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对赌
盛凌希一怔, 懵了。
“……林西宴你说什么?”
“和我结婚。”
深吸了一口气,盛凌希差点一口空气卡在肺里。
“林西宴你疯了吧?我和你说解除婚约,你和我说结婚?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胯轴子呢是吧?”
林西宴神色不变, “我在说真的。”
盛凌希气到冒火, “我说的是假的?!”
她声调有些高,周围不禁有其他宾客纷纷看过来。恰逢服务员上来上咖啡。
她白着脸说了句抱歉接过了才将火气强压下来。
林西宴微默,很快打开自己手边的电脑调出了什么,翻转屏幕推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盛凌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愤愤看过去。
R.M——Reda.mancy。
L.K集团的高奢女装服装品牌之一,亦是L.K名下暂存的时间最久远、也最经典的老品牌之首。
R.M的设计多元, 风格多变, 品牌整体tag也是以自由、时尚、开创性为主, 可以说是时尚圈内不少极具影响力的名人都力捧的存在。
盛凌希默默翻看了半晌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不敢猜测, 怪异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西宴沉淡音线一如既往的清明含凉, “凌希,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收购这批成衣, L.K是比Salmoph更好的也能最大利益化的选择,只是你不想求我,对吗?”
盛凌希沉默了。
国内主攻服装设计专业的设计师谁人不想进入L.K?这个在界内可以说是顶起了半边天的奢侈品王国。
当初她为“盛”的这批成衣择选合适的品牌的时候,几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L.K名下的R.M或Sissi。
可也正如他所说,选择L.K,就代表她必不可少的就要和他扯上关联。而她不想和他撞上面。
更何况,L.K名下才华出众的设计者众多, 她的设计丢进去,恐怕就像水滴丢入大海, 她还没有足够的自信认为自己能被他们看得上眼。
所以,她选择了在level上退而求其次的Salmoph。
利益虽不如L.K,但一旦赌赢,那便是彻彻底底的赢。
林西宴还在定定地看着她,“凌希,其实你的那批设计图我看过了,远超过Salmoph目前的水准,可以说打败L.K目前不少高定部首席也不为过。”
“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机会,也能更大程度地将这些被更多的人看见。”
“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你这批设计,即便是在L.K内过提案会也未必不会通过,而L.K其实才是你最优的选择。”
“所以呢?”盛凌希的眼神还是冷的,也直直盯着他眼底隐约有了嘲讽之意,“所以你就想用这个,来威胁我和你结婚?”
“不是威胁。”林西宴说:“是合作。”
“合作?”盛凌希仿佛听到一个天方夜谭的笑话。
她和他能有什么可合作的!
“对。”他笃定。很快又将电脑翻转过来翻找出什么,再次重新递到她的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盛凌希又不可思议冷笑了声才再次看过去。
那是L.K内部各大品牌的季度报表和新款设计。
数据很完整精准,但也机密。盛凌希随便翻了两下就不禁再次诧异看看他,像讥诮的笑了下,“怎么?这么机密的东西你也敢给我看,为了显诚么?就不怕我偷了去卖给你对家?”
林西宴只是定定地盯着她,不动,也不说话。
他这严肃正经的神情倒盯得盛凌希一时有点发憷,颇觉得没趣,闷闷瞟他一眼继续去看了。
很快,盛凌希就发觉到了一点不对。
同时,林西宴观察着她的神情说:“看出来了吧。”
盛凌希脸上讥嘲的神色这一刻才完全不见,颇犹豫也惊讶地看他一眼,还像有点不太敢信,“你想让我帮你完成对赌?”
林西宴不置可否,只问:“凌希,你愿意吗?”
R.M如今外部看着仍旧光鲜亮丽浮华依旧,其实在L.K内部早已走到一个尴尬期。
旗下设计师的流逝、新设计师的设计水平风格差异与不稳定、集团内其他同赛道品牌的对打与挤压……都让R.M的处境艰难重重。
大概十年前,L.K收购了本土品牌Sissi。
在十年间将一个原本寂然无名的小品牌不断做强做大,直至今天几乎已能同R.M比肩的地步。
可同时,也成了R.M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R.M连续两年的数据下滑,使得L.K内部对R.M的前景分外不容乐观。最近几次高层会,甚至已有人提出想要合并R.M与Sissi。
三个月前,林西宴被任大中华区CMO,主掌以R.M为首的数个老牌奢侈品牌。
他年轻,又算是“世袭”空降,集团内自然有不少老狐狸虎视眈眈,就想逮到机会把他的R.M给吃了。
所以,R.M和Sissi的这场对赌,他必须赢。
他也需要给R.M注上一剂稳赢的血液。
盛凌希方才腾然的怒火这会儿稍霁,可还是非常不理解,“那你要就想让我帮你对赌……你直说不就行了么?结婚……算是怎么回事!”
林西宴默了默才说:“你也说了,我家里一直在逼我联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微黯一秒,很快恢复如常,“所以我想,与其和别人结婚,不如和你。我们各取所需,一劳永逸。”
盛凌希顿了一顿忽而莞尔,“可是我怎么听说,许灵月也是学服装设计的。”
她笑容明艳,却像一支衔着刺的玫瑰,直凛凛地刺探进他的眼底,“那你家里既然那么想让你和许灵月联姻,不更能各取所需?她完全能符合你所有的要求,还能完美堵上你家里人的嘴,不更是永逸?”
“你可知,我父亲为什么一直想让我和许灵月订婚?”林西宴冷定的神色没丝毫变化,这一刻眉宇微蹙有了更多正色。
“Sissi品牌前身的董事长,就是许灵月的外公。如今她父亲更是Sissi除L.K外占比最大的股东。Sissi这些年来一直想从L.K独立,他父亲名下的新锐更是想再培养出更多的Sissi。我父亲就是为了稳住Sissi,也为了让新锐不和L.K对立,这才想让我联姻。”
他将所有利益关系在她面前剖白得如此清切倒让盛凌希有些意外,又怔怔地同他对视两秒仓促偏开视线,某个瞬间忽然莫名觉得有些承不住他这么直白的目光。
“既然如此,那不正好?……你和她联姻,Sissi保住了,R.M说不准也保住了……”
她语气也有点似有若无的慌乱。
林西宴抿住唇。
片晌,他才轻垂了垂目光,像有些无可奈何般轻叹了口气,“凌希,你还想成为一个顶级的服装设计师吗?”
盛凌希微怔住。
林西宴:“一名出色、优异、有自己独立风格的设计师。能将自己的作品被许多许多人看见、将自己的理念为众人传播、甚至想带着它们走出国门登上国际舞台的设计师……”
“……”
……
好像回想起当年那些个无忧无虑的夏日。戚行川高考结束,她们小分队也趁着暑假蹭着他们的毕业游出去玩耍。
在邻城的海边,她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将自己的梦想喊给了它听,“我,盛凌希——我想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
“一名出色、优异、有自己独立风格的设计师!一名能将自己的作品被许多许多人看见、将自己的理念为众人传播、甚至走出国门登上国际舞台的顶级设计师——”
海风将她的白裙角卷得飘扬,她恣意喊完,畅快淋漓。
一回身,掉进一双深黑宁静的眸里。
……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盛凌希头低低,唇角紧抿眼眶也渐渐有了抹隐忍似的湿红。
林西宴静静看着她眼神安静,一贯冷清的声线这一刻也莫名透出了几许安慰,“凌希,你有才华,有天赋,你是需要被看到的。”
“L.K能给你一个很好的平台,你也终会被许多人看见,你的梦想终会实现,你会有更广阔的舞台。”
盛凌希怔怔看着他。
似乎在长久酝酿着什么,林西宴的指尖悄声蜷紧,半晌才声线喑缓地说:“如果有一天,你的目标完成了,或者我的目标完成了,我们……可以离婚。”
盛凌希一瞬讶异地抬头看向他。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淡着神色,眼神沉着不变,最后的最后,只说:“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考虑。等你考虑清楚了,可以来告诉我。”
“我等你。”
第15章 不嫁
盛凌希一连想了几天, 几天里,始终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直到几天后,一个消息的传来, 才迫使她必须将这件事快点做出一个决断。
——“盛”财务部来电称, 盛家贷款的第一笔还款时限即将临期,银行已数次进行催款。
一旦逾期,贷款抵押物将公开进行封锁拍卖。届时,“盛”就算是正式宣告破产了。
“不能再申请延期了吗?”电话里,盛凌希在得到消息后便凛起神色,边翻合同边说:“我记得, 我们家的征信一直不错, 当初签贷时承诺经理人是承诺可以适当延期的, 现在不能了吗?”
“已经申请过一次了。”电话那边的负责人说:“而且第一次申请时其实已经有些延期了, 是经理人那边给我们争取了一周的时间,这才争取延期的。”
“现在再申请第二次, 基本不可能。经理人的说法也是就算还不上全部, 至少也先补上30%,银行那边看到资金流动才好给批准第二回 。”
盛凌希无声抿住唇。
“小盛总, 您看……”
“齐叔,这事你先别管了,交给我。你先帮我稳住银行那边。”
挂掉电话,盛凌希手撑住额头长长舒了口气,心头忽涌上一阵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她突然觉得特别特别累……
夜晚夜色正好,月明星稀。盛凌希披了方小薄毯窝在盛家庭院里的藤椅上看星星。
夜空寥落,黛蓝的天幕像块巨大的黑布, 只剩一弯月与一颗星,像小虫在幕布上撕咬出的一线漏洞。
直到身旁的小茶桌上突然被放下了一盘水珠晶莹的葡萄, 她才微怔回神。
盛奶奶正站在她身后。
“奶奶。”
盛奶奶微笑,在她身边坐下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有心事?”
盛凌希摇头,将薄毯盖在她膝上一手指指天空,“看星星。”
“这才几颗星星。”于是盛奶奶也随她的所指抬起头来,不由嗔笑。
“是啊……”盛凌希便悠悠一叹,叹息声中总似有着说不尽愁绪和感叹,“这才几颗星星。奶奶,你说本来也没过多少年,怎么这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少了呢?我记得我小时候,天上的星星虽然不算多,可好歹也有二三十颗呢,可是现在,怎么一颗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微风起,吹起她几缕碎发浮过她单薄素白的侧颜。
盛家奶奶看得却是她,老人笑容温和慈爱,眼神却含着种欲语还休似的心疼。
“凌希。”像斟酌了许久,她才轻轻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掖整好,缓声说:“这次回来后,其实有很多事奶奶一直都没有问你。”
“这些年在英国……你是不是发生过什么?还有和戚家那孩子……这次回来后,我们就再也没听你提过他。”
盛凌希忽然静默了,眼神静静凝顿在奶奶的脸上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良久,她才忽然垂下眸。
眼眶也泛出微微的红色。
盛奶奶叹息一声才轻摸摸她的发,“算了。”
“我们小凌希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说了。凌希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她抿唇,强压住了鼻尖的酸意。过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对盛奶奶说:“奶奶。有件事……我想对你说。”
盛奶奶笑容慈静静等她说。
“林西宴……应该算是和我求婚了。”
她一句话说完,盛奶奶闻言面色却仿佛没什么意外,只问:“你怎么想?”
“怎么是我怎么想?”盛凌希有些意外,“你和姑姑姑父,还有小叔,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他吗?”
她以为,她说了这个,她一定会很高兴,会让她嫁给他。
“我们是喜欢西宴不假。”盛奶奶只笑道:“但是我们更爱你啊。”
盛凌希的心脏一瞬像是被她这句话击穿了一下,鼻尖更酸涩起来眼眶也更加红,盛奶奶就像哄小宝宝将她搂在怀中轻拍拍她的背。
夜色宁寂,盛凌希头靠在盛奶奶的肩头眼泪悄悄滑下一颗,许久低声说:“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像比夜风还要轻。
“奶奶,说实话,我不讨厌他,甚至我知道,林西宴是很好的,特别特别好,只是……”
他不属于她。
他太远了……
远得像是山巅上的一捧冰雪,让人连仰望都望而生畏,即便她是一只鸟都鞭之莫及。
盛凌希有足够的信心相信,就算自己是为了各取索取嫁给他,即便他们两人没有感情,但只要他们有了婚姻的链系在,林西宴也定不会亏待她。
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般的教养与端正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他们有一天他们真的走到天各一方的路,他也会将一切都安排得尽善尽美,不会闹到鸡飞狗跳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他提出了这种听上去对她而言、几乎完全百利无害的条件后,她还是犹豫,还是迟疑,甚至有一点点难过。
为自己的能力无法冲破这一切而难过;
为自己无力给自己更多的选择而难过;
为自己还差得远的距离……而难过。
“既然犹豫,那就不嫁了。”奶奶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肩像安慰着她,轻笑。
盛凌希更加意外了,泪眼朦胧地从她怀中直起身,“可是奶奶,这对‘盛’而言可能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错过……”
盛奶奶只微笑,“凌希,你知道你爷爷临终前的遗愿是什么吗?”
盛凌希微怔,呆呆望着盛奶奶忘记了摇头。
奶奶说:“盛家的‘盛’字,不仅仅是盛大、鼎盛。还有炽烈、包容。”
“凌希,其实你爷爷这些年一直很愧疚,当年没能对你父母的事心存一份包容,害得他们意外早逝,也害得你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
“再后来,你爷爷便愧疚,没能把‘盛’做强做大,不仅没能让它成为你的底气,还反而给了你很大的压力,白白浪费了你的天赋。”
盛凌希泪凝于睫忽然喉中哽咽到说不出话,她盯着盛奶奶用力摇摇头。
盛奶奶轻轻抹抹她的眼泪温慈道:“当初,你爷爷给你定下和西宴的婚约,一个是因为事急从权没办法,另一个,也是想给你一个好的托付。”
“西宴是不错,可是最终,幸不幸福还是要你自己觉得的。”
“凌希,无论你怎么选择,嫁与不嫁,不仅我和你姑姑小叔,就算是你爷爷也会支持你的。就算你永远不结婚,又能怎么样呢?反正我们凌希,是一定要快快乐乐过这一辈子的。永远是盛家的小公主。”
……
晚上回到房间,盛凌希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她洗了把脸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张合影。
合影上的是她的父母——盛谢骐、凌蓝夫妇。
时间太久远,远到他们的眉眼在盛凌希看来都已经有些陌生,可盛凌希看着他们的一瞬仍旧心之动容眼眶温热。
盛凌希的父亲盛谢骐,是盛老先生盛均廷的长子。
听稍长一辈与盛家交好的那些叔叔伯伯们说,盛谢骐当时在早年的潇山,也曾是如现今的林西宴、霍靳琰他们一般的存在。
——优秀、端正、成熟沉稳,天之骄子。
盛老对盛谢骐自小便抱有极大的期望,所以要求也高。
而她的母亲凌蓝,只是一个年少时在地震中,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孤女。却仍坚韧地为自己的芭蕾梦想而努力。她那残缺的手臂让她的舞蹈一有种别样的悲怆的故事感,也曾在数大剧院舞台上绽放独属于自己的光芒。
盛谢骐与凌蓝相爱的那几年,遭到了盛老的强烈反对。
盛谢骐就毅然决然地孑然一身走出盛家,与凌蓝在外结了婚、成了家,在普通的小公司找了工作,从底层做起。就这样在外面安了家立起业。
他有能力、也聪明,很快,便真的做到了公司里高层。
加上凌蓝的才华和毅力,两人将生活过得风生水起。虽及不上盛家,但总算得上幸福温馨。
他们还生了个女儿,就取名盛凌希。
盛是盛家的盛,凌是“会当凌绝顶”,亦是凌蓝。而他们希望生活永远阳光有希望。
盛凌希七岁那年,一直与盛谢骐形同冷战的盛老先生终于认可了凌蓝,也骄傲于他这虽叛逆不听话、却又当真能力卓绝的儿子。亲自到海城上门来低了头,接他们回盛家。
也是那年夏天,盛凌希第一次见到盛老先生与盛家奶奶。
他们给她带了好多好多的玩具与零食,还有高定服改造的漂亮连衣裙,他们对她热情又喜爱,把她打扮得当真像个童话里的小公主。
盛家一家举家回帝都前,一家五口曾一同赴欧进行了场家庭旅游。
在回国时,盛老夫妇因无法坐长时间的游轮,便率先带着盛凌希飞回帝都。而盛谢骐夫妇俩则想趁机过一过二人世界选择了游轮回归。
却未想,发生了海难。
等盛凌希随着盛老夫妇两人回到盛家等待盛谢骐夫妇的归来时,得到的,却是客轮失事的消息。
……
那是盛凌希第一次接触死亡,却懵懵懂懂不知悲伤。
葬礼上,盛老抱着她,像是一夜苍老,眼神却是一种笃定决绝的肃穆,望着她却像在通过她看另一个人,低哑而保证似的说:“凌希永远会是我们盛家的小公主。”
然后此去经年,他再也不会干预姑姑和小叔的个中选择。也真的就像把她宠成了一个小公主。
恣意、放纵。永远给她自由的空间与选择的权利,永远小心翼翼保护她每一个梦。
盛凌希做了十七年的公主,自问自己是在家人的羽翼下,才保持了自己的鲜活。
而如今,羽翼都要破碎了。
她怎么可以,不再做些什么-
林西宴这天清晨被自己的父亲宋厉成通知一件事,就在林家早餐的餐桌上。
“下个星期,就是你许伯伯的生日了,你许伯伯一直那么喜欢你,你这些天抽空为他挑个礼物,下周登门拜访他一下。”
话落,整个餐桌瞬间寂然无声。
林意珺意味难明地抬眸扫他一眼;林老依然淡然自若;而林西宴的妹妹林落凡和弟弟林西寒两人则是心照不宣地无声交递了下眼神。
林家家大,餐厅自然也修得大。
长方桌总计有七八米,除却自家使用,偶时也用来设宴待客。
桌子摆放在大厅的正中央,正正当当。厅内天顶五米的挑高,落地窗外是修养繁茂的凤尾竹,中空玻璃一尘不染。
大、奢豪。
却也空旷冷清。
顿了顿,他又补充,“还有灵月和你的事,都谈了这么久了,我觉得近期也可以择时定下来了。”
“可以先订婚,培养培养感情,过两年再结婚不急,你是什么想法,也可以说说看。”
林西宴淡然自若喝着粥,一直不曾开口。
他神情很淡,冷白指骨握着瓷匙轻轻搅着,沉敛的视线甚至片刻都不从粥碗上离开过,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见他一直这么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宋厉成微皱了眉,“西宴,我在同你说话!”
桌上原本就静滞的氛围立刻又肃下几分。
宋厉成:“这都好几年了,你不会还在想盛家那个吧。”
林西宴一直淡漠的目光微不可见地浮了浮。
“当年你胡闹就算了,再怎么说,当时盛家境况还算不错,配你也勉强算得上是能配。”
“但是你看看现在,盛家那副烂摊子都成什么样了?还有她那一家人也是,一家几口凑不出一块正骨。让你和灵月在一起,也是……”
“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吃个饭了!”正说着,林意珺像是终于忍不了了,语气不耐地呛了声。
她将手中瓷匙丢进碗中,“当啷”一声。
满桌皆静。
宋厉成铁青着脸欲言又止强行压了下去。林西宴这一刻也终于舍得般抬了抬眸向小姨投过去一道感谢似的视线。
静默里,最终是林老打破沉寂。他用餐巾拭了拭唇语气沉淡却不怒而威,“我看,是你不想让人好好吃饭。”
林落凡和林西寒埋着头吃饭尽量让自己化成隐形人。OK,又要杠起来了。
林意珺似讽非讽一声笑,“是啊,爸,您就向着他吧,知道的这是您女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您哪个亲亲好大儿。”
林老立时沉下神色看势就要发作。长方桌的尾端还有一个打扮素净的女人,小心翼翼斟酌开了口。
“大家……大家还是别吵了吧,这好好的早餐,一家人一起吃饭……多,多好啊……还有历成,你也别……”
“这又有你什么事?”林意珺立刻斜着语调杠过去,“别人家是儿媳离了再娶,你这是傍上个上门女婿还没结婚,又用的什么身份在这儿劝?是,这好好的早餐一家人一起吃饭是很好,可是是谁让我家缺了一人?你又是哪家人?”
女人脸色霎时白了唇瓣微颤说不出话来。宋厉成歉意地看了看她又不悦睨了眼林意珺。
林老终于怒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冷哼一声起身走了。
餐厅彻底陷入沉寂。
林家奶奶面色悲哀又无奈。林意珺倒不以为意,轻飘飘给林落凡夹了筷鸡腿。
……
等这顿气氛诡异的早餐终于吃完,林落凡和林西寒终于大松了口气,寻了个理由赶紧溜了。
林西宴在衣帽间换过西装,边往外走边打领带。
他个子高,腿又长,深色西装简洁精致,衬得腰身更为挺峻。
林意珺举着个小镜子边涂口红边道:“西宴,今晚回来帮我取下香水,在世贸店。太远了正好你顺路,我就没让他们送来。”
林西宴平声说:“今晚我回星河湾。”
恰逢林西寒从外折回来取东西,听见林西宴的话立刻垮下脸,“啊?哥,你又不回来啊?”那岂不只剩他和他二姐承受这低气压了?
林西宴只是勾唇揉揉他的脑袋。
林家三兄妹名下都有各自的房产,只因林老先生喜家中人丁团圆,人多热闹,宋厉成亦不允许他们在外居住,这才让已经成年了的林落凡、林西寒还只能苦哈哈地住在这儿。
但林西宴独行,半年前先斩后奏地将自己的东西全部搬到了星河湾别墅,而后才通知了所有人。
宋厉成当时发过好大一场火,但又对他无可奈何,只能憋着火气任他了。
等车开来前,林西宴先上楼回了趟房间,在桌前拔了充电线。
林西宴的房间在林家三楼主卧,整体的装修风格极简,大面积的银灰、白色调。
整个房间除了必需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所有东西工工整整,全屋上下一尘不染。
屋中唯有的带生命力的东西似乎只有一只小刺猬,摆放在书桌旁边,总高三层的亚克力笼,里面是用全木质打造的小梯子、小爬架等等。
其中一只巴掌大的刺猬正隔着透明笼壁望着他。
林西宴的指尖不由自主隔着笼子碰碰它的小脑袋,声线似有若无地低柔,“跟我回星河湾,好吗?”
正说着,门口有佣人轻敲响房门,“大少,路杰到了。”
林西宴立刻肃正了神色,回了声“好”。
他吩咐佣人将刺猬送到星河湾,而后独自一人边开手机边下楼。
打开微信,通讯录一栏上多出一个小红点。
他在点开的瞬间不由自主顿了一顿。
新的朋友里,多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我是盛气·凌人·希。
通过肖嫣名片分享添加。
第16章 我嫁
盛凌希添加林西宴的微信后整整等了一天, 却始终不见对方的动静。
什么情况?
傍晚六点,盛凌希相约肖嫣在咖啡店,边摆弄着微信的好友申请页边问:“我说, 你确定这是他的号吗?这都快一天了怎么都不见影。”
“是他的号啊。”肖嫣立刻翻出自己的微信, 点开对话框给她看。
林西宴的头像都极简单,是片浩瀚无际的汪洋大海,颇有点成熟稳重的直男气质。只在很细微很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不知名的小白点。
昵称就是他的英文名:Leo.
再点开朋友圈,他最新的一次更新还是昨天,是分享L.K新品展的公众号文章。
也不存在时间久远弃号不用的可能。
“不应该啊……”盛凌希疑惑了,再次点开申请界面一连重发了好几遍申请, 蹙眉问:“你说, 他不会是后悔了吧?”
前天脑袋一热向她求婚, 回去后清醒下来就反了悔。
肖嫣啧啧点点头, “很有可能!”
盛凌希立刻阴恻恻瞪她。
肖嫣笑了,摸毛似的摸摸她的头。
“诶, 不过, 你真的决定好啦?真的……打算和林西宴结婚了?”
盛凌希点击的手微顿,少顷才略带郑重地点了下头。
今天一早, 盛凌希便收到了来自Salmoph的电话,霍启深的秘书称霍启深十分喜爱她的设计,但还是不敢贸然去赌,诚挚表达了歉意后期待未来有机会再同她合作。
意料之外,但也算预料之中。
她没有其他路了,林西宴是最后一条路。
她想了,无非是一场形婚。婚姻感情对她而言本就是种无足轻重的存在。何况对方还是林西宴。
肖嫣深长叹息过后替她打通了林西宴的语音。
前些日子她们这群小姐妹听说了林西宴向盛凌希求婚的事, 大为震惊,但也感叹。
他们这对潇山公认的冤家孽缘, 最终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起,也算是命中注定了。
铃声叮咚响了一会儿,不出所料,没人接。
两人对视一眼肖嫣又拨通了霍靳琰的电话。
好在,这一次电话终于有人接了。
霍靳琰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沉磁语调像刚睡醒,“喂。”
“喂。”肖嫣立刻说:“林西宴呢?”
“西宴?”电话那边顿了下,像有一丝微诧,“他在哪儿我怎么知道,你要找他你打他电话啊。”
“废话,我要是能打通他电话还找你干嘛。”肖嫣不耐,“你要是碰到他,让他快点看下微信,凌希急事找他呢。”
“行行行,知道了。”
电话挂了。
盛凌希这会儿的心忽然有种无名的忐忑,她指尖不由自主轻轻蜷起。
林西宴后悔也好,或有事耽搁了也罢,她一定是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坐以待毙不可取。
她还是决定亲自去一次-
肖嫣不知道的是,她和霍靳琰通话的时候,霍靳琰正和林西宴在一块儿。
“诶,我说,你真的要娶凌妹妹啊?”
L.K的办公室内宁谧安静,明亮天光透过27层落地窗明晃晃地照耀下来,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一条的金色光线。
林西宴不答,只全神贯注看着电脑。
他看着正在认真工作的模样,鼠标在电脑屏幕下的页面一点却是点进了帝都民政局的官网。
然后少顷停顿过后在预约栏点了下鼠标。
霍靳琰权当他默认,又笑,“可以啊你,一声不吭,一鸣惊人。当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突然当众说要盛凌希,我就想着你怕是这辈子都干不出比这更出格的事了。结果没想到,六年后你居然自己能把自己给超越了。”
正说着,林西宴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嗡嗡声在室内彻响不停。
他扫了眼,直接按下静音。
霍靳琰便不觉意味深长笑了。
片晌,电话停了。
他自己兜里的手机紧跟着响起来。
看着屏幕上的“肖嫣”,霍靳琰用微讶的目光看了眼林西宴。
林西宴只平白扫他一眼,“自便。”
霍靳琰悠悠叹了声,等了会儿才慢条斯理接起,“喂。”
“喂,林西宴呢?”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看了看对面仍旧一脸淡然的人,悠悠说:“西宴?他在哪儿我怎么知道,你要找他你打他电话啊。”
“废话,我要是能打通他电话还找你干嘛。”
“你要是碰到他,让他快点看下微信,凌希急事找他呢。”
说话间,林西宴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页面,只见通讯录的小红点已经跳到25。
全是盛凌希的验证消息。
霍靳琰眼看着他像压根没看见似的锁了屏搁到一旁。
“行行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终于用一种甘拜下风的眼神盯住他,悠悠摇头,叹,“你这招欲擒故纵,玩得可是5啊。”-
盛凌希来到L.K集团的总部大楼下时,天微暗。L.K大楼灯火通明,四周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高耸宏伟的摩天楼宇在她眼前仿佛伫立至天际。
她没有磁卡也没有预约登记,无法贸然进去。
思来想去,想到L.K总裁办的人都会停车在集团地库的专区,马上偷摸顺着地库口下地库。
在那辆化成灰她都认得的连号000迈巴赫普尔曼前等了许久,终于遥遥见到了路杰的到来。
“路杰!”
看到她,路杰不期然怔了下,接着迅速给林西宴发了条信息忙赶迎上前来接应,“盛小姐?您怎么……”
路杰的父亲曾是在林家任职多年的司机,在路杰十几岁那年因病去世,林家便资助了路杰到明御上学。
当初在明御,路杰因林西宴的关系和盛凌希她们这帮也相识。
他是个很温雅端正的少年,当时学习成绩不错,也知恩懂礼。研究生毕业后就留在林西宴的身边做助理兼司机。
“哎呀我说过,叫我盛凌希就行。”盛凌希顺着他身后看了看林西宴的踪迹,没看到,不由问:“林西宴那混蛋呢?”
呃。
路杰的神情尴尬停顿了一秒,很快讪笑道:“林总……他在忙,差我去取些东西。盛小姐,您是……”
“忙什么忙!忙到看一眼微信的时间都没有吗?”盛凌希更气了,“算了,我直接上去找他,这是你工牌吧先借我下。”
她说着从他脖子上摘工牌。路杰怔了下下意识伸手阻止,为难说:“可是盛小姐……您上不去,我们要刷脸的……”
“那你就陪我上去找他!”
“可……”
正纠结,只听远处这时传来一声清清淡淡的,“路杰。”
回头看,林西宴步调沉缓,正朝着这边而来。
莫名的,盛凌希的心情又莫名微微忐忑起来,同时还有种被刻意冷落后的气意。
抿抿唇盯了他几秒撞着胆子迎上去。
“林西宴,你玩我呢?我给你发了多少验证消息,你到底有没有看见。”
林西宴停步,低眸,视线直接掉入她愤盈盈的眼眸里。
“但凡你再看一眼手机。”
他嗓音清澈,用目光似有若无地示意了下她手中的手机。
盛凌希怔了怔解锁果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通过验证了。
再看时间,是她到达L.K大楼的三分钟前。
他在通过后还发过一条微信。
「来L.K找我,2号电梯,27楼,你能直接上来。」
“……”盛凌希原本还想质问的怒火一瞬熄下来,还掩饰尴尬地轻咳了咳,“咳……那个……”
林西宴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找我什么事。”
这会儿真面对他,盛凌希想说的话反而说不出来了。
踯躅许久,转身就走。
“那什么……既然你已经通过验证了那我们微信上说吧!”
她脚步逃一样。
林西宴面色微变,马上拿出手机指节飞快地操作了什么。
同时盛凌希边泄气地捂捂脸边拿手机给他发微信。
一句“我其实是想和你说”刚发出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斗大的感叹号-
信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盛凌希一怔,懵了。
下一秒意识到什么,她忽转头,瞪眼,“林西宴?!”
林西宴薄唇紧唇,抬腿便走。
“诶!”她急了,连忙上前追了几步拽拽他的袖口,“林西宴林西宴……林西宴!”
等终于将他拽停下来,才又急又气地叉腰舒了口气道:“你这是干嘛啊?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林西宴语调凉凉。
盛凌希憋了几秒,愤声说:“你先给我拉回来!”
他又要走。
“诶!”她无语了,只好又将他拉回来,一咬牙一横心索性豁出去了,“就是那个——你上次说的事!”
林西宴这一刻目光动容才终于重落到她身上,他眸光深邃声音也似乎低了一些,“你考虑好了?”
盛凌希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他,眸光澈亮,小心翼翼地试探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林西宴,我要是想问你,如果我同意帮你对赌,但是不结婚……”
林西宴眸色一顿抬腿就走。
“诶!!”
“…………”她!就!知!道!
她无奈,好在先他一步将他拦下来,无语说:“不是!我说,我们两个现在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什么可说的了是吧?!”
“对。”林西宴不咸不淡哂一声,“我怕影响你的判断,所以你考虑好之前还是少见你。”
盛凌希无语了。
闹完了,还是切入正题,盛凌希沉息平静了一下终于浮现正色,“林西宴,我问你。”
她目光灼灼,似含着无数期盼、紧张与孤注一搏,“若我答应你,和你结婚。你能够百分百的保证L.K会收购我的成衣,帮‘盛’渡过难关,是吗?”
“我能。”林西宴的目光也沉定下来,他望着她的眼神也似有了某种沉着的重量,“但是,凌希,真正给你保证的不是我。而是你,是你的设计。”
盛凌希一瞬心口莫名有种不知名的动容,又道:“那如果,我替你赌输了,怎么办?”
“输赢我自负。”
只愿……你成功。
他看着她,目光直白而笃定,“但是,凌希,你会输吗?”
盛凌希一时怔忡,错觉好像看见曾经无数个他。他总是用这种直接而像带着寻衅的目光看着她,居高临下,傲然睥睨,却总似能激出她无限的可能。
似是意气被激起,盛凌希立刻鼓了股胸膛眼神也异样的明亮起来,言之凿凿说:“林西宴,我不会输。”
“我嫁你!”-
林西宴这晚回到林家,刚进门,就发现家中有来客。
客厅言笑晏晏,气氛温馨。许灵月的母亲彭琳、父亲许宸山与许灵月一家正坐在沙发里,伴着林老宋厉成几人聊天谈笑。
林落凡和林西寒仿佛是被抓来的气氛组,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林意珺也似意兴阑珊,但聊笑间还好总能说上几句。
随着林西宴走进,屋中的一众人一时都有些微讶,“西宴?”
林意珺最甚,“你怎么回来了?不说今天回星河湾吗?”
林西宴直接将手中的一份礼盒递过去,“你的香水。”
林意珺立刻兴奋,捧着香水喜眉笑眼,一连说了好几句“爱你”。
宋厉成乍见他回也像是高兴许多,连忙让他快些叫人。
林西宴一一礼貌唤过人。许灵月的妈妈笑逐颜开,轻搡着身边的许灵月让她到他身边。
许灵月面色踌躇,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
“诸位,我回来,其实是想说一件事。”林西宴站在大厅里,长身伫立,声色冷清,对众道:“正好许伯伯一家也在,那就算替我做个见证。”
屋中所有人立刻面露疑惑。只听他说:“我要结婚了。”
他话一毕,满屋皆怔。
林意珺和落凡西寒面色怔忡;宋厉成定在原地;林老在短暂惊异过后蹙起眉。
“结……结婚?”许灵月的母亲还在发懵,愣愣看了眼许灵月,还在期盼着最后一丝可能,“和谁?”
林西宴一字一句笃定清晰,“盛凌希。”
第17章 协议
林西宴说完这番话后不久便离去了, 独留下林家一家与许家三口在原地消化。
直到第二天清晨,林西宴在晨起下楼时才发现林落凡和林西寒竟来了星河湾。两人一见林西宴立即竖起大拇指。
“哥,你昨天可真牛啊!”
“瑞思拜!”
“就是走太早了, 都没看到好戏……”
“哥,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这么淡定,真不怕爸和爷爷发火的吗……”
早秋清晨清爽,他只穿了一身舒适的家居衣。最基础款的薄卫衣卫裤,都是白色。
衬得整个人也干净挺拔,无端添了几许少年气。
他走到吧台倒了三杯水,然后一人递去一杯。
松懒倚靠在吧台边边饮边问:“昨天后来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发火呗。”林落凡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后来的场景。
昨天林西宴离去时宋厉成的脸色便已经气到发黑, 但捺于许家三口还在, 才没当场发作。
许家许灵月的父母两人虽表面说着恭喜, 可明显面色业已僵硬得不行,没待多久便灰溜溜告辞了。
林老虽然没说什么, 但任谁都能看出他情绪不佳, 一言不发就回了房。
直到今天早晨都没下来吃饭。
一家里似乎只有小姨是最高兴的,一大早就起床哼歌甚至亲自帮厨准备早餐, 又做了一桌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料理,这才把林落凡和林西寒逼得没辙逃到了这来。
林西宴意料之中地勾勾唇角,喝水没说话。
林落凡八卦,“哥!不过,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什么情况?说说!凌希嫂子不是当初都跟别人跑了吗?你们怎么突然要结婚啦?你们最近是发生什么了?……她不会是怀孕了吧?!”
“说起来哥……我当时一直很奇怪,你当年为什么突然就要和凌希姐姐订婚呐?你真喜欢她?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都没听你提过呀!”
林西寒也亮着一张八卦脸好奇兮兮盯着他。林西宴不咸不淡地瞟了他们一眼,然后伸手就用手中的玻璃杯往她脑瓜顶轻轻凿了下。
“大人的事小孩别馋和。”
林落凡“哎呦”一声幽怨捂住脑袋, “我都快二十了好不好!”
……
出发去公司前,林西宴回房, 在衣帽间找了套干净的西装换好。
对着穿衣镜打领结的时候,他视线透过镜子无意间扫到身后一处置物的柜子上。
微顿,回眸。
柜子上放着的是个小纸箱,陈旧却完整。
大抵是许久不曾碰过它了,箱子的盖子上都蒙了一层极薄的尘埃。
他轻轻一碰,那些尘埃便在清晨淡绯的光线里飞旋起来。
箱子里放着的,也不过是些古早的小玩意。
有打印得整整齐齐的邮件、有写得龙飞凤舞像被团过又被小心翼翼展平的纸团、有满江红的试卷……还有一个已经没了松紧的小草莓发圈;
视线落在那枚草莓发圈上,林西宴一时有些出神。
没错,这箱子里不少旧物都是盛凌希的。
那些年她张扬恣意不拘小节,总是丢三落四些零碎的小玩意,一些东西就偶然被他拾捡回来。
这个草莓发圈,还是在她高考结束那年,偶然在一个下午茶餐厅里碰到她拾捡到的。
当时她正在同几个小姐妹喝下午茶谈天说笑,炎夏天热,她顺手就从餐厅的“女士福利”小碟子里捡了根草莓小发圈将自己的长发扎起来。
有零散的说笑声从隔壁的隔间里传来,听得不算真切。
但林西宴在间隙间无意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一顿。
“听说了吗?林西宴他们家在给他寻觅订婚对象了。”
“订婚?他才多大?今年过了生日不才二十一吗?”
“害,他这种家庭,你又不是不知道,婚姻是利益,无关爱情……”
……
几个女孩随便说了会儿,很快话题便换了。
已经从他的婚约八卦转变成“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的结婚对象是什么样的?”,立刻又引起几个女孩兴致勃勃的笑闹。
她们七嘴八舌地畅想了好一会儿,林西宴才终于听见了盛凌希的声响,她像是在一众小姐妹们的起哄逼迫下才无奈开口。
“我未来的老公呀……”
“对啊对啊!”
“快说快说!”
“凌希!凌希!凌希!凌希!”
他的心不觉微悬,情不自禁屏息听着隔壁的动静。
就听她像是半真实半玩笑地突然道:“那首先得非常有钱吧!”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咦~”、“诶呦~”、“财迷!”的谐谑声。她接着说:“然后,得非常爱我宠我对我好吧?”
“比如呢,每天早晨要给我一杯特级哥斯达黎加咖啡,然后得给我包下一个不下八百平米的私家健身房做瑜伽!”
“婚戒总不能对付的吧?嗯……一克拉两克拉……还是Fancy Vivid粉钻戒指吧!我最近的新宠,前天才在D-King家的杂志上看到一枚,特漂亮!”
“然后我喜欢小猫小狗,总得各来一只吧?还喜欢花,他的房子总得能供我有片花园的吧?”
“然后我平时呢,不用做家务,睡到自然醒,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休息,闲的时候就逗逗猫遛遛狗赏赏花!”
四周的小姐妹们几乎都要她逗笑到七倒八歪,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戏谑调侃。
一片笑闹声里,传来肖嫣不冷不热的吐槽,“这辈子孤独终老吧你!”
盛凌希也咯咯笑个不停。
又聊了会儿,几个小姐妹便勾肩搭背散场了,他从未嵌严的门缝里影影绰绰地看了眼她的背影。
再悄声走到他们方才在的那个隔间,一枚发圈静静躺在她方才所坐的位置桌面。
……
盛凌希不知道的是,当时的林家的确是在给林西宴筹划婚约。而戚家其实也正筹划想让她和戚行川订婚。
那一年,也正是戚家最如日中天的时候。
戚家的珠宝品牌“梵诗”,曾一度超越L.K名下的数个老牌珠宝品牌。
林西宴在集团中学习的时候,也不是不曾焦灼过,私下曾问过林老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林老当时只道,有些事情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藤蔓长得再快,可终究要攀附大树而生;而大树长得再缓,却是实打实的在扎根。
很快,林西宴就明白了这句话。
那年,潇山官邸曾搬来一位据说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戚家的哥哥戚知礼与之往来颇深。
自然的,也就带动着“梵诗”走到了更上一层。
可是那个政场,是比商场更复杂、也更波云诡谲的场面。
不出所料,那位大人物最终真的出了事端。大厦倾塌的一刻,连带着周遭池鱼都受到波及。
戚家,说好听是举家移民。
实际上,也不过是在最后的最后,所有人心照不宣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在大厦将倾前其实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但是不能去改变,也无法改变。
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盛家与戚家实打实的扯上关联前,在那场生日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指住了盛凌希,说:
“我想要她。”-
盛凌希与林西宴这天下午相约在帝都公证处见面,这一次碰面,是为了公证婚前约法协议。
既然已经决定结婚,那盛凌希觉得,一些该有的流程总是要有的。而他们这形式婚姻总要有些模糊生活的细节提前约定。
林西宴索性为她列了个约法清单,让她填。
下午按时到了公证处,盛凌希站在公证处恢弘的大门前静静等待。
林西宴到的稍晚,黑色迈巴赫一道从远驶来。他大抵是刚下了会过来的,黑色西装一丝不苟,步履风尘仆仆,眉目间还带着工作时的严肃冷峻,“抱歉,晚了几分钟。”
盛凌希摇摇头,一同同他进了门。
公证处此次为他们服务的是个年轻男人,在办公桌前双手合叠恭肃道:“林先生,盛女士,你们好,我是你们本次婚前协议公证的公证人员,王琦。下面便由我来为你们宣读你们的婚约诉求与条款。”
盛凌希和林西宴并肩而坐,对视一眼不觉神情也跟着肃整起来。
“第一条,财产分配。”
公证员先拿起了林西宴的清单念。
“林西宴先生名下,现持有L.K集团股份总占比约13.3%。房产共三处,分别是潇山官邸独栋A-01栋、星河湾别墅独栋1103、以及君昱公馆平层B区2402号房。总价值约七亿三千万;车三辆,分别是帝AK7000迈巴赫普尔曼、帝A35535保时捷985 、以及帝ACV802兰博基尼。”
“与盛小姐您婚后,林先生愿将潇山官邸房产与保时捷985转移至您的名下。而若将来有朝一日离婚,林先生愿以补偿名义再赠予您星河湾的房产。”
盛凌希听得一愣一愣不觉有些发呆。知道林家有钱,却没想到一个林西宴就能这么有钱。
她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另一点,诧异地看向他,“原来潇山的房子你家没卖啊?”
林西宴语气淡得仿佛在说一杯白开水,“转给你后,你想卖就卖。”
他一句话说完,又似乎忽想到了什么,平淡无波的眉宇微蹙狐疑看她一眼,“然后补了你‘盛’的空缺后你直接离婚?”
盛凌希阴阴地瞪他简直想翻白眼,“拜托,我还是有点契约精神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