈桑?他告诉你他叫哈桑?”

温述愣了愣,“不是本名?”

“不是。”

“算了,我也不是很想再和他扯上关系。”

谢安年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遇到这种情况,能像你这么冷静的向导还挺少的。”

温述心头一紧,心想表现太好也是个破绽,硬着头皮道:“见得多了,习惯了。我们这些底层向导,总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谢安年笑着说:“合理,非常合理。”

温述问出了目前他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你说你的任务不是来追捕逃犯,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保密任务,别多问”,谢安年指了指温述的右侧口袋,含糊道:“借个火。”

温述注意到他叼的烟是按根卖的土烟,温述见过旅馆里的抠脚大汉抽这种烟,未经加工,又呛又烈,和眼前这个哨兵花里胡哨的气质格格不入。

温述摊了摊手,“我没有。”

“你摸摸,肯定有。”

温述一愣,摸了摸外套右边的侧兜,竟真掏出了一枚打火机。

他是什么时候放的?自己竟完全没有察觉!

温述呆呆地将打火机捧在手心,看着银发哨兵向自己靠近。

野蛮炙热的气息入侵了温述的领地,银发哨兵不客气地向温述伸出左手,有力的手指隔着一层皮革覆盖住温述的手,带着温述的手指拨下开关。

咔哒一声,液化石泪金燃烧产生的苍白火焰腾起,点亮了温述的双眼。温述看见哨兵苍白如细雪的睫毛低垂。,哨兵侧了头,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烟丝接触火焰,一缕灰蓝色烟雾升腾而起。

温述心道,真叼。

喉咙里也忍不住滚出几个颚音,“你……”

银发哨兵突然抬眼,看进温述眼中,也堵住了温述未出口的话。相触的手指间,似乎有酥酥麻麻的电流窜过。

温述有些紧张地抿了一下嘴唇,丰润的唇珠犹如红烂饱满的樱桃,被轻轻鞣过。

银发哨兵很轻很轻地嘶了一声。

就在此时。

“哔哔——哔哔——”

阒然间,不合时宜的警示音响起,银发哨兵手环上的灯突然由绿转红,他叼着烟,蹙眉看着手环,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手环显示屏上,小红心旁写了个180。

“不应该……”银发哨兵含糊嘟囔了一句。

温述一看也发怔,这莫非是哨兵最常用的那种身体数据检测手环?可一个黑暗哨兵为什么要戴着这玩意出任务?

他安慰谢安年,“我理解……理解。”

谢安年心道你理解个屁,他手速飞快地在触摸屏上点了一下,聒噪的警报声终于停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逆光之下温述看不到他的表情。

实际上谢安年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刚才向导在自己面前结合热都没有让他把持不住,怎么抿一下嘴唇就让他心率爆表?

一举跃上墙头,谢安年对温述摆了摆手,“打火机送你,祝你好运。”

说完,他利落地背身一跃,瞬间消失在温述的视线中。

总感觉他走的有点急。

温述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夹杂干燥热风中的尘土气息和

辛辣的烟草味,烫着了他的咽喉。

……

中央白塔。

李铭钺身着未换下的礼服,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他黑色颈带上镶嵌的徽章是铂金的,上面的灰狼有一双绿松石眼睛。

身前的水晶茶几上摆着一个用迷迭香装饰过的布朗尼蛋糕,其所用的每一份原料都叫得出名字——由“渡轮”从南部联合塔进口的可可豆和乌干达香草荚,西部联合塔进口的黄油和糖浆,其上点缀佩里戈尔黑松露的刨花。

生日宴会上另有一份五层高的,是给人看的,而这个是为他另外单独准备的,这是他每年生日的习惯。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青年人纤细柔韧地身子匍匐在李铭钺身下,他将头深深低着,露出光洁白皙的后颈,双手捧着蛋糕的切块,恭敬地递给李铭钺。

叮一声提示音响,直通客厅的电梯门打开,一位身着行政套装,胸口别着议员徽章,黑发碧眼,气势不凡的中年男人长驱直入。

他看见跪在李铭钺脚下的青年,本就深陷的眉心纹变得更深,眼中也燃起几分薄怒,训斥道:“孽子!你一个月后就要和风沐瑶订婚,现在就搞出了这东西?!”

李铭钺闻言抬头,露出了一张和男人有七分像但更为年轻英俊的脸,和一双幽绿色的眸子。

他伸出两指一钳,掰着身下青年的脸抬起,“您都说是‘东西’了,犯不着为了一个玩意向我兴师问罪吧。”

哨兵力道惊人,没多久就在青年脸上留下两道红痕。

蓬松的黑发落在白皙柔软的双颊上,青年不知犯了什么错误,惊恐地瞪圆了一黑一蓝的猫儿眼,孱弱的肩胛也颤抖着。

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始终是空洞无神的,仿佛属于一具死物。

李嶷眉心沟壑愈深,“那你跟我解释解释,他为什么和温述长得一模一样?!”

李铭钺拧紧一双剑眉,却答非所问自言自语,“我早和温述说过可以成为我的情人,是他不识抬举。”

“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没有?他为什么不乖乖听我的话?”

“他身体里流淌的,从来都是是矿区里充满铁臭气的脏血。枉费我废了这么大功夫,想让他洗干净那下等人的难闻气味,可他竟然不思进取,又粘得一身腥,还妄想逃离中央白塔!”

诚然,向导和哨兵的身份是天生注定的,尽管比例很小,但每年也会有不少在塔下觉醒的哨兵和向导被送上白塔,进入圣所接受教育。这一部分人,往往被称为“幸运儿”。

“只有我知道,他的精神问题很早就有苗头了,他生怕别人发现他不正常,像小老鼠一样紧张……我答应替他隐瞒,他看我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经历过那些过往,他不可能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本该和我一样变成一个怪物,本就该……”

李铭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青年也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

“你闹够了没有!”李嶷怒声训斥,李铭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就在此时,门铃声响起。

父子同时抬头,神色意外地看向显示器上的监控影像。

看见来者,李铭钺一把推开呜咽着的青年,猛地起身,“这不是……燧人塔首席哨兵,姓谢?他怎么会来这里?”

李嶷则目光晦涩地看向自己的儿子,“谢思言被派来中央汇报,只待三天,再说人家一个首席哨兵,又是战略级,怎么会特地找你一个学生?你又惹祸了?”

变种人一共有两套等级划分标准,一套是天赋等级划分,按精神力池大小,精神域广度和身体天赋水平评级,决定一个哨向的上限,从E级到S级逐级升高。

另一套是能力等级划分,通过参加WSGC考核,考察战斗素养,攻防能力,战术水平等综合能力,按星级评定,最低一星最高五星,而全联合塔的五星变种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而游离在这两种评定标准之外的,是另外两种特殊变种人。

一种是战略级变种人。他们远超一切评级的最高标准,他们的异能强度已经脱离了普通人可理解的范畴,一个人就是一枚核弹级武器。

另一种是黑暗哨兵。在顶尖的哨兵中,能在精神域塌陷堕入黑渊后,从黑渊爬回来的哨兵不过十万分之一。他们虽因精神域黑洞无法使用精神力,但能让一切由精神力发动的瞬间攻击哑火——包括战略级的异能攻击在内,堪称人形精神力屏蔽器。

而燧人塔的首席哨兵谢思言就是一位战略级哨兵。

一般而言,首席不一定是战略级,但战略级一定是首席。

可见李家父子对这位重量级人物到访的意外。

谢思言是被迎进门的。

他一头乌木似的鸦发,眼眸为深紫色,身材健硕有力,甚至比身为S级哨兵的李铭钺高上几分,但面容却是斯文隽秀的。

他笑容和蔼,斯文和煦,仿佛真的只是为小辈送上贺礼的贴心长辈,丝毫看不出战略级的威压。

他颈间戴了一条黑色的丝绸颈带,其上镶嵌着大章鱼缠绕帆船的徽章。

李铭钺也只能低头,礼貌地叫了声“谢叔叔”。

李嶷招呼李铭钺倒茶,请人坐到沙发上,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谢思言倒也不隐瞒,平易近人地笑了,“不满你说,我也是受人之托,来解决一件事。”

“谢首席有事,李某定当鼎力相助。”

谢思言抚掌而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还怕李议员不理解呢。”

李嶷大方道:“都是小事,无需挂怀。”

李铭钺眼皮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捏着紫砂壶的手紧了紧。他密切关注着谢思言,却发现对方抬手,却并不是要端起茶杯。

只见谢思言唇边突然露出一抹微笑,以极快的速度从后腰抽出一把手枪,朝自己脚下的青年稳准狠地开了一枪。

正中眉心,顷刻毙命。

手枪装了消音器,在满室寂静之中,李嶷和李铭钺皆惊恐且愕然地看着谢思言,惊呆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血液汩汩流出,弄脏了李铭钺的拖鞋。

“事办完了,希望二位理解。”

李铭钺幽绿的眼眸直冒火,他不顾父亲阻拦冲上前去,压抑着声音问:“谢首席,你什么意思?”

谢思言收了枪,掏出手帕擦手,“实验室里做出的肉块,长得倒和人一模一样了,李少爷不觉得恶心?”

李铭钺被如此羞辱,盛怒之下面容扭曲,却看也没看没了气息的青年一眼,绷着声线阴沉道:“你冲着这个来的?你和温述什么关系?!不……不他什么也不是,不可能认识你这种阶层的人才对……到底是谁能请动你……”

“我的确不认识温述,但现在倒是想认识这位小朋友了。”谢思言向李嶷颔首,“希望我代表燧人塔送的礼物,能弥补李少爷的损失。李议员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计较吧。”

李嶷脸色并不好看,他虽然也看不顺眼那只宠物,但谢思言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和把他那张老脸往地上踩有什么区别?

可是,谢思言是战略级啊!

而且他还拿整个燧人塔背书,并送上了厚礼,你除了咽下一口气还能怎么样?

李嶷凝重道:“你是想和中央白塔作对?”

谢思言摇头,挑眉笑道:“我可戴不动这顶帽子,我今天来拜访李议员,就是来送礼的。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大可去告我,看看军事法庭向着我,还是向着这半死不活的肉块。”

“你……”

“我还有事要处理,就不用送了。”

谢思言只留面色或青或白,比交通灯变换还精彩的父子二人在原地,挥了挥手,潇洒地转身离去。

从李宅离开,坐进自己的专车,谢思言打了一个视频通话。

“事情做完了,你的小情人找到没有?”

车子平稳启动,驶入环绕塔的霓虹光带中。

“辛苦舅舅,不过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温述清清白白,更不可能和我搅和到一起。他甚至……都不认识我。”

谢思言挑眉,“哦?那你说说你现在在干什么?”

身为世上最强的哨兵之一,谢思言自然没有遗漏谢安年声音中夹杂的那一丝杂乱呼吸。

谢安年闷在被子里,带着笑音道:“没有办法啊,我从黑渊醒来以后就发现不对劲了,按理说成了黑暗哨兵就向导不需要信息素,可我不行……”

“那又怎么了?”

“谁叫你们那时候非得把人叫来,还不让人知道他治的是谁……我现在对温述的信息素成瘾。”

“……”

“平时还能忍一忍,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见了个挺奇怪的向导之后,就感觉要疯了。”

那边传来两声低沉而急促的喘息。

谢思言听力本就敏感,现在没有向导调节,更是将这两声喘息无限放大,直扎耳膜。

他没耳听,一脸嫌弃地将音量放到最小。

“你峡湾边那房子归我了。”

“不行,你换一栋,我打算带温述去那呢。”

屏幕之外,有触手蠕动的声音。但谢思言能分辨出,这并非谢安年的精神体深蓝弄出的动静。

谢安年在融化,舍弃人类的形态,无限与精神体融合,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解放。这并非战斗状态的兽型解放,而是单纯的为了快乐放飞自我。

同为哨兵,谢思言当然知道这有多爽。

于是他出言提醒自己的亲侄子,“小心别精.尽.人.亡。”

第24章 生死存亡 温述:我一学生,还有病,被……

塔依拉市。

温述长吁了一口气。

他将谢安年送的打火机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确定里面没窃听器和追踪器,也没附着精神力线,才将它收进兜里。

他想不太明白谢安年为什么急着走, 但对比他如今的窘境,追捕什么的都要往后放一放。

首先就是, 他的抑制剂只剩下三管了,按他目前岌岌可危的身体状况计算, 可能不太够用。

其次就是, 由于这三天养一只狮型哨兵的开销太大, 过渡挥霍的最终结果就是吃土。

在温述花了999买了三支优质抑制剂,又用5000预约了船票后, 他的账户已经比脸干净了。

偏偏在两笔大额消费支出后,船票预约网站上又弹出了数个弹窗,诱导他继续消费, 其中甚至还有好几个贷款广告。温述正要关闭这些广告弹窗,却从一堆页面里看到了一个招聘页面, “石泪金采集,招聘向导,等级不限,包接送, 多挖多得,时薪10联合币”。

赶早不如赶巧, 温述眼前一亮,没什么犹豫就填写了“白九”的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报了名。

很快对面就自动回复了地址和联系方式,半小时后派车在第一大街与宝石路十字路口见。

塔依拉市没有电轨车、磁悬浮车,甚至也没有地铁和轻轨,一切交通方式都显得有些原始而朴素。

半个小时后, 一辆似要散架的双层大巴车,拖着一身叮铃哐当的零件,从第一大街主路摇摇晃晃地开过来。大巴车行经之处,掀起一片浑浊的黄色扬沙。

温述眯了眯眼,隔老远勉强看见灰扑扑的车身上,用红漆喷了四个大字——“工.口能源”。

他悚然一惊,连忙低头看终端上的信息对照,才意识到这哪是什么见鬼的工.口能源,它是虹叶能源。

虹叶能源是东部联合塔在能源领域的龙头领域之一,相当有知名度。温述不认为雇佣自己的人和虹叶能源扯上什么关系,这车也显然是从回收站回收后改装的。虹叶能源法务部见到这漆标得乐开花,反手告车主个倾家荡产。

车停在温述眼前,他才依稀辨认出那点“虫”和“十”的红色漆痕。

气液流动的声音响起,车门打开,从车上走下来一个染着一头黄毛,带着唇钉鼻环,穿着豹纹衬衫,脸色蜡黄,身材干瘦,流里流气的男人。

没有颈带,也没有精神力波动,是个普通人。

温述好心提醒,“哥,你这车该补漆了。”

对方翻看手里的报名表,头也不抬答道:“嗨,小本生意,钱都得用在刀刃上。”

他撑着车门,对温述一扬下巴,“哥们儿,你是白九?”

温述点头。

“有证吗?给我瞅一眼。”

黄毛瞄一眼就向后指了指,侧过身子让温述上车,“有异能吗?有的话可以加提成。”

并不是每个变种人都可以觉醒异能,相当一部分低级变种人就没有这个能力,也吃不上这口饭。

温述现在一个E级,还正在被逮捕,不想如此高调,摇头说没有。

他扶着把手爬上车,抬头一看,愕然发现这车里坐着的,竟有一半都是熟面孔。

坐在前排的三个人,正是今天早上骚扰自己的哨兵,他们一看见温述,眼神中还残存惊恐,抻着脖子看温述身后有没有那个大块头哨兵的身影。

那个络腮胡双手上还包裹着纱布,看上去分外滑稽。

温述警惕地注视着他们,第一次感觉在这种混乱地带,没有哈桑这种哨兵打掩护也是个麻烦。

络腮胡警惕地问:“你的哨兵呢?”

温述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被一道声音吸引力注意。

出声的坐在后排靠边座位的是一个向导,她全身都包裹在白色的麻料长袍里,头发也被头巾包裹着,但仍有些许碎金似的发丝从缝隙里漏出,毫无版型可言的麻料长袍穿在她身上,却像是遮蔽阿芙洛狄忒蔽体的罩衣。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静美的雕塑,看见温述,灰色眸子漾开笑意,“又见面了。”

是前两天晚上遇见的卖花女。

卖花女伸出了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茜拉。”

“白九。”

络腮胡哨兵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认识?”

茜拉道:“在旅馆,碰巧遇见了他和他的哨兵。”

络腮胡哨兵看向温述的眼神变得古怪。

温述知道如果没有哨兵撑腰,一个E级向导有半点怯场,都会被这群豺狼虎豹拆吞入腹。

温述将他们的目光当成空气,面无表情地走到后排坐下。

座椅设计得宽大,可见设计之初就有给身材高大的哨兵考虑,椅背比温述的头顶还高出一截,温述可以将整个身体窝进座椅里。

黄毛手动关了车门回身,探头对车内所有人说:“这回人齐了,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艾尔,是你们的领队,也是你们的老板。各位能接这活儿想必也是缺钱救急的,该得的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希望各位好好干,能给我王艾尔一个面子。”

温述在后排环视车内,隐隐感觉这一行没有这么简单。

除了牵头人王艾尔,车上的剩下十个人都是变种人。两个向导,剩下全是哨兵。虽然等级都不高,但这个阵容很能说明问题。

不像是去挖坑的,倒像是去打仗的。

王艾尔刚做完自我介绍,就有人拆台,“去你老子的,爷爷我这条线跑多少了还用你这孙贼说?TM的别搁哪装这损样了!”

王艾尔张口就骂了回去,“马勒戈壁艹你祖宗……”

二人互相问候祖宗的画面并没有吸引多少人的注意,相反的,温述看到不时有人拗着脖子向后看,赤.裸裸地打量着自己。

好奇的,探究的,蠢蠢欲动的,垂涎欲滴的……

中途终于有哨兵耐不住性子问道:“我说后排的,你哨兵呢?他舍得放你一个人出来?”

温述开口:“干你屁事。”

前排的哨兵全都哈哈大笑,但打量温述的视线的确少了很多。

大巴半截身子入土却又被人从土里刨出来,重回岗位摇摇晃晃上路,穿过关卡往沙漠里开。

在终端上,王艾尔转来了订金,虽然只有50联合币,温述不知道这对比市场价算多还是算少,但有钱了心里就踏实了。

一车人沿途经过几个关卡,王艾尔早疏通好了关系,士兵看了眼证件就挥挥手放他过去了。

越走越空旷,车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安静,但没人打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兴奋状态。

就在温述怀疑他们要开到界碑的时候,大巴停下了。

王艾尔给他们分发了营养棒和水,让他们在车上快点吃完,下车后就不允许进食饮水了。

营养棒又干又硬,除了淡淡的咸味就没什么味道。水是用塑料袋小包分装的,不过两口的量,但里面有一股难闻的塑料味,几乎难以下咽。

温述觉得这玩意有点像实战训练时分发的口粮,甚至要更难吃一些,他像没味觉一样飞速吃完了东西。又接过了王艾尔分发的面罩和护目镜。

王艾尔示范了一下穿戴方式,要求所有人像他一样护住眼耳口鼻。

到了这一步,温述再迟顿也意识到了这一次工作的特别之处。

他们的确是要去采矿,但地点在沙漠无人区,细枝末节的要求又如此严格。而要求遮住眼耳口鼻,是为了提防纳米级异种入侵人体。这说明此次行动有一定危险性,并且有一定几率会遭遇异种袭击。那么他们真正的目的地,绝对不简单。

在场哨向等级都不高,王艾尔却能放心组队。但对此,温述倒是也可以理解。毕竟这里尚在界碑之内,稍有威胁的异种早被塔的精英清理过,苟活的异种等级不超过低级玻璃种。

总而言之,这是一份有一定危险性,但不足以致命,并且相当诱人的工作。

补给完毕,王艾尔开了车门。招呼人下去。

见温述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他不耐烦地催促道:“白九,愣着干什么?!动作麻利点!”

有哨兵故意从温述身边路过,掐了一下他的屁股。

温述狠狠瞪了哨兵一眼,对方立马嬉皮笑脸地举起手。

温述也笑:“劝你一会疏导时,最好不要来找我。”

哨兵不解,“为什么?”

温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因为我打算在你的脑子里动点手脚。”

哨兵脸色变了,“你这是犯法。”

温述耸耸肩,“我愿意承担法律的制裁,你也要承担我发怒的后果。更何况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塔依拉的规则,能用暴力解决的事谈什么法律。”

茜拉适时走来,补充道:“我见过他的哨兵,至少是A级。”

哨兵一脸后悔,现在恨不得跪下给温述磕几个。

周围哨兵对温述的态度也变了,起码再也不敢出言不逊了。

午后四点的无人区沙漠格外宁静,斜日余晖融金般洒落,自绵延起伏的沙丘上流淌而下,形成弯弯曲曲波浪般的风蚀纹。

他们步行了500米左右,竟然找到了一个地下洞穴,进入洞穴后继续深入,所有人都停在了一扇圆形大门前。

温述马上就认出来这是哪里了,因为这根本就是是历史教科书上的必考题!

眼前的大门,是灾变时代的建造的避难所大门!

王艾尔掏出一个厚重破旧的“铁盒子”,温述一眼就认出那是灾变时期生产的初版终端。

没想到这几百年前的古董还能用,王艾尔将它贴近大门,按下了几个按键,眼前结构复杂,造型笨重的大门,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缓缓开启。

哨兵们将枪械上膛,在前方探路,温述也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枪,警惕地放出精神力。

他们穿过了一段长长的,堆满废弃线缆的金属走廊,来到了从前避难所人们的聚居地。

“这是36号避难所,里面的原住民都不是正常撤离,而是被异种攻陷后逃光了。后来5课的人来清理过,但在那之后几十年也没人来管。我花大价钱在黑市上买了初版终端,就等着今天干这一票!”王艾尔点了一支烟,恶狠狠说道。

宿舍区和食堂的建筑构造都已经坍圮,化为白骨的畸形尸体横亘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一行人勉强穿过,遇见无法绕行的障碍,都直接用激光枪融了。

整个避难所的结构如同一座蜂巢,他们一路向下,找到了大片大片已经完全盐碱化的农田。从前这里种植茂密的玉米地,种植过水稻和高粱,养活了一个避难所的几万人口,而现在完全化为了贫瘠的沙土地。

“记住这个精神力波动。”王艾尔拿出了一块晶莹剔透,有小指甲大小的白色矿石,“这就是石泪金。”

所谓石泪金,实际上是异种死后的尸体结晶,因为这东西像眼泪一样晶莹剔透,又像金子一样珍贵,所以东部联合他的人都叫它“石泪金”。

只有哨向能够感应到异种死后留下的精神力波动,其中向导的感知力更是突出,这也是王艾尔招人只招哨向的原因。

所有人立即分头行动。

很快茜拉就在一边喊道:“就是这里!”

王艾尔马上招呼两名哨兵上去,拿出工具开采。这并不只要徒手去挖就可以,而是要用精神力一点一点将散落成粉状的石泪金聚拢,凝结成晶石状。

早上那三名哨兵中,领头的外号叫黑狗,他率先完成了凝结,捧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石泪金站了起来,“就是这宝贝疙瘩,那些飘在天上的塔就是靠这玩意做燃料的!”

王艾尔马上将东西装好,“这是原料,还要经过提纯,提纯后一拳头的量就能烧半年。只可惜塔依拉没有反应炉,还得找‘耗子’联系‘庄家’卖出去。”

正因为王艾尔有倒卖石泪金的人脉,这些桀骜不驯的哨兵才肯跟着他干活。

不间断的开采进行了两个小时,八名哨兵里有五名使用精神力过度,温述对他们其中的一名做了精神梳理。

而其他的四个人,都拒绝了温述,找上了茜拉。

温述知道是刚刚自己那番威胁的言论起了效果。

虽然大部分哨兵表示不屑,但到底还是忌惮。

在进行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茜拉精神力已经坚持不住了,温述忙凑过去,“这个我来。”

但哨兵和茜拉同时拒绝了他,哨兵更是低声骂了一句,“TM的不长眼啊!坏老子好事儿!”

他又回头对茜拉不怀好意地笑,“还不跟老子来!”

他说完就扯着茜拉朝着避难所宿舍的方向走。

温述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拉住茜拉的手不让她被带走,他质问哨兵:“你要带她干什么?”

“当婊子还要立贞节牌坊吗?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老子干什么还要问吗?”哨兵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温述,“难不成你想要代替她?虽然试过你没这种,但偶尔尝尝鲜也不是不可以!”

温述皱眉,“你没看她不愿意吗?”

“她不同意?”

王艾尔过来加入了他们的争端,“白九你TM脑子有毛病吧!老子付了钱就是要你干活的,你们想怎么干我不管,但不该管的闲事你别管。”

茜拉也开口道:“我是自愿的,你不要管了。”

温述一愣,松了手,眼神复杂地看向茜拉,不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在遵循她认可的生存法则生活。

温述在十岁以前,也像塔下的无数人一样,被迫接受着这条法则——弱者依附强者,强者支配弱者。

十年过去,他几乎遗忘了这条法则,并不断适应着塔上的生存法则——绝对秩序。

但此时此刻他看着茜拉裹紧长袍,跟着哨兵走去,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漆黑矿洞中,孱弱而无助的自己。

温述的视线陡然变得模糊。

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被精神泥沼拉过去了,忙定了定神,身体摇晃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王艾尔一看更是暴躁,“活没干多少一个个倒是挺能偷懒,当心我扣工钱啊!”

温述懒得理他,死死压制着狂乱如潮的精神力。

他脖子上那项圈不仅仅是压制等级的,还抑制了他的精神力暴动。

种植区的电力系统早已损坏,仅靠两盏强光手电将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汗水浸透了温述的睫毛,渗入眼睛里带来些许灼烧感。

突然,他的下眼睑跳动了一下。

下一秒,宿舍区传来了两道撕心裂肺的尖叫。

“什么情况?”所有人立即抄起了手边的武器。

王艾尔大吼一声,“撤退!”

温述立即道:“那里面还有人呢!”

“老子说撤就撤,你TM找死啊!”

温述算是明白和这种人无法沟通。但这次也不需要争论了,因为还没等王艾尔他们撤离,茜拉和那名哨兵已经从宿舍区里狂奔了出来。

而他们身后的滚滚浓烟瞬间在所有人的视野中蒙上了一层障,眼尖的哨兵率先看清了他们身后的怪物。

“是死亡蠕虫!”

它破开地表直接钻进了地下,再用七鳃鳗似的头颅冲破土层,一口将茜拉身前的哨兵吞进肚子里。它巨大的身体如同一堵巨墙,直接隔开了茜拉和所有人,茜拉跌倒在浓烟滚滚的废墟中,再也看不到身影。

蠕虫身上覆盖了一层五彩的薄膜,像是钻石折射出的光带,又像是污水坑上的油膜,说不出的诡异,温述却也因此认出了,“他是异种的宿主。”

这怪物经过核辐射畸变后又被异种寄生,不是一般的难对付。

“这避难所得有一半是这东西弄塌的。”

温述突然意识到那蠕虫刚才吞了一个哨兵,感觉有点不妙。

王艾尔开始骂娘,“这货是高级玻璃种,这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温述深吸一口气,淡定问道:“要是你知道你明天要死了,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艹你*,那当然是打.炮啊!”

动物的本性是繁殖。

“那你看这里这么多石泪金,这么多异种的尸体,偶尔有一个漏网之鱼在临死前繁殖出了优质下一代,不是很合理吗?”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嘛!

“damn!”

这时,刚才还在当推土机的蠕虫突然像被打了僵直,顶着天花板半天不动弹。其余人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总算松了口气。

突然,那蠕虫的口器翕动了一下,从它粗长的身躯似乎在模仿喉咙的蠕动,肌肉上下挤压了一下,便吐出几个浑浊的字音,“王……艾……尔,我艹……艹你.妈……”

王艾尔傻眼了,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怪物怎么认得我,还说人话?”

温述,“……”见鬼的认得你。

温述不太想和蠢人解释这件事。

但在场的变种人很快就明白了,这只异种已经把蠕虫和哨兵融合了,它刚才是在借用哨兵的喉咙说出这几个字。

温述发问:“那个哨兵的异能是什么?”

“啊?你问这干什么?”

不等王艾尔回答,一股极其尖锐狂暴的音浪扎入每个人的大脑,令几乎所有人瞬间丧失了行动力。

温述脸色惨白,捂着耳朵,“不用你说了,我现在知道了!”

那哨兵的异能是【音波攻击】,但现在属于哨兵的异能已经变成了异种的异能。

幸好这支队伍里的哨兵都是在大小战斗中,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活下来的,处理突发事件的经验相当丰富。

黑狗脸色虽然难看,却仍然自信道:“正面上是打不过,但逃肯定能逃。”

他从武装带上摸出两枚燃烧.弹,正要拔保险栓。

然而下一秒,黑狗感觉后心一凉。

他低下头,看见一节刀尖贯穿了自己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他张了张嘴,扑倒在地。

温述站在离他三米外的地方,目睹了全过程。

而离温述最近的王艾尔也突然双目赤红地拔出激光枪,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哨兵开枪。

蛋白质灼烧的气味刺入鼻腔。

不过几息时间,没有任何预兆,这里突然变成了自相残杀的人间地狱!

温述完全状况之外,但在第一时间为自己找到了藏身之地,懵逼地看着这一切。

一只柔软的手突然搭上了温述的肩膀,拉住他想要将他拖过去。

温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看见在一片废墟之中,灰头土脸的茜拉在朝自己微笑,姣好的脸蛋在昏暗的空间中仿佛发着光。

死亡蠕虫好巧不巧在此时受惊,头部的腺体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出了墨绿色的毒液,强酸性液体瞬间腐蚀了一名哨兵的半边身子,那哨兵一扑,和另一名哨兵抱成一团,在黑暗的空间里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哨兵应激解放,不顾敌我,一边自相残杀,一边和死亡蠕虫缠斗在一起,倒是拖延了一些时间。

温述的呼吸重了些。

茜拉第一时间伸出手,压下了温述上膛的枪,“是我干的没错,但我没想杀你来着,你的出现是个意外。”

温述和气地说:“既然你不想杀我,还请把戳着我腰窝子的电弧刀放下。”

茜拉回道:“你知道太多了。”

真是经典的反派语录,但温述还不想当炮灰,劝道:“话说,你不是向导吗?你就不能给我洗个脑催个眠,让我忘掉你做的事吗?茜拉小姐你温柔又善良,我相信这些人一定死有余辜,可你也不想手上多沾一条无辜的人命吧。”

茜拉诚实道:“我用异能让他们自相残杀已经掏空了精神力池,没力气给你催眠了。”

换而言之,杀了省事。

但此时温述微微一笑,有了把握。

这女人要杀自己早杀了,现在愿意陪自己说这么多话,就更不可能杀自己了。

误入谋杀现场,真是倒霉到家了,“但你如果杀了我,回去一定会受到调查,死了这么多哨兵,3课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如果你不杀我,我非但不会揭发你,还会帮你打掩护做人证,怎么样?”

抵在后腰的刀松了,温述转身,却见茜拉提着蓝色的电弧刀,笑容惨淡地踉跄着后退两步,“意外不止你一个,还有这玩意儿。”

温述顺着茜拉的目光抬头,正对上了蠕虫遮蔽了半个穹顶的血盆大口。

这才几分钟?!那群哨兵都死光了?

两人躲避的墙垣被蠕虫射出的强酸直接腐蚀,呲啦一声就化成了一滩黑水。温述借势一翻躲了过去,却恰好滚到了一具哨兵的尸体上,手一按直接瘪了下去,一片黏腻湿滑,附带灼烧般的痛感。

温述不用看就知道自己手部皮肤被腐蚀了,他忍着火辣辣的痛,对茜拉大声质问:“临死前,我想死得明白一点,你和他们什么仇什么怨?”

茜拉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语气中带着极度的痛苦和悲愤,几乎声嘶力竭:“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拜他们所赐!他们每一个都该死,我X了一群辣鸡!什么狗屁公共向导!我活得比妓.女还不如!”

动机再简单不过,不需要过多解释,温述就明白了,甚至在几秒内达成了理解。

但关键她什么时候做得手脚,她用了什么手段?

温述必须确认,自己有没有受她影响,为她控制。

他略一回忆,便恍然大悟,“是百合花,是那股香气!”

茜拉直接承认,“没错,这是我的异能,闻到百合花花的气味的人,都会被我控制。”

“我也闻到了。”

“我控制你?浪费精神力,没必要。”

“……”,总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茜拉已经爬到了温述身边,温述不顾自己左手的伤势,仗着沙石的掩护,靠着一点光亮的指引,手脚并用向即将坍圮的出口爬去。

死亡蠕虫长期在黑暗中生存,听力视力严重退化,温述竭力屏蔽五感,为两人争取时间。

但茜拉已存死志,她看着那点渺茫的希望,眼神涣散,却仿佛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唇边荡漾出一点甜美的笑意,如自述一般喃喃对温述道:“我十一岁觉醒,成为一名C级向导,毕业于盘古塔圣所,十年级以全优成绩毕业,后参加WSGC考试,摘得两星。”

温述一愣,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茜拉一眼。以C级的天赋,却能以全优成绩毕业,并且在WSGC摘得两星,已经不能用勤奋努力概括了,应该说这是相当优秀的成绩!

WSGC这东西,别说C级,A级进去能不能摘星还得另算!

但是这种成绩的向导,怎么会变成一名……公共向导?

“我的所有老师都告诉我,我很优秀。我以为自己可以留塔,成为盘古塔公民,彻底摆脱贫困,也可以前往界碑,为联合塔流尽最后一滴血。”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的确凭借我的WSGC成绩被调到了界碑,但不幸在一次清理异种的战斗中负伤。伤好后,我退成D级,从一线退了下来,被分配回了我的故乡——塔依拉。”茜拉的语气一点点从昂扬变得低垂,最后开始颤抖:“他们鼓励我,做公共向导也可以发光发热,这是一份任务艰巨但又无比重要的岗位……”

她低声笑了,笑声嘶哑,痛骂道:“什么狗屁的荣耀!从那帮畜生强迫我的那一天起就被狗啃得渣都不剩了!”

温述微微叹了一口气,“3课不管?他们不是最喜欢抓哨向违规吗?”

茜拉嗤笑一声,“我说你怎么这么单纯?妓.女告自己被强.奸了,谁信?”

温述一时无言,扒手说自己被偷了,抢劫犯说自己被抢了……不是茜拉不曾挣扎,而是现实让她无力挣扎,只能以最极端的方式实现复仇。

只是无妄之灾全让自己背了。

怪不得茜拉完全没有求生意志,她不在这里被异种宿主杀死,也会被3课的人击杀。

死亡蠕虫找不到目标,越来越焦躁,墙体的承重似乎被它搞塌了,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响声,又是一片砖石铁皮碎屑四溅。

情况紧急,不得不处理。温述也急,但尊重茜拉的选择,赞许地说道:“那你现在是要求死?我可以现在给你一枪,一枪爆头,痛不过0.3秒。”

茜拉:“……听你一说,我倒是没那么想死了。”

“那不想死就赶快爬,少说话。”

茜拉:“……你根本不理解我。”

温述提起一口气,咽下自己喉咙中翻涌的血腥气。他嘴唇一张、一碰,说出了从前他绝不会出口的两个字,“放屁。”

刚才的精神泥沼,让他隐约又捕捉到了一丝模糊的记忆。

在突破S级之前,在和李铭钺确定关系之前。

他被束缚带绑在椅子上,太阳穴和手臂上贴着许多贴片。

柔和却机械的女声响起。

“合格性筛查结果……”

“不合格。”

周围响起了接二连三的叹息声,还有讨论声,“切除脑白质吧,壳子留下。”

“不,只保留大脑,大脑更有用。”

“复议,我们可以剥离完整的精神域。”

他们要干什么?!温述的身体不住颤抖,却一寸也动弹不得。

“不!不要!”他试图张嘴呼救,却发现自己哑巴似的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不和谐的撞击声。那声音开始朦朦胧胧,却越来越大,最终清晰地传进了温述的脑海中。

那声音声嘶力竭,绝望又疯狂。

“……温述!温述!”

是杨明弦的声音!

自己从前只把他当亲近的师长,却没有想到他为自己做的,可能比想象中更多。

……

温述睁开眼,以为会见到光,却是更深的黑暗。

地基的摇晃停了下来,噼里啪啦往下砸的钢筋土块静止了,连空气也仿佛沉淀了下来。此时温述才感觉到,自己不光左手疼,手肘膝盖脚踝没有一处不疼的,可见都在爬行的过程中被擦伤碰伤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后背凉飕飕的,于是抬头一看。

他赫然看见蠕虫从肚子里伸出了两只手。

这两只手搬开了温述身边的掩体,同时在手掌心,长出了属于人类的眼睛。蠕虫找到了蒙眼摸人的作弊机制,正挥舞着手掌四处寻摸。

温述字正腔圆道:“我艹!”

茜拉瞳孔地震,震惊地看着头顶的怪物。

俗话说得好,吃什么,补什么。

趋于生物进化的本能,玻璃种并不着急杀了这两名向导,而是试图操控蠕虫的身体吞噬两人,夺取他们的精神力。茜拉眼疾手快,一脚踹开温述,自己也借力向后飞了出去。

温述痛得呻.吟两声,爬起调整战斗姿态,见茜拉陷进一片碎石堆里。

蠕虫扑空后横扫地面,以摧枯拉朽之势将种植区彻底犁平了。温述根本回头不敢看后面,一路跑一路逃,但还是啪一下被掀起的一块混凝土块扇飞了,又撞到了半截金属墙壁上。

他发誓,他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

经过蠕虫一番折腾,那盏被固定在不知道哪块墙壁的军用级强光手电也终于吹灯拔蜡,寿终正寝。啪的一下,整个避难所彻底陷入了黑暗。

温述吐出一口浊血,死死扯住了自己的项圈。浓重的血腥气充斥着他的鼻腔,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肆虐的异种,横躺的哨兵尸体,每一处细节都在将他拉回春晖大桥的那个下水道内。

异性的致命怀抱中,那个声音凄厉刺耳地重复着,“杀了我……杀了我!”

温述长啸一声,扯下了颈圈。

几乎是瞬间,一股被压缩到极致的精神力如炸弹爆炸般爆裂开来,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

茜拉被精神力波震得直接原地跪了,爬都爬不起来。

她震惊于眼前这个白九是何方神圣,终端的精神力监测数值早就滴滴滴飙升到了S级,最终在一个吓人的高度趋于平缓。

她看见白九缓缓站了起来,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走到死亡蠕虫跟前。

和死亡蠕虫相比,他的身影是如此渺小,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可她竟然听那青年用极其悲伤的语气,语无伦次地对着那蠕虫说:“学长,我杀人杀得好恶心……可我不想杀人,更不想杀你,可我不得不杀了你……”

茜拉看到这一幕后恍然大悟,心也凉了半截,这是深度陷入精神泥沼后产生的精神分裂症状。白九现在就是一个精神病,她不确定一个精神病正处于什么状态,更不确定他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

在这种情况下犯癔症,没救了。

蠕虫也伸出畸形的手,瞪大掌心的巨眼,贪婪地觑着眼前这只迷途的羔羊。

温述也对着那只巨眼,睁开了眼睛。

凭借本能,温述用【海市蜃楼】,将高级玻璃种拉入了自己的精神域——一个岌岌可危、属于疯子的精神域。

霎时间,怪物借由人类哨兵的喉咙,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哀嚎。

茜拉震悚地看着这一切,张大嘴,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

温述清醒后,还以为自己泡在了温泉里,但直冲脑门的血腥气让他隐隐意识到不对劲。他从一个温暖的洞穴中抽回手,感到些许阻力,抽手的过程中还听到了血肉骨骼撕裂的声音。

适应黑暗环境的双眼看清了面前物体的轮廓。

温述先是震惊地看着面前蠕虫的尸体,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宿主的身体表层覆盖着一层透明外骨骼,硬度堪比刚玉,普通子弹都射不透。但自己刚才,是直接一拳轰碎了蠕虫的外骨骼,把它血肉器官掏出来了吗?

可他自己怎么不知道自己能做到这种事。

一拳打碎外骨骼,不可能是自己干的。

但这里又没有其他人。

就在此时,温述突然感觉自己的胃涨涨的,甚至还有点撑。

他心道,不会吧。

下一秒,他跪倒在地上大呕特呕,吐出无数血淋淋黏糊糊的肉块,恨不得将胃酸和胆汁都一起呕出来。

看来自己不但打碎了蠕虫的外骨骼,还钻进它的肚子里吞了它的肉,而证据全在自己肚子里。

他只是一名向导,普普通通的向导,最多能把那玻璃种搞疯,没有力气将它撕碎,下一步往往是哨兵需要干的事。

不知吐了多久,温述有力气爬起来,试着用自己最大的力道给了那蠕虫的尸体一拳。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温述的指骨断了。

“你在……干什么?”

温述回头,看见了捂着受伤小腹,脸色极为难看的茜拉。

“十分钟前,我干了什么?”

茜拉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如实相告,“你刚才精神分裂症犯了,似乎对宿主使用了异能,然后……我看见你破开了他的肚子,钻进它的肚子里……撕咬……”

温述抓住了一个细节,“我用牙咬的?”

茜拉抱紧了自己的身体,点头,“没错,就是咬的。”

说实话,她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差点以为白九被异种寄生了,差点吓尿。而直到现在,她看见白九的脸,还忍不住发抖。

温述秉着格物致知的精神,毫不犹豫,转身弯腰,朝着蠕虫尸体沾满血污渍外骨骼咬了一口。

牙差点被崩掉。

他评价:“咬不动。”

茜拉的嗓音在抖,身体也在抖:“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病吗?我是说精神病院。”

温述哑然。

糟糕,自己被当成精神病了……虽然自己精神方面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茜拉深吸一口,鼓足勇气提出条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你肯定不仅仅是一名E级向导,你来这里一定有你的目的。你是谁我不关心,发生了什么我也当没看到,作为交换,你也当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都心怀鬼胎,还抓住了彼此的把柄。

温述欣然赞同,“我们意外遭遇了高级玻璃种的宿主,整个小队仅我们两人幸存。”

他摸黑找到了自己的颈圈,咔哒一声扣上。地上的哨兵尸体要么被掉下的横梁砸得不成人形,要么被酸液腐蚀得不成人形,就算真查起来,也查不到什么了。更何况几天下来温述也见识到了,在塔下,法律和秩序的威严远比想象中薄弱。

两人达成协议,从避难所的建筑里钻出来后,天色已然擦黑,广袤的深蓝幕布上散落几颗稀疏的星子。

温述伤得更重,茜拉负责开车。

到了关卡,哨兵看到他们两人浑身是血,同车的人还都失踪了,显得无比震惊。茜拉向他解释了情况,两人被“请”下车,接受了好一通盘查。

没过多久,一名军衔中尉的哨兵乘着越野车来了。温述还担心真按照军事审讯规格的盘问下,他们迟早得露馅,没有想到上尉一通旁敲侧击的威胁后,给了他和茜拉一人一笔封口费,甚至派车将他们拉到了医院。

那笔封口费足有10000联合币之多。

茜拉向他解释:“王艾尔是非法开采,靠贿赂让上头批的条子。要是这件事闹大了引来3课的人,官员受贿和异种清理不力两项大罪,足以让涉事人员大出血。”

“革职还是死刑?”

“这种程度的威高,只要缴罚金够多,3课可以当没看见。”

10000联合币和这笔钱相比,当然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算明白你为什么选择这时候动手了。”

塔依拉的基建水平虽然拉胯,但毕竟是边境重镇,医疗水平还是在线的。

温述在医疗舱里躺了一圈,医生已经把他被酸液烧没的皮肤补好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都包扎完毕,甚至没让他出一分钱,全走中尉私库。

走出医院时,茜拉已经提前离开了。

温述看了看时间,准备先回旅馆休息,凌晨起床收拾行李,清早就可以搭上“渡轮”,彻底离开塔依拉。

他独自走在街上,路过一面橱窗,看见了自己被反射出的身影。

真够凄惨的。

差点被缠成一个木乃伊。

就在此时,他在玻璃窗倒映的影子突然分离成两个。

温述先是一惊,而后慢慢冷静下来,与橱窗中的那双幽深的紫眸对上了。

冤家路窄,居然在这里又见到了他。

“你是刚被人围殴了吗?”

温述苦笑两声,“差不多。”

“很奇怪呀?”

“什么很奇怪?”

“出去十一个人,一个普通人,两个向导,八个哨兵,最后活着回来的居然是两个向导,不奇怪吗?”

温述意识到谢安年对他的假身份起疑,甚至提前通过某种渠道掌握了一手资料,吓得差点炸毛,“概率小不代表没概率。死里逃生……我也很辛苦呀。要我复述一下当时的细节吗?”

谢安年伸出手掌,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用低缓的语气说:“说实话,我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谢安年轻轻哼着笑了两声,“对你就挺感兴趣的。”

“……我该受宠若惊吗?”

谢安年用娓娓道来的语气叙述:“我正在寻找一位刚从金丝笼子逃出来的公主,你有见过他吗?”

“他不谙世事、久居高塔,的确该温柔、纯洁、单纯,内心比白鸽子的胸脯还柔软。”

“他参加濒危物种保护社团,保护即将从地球上消失的最后一只羊驼;他在学生大会上抗议,呼吁人权平等,取消变种人特权制度;他能毫不犹豫地接受任务,拯救一名极度危险,即将被人道毁灭的狂化哨兵,而不顾自己的安慰……”

如果儿童读物的录音都是这个人录的,那将有不知道多少少女早早怀春。

但温述打断了他,“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好的人?”

谢安年回怼,“概率小不代表没概率。”

温述俨乎其然道:“那你再说点细节,方便我遇上这个人之后能认出来,好告诉你。”

谢安年扬唇,似乎真的很满意他的答复,继而说道:“但他也是最可怕的人形兵器。他的档案中黑底白字明晃晃写着,他有25名变种人的击杀记录,其中包括1名A级哨兵和1名S级向导。而且,那25名是他一次性击杀的哦~”

他是来抓自己的。

他真的是来抓自己的!

中央白塔居然派了一个黑暗哨兵来抓自己!

杀鸡焉用牛刀。

“……”,温述的上下嘴唇似乎被黏上了,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发凉,“你的前后叙述,难道不矛盾吗?”

“你可太不讲理了,明明是那位公主自己矛盾,还偏偏说是我自相矛盾。”

在橱窗中,谢安年高大的身躯在向温述靠近,前胸几乎要贴着温述的后背。温述鲜少和哨兵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脸红的生理反应是无法控制的。

但是今天一遭过去,他实在对被人从背后贴近这个动作PTSD了。

谁知道对方是想要拥抱你,强X你,还是捅了你。

“你……”离远点。

温述话还没说完,谢安年突然贴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黏糊糊的热气打在温述耳廓,比塔依拉的热风要热得多,几缕鬓间稀碎如雪的白发,也搔痒在温述的面颊上。

温述突然想到一个关键,“等等,你之前说过,这是保密任务叫我别打听。”

谢安年用气声道:“没错,上述都是机密档案。我刚才一不小心泄了密,你可要帮我保守秘密。”

第25章 狩猎者 如同深海断崖底部潜伏的狩猎者……

温述感谢自己脸上的拟态面具, 抹平了许多的微表情,并能轻而易举地维持住一张木头脸,使他能在最初的“震惊”到呆滞之后, 恰到好处地表露出惊讶的情绪。

谢安年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过放心, 你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的。”

不,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

温述转过身, 看向谢安年。

毫无疑问, 谢安年行事风格张扬甚至可以说得上张狂, 乍一看就是个没遭受过社会毒打的二世祖,出来做任务甚至都顶着一头张扬的银发, 连瞳色都不愿意遮盖。

比如现在,他单手插兜,微微斜着身子, 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们也算见过两面了, 认识一下怎么样?”

谢安年紫色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温述注视着他的双眼,第一次感受到黑暗哨兵的难缠之处——自己无法通过他的精神波动判断他到底有没有识破自己的伪装,甚至无法分辨他说的每一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精神力线稍一粘在他身上, 就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对任何向导而言, 谢安年都是绝对盲区。

温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啊,这是我的荣幸。”

“很好小白,你现在要去哪里?”

这啥破名破外号?

自来熟真是太恐怖了。

温述真的不是很想接话, 他感觉只要跟这个人随便聊几句,自己的社恐就要犯了,只能中规中矩地回答:“回旅馆。”

“这样啊,那么你也是外地人,为什么想不开来这鬼地方?”

此人说话,步步留坑,温述必须时刻绷着一根弦,“塔依拉向导缺口大,就业比较方便。”

谢安年显然知道这里的向导的恶劣生存状况,拧紧一双浅色的眉头,“就哪门子业?”

“我是E级,去大都市找工作太难了。能混口饭吃养活自己就行。矿区,边防,都很缺向导。”

谢安年挑眉,“我刚听说矿上死了十七个人,死于传染病。”

提醒,还是警告?

温述回答:“总比饿死好。”

“你缺钱?”

“缺,当然缺。”

尤其是遇上哈桑后,更缺了。温述还得感谢谢安年把哈桑赶走。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温述租住的旅馆方向走,温述越聊越冷静,思维也越活络,讲述了自己父母双亡贫穷困苦处处碰壁的坎坷身世。

不知道谢安年信不信,反正他自己快信了。

月色明朗,夏夜闷闷,路上无车无人没什么活物,破旧的街道和楼房被两人抛在身后,这种宁静祥和的气氛让温述几乎忘记了几小时前沙漠里血红的日落。

于是温述只能在每一次开口的时候提醒自己,他是谢三,自己是白九,言多必失千万别兜不住露馅。

不就是装吗?温述自认自己的耐心不比任何人少。

温述抬头,发现谢安年深邃的紫眸中笑意正盛,“今晚你有其他安排吗?给我两个小时怎么样,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看一个你或许会感兴趣的东西。”

感兴趣?白九对什么感兴趣,谢安年才不过见过他两面,又怎么会知道他对什么感兴趣?

又是试探?与这个人接触越久,破绽越多。

温述的心脏被一根钢丝缓缓吊起,拒绝道:“今天很晚了,我还受了伤,想好好休息。”

谢安年却微笑着摇头,眼睛注视温述,语气却十分坚定,“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次你也许会后悔,如果你明天没有别的行程,我建议你去一趟。”

明天自己当然有行程,但他绝对不能让谢安年察觉到自己着急离开塔依拉的念头。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但谢安年只说给他两个小时,和“渡轮”启航的时间并不冲突。温述知道,如果是白九,他会答应。

温述最后点了点头,“好,我和你去。”

距离启程还有不到7小时,7小时之内,温述无论如何都要甩掉谢安年,并且不让他产生怀疑。

听见温述答应,谢安年显得十分高兴,“那太好了!不过那地儿对着装有点要求。你穿成这样,肯定进不去的。”

温述张开双手,彻底展露出自己一身战损套装。膝盖和胳膊肘的布料早被磨破洞了,复刻了灾变前某个年代的顶流时尚,剩下身体各个部位的衣服也被扯得一丝一丝、一条一条活像水煮挂面,甚至还有点诡异的小性感。

实不相瞒,温述刚才都是捂着肚脐眼走道的。

“可我现在就这一套衣服。”言外之意,得现买。

谢安年用终端发了个信息,没过多久,一辆无人车驶来,后排两个车门一起自动弹开。

“走吧,先给你置办套行头。”

刚一进车门,凉爽的冷空气就让温述浑身舒坦,连灵魂都轻盈起来了。

谢安年拉开车载冰箱,抛给温述一瓶冰镇葡萄汁。

温述一接到就被手上冰凉的触感感动了——水!是水!是塔依拉最稀缺的水!

穿过好几条狭窄的小巷,无人车径直开往城市边沿的宽阔柏油路上,从一个岔道口右拐驶离主路,直接从最近的隧道进入地下。自然光被地下隧道的橙色光带所替代,车灯照亮了前面昏黑平直的通道。

如果不是谢安年带他去,温述还不知道塔依拉有这样的地方。

没过多长时间,无人车停下,升降台将两人传送进更深的地下。周围的景色也由漆黑的墙壁变成了拥有星空顶和金刚砂地坪的地下车库。

受不了周围的环境变得如此明亮,温述眯起眼睛。

两人从车上下来,没有人迎接,只有一个看起来圆滚滚半人高的机器人打着方向标,用标准而程序化的语音给两人指路。

“贵宾,请跟着我走。”

在它的显示屏上,有地下各个楼层的主要经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食品、衣服首饰、武器装备……甚至还贴心地标注了人流量,为客人节省时间。温述有些震惊,这完全就是一个仅对特定群体开放的大型商圈。

温述不由得怀疑,“这地方平时真的有人来吗?真的有营业额吗?”

谢安年回答:“平时这里并不开放,仅在特定的时间开业。比如,‘渡轮’靠岸的时候。”

听到“渡轮”二字,温述明白了。“渡轮”在沙漠上一漂就得半个月,天天看沙子晒太阳估计要把这群人闲疯了,所以才会有人在停靠口岸设置娱乐场所,专供船客们在停靠之际下船消遣。

隐蔽、门槛、会员制,恰巧是某些特权阶级最喜欢的。

而今晚,“渡轮”绿洲号正好停泊在沙漠港口。

显示屏显示从地下负3层到负18层都是娱乐休闲场所,而今天的客流量也十分可观。

温述直接跟着谢安年乘直梯下到了负18层,温述猜谢安年挑这一层的原因是这一层人最少。

事实果然如此,温述在这座地下商圈遇到的第一个活人,是某奢牌西装店的店员。

见谢安年要进去,温述本是要拒绝的。

他虽然拿了10000uni的赔偿金,但在这家店,买衣服只能买半件,不能再多了。

“算我花钱买你的时间,进去吧。”谢安年打消了他的顾虑。

进门后由主理人雷欧直接迎接,他简单地向温述和谢安年科普了一下西装的面料工艺,并推荐了本店的设计风格和特色。

总而言之,其设计风格是休闲中带着精致,精致中带着闷骚。

“您如果需要定制,可以先看看面料和版型,再进行量体,大概2个月后能收到成衣。”

谢安年直接表示,“不要定做,两套成衣。”

他点了点温述,目光扫过人台上的几套成衣,“这个、这个和这个,先带他去试。”

温述脱下的一身破衣全都被扔进了垃圾篓,他感觉自己像个人偶娃娃一样,被推进更衣室里装点完毕,又被推出来在谢安年的指挥下抬抬胳膊撩撩下摆。

而谢安年则大刀金马地坐在皮革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支着下巴,一手伸出食指,像指挥家指导协奏曲一样指挥温述,“转个身,让我看看后面。”

温述闻言转身。

谢安年满意点头,“不错,显得腿长屁股翘。”

温述闹了个红脸。

雷欧笑道:“白先生身材很好,很适合穿西装,依我看试过的那几件都不差。”

最终在试过一件灰色威尔士亲王格单排扣休闲款西装后,谢安年和代理人都不说话了,温述还以为是哪里不合适,疑惑地抬头看。

谁料谢安年坐直了身子,感慨了一句,“美人在骨不在皮。”

雷欧也赞同,“这件衬得白先生非常年轻帅气,长身玉立。”

专业的果然夸得有水平,但温述对自己现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道谢后看向镜子里,对这一身也十分满意。

雷欧是个精益求精的匠人,提出了一点建议,“这里的腰需要再收一收,我可以马上拿去改一下,不会耽误二位太多时间。”

趁雷欧抱着外套离开,谢安年凑上去,满意地欣赏自己装点后的杰作,“话说你到底多大了,怎么看上去这么嫩,换身衣服后倒是比圣所里的学生还水灵。”

如假包换可不水灵?

但温述每次感觉自己眼看要兜不住的时候,谢安年都会给他一口喘息的机会。

“要不你叫我声哥哥听听?”

温述冷汗都要渗出来了,又重新转危为安,简直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

他观察谢安年微笑的弧度,不知道他是单纯的为调戏而调戏,还是……

故意看自己惊慌失措,欲盖弥彰。

温述敛住眼中的神色,仰着小脸,乖巧地叫了一声,“谢哥。”

酥了,酥到心坎里了。

谢安年心满意足,让温述再叫几声听听。

温述不叫了。

亏得自己刚才这么紧张!

雷欧办事效率极高,把温述的外套带回来的同时,也把谢安年的套装带回来了。谢安年直接在更衣室里换上,出来的那一刻,温述只感觉确实帅。

要把他帅瞎了。

各种意义上的,从脸到气质到站姿,都像是要去T台走秀。

西装双排扣枪驳领,纯黑配色,内衬却是酒红色的,动作时偶尔不经意露出的一抹暗红,都能显现出这个人骚包的气质。

温述发现自己确实颜控,而且只喜欢这种硬帅的。

当初选李铭钺,也有看脸的成分在。

但后来事实告诉自己,也不能只看脸。

扣除账户余额在终端进行,温述看不到具体数字,也没问。有福得享,大款带他一起飞,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

选完西装后,该选鞋了。

他们买西装的目的是进那个据说要审核着装的场所,从实用性讲,鞋子差不多能看就行。

但谢安年不仅买了,还认认真真地挑选了两双,试鞋的时间甚至比试正装的时间还长。

温述看着一双双皮鞋,出神地想到了李铭钺也送过他鞋子。

那时他们还刚刚交往,温述虽然已经是S级,但还没有融入高级哨向的圈子。李铭钺将温述拉去了一个大人物组织的晚宴。

在高速行驶的悬浮车上,车窗外的霓虹光带变成了彩虹河流,汇入浓黑的夜里。光影在李铭钺脸上忽明忽暗,他忽而偏头看温述。

那时温述的眼睛还没有受伤,双瞳瞳色如同深海的群青,灯带映在他的瞳孔中,仿佛倒映了一整条银河。

“向导合格性筛查过了吗,你还在吃药吗?”

温述当天有点药物排异,还在发低烧,言简意赅地回答:“过了。还在吃药。”

李铭钺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温述,示意他打开,“给你的礼物。”

温述打开盒子,看见一双高级手工定制款的男鞋,他觉得这礼物有点贵重,他没有回馈等价值礼物的能力,于是想拒绝。

但李铭钺一句话就让他收下了礼物,“那里的人,会用鞋子来评价一个人。”

“……”温述当场脱了自己的鞋,换上了李铭钺送的新鞋。

但这双鞋给他带来了什么,温述不知道。只记得当天他因为发热有些水肿,本应合脚的鞋子变得刑具,最后把他的脚后跟卡破了皮。

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而如今,谢安年扶着他站起身,询问道:“鞋子合脚吗?”

温述回答:“很合适。”

他们出了鞋店,谢安年又带他进了一个隐蔽的通道,这个通道门口有两名A级哨兵把守,但在谢安年掏出一张金卡后,没人拦他们。有戴着面具身穿燕尾服的侍者上前,分别给了他们两人一人一副浮夸的面具。

他们戴上面具,进入电梯中,温述看谢安年按了一个负20 的楼层。

刚才导览图没有看到有负20层,刚才那一部电梯里也没有负20层。

电梯门一开,他们又走过一段铺着柔软地毯,陈列着无数艺术品的长廊,最后由侍者推开厚重的大门。

大门开启的瞬间,所有整齐落座,衣着光鲜,戴着各式各样夸张面具的男男女女、普通人或变种人回头,各种各样的视线都落在了谢三和白九身上。

温述不由得揣测,这里有多少人能认出谢安年,面具之下的又是何等身份。

一个柔和的女声宣布,“我们的最后两位客人到了。现在,拍卖会正式开始!”

灯,暗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刚才这些人转头时的精英味太冲,温述居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环境。

此时所有人都隐没在黑暗中,温述反而看清了。

古罗马风格的拍卖厅内,墙壁上用荧光涂料彩绘了有性.暗示的壁画,随处可见的壁毯挂画上描绘着男男女女肢体如蛇交缠的春.宫图,梁柱盘虬着吞噬世界树的巨龙。

在所有客人可以看到的正中位置,竟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八角笼,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而正对八角笼的上方挂了一只足有二十多米翼展的巨型翅膀,那翅膀是真材实料,绝不是全息投影!

温述和谢安年的座位是两人座,不知道是因为设计还是什么原因,温述屁股总是往谢安年那边滑,两人总有一半身体要贴在一起。

哨兵的体温热烘烘的,说不上哪里奇怪。

温述想换一个单人座,但被谢安年拦住了。

谢安年好笑道:“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给你安排坐在这里?”

“为什么?”

谢安年对温述耳语:“要不是他们以为你是我养的小情儿,你以为你进得来?”

温述感觉自己的后脖颈被人吹了一口气,后背汗毛竖起一片。他坐在椅子里,一手扶着椅子边,不敢动了。

但很快,伴随着八角笼上的灯亮起,温述发现周围的座椅前都亮起了一个个光屏,所有人都在翻看并低声讨论着。

温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摸索这椅子暗藏的玄机。

谢安年把手伸过来指了指,温述才发现这个扶手内侧的按钮。这按钮没有凸起也没有凹陷,也不是感应的,所以他刚才没有发现。温述按了一下,光屏马上弹出。

光屏投影展示的是本次拍卖会拍品的名册。

但温述看着这些用亿级像素高清展示的3D立体大图,怎么看怎么感觉不对劲。

他乍一看以为是自己调错了页面,不小心翻到了休闲解闷用的写真杂志,可再定睛一看,这些猛男美女的写真照上面都是有标拍卖编号的!

我滴个乖乖,这里卖的是人呐!

准确来说,是奴隶,温述没有漏掉打在他们后颈的奴隶编号。

他不适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没有摸到了冰冷冷的颈圈,摸到了另一根温热的手指。

温述一转头,看到谢安年在含笑幽幽盯着自己。

如同深海断崖底部潜伏的狩猎者,等待着自己跌入深渊的猎物。

第26章 蛾摩拉 “幸会,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握手……

“怎么了, 有问题吗?”温述停住动作,但没有收回手。

谢安年道:“这个颈圈,能解开吗?”

怎么一个个都想解开他的颈圈?!温述一个头两个大。

温述立即采取最有效的手段恫吓谢安年, “当然不能,我信息素紊乱, 要是贸然解开,我会原地发.情的!”

“哦吼~然后呢?”

“然后我的向导信息素会让在场的哨兵全都一起发.情!”温述仰起头, “当然, 除你以外, 你是黑暗哨兵。”

谢安年含笑不语,温述认为他还是会忍不住手贱, 继续威胁道:“要是暴力拆除,颈圈会自爆哦——”

但此话一出,温述又感觉不对。颈圈自爆只对他自己有威胁, 对谢安年完全不造成威胁。

谢安年如他所想,低头闷声发笑。

就在此时, 温述感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后颈,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开始以为是谢安年的手,但又感觉不对。

他绕到后颈把谢安年的手拉出来,让两只手都摊在自己面前。谢安年两只手上还是戴着手套, 不同的是从最开始的战术手套换成了黑色皮手套,与他一身正装搭配。

奇怪的是, 后颈冰凉濡湿的触感确确实实是消失了。

温述问出了与谢安年差不多的问题:“这个手套,能摘吗?”

谢安年向后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几缕银发散落额前。

他做出了与温述截然相反的回答:“当然可以。”

温述握住谢安年的一只手,有几分迟疑,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谢安年的手比他印象中更为柔软,远非他印象里哨兵粗糙有力的手,但他此时已经抓住了手套的边缘往下拽。

谢安年好心提醒,语调有些低沉,“无论你看到了什么,后果自负。”

还能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