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寅初平旦驱驷马,旷然出五盘。……
瑞儿还没理清楚这几个词之间如此突兀的联系,连朝已接着道,“我故意照玉珠脸上打,口口声声指向她主子。就是要让静嫔见着来问。我不知道这事儿有多少人会传,多少人知道。所以要赶早来应对。”
她稳下口气,“小朵儿有个脱身的机会,你和她相熟,你提醒她,让她把上回你替她做的那个狗帽子,找个万岁爷移驾的时候,劝人给静嫔的京巴戴上,别把过落在自己身上。要让万岁爷见着。越显眼越好,看得越清楚越好。要我再说一遍吗?”
瑞儿说不必,低眉把来去想了一遍,补充一些她没算到的漏洞,“万岁爷少去后宫,你如何能让他与狗恰好碰上?如有好事的,或许静嫔现在就已经知道,立时发作,拿你来问责,你怎么办?”
连朝反倒笑了,“赌一把。很多时候不就是赌一把么。我刚才过来,看见她的彩仗停在慈宁宫,知道她是来讨太后的欢喜,你能出来,就说明太后午歇未起,一时半会,她不会半道舍了太后,兴师动众地来惩治我。”
瑞儿想了想,“我在老主子跟前,多提几嘴。万岁爷每天上午都会来慈宁宫请安,我捎带说一句,让静嫔摸个风来,你那里消息刺激出她争宠的心,又当着太后的面,七八成能行。”
连朝一颗心安了大半,轻轻吁出口气,才有心思调笑,“你怎么净想着帮我,不怕我是无法无天,把你们都拉下水?”
瑞儿柔柔地看着她,眼中从未有多少疑心,只是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一些轻微的哀伤,“我知道你是为了双巧。你这个人……”
她欲落的叹息究竟化为抿唇,轻声说,“这是不是在算计主子?好刺激,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主子也可以被几个宫女算计。跟你做一遭这样的事,那真是值当得不得了。”
最后也无须多言,再多的默契与懂得尽在不言中。惟有两双同样纤细的手,在一起紧紧地交握后分开。瑞儿偏过头擦了擦眼角,与她分别。
小翠还站在不远处,连朝知道以后再想见她一面很为难,索性把话在此问清楚,“我问你些话,如实告诉我。”
“上回托我给你捎信,你阿玛是不是与前朝有门道,托人在御前把我们这些人的事情,向万岁爷提一次。”
小翠干脆地说是,反问她,“难道你没有不甘吗?难道我不该这么做吗?在这里埋没,埋没到死,就是我的命吗?与其这样蹉跎,为什么不能自己想办法?”
她不忿,又说,“如果你觉得是我利用你,要抓我的把柄,说我与宫外来往传递,我——”
连朝打断她,“想在宫里出人头地还是想出去?”
小翠说,“都想。”
“我不劝你。”她顿了顿,“我为你准备一个机会,出去也好,留下也罢,都由你自己决定。”
皇帝午歇起身后,照上午翻过的牌子,叫了两起。淳贝勒与另一位章京伊图阿一道进来说话。与岑将要跪下,坐在炕上的皇帝已发话,“起来吧。身上还有伤,勿讲虚礼。”
淳贝勒应声“嗻”,才敢在一旁的软凳上坐下,接过双巧奉来的茶,轻轻地啜一口。又听皇帝问,“户部的事,还顺畅么?”
淳贝勒笑道,“如主子所料。”
伊图阿愤然道,“奴才在户部行走,户部侍郎戴着官帽,顶个鸟用!奉命清查库银,今日说这没有,明日说那没有。咱们为主子办差,脑袋都别在腰上,他倒好,竟不知一心维护着谁!”
与岑递个眼神过去,皇帝头也没抬,沉声吩咐,“让他接着说。”
伊图阿粗声道,“主子还不知道吧!近日拜中堂在家中排戏,不拘尊卑贵贱,一律允许入内观看。中堂还亲自上台扮了一回,唱了好几日,里巷锣鼓可闻,嗬!可热闹极了!听说门槛儿都踏坏了几条哪!”
皇帝垂下眼,将茶盏搁到一边,“排的什么戏?”
淳贝勒忙说,“不是什么稀奇的戏。玉茗堂四梦的《邯郸记》”
皇帝不咸不淡地冷笑一声,“先帝三年大祭将至,他倒铺排唱梦了。”
淳贝勒囫
囵“嗳”了声,没答话。皇帝说,“先帝三周年的大祭,交他去办。”
伊图阿不可思议,“主子!”
皇帝不做声,也不知想着什么,在不可察的间隙,微微地叹了口气。移开眉目,当着淳贝勒的面问他,“把黄举的案子查实,让你看着的人,等出了三年之丧,再行大赦。办好你的差,别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死了。”
伊图阿说,“是。”
淳贝勒仿若什么都没有听见,如常一般恭敬地坐在那里,再喝了一口茶。
皇帝乜他一眼。
“跪安吧。”
日光照过窗棂,显得养心殿里安静又亮堂。尔后是再一波的军机匆匆进来,石青色的袍摆扫过门槛,飒踏有声。
待议事的章京们结束冗长的进言,从养心殿恭敬退出时,已是申正时分。
自打入了秋,天黑得越来越早。这个时辰就已经日头西沉,太阳如同一枚咸鸭蛋,疲懒地挂在宫墙上。衬得高墙如霞,紫禁城就像是皇帝每日批复的奏折上,断续欹斜的残章。
赵有良自打上次后,很乐意与她通气。见她捧着一叠纸过来,站在原地等着她,等移近了一些,才压低声音往里头努了努嘴,“刚见完章京,正看书呢。姑娘进去了,千万别提什么‘看戏’,你进去看看心情怎么样,好比个单,不好比个双,我再让她们送酒膳进去。”
连朝点头,要进殿的当口问,“谙达见识广,知道宫里哪儿有狗吗?”
赵有良掖起手,半是狐疑,“怎么起兴问这个?”
连朝笑了一下,“没什么。在草原上看见万岁爷狩猎用的猎狗,天高地阔地,跑得欢快。不知道那样的性子,若是放在宫中来养,又会是什么光景。”
赵有良笑着说,“姑娘是在木兰过得太自在了。”
连朝想了想,也笑了,“是啊。我很怀念那里。可惜我不太会画画,不然画几条小狗在鼻烟壶上,或是贴在屋子里,冬天再长,看着也容易过了。”
赵有良到底也没告诉她,只说,“快进去吧。”
皇帝见她来了,并不讶异。手上捧着本戏文,连朝看不清那是什么。在细微地觑过神色之后,料准静嫔尚没有来。先屈膝问安,将整理好的起居奉至眉上,恭敬道,“请万岁爷御览。”
皇帝凝神在书页上,颇有惘然的神色。囫囵“唔”了一声,将要撂下书伸手来拿,一叠纸刚碰到指尖,福保已经在暖阁外扫袖子回话,“主子爷,老主子请您移驾慈宁宫进膳,静嫔主子也在呢。”
皇帝在拿纸的间隙,不慎碰到她的指尖,便顺势虚扶起来,松手将纸搁在炕桌上,朝外头四平八稳地说,“知道了。”
她听见“慈宁宫”、“静嫔”数字,心念微微一动,趁着宫人还未进来的间隙,低声问,“万岁爷不瞧瞧么?”
皇帝笑着说,“留着回来细细地看。现在草草地看过一遍,对你难得写出来的这么多字,对去木兰一场,太不尊重。”
连朝低下头,避让到一边,伺候更衣的宫人得令,便进来替皇帝换一身熏沐过的便服袍。
牙青的江山万代缎面上群龙腾飞,过了秋分就开始换夹丝绵的缎面衣裳。伺候扣纽子的锦绣不知怎的,指尖沁出层薄汗,皇帝好声气地扬了扬首,“你来。”
锦绣看了她一眼,连朝走上去,将赤金錾花的扣子扣好,皇帝又说,“帽子。”
锦绣将帽子递给她,他便向她俯首,一任她将帽子慢慢地扶端正,才微不可见地抿弯了唇角。
连朝躬身送皇帝出去,倒惹得赵有良不明所以,一时御驾前呼后拥地过长街去。明黄的光辉随着最后一分日光隐进霞色里,渐渐地看不见了。
她遂抽身回榻榻里去,双巧正坐在灯下,盯着烛火出神,温和的火光葳蕤着她的眉眼,听见连朝进门的声音,很平和地说,“玉珠的事情,静嫔应该已经知道了。”
顿了一下,又补充,“储秀宫和咸福宫离得很近,如果我想的没错,是张存寿。”
连朝冷笑,“张谙达有贵妃保着,照样手眼通天。”
她崴身坐在双巧对面,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将灯罩取下来,把烛芯拨得更亮,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上回庆姐的事,他记恨在心,不会善罢甘休。万岁爷此时去慈宁宫进膳,未尝不是静嫔的主意。”
双巧问,“她是要当着太后和主子的面,为玉珠出气么?”
连朝摇了摇头。
“我猜她不会。”
“我打的是玉珠的脸,字字句句都指的静嫔。我说静嫔没恩宠,没倚仗。她这样威风,不过是在贵妃协理六宫的权里,分了一杯羹。她比谁,都不想让贵妃复起。至于在长街上教训我,你没看明白么,冷嘲热讽的是玉珠,不是走了的静嫔。她不想让哪一边都太得意,又在意自己的权柄和名声。玉珠不过是她称手的棍子,一旦要压着自己的手,她就会毫不留情地把棍子丢掉。”
双巧恍然大悟,“你故意把事情闹大。”
“这人世,混账。你只能比它更混账,才不会输。”
第42章 寅时二刻朕该去么?
双巧有一瞬间的陌生,仿佛以前认识的,并不是一个全然的她。她不禁喃喃,“我以前只觉得你温和,安静,老实本分,不爱争什么风头。”
连朝笑出声,“进了紫禁城,体面都是自己挣的。我小时候随阿玛在南边,逢上凶年,官衙里不知道要断多少案子。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嘴脸,大家好像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道理的人。”
她的眉目见有淡淡的寥落与克制,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官者百密一疏,就会有善人被诬被冤,官者心慈手软,又会觉得恶人的过并不在他自身,万有归因,亦有可怜之处。天地仿佛生来就有云泥之别,哀鸿遍野,坐在高堂上的人,愿不愿意俯身,就算俯身来听,又能察明多少?——不过九牛一毛。”
而她是看过的。
看过凶年时饿得皮包骨的人呆滞的目光,看到过那些在马蹄扬尘下,亦或是毫无遮掩地曝露在烈日下的人,身上所穿的衣裳就像是破布口袋,尚存一口呼吸,活得连牲畜都不如。
她那时问阿玛,“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得到的却是阿玛一声叹息。
如今自己在宫中蹉跎了三年,欲要拿这些话去问别人一句为什么,问自己一句为什么,得到的答案往往归咎于变化无常的命运,这些不公与不平落到自己身上,竟也成了无声的叹息。
双巧再度想要握紧她的手,她的手纤细,刚从外头回来,渥在手心里都是凉的。
她却仍然坚定地握紧,“需要我做什么,你直说。”
连朝照旧温和地笑着,“静观其变吧。”
“姐姐该怎样过日子,就怎样过日子。正好将此时做个试金石,看一看夫家是个怎样的人品。”
双巧亦笑,提腕给彼此一人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足以抵御窗外日渐紧密的寒风。
“今日真的很痛快。”双巧与她碰杯,在叮然一声脆响里,低声说,“往后,我要敬自己,爱自己。昂首挺胸,风光痛快地过完这一生。”
皇帝从慈宁宫回来,已敲过戌初的鼓。静嫔奉命送御驾出来,一直到养心殿,见皇帝自如地止住话头,便知道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还是跪在地上,试探着道,“奴才今儿有福,在老主子那儿吃了好茶。老主子说金瓜贡吃起来和宜,可惜慈宁宫的吃完了。奴才委实念念不忘,腆脸想讨万岁爷一盅茶吃。”
皇帝“噢”了一声,不置可否,偏过头对赵有良,“把那几盒金瓜贡找出来,托静嫔送到慈宁宫罢。既然合太后的脾胃,往后再有岁进,都送去。”
顿了顿又道,“朕机务繁忙,难以常常在太后跟前尽孝。你有娱亲之心,很好。”
静嫔笑逐颜开,“老主子很喜欢奴才养的京巴呢。如今奴才教它作揖,它学得很好。只盼能在老主子、主子爷跟前拜个万寿,主子赏脸去看看吗?”
皇帝薄酒盖面,在慈宁宫陪奉太后,笑得已经有些僵,他眉目平和,声音也是一样的温存好听,只问,“静嫔,朕应该推掉未发的奏折,去瞧你
的一条狗吗?”
静嫔忙悚然俯身,“奴才知错。”
皇帝不再说什么,举步已越过门槛,往殿内去了。
宫人伺候解了宽阔的斗篷,下午命人取来的《邯郸记》还放在炕桌上,明晃晃的烛光照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些酒,皇帝觉得心中空荡,勉强扶着炕几坐下,往殿内环视一圈,并没有找到她。令他无端生出深浓的不安。
好在她的字还在。
他乘着酒意去看,算不上很娟秀,一张一张地看下来,简要记明何时何地,做了何事,他的唇慢慢地扬上去,直到最后一张,皇帝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从运笔便可以看出她的苦闷,顿挫时也徘徊迟疑,临的是《邶风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天要黑啦,天要黑啦。
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哪里会行走在风露之中?
他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苦涩。
皇帝将那字迹反复看了数遍,才扬声唤,“赵有良。”
赵有良打千儿跪在原地,利索地应了声,“嗻。”
皇帝问,“她说了什么不曾?”
赵有良绞尽脑汁,“姑娘午晌的时候向奴才提了一嘴,问奴才宫里的狗,和草原上主子的猎犬,是一样的么?又问奴才宫里哪儿有狗,想照摹样子,画在鼻烟壶——”
赵有良似乎想到些什么,话还余下一字,觑着皇帝的神色,已不敢再说了。
养心殿里,惯常都是安静的。军国大事,政令皆出于此。当夜幕替换掉白昼喧嚣的日光,静下心来,就能听到自鸣钟的指针不管不顾地转过盘面,发出“嗒”、“嗒”的声响。
赵有良麻溜地叩首,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也不知道是多久。只听见一阵窸窣的书页声。皇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将那本《邯郸记》与那张写了《式微》的纸,仔细收起来了。
“她肯为朕用心,就好。”
赵有良伺候皇帝进又日新安寝,慢慢地折回前边来。常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见缝插针地说,“师傅,刚才您让我打听的事儿,我打听到了!”
赵有良不耐烦地骂,“没眼力见的东西!”
常泰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路跟着赵有良到了值房。守夜的太监已经去上差了。余下各班伺候的还在值上。值房里生了炉子,大总管操劳一天,才能借此机会渥一渥他冻得僵硬的手。
“说吧。”
常泰拿捏着分寸,先给他敬了杯茶,“不是这儿的。我自己攒着赏的,师傅您将就着尝尝味儿。”
赵有良说搁着吧,常泰才说,“我一连问了好几个,他们起先都因为不相干,想敷衍我,不愿意如实说。我摆起派头来唬他们,磨了好一阵,才有个胆子小的敢告诉我。他在西六宫长街上,看见静嫔主子罚连姑娘和巧姑娘。连姑娘等静嫔主子前脚走了,后脚就‘哗’地起身,打了玉珠儿一耳刮子,捎带把静嫔也问候上了。”
赵有良“嗬”了一声,“真能耐。”
“可不!”常泰跟着附和,“不过也该。这玉珠儿当年仗着静嫔主子的威风,在长街上当着众人的面,拿双巧作筏子给没脸。师傅,您信因果报应么?反正我今儿是信了。”
“信你祖宗!”赵有良“啐”了一口,火光照在手背上,有种烧灼的棘手,“你以为她谋求一个痛快!”
“啊?这还不痛快?”
赵有良说,“今儿在慈宁宫,太后身边侍奉的那个,你认得不认得?”
常泰想了想,“瑞儿?”
赵有良点了点头,“你没发觉么,她总时不时提起狗,起老主子的兴致,让静嫔说自己养的京巴好。那个叫瑞儿的宫女,平时不声不响,在慈宁宫却能说会道。如果没记错,应当和她,是一个榻榻里出来的。”
常泰挠了挠头,“提狗做什么?”想起个念头,“不会想撺掇那福禄儿咬人吧!”
赵有良嫌弃地皱起眉,“你打我,我咬你,把脸皮撕烂了,那是小门小户骂街——稍有些头脸的门户,内宅都不屑于上手。何况宫里。”
他感慨,“这是在给静嫔上面子呢。连我也着了她的道了!”
“这姑娘真能耐。”常泰虽然没很弄清楚,还是跟着附和,“那师傅要去卖个好儿,挣些人情么?”
“人情?”赵有良冷笑,“我看你还没弄明白,万岁爷就是这宫里最大的人情!我是懒得插手了,省得再惹一身骚。劝你也别漟进去!这件事儿成不成,不在算计得多细,”
“那在什么?”
赵有良讳莫如深地说,“连我都能想清楚个大概,万岁爷是这紫禁城里坐得最高的人,他能不清楚吗?”
“后宫之中,再精巧的算计,再周密的棋局,都没有输赢之分。唯一能定生死的,是最不可预料的圣心。”
这几日天气晴好,在太阳底下一天天地冷下来,人总是难以觉察到。
进十月里,年关将近,皇帝要处理的事务益发地多,还有理不清的琐碎事儿,譬如太后做了噩梦、大祭的各项定仪、明年夏袍的样式,桩桩件件,都需过眼。往往一天的辰光,便这么没声没响地过了。
这日端亲王入宫来向太后、皇帝请安。皇帝在见完军机的间隙,才得空与这位叔叔好好地说一说家常。端亲王满脸愁容,岁月在这位叔父的脸上,留下了斧凿的痕迹,哪怕养尊处优,也养不回已经枯白的鬓毛。
端亲王说,“过完今年年关祭祖,我就打算让家里小子出来历练,请主子放心让他吃苦吧。”
他的眼中有微薄却温暖的光,“当年老阿玛可怜我,我当时不懂得,心里还曾怨怪过他!马上到年节,家祭的时候,我真得和他好好儿说说话,一晃眼就到了我告祖宗,册立我的儿子为世子的时候。不知道阿玛当年跪在祠堂里,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
皇帝对于他们老一辈的故事,知之甚少。对于他的玛法,更是只有一个稀薄的印象。皇帝说,“前几日福金进宫,太后亦问起过与岳的身子。叔叔择定好世子人选,朕并无疑议。着宗人府去办即是。”
端亲王“嗳”了一声,说话间就要从炕上起来,扫袖子给皇帝磕头。
皇帝原本想伸出手去扶他,规矩在此,不得不受。老端亲王摘了帽子,以首触地,起身扫袖,由是三下。
抬起头时,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不记得在这里到底叩过多少次头,这么多年,仰起头时看见的养心殿的陈设,其实并没有很大的变化。
赵有良送老端亲王出去,皇帝一个人坐在东暖阁里,不知望着什么出神。他慢慢地取过放在一边的《邯郸记》,草草翻到最后一折,是八仙度化卢生,破梦上天的《仙圆》。
宫闱常年都是寂静的,他偏过头,看见他少时倚仗的叔叔,踽踽独行,混入连天的暮色里。
他就坐在他阿玛以前经常坐的位置上,行使他阿玛的职责,首肯或者否决,处理这一切。
有什么东西,真像蜡烛将灭时波动的一点残芒。
一定会寂灭,一定会头也不回地掷人而去。而悲声休放。
有锦帘的响动,皇帝茫然抬起头,是敬事房的孙进襄捧着绿头牌进来了。笔直地跪在他面前,一个个名字,熟悉又陌生,任他挑选。
福保在帘外恭敬地问,“万岁爷,静嫔主子精心准备了几品应时的饽饽,请万岁爷赏脸示下。”
皇帝没有答话,只是望向窗外。她每天都会在这个时辰来,将前一日述记的起居和练习的字帖交给他看,顺便完成今日起居记录的最后一笔。
等待的时间仿佛很漫长,又仿佛只是
天光落下,夹道灯光亮起、阴阳交接转化的一刹,她稳稳当当地走在交界线里,如往常一样,双手捧着一沓纸张,走入养心殿。
连朝没想到孙进襄还在,不知自己来得是不是时候,依礼福身,口中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皇帝默然片刻,说,“起来。”
她起身,垂首站在一边,仿佛将自己置之度外。
皇帝忽然很想问问她,却又不知该问什么才好,在短暂心潮翻涌的间隙,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轻声问,“朕该去么?”
第43章 寅时三刻狗皇帝。
连朝愣了一下,“什么?”
福保果真又在外头回禀了一遍。
“万岁爷,静嫔主子精心准备了几品应时的饽饽,请万岁爷赏脸示下!”
孙进襄也再度将银盘举高,“请万岁爷翻牌子!”
皇帝只是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渺茫的大概。
连朝很沉静地说,“奴才不敢妄言后宫之事。”
她顿了顿,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在两种念头犹豫的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然俯下身去,口中道,“万岁爷尚未进酒膳吧?奴才这几日都看见静嫔娘娘来请万岁爷移驾,静嫔娘娘一片用心,屡次三番前来催请。真是……真是……”
皇帝问,“真是什么?”
“真是用心,真是好!”
皇帝蓦地笑了出声,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好、好。”
却也不再看她,近似乎有些疲惫。孙进襄早已识趣地退下,福保站在廊下,拉长声音,余音回荡在细密的薄雾里,“万岁爷移驾——”
连朝与殿内一干人等,纷纷朝皇帝出门的方向跪下,她闭目一瞬,想要觉察自己此时心中在想什么,一切又空茫茫的没有着落。等再抬起头时,御驾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往西六宫去了。
她陡然畅快地呼出口气,打起精神,想要慢慢地走回榻榻,双巧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她挽扶着她的手肘,和声说,“我沏了一壶热热的茶,一起回去吧。”
榻榻里点着蜡烛,两个人在炕上坐下。连朝一路走来,心里还在盘算着别的事,甫沾炕,她便福至心灵,“不成,我得再去找一回瑞儿。”
双巧按住她,“歇歇吧!”
连朝便似泄了气一般,蔫头巴脑地坐着不动了。
双巧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她过了片刻才问,“事情都照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却仿佛并不是很高兴,是吗?”
连朝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把头埋进手心里。
双巧只是心疼,她俯身坐在炕上,远远地望过去,那么小的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起身坐到她身边,把她拢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道,“其实算起岁数来,你比我还小呢。可是好像一有什么事,冲到前头抵御风雪的,总是你。以前不觉得呀,总觉得你好像有无穷的力气。今天才发现,你也是这么单薄瘦小的,与我们一般大的人啊。”
“所以呢,”双巧怜惜又珍重地看着她,“就如你教我的,自己活得开心,活得痛快,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情。我总说你想得太多太多了,想得多,人就活得很累。无时无刻不在盘算,不在筹谋,生怕错了一点儿,自己不放过自己,指望谁去放过你呢?”
连朝在她的话语里,渐渐松弛下来,感受到她温热的手掌,所给予的无穷力量。她的声音瓮瓮地,带着些委屈,“因为时间太短太短了。”
而想要做的事,却太多太多。
双巧笑了,“傻丫头。”
她有些话,不方便多问,只是说,“我起先也破不了这一层执障。”
双巧的声音很慢,“这个屋子里原本有四个人,庆姐是第一个走的,我很舍不得她。瑞儿是第二个。我听瑞儿说,老主子已经与大格格在商量容德的婚事,想必我从这里出去,也就是七、八日的事情了。你说我们也分散了,这里又搬进来新的人,再提起这里,提起咱们四个人的名字,谁还会记得——没有人会记得了。”
谁都会被时间抛弃,不是你抛弃我,就是我抛弃你。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傍晚,庆姐将要走的时候,那个鬓发已有些苍白的太监,他说,很久以前,在御前也有个叫小翠的姑娘。
不过分离,各在一方。
双巧说,“所以,时间就像那蜡烛芯子一样,烧完就没了。花一些在恩与怨上固然重要,也多花一些,在值得珍惜的人身上吧。”
将到戌正,敲过一遍鼓,窗外似乎有人轻轻敲了敲棂子,低声说,“姑娘,赵谙达请您过去一趟。”
双巧替她抿了抿鬓发,温柔地看着她,“找瑞儿的事,我来吧。还有什么话,让我带给她?”
连朝怔忡了一下,才说,“要让瑞儿转告小朵儿,让静嫔觉察到张存寿和金蝉不一般。如果,”她艰难地顿了顿,看向外面,压低声音,“如果我的办法能行,静嫔不好过,一定也不想让贵妃乘势好过。既然当时张存寿咬住我们,是为了给金蝉出气,我们借静嫔的手,把张存寿拉出来,就算是恩怨勾销了。”
双巧笑着说,“当时你在御前与张存寿分辨,打的是万岁爷的旗号。如今为什么不?”
连朝轻声说,“万岁爷,不可靠。”
双巧笑得越发深,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替她拂平袖口的褶皱,“你该说,你这场赌局里最大的风险,就是万岁爷,最大的胜算,也是万岁爷。”
福保已经在外催促,“姑娘?”
双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快去吧。”
赵有良在廊下等她。
浓郁的夜色仿佛化不开,起了雾,渐渐地模糊了蟒袍上的尖锐爪牙。赵有良往边上侧了侧,在她见礼的时候,率先说,“姑娘,得偿所愿。”
连朝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谙达说什么?我不明白。”
赵有良似笑非笑,“静嫔主子的京巴,有一顶和万岁爷一模一样的帽子。今儿万岁爷去储秀宫,那只京巴在万岁爷面前蹦哒,当时万岁爷就动了怒。储秀宫的人乌泱泱地全跪了一地,把静嫔主子吓得话也不敢分辩,出主意的玉珠儿,已经被拉出去行杖了,静嫔褫夺封号,降为贵人的谕旨,已经发下去了。”
连朝淡淡地说,“那静嫔主子真是可怜。”
“姑娘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打人,又是算计,把我也算计进去,让主子爷甘心入局。可是姑娘这局,在我看来,并不高明。”
连朝冷笑一声,“谙达觉得怎么才算高明?天道昭昭,是非公断,我以德报怨,任由人家的脚踩在脸上,污言秽语泼在身上,欺凌折辱一番,最后听个道歉,掸掸衣袍就走了,赏我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好名声,多慷慨!多大方!这就叫高明吗?”
赵有良神色如常,声音也如常并没有因为她的质问,有太多的怜悯或同情,“姑娘应该早料到有这个结果。如果我没猜错,姑娘办这件事,并不全是替双巧出头吧?”
连朝别过眼,“谙达既然这样问,便是心中已然这样想,何必来问我。”
赵有良不再与她多说,将拂尘靠在臂弯上,目光却放到东暖阁,“在承德的时候,姑娘让我与你通通气。万岁爷打储秀宫回来,脸色很不好。怹老人家不是性情外露的人,这是头一回。”
赵有良顿了顿,苦口婆心,“大家都是在御前当差的人,姑娘有自己的道理,我敬而远之,惟求姑娘不要干连我。这话我说过很多遍,翻来覆去地说,真的
没意思。但愿这样的事,没有下回。”
连朝说,“谙达身为御前总管,御前的事,就是谙达的事。谙达非要把自己划得干干净净,明哲保身,与其这么成日家劝我,不如想个法子,早点把我送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赵有良没承想她有这么一段,面露诧异,“哼”了一声,却笑了,感叹道,“我活到现在,也见过不少人。像你这么式的,也是头一回。”
先前嘱咐御茶膳房来送酒膳,赵有良扬手招呼,示意她们递给连朝,“进去吧,主子等着呢。”
东暖阁炕几上放了一顶帽子。
皇帝盘腿坐在炕上,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也没有抬头看。
连朝审时度势,做好了迎接一切苦大仇深,呵斥,愤怒,嘲讽,没料皇帝百思不得其解地抬起头来,眼神纯澈地问她,“朕是狗皇帝吗?”
“当然,”连朝说,“当然不是。”
皇帝百无聊赖地笑了一下。
“近前来。”他说。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顶暖帽。很细密扎实的盘金线,寿字中间的蓝宝,在烛光下辉映生姿。色如苍穹,形态古朴,法天象地,是为君王。
皇帝的声音很缓,“储秀宫有一顶新作的,和它一模一样的帽子。朕拿到它,是在围场。嘱咐你做帽子,则在更早。”
连朝说,“是。”
皇帝看向她,“那么从选择花样子开始,到恰好的时机做成这顶帽子,让静嫔的京巴戴上它,再到你写的《式微》,都是你精心谋划好的,是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一贯沉静的眼里,探求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尚有几分压抑的期待,他问她,“目的是什么?”
连朝很简明地答,“当时所为,不能事无巨细地筹划到今日。万岁爷想要深究一个目的,奴才的回答,就是因果。善因善果,恶因恶果,天下之事,不外如是。”
“哦。”皇帝恍然大悟,“所以你在做这顶帽子之初,就是照狗皇帝戴狗帽子来做的。”
连朝只好说,“万岁爷非要以狗自比,奴才悚惶之至。”
皇帝并没有恼怒,更没有笑,很平静地问她,“那么,你如愿了吗?你的因果,都证尽了吗?”
第44章 寅时四刻一点真心。
而她却反问他,“是不是万岁爷认为,做这些谋求、算计,实在太微末也不值得。还是不够宽厚仁爱就是有错?万岁爷从储秀宫回来,传奴才来问话,兜兜转转,是想问这个吗?还是怨恨奴才不懂事,搅得您后宫不太平,把您牵扯进去,为了这么些个微末且不相干的人?”
皇帝的声音很沉,“如若朕这么想,朕就不会去。更不会计较,不会追究,不会来问你。”
一阵不算长的静默,炕几上的烛火照亮明黄座褥上升腾的祥云纹,每一次燃烧都要拉紧一点空气。
“上回在木兰收到它,朕很欢喜。朕戴着它射了不计多少柳条,蒙古人、旗人、汉人,都举起他们的弓箭,称呼朕的汗号。于此时你送来一盏酒,朕满饮它。天下人都向我们俯首。”
皇帝极缓、极慢地别过脸,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涩然。“你的帽子,你的《式微》,有没有一点真心?”
哪怕只有一点。
算计以外的,为了那些“朋友”,什么也不顾,舍生忘死以外的,可供匀出来的一点。
他太懂得她会怎样地爱人。越懂一分,便越清明一点。
此时此刻,两相对时。静默中的空气青稚得发苦,压抑着滔天的汹涌,他忽然很想问问她,“朕在你这里,种的什么因,会得什么果?”
前尘往事在心念起来的一瞬间,顿时觉得没有必要了。不知是想起双巧的话,还是因为彼此都心照不宣,所以她才敢,几次三番,那样大胆地去做。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惟有用以前一样囫囵颂圣且不会出错的话,“万岁爷是天下……”
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让自己逐渐平静,不至于在无尽的情绪中沉溺。
“我现在不想听这样的话。”他轻声打断她。
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疲倦。
“你可以算计我,有所谋,有所求,甚至告诉我,你想让我怎样去做。尽兴搅浊流,痛快偿恩仇,都没有关系。但我希望这一场因果,只在你我。”
“别把我推开。”他说。
而灯火葳蕤了她低垂的眉眼。
慈宁宫遣人来传话,二人生庚八字已经合过,何日下定,何日请期,俱已定好。双巧在三日内交割好差事,三日后至慈宁宫给太后磕头,回养心殿给皇帝磕头,便可从神武门出宫,回家中待嫁了。
这几日天气总是阴阴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便觉得外面风刮得厉害。白天屋子里不让点灯,借外头的天光,连朝弯下腰在柜子里翻找,一边嘟囔,“时间太紧了。我都没法子给你准备。真是……”
双巧还坐在炕上做针线,一个荷包歪歪扭扭缝了几道,都不算称意,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别找了。”
连朝转过身来,愈发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老话说得真不错,人不找事,事就追着找人。我们前一向说起,总还觉得好远的,这么一下子,就措手不及地,提到眼前来了。”
双巧拉着她坐在身边,“我从慈宁宫回来的时候,瑞儿也说,要为我张罗些什么。我对你说的话,和对她说的一样。你们已经送了我一份大礼了,有了它,我这一辈子,不论顺逆,都会把腰板挺直去过日子。你以前总笑我,说我每每想起这件事就多愁善感,真到了临门,怎么自己反倒成了这副样子?”
连朝颇为惋惜,“我说还给你做几朵花儿戴,之前留的,都分给她们了。送一回花儿,分别一个。眼下抽屉里都没有了,又要送别你。”
双巧抽出绢子,笑着抿了抿眼角,尽量让自己看得喜兴一点,“人活一辈子,谁没有分别呀!都好好儿活着,就有再见的指望。你趁着我还没出去,外边有没有想问的、想要的,快些与我说,我好牢牢记着。等成了婚,还能进宫来,也可以帮你捎带。”
这话倒提醒了她,连朝迟疑着说,“有两样事,想承托你办,又怕带累你。”
双巧板起脸,“你要是才来,说这样的话,还没什么。我们经过了这么多,你还这么说,就是打心眼里没把我当可信的人。那你什么话也不要说了。”
连朝想了想,折身把一本书郑重地交到她手上,低声说,“我阿玛因受牵连,身在狱中。我得想办法捞他。这本书匆匆写成,烦请你转带出宫,托人就当寻常本子卖了,有人看过,有人讲过,就行。”
双巧匆匆看了一眼外头,见人在外面,才装若无意的收到袖口里,有些情急,“你之前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惹的祸,你忘了不成?”
连朝说,“在这世道,男子的手可以写诗作赋,可以畅意娱情,女子的手,就只能在闺中与针线相伴,出嫁了承担哺育之责吗?我既然能写,就一定要写。从前写一些不着调的宫闱故事,是悦己悦人,谋求生计,或许并非正途。如今,我想试一试,用它来惩恶,用它来救人。”
双巧郑重地说,“我并非什么识文章,懂大道理的人。但既然是你托付给我,我一定尽心尽力帮你做好。这些笔墨,如果真有你说的那番大用,做成此事,也是你给我的功德。”
连朝笑着说,“别看它微薄。它的用处大着呢!一千年,一百年,够长了吧?人一年年,一代代的,生了又死,死后又生。所用的器物,一旦与从前不一样,就都成了被委弃的无用之物。可这些文字不一样,它比人的生命更长,哪怕形态有所更异,也能把人的感受、人的想法,完好无损地保存下去,传与万代,万万代。”
双巧也笑,“一把火烧了,一顿水淹了,
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当纸是很坚固的东西?”
连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纸不是,但是保护它的人是啊。”
双巧不再多说,转而问,“还有第二件呢?”
“我想,请你帮我打听,我的玛玛,我的讷讷和哥哥——我家现如今,到底是什么境况。”
双巧想也没想便干脆地应下。
“无论是还是坏,我都会如实告诉你。你放心。”
双巧已经卸了茶水上的差事,两个人又说了会子话,连朝估摸着快到皇帝视朝回来的时候,辞别了双巧,往养心殿去了。
阴沉沉的天,不知道大雪多早晚才会来。隔着大玻璃窗,可以看见隐约的灯火。连朝往廊下分去一眼,见赵有良并没有在,便轻声唤过常泰,“前头还没叫散呢?”
常泰见是她,早已钦佩地挂了一脸的笑,说已散了,“姑娘是来送字帖的吧?主子爷刚回来一刻钟不足,慈宁宫老主子着人请去了。您瞧,原本淳贝勒被传来议事,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连朝看过去,果见与岑站在廊下,饶是皇帝不在宫中,也不敢逾矩造次。马蹄袖垂下来,恭敬地低首,见她望过来,便朝她笑了一下。
连朝也恰好有事情要问他,光天化日,所以坦荡。她朝他福身,与岑颔首算是回礼,连朝已然开口,“贝勒爷稍安。老主子传话,必定要紧。奴才有幸在承德见过贝勒爷助力擒虎的风姿,过目不忘。”
与岑微笑道,“看来我与姑娘有夙缘。”
连朝笑着说不敢。
与岑只是看着她,眼中神色难辨,抑或是欲说却休,末了只能问,“姑娘自承德归来,一切好么?”
连朝说,“承蒙贝勒爷垂问。奴才很好。”
与岑点了点头,自然看见她手中捧的一沓纸,笑着问,“这是姑娘写的字么?”
连朝答,“奴才不会写字,偶得入门,写得歪歪扭扭,还请贝勒爷不要见笑。”
与岑说,“师法于柳,转师欧、赵,取道二王,飘逸神秀,自有本色。姑娘所写,笔风余意,想是在学董其昌?”
连朝并未有太大的波动,“主子教什么,就写什么。贝勒爷指教我,可惜我浅薄,不知道贝勒爷在说什么。”
与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二人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听见他说,“在宫里当差,哪里会不好。凡遇着什么事,都是好事。可以明心,洞性,擦亮眼睛。姑娘说是吗?”
连朝并不讶异他已经知道,抿了抿嘴角,照旧是笑着的,“是。”
“可我心里很不好。”
这话轻而易举地逾越了鸿沟,令连朝不由自主地收紧心神。却听见他轻飘飘地干笑了一声,“我有位……挚交,离家许久,总是牵念家中亲朋。我答允替她照料,眼下却犯了难。”
他的目光再度投过来,准确地定在她的身上,“亲友单薄,询告无门。姑娘是女儿家,又在御前当差。心思细腻,体贴周全。姑娘可否,帮我参详。”
连朝福身,眼中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润,尽量让自己声音保持应有的平静,“奴才虽不才,愿闻一二。”
与岑说好,“挚交家中祖母,素有喘症。外邪侵肺,情志失调,积年累月,三年前病犯一回,每到冬春两季,缠绵病榻。延医问药,都说只能靠将养,并无根治之方。如今快入冬,这几日又厉害起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她缓和的时间,“挚交远离家山,不敢托以音信,恐扰乱她心神,耽误她前程。人命何其微迅!我这几日辗转反侧,不知该求告于谁。今日幸遇姑娘,得与姑娘说话。请姑娘告诉我,我应当让她知道吗?”
“她不在家的这些时日,过得好吗?衣衫可足,衾被可暖?是否投报无路,是否恩怨难酬?她的种种艰难,我该怎样,才能帮她,才能护她,才算是为她好?”
他说,“你能告诉我吗?”
第45章 寅时五刻滚出去。
连朝让自己竭力平静,一闭眼便能从他的话语中摹想出场景,于是逼迫自己不要去想。
她的声音却仍有几分可以窥见的颤抖,一双眼莹然,却又因为坚定而生亮。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他,“奴才以为,贝勒爷如实相告,是她之幸。无论好坏,她应该要知道,如果我是她,一定会摒除万难,回到家中,不必贝勒爷帮扶借靠。除此以外,什么都不重要。”
与岑有想要伸手的冲动,想把她抱在怀中,他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却在将要触碰到她的时候,极力克制住。在半空中,一点一点地蜷起手指,划过她一痕袍面,然后无声垂下。
末了,只能说,“军国政令,宫廷内外,堂上洞彻,俯拾可得。生杀予夺,俱出于此。我也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她三年前,不能回家?”
为什么三年前,先帝崩逝,她们并非内务府包衣选入,却不能得到回家的恩旨。
她听完他说的话,整个人一瞬间竟然没有悲伤,只是觉得喘不过气,心仿佛被紧紧揪着,扑面的寒风刮在脸上,她茫然地展眼望去,却看见不知何时,养心门前有一片扎眼的明黄色,在鸭蛋青般的溟濛天色里,九重殿宇时隐时现,四周的人都跪伏得无声,不辨东西。
一个泫然欲泣,一个满眼疼惜。
皇帝就站在那里,一个人站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已看了多久。
淳贝勒神色如常,及时收敛好神色,欲上前给皇帝请安,皇帝已往殿内走了,并未说是否恕他的礼,淡淡地撂下一句话,“进来说话。”
皇帝在炕上坐下,扬首之时即有宫人前来奉茶,皇帝亦接过一盏来吃,笑着说,“新近并无好茶,不过是积年的陈茶,你将就着吃。”
淳贝勒扫袖请过安,才敢在下首安坐,闻言连忙推辞道,“主子这里的茶若还是将就,奴才家中的那些茶叶,便只能称作渣滓了。”
皇帝垂下眼,唇畔照旧是笑着的,“是么?世人总望着别人家的香些。”
他把茶盏搁在炕几上,“嗒”地一声响,“原本是叫你来说话,慈宁宫来得急,朕自当以太后为先。让你好等了。”
淳贝勒说,“天地所赐,不论先后。人世礼法,必有尊卑。奴才本该去问太后娘娘安康,恐关涉内闱,外臣不敢贸然,于此等候主子传召,更是分内之事。”
皇帝散漫地“唔”了声,伸手示意连朝将所书写的帖子递来,连朝双手奉上,皇帝便一张一张地查看,随口说,“不是什么大事。后宫琐碎,争嚷着让太后做主,乌糟不堪。”
淳贝勒应了一声,“这是主子的家事。奴才的玛玛以前总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放在天家,原来也是如此。”
连朝不由看向他,他虽朝着皇帝回话,却也朝她投来一丝微笑。皇帝在收好纸张的间隙,抬眼凝望着她脸上闪过的神情,这样的对视仿佛极其有默契,在皇帝把手中的纸张集整好放在一边时,三个人都默默地调转开视线,神色如常。
皇帝声音平和,“字写得有进益,是花了心思练的。有几笔尚可斟酌,眼下无闲,晚些再来拿。”
连朝再度福身,低低应一声“是”,便却行退出。她步子放得很轻,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压根看不着身后的路,及至要越过门槛时,才熟稔地转过身去,迈出了东暖阁。
外头是郁郁的长天。
养心殿前院的树木不生华盖,这么望过去,飞脊奔涌,毫无遮蔽。她一路往榻榻里走,一个字一个字在脑海里细参着方才的话。
一个身穿青缎掐牙褙心的小宫女就站在夹道的墙根儿底下等她,寻了个僻静处,那小宫女才说,“瑞儿姑姑让我转达姐姐,静贵人告发贵主子身边的张太监和金蝉儿吃对食,太后请了万岁爷去,都发落进慎刑司。贵主子一力要保下他两个,余下的事情,让姐姐斟酌着来。”
年青的,稚嫩的脸庞,眼中却有尚未在宫闱中浸染太久所具有的亮光,甚至在她说完这一长篇之后,还对她关怀又调皮地笑了一下。
连朝也朝她笑,从袖口里仔细找,想给她找一块饴糖,却最终只
能找到一块小碎银,悉数放在她小小的手心里,温热。
她蹲下身,与她平齐,低声又很认真地嘱咐她,“和我说完后,把这些话都忘掉。以后也不要听,不要做这样的事,好么?”
那小宫女因为得到银钱而高兴,笑弯了眼睛,“姑姑也这么和我说。姐姐放心吧!姑姑还让我嘱咐姐姐,天气寒凉,多加些衣裳,才不会冷。”说完,有模有样地行了个万福礼,扭身便走远了。
“嗳,也叫你姑姑保重。”
连朝慢慢地直起身子,目送她的背影逐渐变小,再变小,直到转过红墙,消失不见。
她回榻榻里的时候,双巧并不在,屋子里就她一个。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心里乱得很,人也发困。
合衣歪在炕上,眼皮子沉沉,囫囵之间听着风声,便想起很多芜杂的前事。
等双巧轻轻推她,迷蒙中让她起身的时候,时辰刚刚过了酉正。
双巧在她额头上比了一把,嗔道,“真是累着了,难得看你这样好睡。常泰在外头等你,赵谙达叫你去呢。”
睡久的人,醒来的时候都觉得疲惫,放下来的支摘窗、熟悉却陌生的褥被,空气中的浮尘味,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幻梦感,又好似被滔滔而去的人世所遗弃。
连朝缓了好一下子,才起身喝了口水,让自己稳下心神。双巧看她脸颊发红,起身在巾架上给她拧了个热毛巾把子来替她擦拭,柔声问,“好些了吗?”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好多了。”
双巧不再多说,看了看窗外,连朝也望过去,果见常泰还在那站着。见她望出来,咧开嘴报以友好的大笑。
连朝跟着常泰,一边说话一边往养心殿去。常泰总有话说,“按照老例,酉正前后,姑娘就会到殿上去了。今儿孙谙达没见着姑娘的影子还问呢,是不是姑娘升发了?”
她有得体的微笑,“不是谙达来提点我,真要误了时辰。下午晌不知道怎么回事,睡迷了,一下子连时辰也忘,真是该打。”
常泰压低了声音,“淳贝勒走后,主子爷便有些不豫。午歇也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师傅怕这是心火,下午就让御茶膳房的配一些清火明目,祛劳解乏的茶膳来,谁晓得下午见了两位军机,生生斥骂了几句。晚上孙谙达连门都没让进,眼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连朝说,“御前之事不得泄外,是赵谙达让你说这些?”
常泰苦笑着说哪儿能,“是我师傅让我把姑娘请去,一定要说给姑娘听的。谁能劝得动主子爷?怹老人家不顺气,咱们御前伺候的一个也不好过。”
说话间,就已经走到养心殿廊下了。赵有良抱着拂尘愁眉苦脸地站在外头,见她来了,刚要说话,连朝却率先点了点头,“赵谙达,我把欠您的人情还了。”
赵有良仔细回想片刻,知道她约莫说的是上回静嫔的事,他摆了摆手,“甭这么说。姑娘与我之间,没有什么欠不欠的人情。”
连朝笑着替他接完之后的话,“——我省得的,不过是同在屋檐下,般着一份差罢了。”
赵有良还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有由头。他还是往旁边侧一侧身,“养心殿已上过灯,姑娘今儿上差来迟了,进去吧!”
连朝说好,两边的小太监打起帘子,她提袍迈进那一片暖黄的光晕里,帘子再垂下来,将东暖阁与外头隔绝,就见不着人了。
赵有良思前想后,“我总觉得今儿不对劲似的。”
常泰只管嘻嘻哈哈地,“我的师傅!那位姑娘有心气,往常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今儿怕是睡迷糊了,三两句就来灭火来了,还有什么不足意的。”
赵有良冷笑,“迷糊?我这么告诉你吧!甭说你,就是我,到如今遇见最明白不过的人,此时此刻,都在屋里呢!”
炕几上的烛火纹丝不动,内殿毕竟明亮。连皇帝佛头青色便服袍上的祥云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连朝动作很轻,他似乎伏案批复奏折,并没有察觉。
连朝便安静地站在一边,从大玻璃窗往外头望,可以看见养心殿院落里的高树,夹道的灯火,芸芸的宫城飞檐,和飞檐上挂着的漆黑夜幕。很寻常的景象,会随着时节变更有所改变,但是日复一日,大体相同。
冗长的一行满文朱批,行云流水扬笔出去,皇帝才叹了口气,疲惫地将折子撂到一边,“来了。”
她说是,将写好的一日起居双手托到眉上,微微屈膝,“奉命来拿万岁爷圈点的字帖。”
皇帝接过,展开来仔细看,有详有简,大体与前几日一样,他拿起笔,改了一两处,敏锐地察觉出字迹的异样,“这几个字,不是今儿写的吧?”
连朝并不隐瞒,“万岁爷起居严格按照祖宗家法,自有成例。奴才依样,提早备了几张。一日内如无大事,即可取用。”
她说得理直气壮,末了还要问他,“主子怎么看出来的?”
皇帝不由失笑,“昨日纠正过你撇与捺的写法,让你依次写熟了交来。这纸面上还是旧法,所以写得不得力,一眼便知。”
“万岁圣明。”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阅见下午见过的大臣,再回想起这一日发生的事情,没来由觉得心烦意乱,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索性将折子扔开,半靠着迎手,去取茶喝。
谁知东暖阁里盯着茶水的宫人,也早早被斥出去了。茶盏里仅余一口冷茶,又是焦渴的时候,皇帝不由分说,便将那茶盏掷了出去,落在栽绒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里外外都跪了个遍,赵有良原本在外头竖起耳朵听响动,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声,什么也顾不上,就进来磕头请罪了。
皇帝喝道,“滚出去!”
第46章 寅时六刻连朝语不息。
皇帝素来温和,自登极以来,从未这样喜怒无常,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赵有良连忙应了声“嗻”,捧着盏子,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临走时不忘给连朝递个眼神,连朝回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心。
皇帝嗤笑一声,别过头去,“什么手势是进来人,什么手势是小心。近在眼皮子底下的奴才,都当差当出了手段。”
她没有接话,自顾自倾身去替他整理炕几上的折子,温声说,“万岁爷想必要紧的已经批好了发下去,余下这些,今儿也不会瞧了。”
“为什么?”
“因为您不高兴呀。”她走到御案前,打开明黄云龙纹的匣子,把奏折整齐地放进去。看见案前放着一本《邯郸记》。
她拿起来翻看,赵有良已经亲自送了新茶进来,哪儿也不敢看,敬到皇帝面前就退出去了。皇帝一壁喝着,眼风乜过去,只说,“没规矩。”
连朝没理会,捧起来看,“向晓入金门。侍宴龙楼下。身惹御炉烟。归来明月夜。”
倒真像台上扮起来的戏子,有洋洋得意之态,转过身对着他,拉长了声调,“我卢生出将入相。五十余年今进封赵国公。食邑五千户。四子尽升华要。礼绝百寮之上。盛在一门之中。侍宴方阑,下朝归府。不免缓步而行。”
说罢,也拂下袍角,一手托着书,走出四方步,摇摇摆摆,仿佛得意至极。
皇帝怔然片刻,从没看过她这番模样,方欲笑,眼中的神色却愈深,声音也沉下来,“他大张旗鼓,要唱他的恩遇,唱他的得意,唱给朕听。”
“朕应该杀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