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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一天 平章风月 20059 字 7个月前

赵有良便卯起胆子,揣度着赔笑道,“奴才在想,主子与连姑娘,都功德圆满了。区区一个女子,有这样的本事,奴才自以为见过许多人,还是跟着主子,才算开了眼。”

皇帝哂然,又似忽然想起什么,在一声很轻的叹息后,抿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她从来,都不是‘区区’的一个女子。”

赵有良心里有了分寸,“万岁爷把荣喜提出来,意在成全姑娘,给她指一条明路。她怎么偏偏,选了条最折自己的路呢?”

“因为贵妃、静嫔,她都已经得罪了。剩下一个瑞嫔,未必会需要御前的消息,也未必会相信她。但是小翠不一样。”

皇帝顿了顿,“一开始在她的筹谋里,小翠就不会死。她一直在提醒朕,朕对她们的亏欠。朕对这些埋没在深宫的女子有所亏欠。并不能因为朕是九五之君,就得以坦然。”

赵有良只能答道,“万岁爷睿断。”

皇帝缓慢又艰难地回想,仿佛这二十余年以来,不少人教他育他,匡他扶他,却仍告诉他奴仆之命贱于草芥,可以随意驱驰。

她,好像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这样的人。

她身后站着的众生,好像从始至终,都不是这样的人啊。

就像她怎样不管不顾地去替她的伙伴求清白,他怎样不犹豫地背叛他赐予的恩奉。

皇帝重新提起笔,续上刚刚未批复的奏折。

心中所想的,却是徘徊不去的《式微》。

天要黑啦,天要黑啦。

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哪里会行走在风露之中呢?

知道她一旦踏出宫门,就一定不会愿意回来。

他从来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似乎身为君主不需要学会。每每移心动念,又觉得在有限的可交集的岁月里,他做的实在是太少。

所以每每回头去思量,想到的最多的却总是亏欠。

“男人满口大道为公,恨不得为了天下苍生成仁证道。可女子生来,就具有爱人的能力。”

皇帝生出嘲讽的笑,不知道在笑谁,“不过这一点上,他们很像。”

那笑不知是深了一点,还是隐匿了下去,隐匿在对往事浮过的鲜明中,“毕竟,她是扬言要把皇帝拉下马的人。”

赵有良不知该说什么好。御前不回话是死罪,这话真是顶着项上的人头来回,回了说不准也是死罪。好在皇帝也没有责难。一行行朱笔下去,无非是可或不可,留中再发。人世间的琐碎事积于案牍,共分灯火的余温。

徐徐北风中,阶下已经花白,细密的雪仍在下,浓浓雪幕里,远处宫闱的飞檐几乎都不能看见。

这是紫禁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在下着小雪的早晨离开。

天还很黑,她随身并没有很多东西,惟将这几年攒下来的赏赐、月钱归拢好,赵有良已经在屋外等着她了。

连朝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四人的榻榻,柜子里都收空了,等她的包袱也拿走,一切就和一开始没有分别。榻榻里的四个人也各有各的去处,无论是好是坏,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她笑了一下。弯腰把每个人的被衾抚平,整理好。拿着她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门扇开合的瞬间,泄进来细长的一条雪光,落在屋子里清清冷冷的,倏尔又关上了。

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

连朝揣着两双护膝,笑着对赵有良道,“我闲来做的。这些日子在这儿,给谙达添了不少麻烦。谙达不介怀,还请收下吧。”

赵有良掖着拂尘,心中涌起一些不知名的情绪,末了却笑了一下,回拒了。

“不怕姑娘觉得难听。我能穿上今天这身衣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光靠耳聪目明,也是跪出来的,御前办差,跪得容易,一点假都不能有。”

赵有良说,“不然,哪里有教训底下人的本钱?宫里就是这么样,一辈儿一辈儿的,没有改变。”

“所以聪明点,想得多点,挺好的。到了想得不能想的时候,算计不懂的时候,就不管东南西北了。”

他难得咧起嘴,“好歹在世上折腾过一回,是吧?”

连朝耸耸肩,也不强求,笑着说,“谙达又教了我一回。”

赵有良默契地微笑,“姑娘总爱拿这些话来浑蒙我。”

还在落小雪,风扑到脸上生疼,赵有良领着她往外走,靴底蹚过地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常年呵腰,正常走起路来腰杆都有些弯,赵有良告诉她,“与姑娘一同进宫的几个人,今儿都会放出去。”

连朝微微一怔,他们已经出了榻榻,从角门沿着长街,慢慢地往神武门的方向走。路过养心殿高高的宫墙,皇帝约莫还有一刻钟就要起身,等盥洗完毕,就会挪到西暖阁里,翻阅圣训。

她在昏黑风雪里听见自己的声音,“那真是件好事。”

赵有良掀了掀眼皮,“可不是,姑娘费尽心思,不就是为的这个吗?”

她只是笑,“谙达知道我的。他人的言语、冠以的名声,从来都是世上最狗屁的东西。”

羊角灯在风里晃,赵有良停下脚步,仰起头看了看天色,“我就送姑娘到这里。”

连朝接过,“嗳,偏劳谙达。”

赵有良说,“姑娘一个人也能走得很好。”

她笑了,赵有良凝神片刻,也跟着笑了出来。

“既然选了这条道儿,一路上海阔天空。神武门已经知道,姑娘提好灯,定好神,就稳当地走吧。托彼此的福,往后甭再见了。”

笑起来的时候,鼻子都冒白气儿,深浓的黑夜里,灯只能照见雪的影子,照不见彼此的脸。

宫墙的另一边,又日新的灯火渐次地亮起来,轻而整齐的步伐,仿佛已然是两个世界。

连朝最后朝赵有良福下身,“承谙达吉言。我头一回到养心殿来时,是于谙达领我,此番离开,有幸得您送我。我也愿谙达脚下的路,能走得顺遂安泰。”

赵有良不能久耽搁,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说:“去吧。”

不及等她,他转身便走了。

连朝低下头,沉甸甸的一个荷包。她沉吟片刻,还是将它收到袖子里。赵有良的身影已经不能看见。反倒教她在原地,仔细想了一想。

又觉得以前种种以为难以越过的坎儿,竟然都越过去了,以为难以了结的事情,终究都不了了之。

沿着这一条长街,从螽斯门进西六宫,穿过御花园,就可以由神武门出宫。

西六宫的长街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宫门,她顺着墙根走,在黑夜里只能看见脚下的路,踩着结了冰的积雪,有咯吱的脆响。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有两种声音。

眼看要走到尽头,左边的宫门开了一痕,门檐下有两盏灯,一把伞撑着,几乎看不清伞下的脸。

“等一等。”

是循贵妃。

贵妃远远地望着她,身边跟这个青稚的小丫头子替她打伞。她挽着不算正式的盘辫,中间戴着支火焰结子分心,两边各插了一支抱头莲。

很简单素约的装扮,褂子都是石青出锋,黑夜里若不是灯照亮,几乎看不清腾龙的暗纹。

连朝知道避不过,也无意回避。穿过长街,在贵妃面前福身,口中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贵妃望着眼前的人,心绪和风一样混沌。末了只是笑,“起来吧。”

她偏头和身边的小丫头子说了句什么,那宫女便福身站在原地,贵妃接过宫人递来的伞,温声说,“你没有带伞吗?我带你走一程。”

连朝有片刻怔忡,贵妃已经将伞撑在她的头上,她便托着贵妃的手臂,上用贡缎触手细腻,带着咸福宫常焚的熏香气,两个人共着一把伞,在望不到头的黑夜里,慢慢地往长街尽头走。

贵妃忽然说,“我认得你。”

连朝答,“我得罪过您很多次。”

贵妃微微一笑,说不是,“我们是一届的,还有静嫔。先帝朝最后一次选秀,有一部分人留在宫中学规矩,有一部分人指为侧福晋。你大概不知道,我就是后者。”

她不由感叹,“人哪里能算得过命,今时今日我们还是在这里。”

连朝只能说,“贵妃娘娘是极有福气的人。”

贵妃一哂,“是吗?”

花盆底落在积雪上,没进去一点,走起来路滑。因此她们并没有走得很快。贵妃不在意袍摆是否被积雪浸湿,反倒很畅快地呼吸,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贵妃问,“你有兄弟姊妹么?”

连朝说有,“家里有个哥哥。”

“我也有,”贵妃不知想起什么,又笑了,“我哥哥总说我选不上,他连贺妹撂牌诗都写好了,谁曾想我选上了,不仅选上了,还成了贵妃。我们家祖辈上从没有出过贵妃——可是我不知怎么,非但不感觉很荣耀,还一点也不快活。”

她偏过头去看她的脸,似乎这个宫女的脸时常是低垂,可是每当她扬首的时候,就令人心悸,知道她随时都敢豁出去。

她忽然百感交集。

“你是不是觉得,你帮了她们,帮了很多人,所以你是个好人?”

“可是在我这里你不是,你把我们的指望都毁了。”

第57章 辰初朝晨发鄢郢,食时至增泉。……

人世间的是非对错,哪有什么绝对的善,绝对的恶。

连朝的脚步顿了一下,贵妃轻轻吸了口气,看见昏濛中沉默的宫闱,“你知道静嫔的那只狗么?它叫福禄儿,是只京巴。那是只很灵很通人性的狗。静嫔初入潜邸的时候,有一阵子总是郁郁寡欢,娘家人想法子把福禄儿送到她身边,直到入宫了,她都带着,珍贵非常。如今是被送走了,还是被打死了,没人知道。那是她唯一的慰藉,所以她讨厌你,甚至恨你。”

不等她说话,贵妃又笑了,“你听过《小放牛》吗?很好听。我会在晴朗的日子,坐在咸福宫的廊下听。张谙达和金蝉儿扮上,一个是牧童,一个是村姑,每次听着听着,我就感觉我好像并没有被困在这里——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了。”

御花园万枝凝雪,安静无声。此时几乎没有人来,枝叶大多凋敝,几星宫灯照着疏疏残雪,照出一条路来。

贵妃的声音其实一直很温和,没有怨恨,没有恼怒,更谈不上激烈。

“我知道他有错,他犯的错总有一日会让他死。可是我不忍心,因为他待我好,知我冷暖。张谙达是个好人,对待我的喜恶,他从来都很用心,费尽心思也要让我高兴。他对底下的人也很好,”

“可是人呐,”贵妃还在笑,眼底似乎有盈盈的水光,像是缀在枝头的凝冰,她叹了一口气,“一旦被卷入权与欲里,就万死难赎。大梦初醒,寄希于别人或别物,总是太脆弱了。所以我希望你出去。最好走得远一点,不要再回来。”

刚过了换值的时候,神武门开启,太监宫女正排着队,带着她们的腰牌,核对名册,接受检查,然后入宫,流入东西六宫,流入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

贵妃顿住了步子。

连朝也跟着站住,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唯有沉默,两个单薄的女子,站在高高的城墙下,多少显得有些不胜风力。

贵妃偏过身,最后看着她,眼中带着怜惜,“昨天和亲王侧福晋跟前的人是从我这里出去的,她也和我们一样。”

“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想了什么办法,不过今早你

们都能平安出去,看样子她们的法子很奏效。”

很多人都在帮你,抑或是在帮自己。

“总之,”贵妃黠然,像是和少时很好的伙伴密语,“虽然身在深宫,也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吧。”

前因后果,在翳翳的大雪里,仿佛都不是很分明。来龙去脉隐约欲出,又觉得不必仔细去理清,谁到底欠了谁多少,谁到底是好还是坏。

在算计与算计之外,人情是难以预料且远远算计不到的,还请好好地保留它。

不然该怎么活下去。

贵妃只说到这里,把手上的伞,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一齐交到她手中,眼中隐约是希望,像是不会灭的火光,压抑的欲念,她鼓励她,“走吧!”

“走得远一点,不要再回头。”

连朝努力压抑下心中的震颤,想要向贵妃行礼,贵妃却阻止了她,含着笑也含着泪,把手中的伞递到她的手上。

行于风雪之中,也很想身边的人撑起一把伞。

连朝唯有说,“您也要珍重。”

贵妃点了点头。

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走到神武门底下,不过停滞片刻,就被放出了宫门。整个人越来越小,最终化为雪幕中的一个小点,渐渐地看不见了。

恍惚间又回到了选秀的时候,她和她们一起,怀着对这座宫殿的好奇与忐忑,辞别家中的父母亲人,也是从神武门,来到了这里。

今时今日,她重回来时路,向前走一步,是虚妄也是禁令。

一辈子好像都不能迈出这里,但是至少有人可以。

天寒起苍波,长天上有负雪的飞鸟,振翅而去。

街衢之间已经亮起灯,时而零星,时而聚拢。还有沓沓的马蹄,溅起地面水凼中脏污的泥水。

预备上朝的大臣,有些还在暖轿里稍作歇息,有些聚在路边开了火的摊贩,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碗豆汁儿配上焦圈,安抚早起的五脏神,叹息一声夙夜辛劳,想要抱怨两句,又害怕被监察有辱斯文。

还有些急匆匆地从家里出来,边走边整理朝珠和顶戴,生怕去得晚又得受罚,住在外城的甚至已经赶路赶了好一阵了,饿着肚子,车马颠簸,双眼无光,三魂都颠出来七魄。

早市不歇,已经苏醒了大半。或有清冷街衢,还沉溺在朦胧的睡梦,间或可闻小儿的呵欠。

这是与宫中不一样的,有滋有味的,烟火人间。

连朝在走出神武门后,安静地仰起头,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悄无声息落在手中,在温热里轻巧地消融。

她没有再回头,隐入如海的人潮里。

这三年虽身在宫禁,依凭遥想的记忆,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但是沿途的景象与记忆相比起来,反倒不知谁比谁更脆弱。譬如原先是开布庄的,现在已经挂起酒家的招幌,原先是做纸马生意的,现在已经改为卖饽饽的商铺。

三度春秋,足够俯仰人间一场悲欢。

直到她总算沿着胡同,找到曾经的家门。

庭户萧条,砖瓦败落。墙隙间生着伶俜的荒草,门扇上的旧春条兀自在寒风里飘摇,昭示着这里已经被抛弃多久。

连朝试图走近一点,又感觉自己越走近一步,心中某处就坍塌一分,封条的字都有些看不清了,依稀可辨是正祐,那是她被选入宫的年份,也是先帝年号的最后一年。

一辆马车在旁边等候,车帘摇曳之间,一个打扮得体的贵妇人就着侍儿的手下了车,迟疑片刻,还是没有出声,慢慢走到她身后,温声说,“我知道你会在这里,就算我能去神武门接你,你也必定会想往这儿来。”

是双巧。

此时的双巧,与当初在宫中,很不一样了。

新出锋的白狐狸皮挂里的一件蔓绿色大毛衬衣,发间以一枚博古桃花纹錾银扁方固定,缀了珍珠的头撑子撑出一对儿小翅,新妇子惯常插戴一支宝石芯的红绒花,令她看了一面觉得由衷地欣喜,一面由实在难以整理好心中芜杂的思绪。

双巧安抚似的握住她的手,察觉到她手凉,便把自己提着的手炉递给她,随她往这岑寂的宅院再看一眼,干脆利落地说,“走吧。”

这两个字,从双巧口中说出来,在她心中跟着寒风晃了晃。

今天这一天,她都很少说话。

双巧说,“当时你托我出来后打听你家中消息,我也寻到这里,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去处,只说屋子被封了好几年了。还是淳贝勒托人告诉我,自家里出事后,房舍田宅悉数被收回,老太太与夫人带着一家人,投身到原先你玛法在京中置办的旧宅里头,屋子虽然没有这个大,总是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问她,“你很留恋这里吗?”

连朝没有回答。

这是雪后的寒风,刮在脸上干巴巴地生疼。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端的怅然,转过身放眼去望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像是香炉里的最后一星残灰。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双巧并不着急,陪她一同站着,风吹起她们的衣摆。连朝囫囵在脸上擦了一把,说,“我在这里住得并不久,虽临出门要入宫时,望见的是这里的门楣。可没什么好留恋的。”

双巧一时有些慨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低下头,反倒生出默契的笑,“你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当初要出宫,你也是这样劝我,不要害怕眼前的变化,不要一味沉湎过去,要向前走,要朝前看。”

她偏过头看连朝,“我做到了,你也是。”

连朝释然地笑,“我以前或许不懂得,不知怎么,忽然也了悟。屋子也好,物件也好,都有倒塌毁坏的那天,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有立身的办法,有手有脚,就可以再买新屋子,重新置田地。”

“你不是也从宫中,闯出了一条想也不敢想的来路吗?”

“走吧,”双巧很轻快地说,“我带你回家。”

开冬的第一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夜,自早晨慢慢约住,等她们到盘儿胡同,雪已经停了好一会了。

双巧只送她止于门口,天冷,人说话都呵出来白气儿。仿佛总还有不舍似的,双巧总不愿松开她的手,握了再握,泪珠子在眼眶里倒打了好几个转——她们从来都不是轻易会落泪的人。

连朝却笑了,回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就到这里吧。”

双巧“嗳”了一声,不知是在劝她,还是在劝自己,“以前也见过别人出去,一个个都依依不舍的抹眼泪,我那时候还笑她们,有什么好哭的?大家各有各的前程。临了自己也碰上这样的事了,既然出来了,反正还会再见,是吧?”

连朝点头,“是。”

在车上的时候,双巧便几度欲言又止,想告诉她为什么今天自己能等到她,再转念去想,又觉得像她这样的人,如若没有开口问,应该心中有个大概,只是不愿去深究。她便也觉得没必要了,只是说,“有事情一定找我来。”

连朝见她如此,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反倒像是安抚她,“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你初嫁,家里一定有七八门子理不清的头绪,今日能分神来接我,带我找到这里,我心中感激得不得了,更知道我们之间,无需说太多客套的虚辞。我和你一样,心里也有不尽的话要说,既然说不完,索性就止在这里吧。万般惟有一句,都好好的,把脚底下的日子踏踏实实地过好,就抵得过一千句一万句的珍重平安了。”

双巧点了点头,趁她不注意,拿帕子囫囵在眼角擦过,深吸一口气,笑道,“能认识你一遭,我真高兴!”

连朝也笑,“我也很高兴。”

双巧说,“快去吧。”

她便站在原地,满怀对她的祝福,含笑看见她将自己的衣衫抚平,敲响了家门。

第58章 辰时二刻生命的春天。

家里寂寥,来开门的是图妈妈。

年迈的老妈妈,犹自不信,将眼睛

来回擦了几遭,什么也顾不上,伸手来扶她,仿佛做梦也要抓住似的,“好姑娘,我做梦也没想能有见着你的一天!”

连朝只是盈满了笑,“妈妈,仔细看。不是我,是谁在这儿呢?外头多冷,咱们快快地进去吧。”

小小的一方院子,布局还是京城院落惯有的。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白狗胖丫头。鱼缸里长满了浮萍,石榴树也光秃秃的,横生的枝丫张牙舞爪,在萧瑟风中,实在也威武不起来。

以前常常坐在院子里的先生去哪儿了?家里不常养狗,而如今的她,实在也称不上是个胖丫头。

阿玛上京来置办的院子被查封了,这里应当是玛法早年的私宅。连朝与图妈妈相互搀扶着,沿着游廊往里走。

图妈妈心疼地替她挡风,兀自懊悔,“不知道姑娘要回来,出来匆忙,没带把伞,也没能去接你。风冷不冷啊?往里靠一点儿。”

连朝柔声说,“不冷。妈妈和我,还让什么?妈妈待我客气,讷讷就要怪我不懂事了。”她很好地隐去声音里欺起伏的哽咽,“妈妈,我心里真踏实。”

图妈妈有些粗糙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不很着急,图妈妈微微仰着头,眼中亦是欣然,“姑娘去见老太太、太太,我就带着人去给姑娘铺床。之前趁天气好晒的大被子,厚厚的棉絮,都收在柜子里。既到了家,就从此睡个安稳觉,什么别的都不要想。”

说话间已到了东边上房,透过隔窗,里头一阵低微的咳嗽。图妈妈便要领她进去,她却不敢了,似乎是害怕,低声叫了句妈妈,“看看我衣裳平整吗?鬓角有没有乱。不成,我得再抿一抿头发。”

图妈妈笑了,轻轻携过她的手,温和地替她将衣袍上的灰尘掸净,将因为风霜而有些凌乱的鬓发抚顺,“很好,特别好。”

她也由原本起伏的心绪,在熟悉的气息、感觉里,渐渐安稳下来,扬起明媚的笑,与图妈妈一起掀开毡帘,迈了进去。

老太太歪在炕上,讷讷陪在下首做针线,听见声响,纷纷抬起头,图妈妈将她带到跟前,两下里都跟做梦似的,过了好半晌,讷讷才站起来,往外头看了看,“没出什么事吧?”

玛玛说,“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你倒问她出了什么事,真是糊涂了。”说着远远地就伸出手,“好孩子,快来!”

讷讷吸了口气,犹觉得不真似的。见她真正从昏茫的地方走到眼前,那眉眼,那举止,与千百次记忆里的无异,方知到真的是她,欲想迎上去,又顿时觉得悲从中来,一时不知该怎样才好。

在依入祖母怀中的那一刹那,竟然不是设想过的亲切,而是陌生。

比她方才站在窗外等候之时,还让人觉得陌生。明明只是三年没有见,明明没有相见的时光,远远比不上陪伴在一起的岁月。

可是隔着重重宫墙,三年的岁月总显得那样长。

老太太只是一味地把她护在怀里,似是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还把她当孩子似地,只是一遍遍地低声说,不知道究竟是对她还是对自己,“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讷讷在一旁说,“今儿晚上咱们吃锅子吧,等敬佑回来,多加两个菜。对了,还想吃什么不想?趁外头雪停了,再去采买些回来,咱们一家子,今儿好好坐下来吃饭。”

这话让她听着,竟也觉得心头痛得发钝,几乎是本能地回应,“讷讷,不用!我什么都不用。”

讷讷一时愣住,好半晌倒笑了,慢慢地坐下,才觉得心底踏实了似地,半是调笑说一句,“这孩子还是这样地牛心古怪。”

老太太说,“别忙。倒是收一床铺盖出来要紧。”

图妈妈便在旁边“嗳”了一声,“我方才也与姑娘说呢,旧时用惯了的那一套,都收在大柜子里,每逢天晴,都会拿出来翻晒,我这就去!”

等一切都安顿好,在这寒月里,雪停了吹北风的晚上,好在不必再战战兢兢地奔波于外,铜锅中汤水正沸,日子虽然平淡,却有数不尽的滋味。

敬佑见着她,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仔细思量过一番,又顿时抬头挺胸,给她夹了一大筷子肉,“八月见你时,苦哈哈的,搁这西栅栏儿,脸都看不清。到底是我佟敬佑的妹子,嘿!就是有本事,哥哥我敬你一筷!”

他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挑了一块白花花的纯肥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烫过几道就往她碗里放,连朝眼疾手快,见招拆招,一边护着碗,一边与他让,“不不不!不敢受啊!你吃,你吃!”

老太太闻不得烟火味,也吃不得发物,图妈妈给她搛了些小菜,她自坐在一边乐呵呵地一道吃,时不时小声与图妈妈抱怨,“煮老了”,听他兄妹两个说笑,便还如小时候一般笑着劝,“小子!你别和你妹妹打架!”

敬佑百忙之中回,“哪儿能和她打架?我委屈啊玛玛,我敬她菜呢!”

讷讷笑着低斥,“安生吃饭,别胡来!”早已新烫了些小菜,送到老太太处,又嘱咐图妈妈也坐下来吃饭,陪在一边逗趣,“说他俩打小就这么闹,三天两头急赤白脸的,转眼又好得不得了。我记得有一回不知是怎么了,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都说一定要了命了,把阿玛都吓坏了,抄起棍子就要来打人,真要下棍子,两个人又好了。”

敬佑觉得脸上很没有面子,“明明是她不讲道理!”

连朝恰好也说,“明明是他骗人在先!”

把老太太逗得乐不可支,一迭声说,“都有理,都有理!任谁有不平的地方,吃筷热滚滚的肉到肚里,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饭毕寻暇的闲余,她被图妈妈拉着裹了件厚斗篷,站在廊下看天色。

黛蓝的天,月亮时隐时现,挂着的灯烛都不太亮,与宫里比起来,实在是远远不及。宫里的灯是硕大的,明亮的,尤其是养心殿中,恰到好处的陈设,辉映满室琳琅,鎏金、珐琅,或是沉沉的木,仿佛被烘照得久了,就会散发出悠远笃定的慢香。

家里的灯,虽然有许多照不到的角落,找到的地方也并不是华贵的珠玉,稀世的奇珍,却有橙黄色的、令人温暖的光。

不知什么时候,敬佑悄悄地来了,还想唬她一跳,她早有防备,趁他“嘿”出声的时候,往边上轻轻一跳,然后彼此大笑,笑的时候嘴巴里直冒白气儿,兜兜转转地消散在天幕里。

敬佑连连感叹,“在宫里久了,人变得特精敏。”

说着摇头晃脑,“这可不好,我那个诚实、勤谨、憨厚、本分、温柔、端庄、大方、聪明等等等等一点儿也靠不上边的妹妹,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

连朝也笑,“你听听这像话吗?”

敬佑掖着手,“人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像话?像话不像话,都是一天,好不好坏不坏的,日子都这么过。”

她并不想和他绕圈子,直白简明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阿玛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在宫里当差的时候,攒了些银钱。当年选秀,稀里糊涂地就进了宫,家里有这么大的变故,我竟什么都不知道。我真不该!”

敬佑不由分说打断她,“旗中的规矩,适龄女子皆需参加选秀。除非是病了,那也只能延后,不得率先婚嫁。何况当时你已经在宫中,这是转圜不得的事情。纵然当时我们有通天的手段,也违抗不了所谓的‘祖宗家法’。你要站在这里吹冷风,就为了剖白这样的事,给自己平白无故加几重过失,那我恕不奉陪。”

她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敬佑看了她好一阵,才软和下声音,“我不比他们,爱逞能,对家里妹子说什么你不要多想,一切有我来担当。我就和你说,如今既然回来了,前尘往事什么也不要多想,这几年我时常觉得,光阴易逝,往往蹉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与我一同撑起这个家,就放开手来干。你是

家人,不是负累,也不是客。反正我们家的姑奶奶,不会比别人孬!”

连朝眉花眼笑,“你牙上有根葱。”

敬佑顿时拉下脸来,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我正慷慨激昂呢,险些把自己都感动坏了,你能不能不说那扫兴的话。”

连朝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笑出声觉得心怀坦荡,图妈妈举着灯出来迎他们,亦是柔声劝,“老太太说,时候很不早了,姑娘头一天回家,想必乏累,嘱咐您千万别和姑娘斗气,都和和气气的啊。”

“我和她斗气?她不气死我她还不高兴呢!”

图妈妈微微正色,“呸呸呸!大年下的,可千万不兴把不吉利的字儿挂在嘴边说的!”

敬佑也囫囵地跟着,往外头呸了几声,这回算是老实了,掖起手老神在在地回想,“我算算日子,今儿初几了?”

连朝说,“初一了。打今儿就是入冬月,再有一月就过年了。”

火盆里的炭火毕毕剥剥地响,图妈妈把热好的手炉递到她怀中,笑吟吟地说,“你可别着了他的道。早晨老太太就嘱咐,说明日是冬至,该有的东西得备齐全,老话说得好,冬至大如年。水仙花、消寒图,迎来送往的礼数最不能错,他还问呢!”

敬佑“嘿嘿”地笑了两声,“我要骗她着一回急,好让我拿出来的消寒图大显神通,妈妈这么说,我一身能耐没地儿使。”

他说话间就把图妈妈往屋里送,“天寒地冻,妈妈快进屋热乎去吧!别在外头久站,我们说会话,就进去了。”

图妈妈犹自嘱咐,“别说太久。话说不完,就明天再说。仗着年轻就觉得外面不冷,真冻着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

敬佑忙说,“好好好,妈妈仔细脚下,嗳,迈进去,对了!妈妈放开步子走吧!”

图妈妈跟一阵风似的被他送进去了,临了忍不住笑骂,“你个猴崽子!”

冷风在砖石地上打了个旋儿,清凌凌地响。连朝一直在边上笑,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嬉笑打闹,怀里手炉尚温,她低着头,一句“一身能耐没地儿使”,久久盘桓在她心头,令她几乎不敢再抬头去看他。

敬佑送图妈妈进屋里去了,才折回身来,见她只是盯着地缝出神,便没有再多说话。万籁俱寂,千门闭户。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他温声说,“一起去挂消寒图吧。”

连朝由衷地笑,“好。”

宫中每逢冬至,也会悬挂消寒图。她熟稔地把纸张抚平,和敬佑一起将买来的版纸用蓝绫子裱好,穿好绳结,挂在墙上,灯光刚好照亮了黑白分明的九个字。

——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水仙今天剥不剥呢?”她边看位置边问。

敬佑随着她的目光来调整左右,边挂边说,“不剥了,再留几日。等出太阳了给玛玛和讷讷剥,去年上盆太早,还没到三十就开花。”

连朝撇撇嘴,“你就是懒得剥。”

“对了!”总算找着个方正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把消寒图挂好,不由感叹,“还得放得离图妈妈远一点,省得她不小心揪了当蒜薹,切碎了扔锅里就要歇菜。”

她听来笑了一阵,仔细注视着消寒图上的字,“以前爱画梅花的那种消寒图,嫌这种写字的忒麻烦,现在仔细看来,还是这几个字看着舒坦,真舒坦!”

敬佑也跟着笑,“你知道今年新出了个款式,叫‘拜相封侯挑袍看春秋’。多大的口气!——可我不喜欢。”

她一副了然洞彻的样子,“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吗?比这种贵几文?超出三文你就会收回手。”

“何止三文?贵了整整十文!”他心虚地别开眼,“但是你放心,我没有买,其实也不是非要买,是吧?那有什么好的?主要是我觉得它真挺庸俗。”

她忍笑忍得很艰难。

院子里都歇了灯,更夫在外边喊“小心火烛”都喊得昏昏欲睡。屋中把炭盆子熄了也清冷,浓云消散,细牙月也有辉光,透过窗纸朦曈地倒映在地砖上。

一片寂静辽远的空旷中,忽听得她问,“哥哥,春天一定会来的吧。”

他的声音青涩却坚定,“会来的。”

“把这九个字写完,九九归于圆满,春天就来了。”

跋涉过漫长的风雪,一定会迎来生命的春天。

第59章 辰时三刻耽溺于爱恨,困惑于生死。……

连朝回屋的时候,就只有炕上还亮着一盏灯。

年迈的图妈妈拥着被衾,撑着头守在火烛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连朝轻手轻脚地上前,将她慢慢地请醒了,她才懊恼地“噢”出声,“瞧瞧我,真是糊涂了。说要等姑娘来,领姑娘去歇觉,谁知道就这么混混沌沌地,就给睡着了。”

连朝笑着说,“不妨事。玛玛睡了吧?”

图妈妈往里头看了一眼,从炕上起身,只管往边上让,“饮了一盏梨汤便睡了。这是新买回来的梨,加冰糖煨一锅,又香又甜,秋冬干燥,最是滋补。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地说要为姑娘留一盏,我想着你们在外边说话,汤又得喝热乎的才不伤胃,就说在这里等着总不错,”

年长妇人的低声絮语,在岁暮里比什么梨汤都要蕴藉。连朝侧过头,安静地笑着听,接口道,“妈妈倒先把瞌睡虫分我两只最要紧。”

说得图妈妈也笑,“好没害臊的!姑娘尽打趣我吧!”

连朝心里有时辰,更不想让图妈妈再为自己劳动,便说,“今儿就先这么着吧。晚上吃得太高兴,现在也不思饮食,被那啰嗦怪嚷嚷了好半天,直想睡觉了。妈妈不必管我,自去歇息吧。我拾掇拾掇,就在这睡了。”

图妈妈欲言又止,“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连朝趁她不注意,将重新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塞到图妈妈怀里,一边说,“打小来不就跟着玛玛睡,不怕您笑话,进宫选秀前一晚,我还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呢!三年两年的,您也见着了,横着竖着我都没长,还如以前一样,使得的。”

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妈妈快去睡吧!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图妈妈还想说什么,见她仿佛真的是很疲惫的神色,便不再强求,只嘱咐,“大柜子里还有被子,要是冷就找出来盖上。别让自己冻着。晚上你听着风吹得大了,就找东西把头裹一裹,可别仗着年轻,老了就要闹头疼的!床边的架子上有水,要是起夜千万记得披一件大衣裳,用的灯也在床边的架子上。”

连朝一迭声说“好好好”,图妈妈便在她的应喏下,很不放心地往外走了,脚将将要跨过门槛,猛回头一脸严肃地嘱咐,“还有一件最最要紧的,别赤脚就下床来喝茶!别半夜起来,不管冷热就把水往肚子里灌,都记着!再不错的!”

连朝满脸无奈,“都记着了,记得牢牢地。您不在屋里,我玛玛不还在呢吗?这些话你们俩从小在我耳朵边上念到大,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是倒背如流。妈妈您要是真不放心,我倒着背一遍给您听,使不使得?”

图妈妈这才稍稍安心,硬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连朝直看她身影不见了,才慢慢地折返回来,轻轻往内间走,临到床前,绞尽脑汁地怎么才能够得到枕头,就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我可没睡着呢!”

她笑了,把鞋脱了,掀开被子舒舒服服地在里侧躺好,真是一点困意也没有,靠在枕头上,看着帐顶。

熟悉的花色,熟悉的薄荷脑油混着的洁净的气味,在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或者当很多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变化,以至于

身处其中的人不得不跟上这些变化,只有气味尚可算顽强,勉强支撑记忆的巨厦。

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

连朝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她,祖母恰巧说,“你还不进被子,是想明天咳嗽吗?”

她只是抿弯嘴笑,窸窸窣窣地把外衫脱下,盖在被子上,一骨碌钻进去,紧紧抱住她的玛玛,头就靠在她的背上。

老太太很自然地伸出手,像是以往做过了很多遍一样,将她的双手珍重地合在自己的掌心里,替她渥热。

连朝极轻快地叹了口气,听见她问,“在宫里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她小声抱怨,还跟没长大似地,“宫里能有什么吃的。每天什么时候吃饭,吃多少饭,都有定例。不过我机灵,总能吃上好的。就是没人晚上替我捂被子,我一个人睡不着呀。”

她笑眯眯地问,“没我给您暖被子,您也想我想得睡不好吧?”

两个人都好一阵笑,老太太理所当然地说是啊,“冬天没你,每天就盼着你能回来,扳着手指头算,什么时候能和你见上面。仔细算一算,好像日子也算得没那么长。你看,这不一转眼,你就回来了。”

老太太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这回回来,可就再不去了吧?”

她立时点头,十分亲昵地,“嗯,再不去了。”

老太太若有所思,“不回去好啊,再也不要回去了。”

她不想再顺着说,平白添得彼此伤心,因此雀跃地把话题往别的事情上引,“刚和哥哥一起挂消寒图去了。听他说今年消寒图出了好多新式样呢,奇奇怪怪的。咱们还是买的‘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照这么算写到‘珍’字第四笔,就到三十了。”

老太太心领神会地笑,“甭和我提这么多,你个馋虫,巴望着什么好吃的?烧排骨?饽饽饼子?糯米圆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统共就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儿,她爱吃的,我没钱也得去买来给她吃。”

她只管紧紧地抱着她的祖母,尽情呼吸着熟悉的气味,嘻嘻地笑着撒娇,“我就知道玛玛对我最好。”

老太太心里也约莫能感知时辰,想着她头回回家,一天周折下来必定也很累,喁喁几句,交谈声便渐次低了。

只是她怎样也睡不着,连翻身都是极轻的。祖母微促的呼吸萦回在耳畔,间杂被褥摩擦所生出的响声,躺得久了,竟还有些热。

一时间脑海里什么也不愿再多想,她却感受到以前从来没有的心安。她只盼着这阵风雪早点消停,今年会是个暖冬。

趁着一连几日天气晴好,讷讷与她一起,将厚褥子设在院中,又搬来两把小杌子,坐在阶下,玛玛便裹着一幅厚毯,笑吟吟地看她二人一边说闲话,一边剥水仙的皮壳。

讷讷边剥边说,“今年的水仙,又饱满又便宜。买回来那天原本还想着,太早上盆不好,该多晒晒太阳,谁晓得它们自己倒先冒了头,我去看时,长出来的芽儿把裹着的纸都挣破了。”

玛玛说你不知道,“若是想早些看花,拿回来直接下水也使得,若是想盘算着擎等年三十开花,就得先晒一阵太阳,算好日子再上盆。也有人家不乐意看花看得太早,用纸裹了放在背阴的地方,不去管它,可以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连朝仔细把外头那一层褐色的皮壳剥干净,又去清理废根,闻言笑着附和,“要是我,宁肯晚一些买回来,当天剥了当天下水,天天放在窗台上晒太阳,至于什么时候开花,就不是人能算的了。能三十开,就三十开。它不乐意,二十八,二十九,正月初开,开了就高兴,不指望什么应节的好意头。”

讷讷笑骂她,“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反叛。”

说话间,门上来了人,年节之下,总有各方邻里亲朋往来。或是老人家趁天气好,自己乐意出来走动。图妈妈引几位老太太有说有笑地进来了,连朝利索地起身,“我再去搬些凳子出来。”

讷讷说好,也擦过手起身,“茶叶还在老地方。”

玛玛早就笑着伸手要起身,打头一位老太太远远地就摆手,“不兴站着,还是坐着好。”

连朝只管搬凳子,将众人请坐,几位老太太亲切地照例问过一圈身上好,得到的答案无非都是一切都好,吃睡都香。再就是最近的趣事,家里儿子闺女的,有一位携起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会,才笑着对讷讷说,“这是你家进了宫了姑娘?罕见地回来了。生得真好,聪明俊秀,怪道常常是我们提起,口头心头地不忘。”

玛玛和道,“哪里有。上天见怜,勉强周全。哪儿也不出错,是个全手全脚的孩子,就是大幸事了。”

又有问,“是几月里生人?相看过没有?”

也有问,“宫里什么样儿?”

连朝垂手,一一笑着答过,“十七岁,过了腊八就满十八。宫里就是一道道的红墙,黄色的琉璃瓦,横着竖着的长街,像网子一样,把不同的屋子连起来。”

一位老太太接着问,“那你见过皇爷吗?皇爷什么模样?吃的住的,穿的用的,都比咱们民间要好吧?你一定见了不少新奇事了!”

连朝反倒真的,仔细地想了想,随后摇头,“他没有蓄须,也长得不奇怪,不像传闻里说的,长着什么龙角龙须。您在外头看见男人什么样儿,皇爷也是人,比对一下,长得就不离模样了。”

她试图找到一些词语,来描述皇帝的模样,就像以前自己写那些东西所惯用的,什么剑眉星目啊,悬胆鼻啊,高眉大耳啊……此时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再试图回想皇帝的面容与声音,又觉得实在模糊。

这才想起她虽入宫三年,在御前不过数月,在此数月里,虽偶也有过直视,多是低眉垂眼的时候,她自以为对他的脾性颇为熟悉,也是于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她难以记住他,或是她陌生地认知他。

以至于在除去所谓天子的光环之后,记忆里的他面容模糊,可堪明晰的,便惟有襟袖之间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龙涎香。

连朝的笑凝固在唇畔,微微偏过头,决定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转而说,“至于吃的用的,菜式虽与咱们到底有所不同,入口的也无非是鸡鸭鱼肉,偶尔颇爱吃家常小菜。也会漱口,也会洗沐,困了也会想要睡觉,饿了也会想要吃饭,冷了也是要加衣裳的。”

那老太太便作比说,“我听人说,皇爷一天到晚都要处理大事,有忙不完的事,比咱谁都要忙。譬说我觉得今天日头大,很高兴,那皇爷也会高兴吗?”

连朝说会的,“他也会因为天气好而高兴,因为下雨难行而苦恼。”

也会耽溺于爱恨,困惑于生死。如每一个常人一样,陷入五感的魔障。

那老太太欣喜地说,“那我看到的那些作恶的人,那些丧德的事,皇爷也通通都能看到听到了?”

她迟疑,很想说不是,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笑着说,“是。他会看到。您不知道今年秋九月,皇爷领咱们到木兰去打猎,中秋节在行宫,正还是吃饭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很大的彩色凤凰。”

“凤凰?那可是祥瑞,甭说你们,我老太婆活到这把岁数,都没见过哪儿真的有凤凰呢!”

玛玛只是笑,安静地听她们说话。

连朝说可不是,“可那天在行宫的人都看见天上真的有凤凰,凤凰鸟它一叫,周围山上的鸟就跟着叫,跟着飞。皇爷因此觉得这是上天降下来的警示,当即决定普蠲。就是给全国各地减免赋税钱粮。”

“各地的大人们,也会定期上折子,禀报皇爷,地方这一季米麦价多少啊,有几日晴,几日的雨啊。民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见闻、了不得的大案。所以如您所说,他虽然身在宫中,天底下的事,再没有他不知道的了。”

几位老妇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纷纷笑着说,“好啊,真好啊!”

讷讷瞧出她的不自在,走到她边上招呼,“在长辈跟前,倒吹嘘上宫中的事了。家里刚剥了水仙,你哥子买这些多回来,我正愁没盆呢。你去厂甸胡同淘换点水仙盆回来,可别路上贪玩,耽搁了。”

连朝说好,讷讷领她进屋开柜子拿钱,朝她嘱咐,“厂甸胡同走过去,得有半个时辰。她们每逢晴天,都来陪你玛玛说话。街坊邻里,说的问的统共就这些。我怕你觉得不自

在,你往外头转悠转悠,午晌前她们就散了。”

说着叹了口气,看了看外边,“我家闺女回来了,总想替她去做几身新衣裳,挑些新插戴来过年。可惜这几日不得了了。再等空下来,也不知道天气好是不好。”

连朝笑着说没事,故意玩笑,“讷讷疼我,刮风下雨也会带我去的。”

她回家这么多天,玛玛与讷讷,都没有向她提起过阿玛的事。此时说到临近新春,置办新衣,也在有意无意地忽略。

连朝按下心底的疑窦,母女两个笑一回,方才出去,在长辈跟前见礼,几个老太太正说着找人捎信的事,感慨得哭天抹泪的,她便趁机悄悄地往外走。

刚挪到门上,远远便瞧见外头有人,正站在不远处,似乎已经等了一阵了。

第60章 辰时四刻随时等你。

她没想到他今日会来。

好些日子未见,再相见于市井,难免有些局促。

还是淳贝勒率先发话,“刚从旧家里出来,想着顺路而来并不远,就过来看看。”

他问,“这是上哪去呢?”

连朝说,“上厂甸胡同淘水仙盆去。”

淳贝勒“噢”了一声,“我以为还没到时候。”

他笑着说,“这儿往厂甸胡同可远得很,你一个人走路去吗?”

她点了点头,“天气好,乐意多走几步路。天气不好,连出门都成了件麻烦事了。”

与岑见她如今的模样,未婚的旗籍女子,惯常把头发梳拢成一条大辫子。此时她便是如此,用红绒绳扎着,垂在脑后,乌黑的头发,明媚的笑,白净不施朱粉的脸,年轻的女孩子,美好得像太阳。

他不由说,“你还是放了辫子好看。”

她朝他伸出手,“你欠我的插头针,到现在可都没还上。”

他懊恼地拍了下后脑勺,“事忙,真是浑忘了。那天回去之后,总怕失落,就收起来了。还放在家里呢。”

他迟疑片刻,“改日去拿?”

连朝只是摇头,“你瞧,我如今放了辫子,哪里还要用什么插头针。很不必了。你若是凑巧找着了,扔了便是。”

他只好说,“前天先帝大祭,圣驾亲诣敬陵恭奠覆土,在具服殿休息时,新漆味重,修理不力,当场又悲又怒,含泪斥骂总理事务大臣……拜敦。”

她眉心微微一跳,“然后呢?”

他却煞住不说了,往边上看了看,依旧是妥帖温和的笑,“还想听,说来话长。简明一些告诉你,罚得并不重,至多就是些皮肉之苦。”

连朝思量片刻,接上他的话,“但是开了这个口子,再继续往下撕,就很方便了。”

与岑不置可否,眼底却有难得的欣赏,“你知道,我一直在查户部库银。拜敦是先帝最亲近倚仗的臣子,从轻车都尉做到如今,善用专权,大肆敛财,打击异己。煊赫之时,半个朝堂倒似都成了他的。”

她若有所思,“对先帝这样一片忠心的亲臣、近臣,自然没有理由不领先帝大祭的恩任,在先帝祭仪上出了差错,让当今这般气怒,又哭又闹的,倒令人忍不住多想,他对先帝的忠心,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与岑却笑,“我没有过多描摹,万岁是真的哭了,你这样讲,显得他很像个怨妇。”

连朝并没有显出很在意的样子,问他,“你们打算就此入手吗?”

他说当然,“不很着急。可以先扬你的声势。循序渐进为好。”

“所以,”他再度问她,“你要来拿你的插头针吗?我这几天都没有冗事,在家里随时等你。”

她说好,想了想,“你现在不住在旧家里了吧?”

“没有,”淳贝勒说,“阿玛走后我降等袭爵,如今赐了新宅。搬到什刹海边上,好在往来不算远,今天偶尔回来一次,家里的变化,就与阿玛在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擅自做决定,“后天吧,趁着这两天天气还不错,后天我让人来接你,你也去品评品评我的新家。”

她反倒笑,“这是说的什么。我何德何能承此一说。倒是去新屋做客,两手空空可不像话。”

与岑很适时地笑,“带两盆水仙吧。”

她点头,很爽利地答应下来,“好。”

他似乎很高兴,“你还要去厂甸胡同吗?坐我的车吧。我本就是骑马来的,哥子非看我喝了些酒,要派车送我。借花献佛,也是便宜。你平安来,平安去,我再嘱咐他们把车送回去,两下都好。”

她张了张嘴,还想拒绝,他已说,“那花盆不重?你提着不费神?你知道我的喜好,替我带两盆,我下午还得入宫一趟,不然真就和你一起去了。”

“我可不是为你,”他笑得狡黠,“我当然是为了我的水仙花。”

车马轻快,到厂甸胡同只消几刻钟。

她借了淳贝勒的东风,从袖里抽了块碎银子,请小厮稍等。在天气还算晴和的时候,沿着胡同□□界往前走,不远处就是一条热闹的街巷。两边商铺鳞次栉比,个个都有响亮的大牌匾,在耀日下闪着沥金的光。

她不忙着往那些大门面里走,专挑路边担着架子游走的小摊逛。这条街上的小摊形形色色,大多都搭着自制的货架,或是捧着一幅大长盒,把新做的头花儿插在内页,供人挑选。春夏是绢花,秋冬是绒花,一年四季时节的流淌,尽纳入手艺人的盒中了。

也有一张板凳一条幌子来替人算命的,也有带着笔墨纸砚替人写信的。连朝东看看,西看看,就找那些专门挑担卖瓷器的。它们靠仿照有名的古器来烧造,款式上不会出错,价格也实惠公道,有些工艺甚至比原件还要好。

连朝看中了一对水仙盆,弯下腰来苦口婆心地和摊主商量价钱,摊主开口就要一百两,她也不怵,慢条斯理地和人家讲,“您这水仙盆,形好,我看也开门。只是这边角有磕碰,一百两这个价,我实在是看不到。”

摊主摆摆手,“这您可就不懂了!一百两,这个数,在我这儿买,您都是捡了大漏了。”

他比划一下,“别家不下这个价,您上哪儿找去呀?我告诉您吧,你风都摸不着!何况您倒过来看呀,我这可是有款的!宣德年制!响当当的!”

她果然讶异地“哎哟”了一声,“真是有款的。”

就这么对着晴光下仔细地看,“我怎么觉着,您这个款,这个‘制’字,我怎么看不太明白呀。”

摊主不愿再和她啰嗦,“那您开个价吧。大年下的,能走咱就走。”

她笑着斟酌片刻,“真是诚心想要,五十文。”

“五十文?您蒙鬼呢!”

摊主直接把一对水仙盆全抱了回来,“不卖!不卖!您上别家看看去吧!”

连朝并不恼,好声好气地说,“这一对是真的合我眼缘,我也是给了十足十的诚心想在您这买东西。咱们就当交个朋友,往后啊,我家里缺什么摆设、古玩,瞅准了您这儿来买。这么着吧,七十文,一对打包给我了。要是我看走眼,也不找您麻烦,我自认倒霉。要是没看走眼,就当您惠让给我,和气生财嘛。”

摊主冷哼一声,打量着她,“瞅准我这来买,您家是皇亲哪还是国戚呀?”

她说,“真不是。皇亲也好国戚也罢,我觉着都比不上‘合眼缘’三个字。真合眼缘了,管他皇亲国戚,就算是皇亲国戚来和我抢,我也是不会相让的。”

摊主“嘿”地笑了,两个人也转身去拿家伙什帮她打包,连朝从善如流地付钱,钱货两讫,摊主随手再给她送了个小瓷壶,笑着说,“那姑娘可得说话算话。”

“哎,那必须的。”她抱着一对水仙盆,正欲说话,忽听前面一阵扰攘,两个人循声望去,原是前头不远的店铺里,有人打了起来,声音刚传出来,边上就立马围上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连朝不觉说,“这是出什么事了?”

摊主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样的事,隔三岔五就要出一回。没什么好看的。有时候

是看走了眼,回来要找店家的麻烦,我说你看走了眼怪什么别人?有时候,是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我看是真的,你看是假的,争来争去,最后就吵起来。不是行家呀压根听不懂,看热闹看得无趣,吵得也无趣,谁也不能让谁服软,就散了。”

连朝问,“他们两个看不出来真假,那掌柜的,边上看热闹的就没有行家,不愿意出来说句话吗?”

摊主觉得她天真得可笑,“有什么好说的?替别人出风头给自己惹了一身骚?谁乐意干这不划算的买卖?真正心思毒辣的,都不会出来说话,反倒乐意见别人吵闹。你想不明白呀?把别人当枪使,都不用花钱,就有人来热闹门面。输赢都不吃亏,等吵架吵够了,再出来唱个红脸也好,白脸也罢,他就成了普天下的大善人了。”

说完忍不住“啧”了声,“真是贱呐!”

连朝没心思听,跟着人潮往前走,因为有人闹事,这条街人马都行得缓慢。

不少人在旁边指指点点,店门口那几个人似乎是打起来了,只听见好几声拳头落在皮肉上沉默的声音。

太阳也沉默地照在泥土上,打的人打,看的人看,仿佛无形之间便有天然的屏障讲他们隔开,于是打斗的人成了被观赏取乐的工具。

她问边上一位看得津津有味的书生,“您吉祥,这是怎么回事呀?”

人与人之间互问吉祥,那是宫中常见的问好方式。不论高低贵贱,谁从哪边走来了,或是有什么事情要麻烦别人,开口闭口都离不了一句“您吉祥”,她在宫中三年,不知不觉潜移默化,也说出这么一句,倒叫那被问的书生愣了一下,以为她是官家的丫头,抱手殷切地点了点头,“姑娘也吉祥。”

说着往前努了努嘴,“您不认识那两位吗?左边那个是户部查大人家的贤俊,好好地趁着晴天出来看看古玩字画,因为一幅画的真假就吵起来,他们说是假的,那伙计又耿又蠢,非说是真的,一言不合,就打到现在。”

连朝问,“既然是古玩行里的伙计,自然得说自家卖的画轴是真的。他们疑心,非说画是假的,不看不买不就成了?自己非要来买,买了又不满意,成心要来砸店家的招牌,这天下也不是谁有拳头,谁就有理吧?”

“这天下谁跟官讲道理啊?”书生耸肩,仔仔细细地打量她,怕也觉得稀奇。

官家的丫鬟不为自己主子讲话,反替别人大呼不平。再看看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对水仙盆,虽看着不像凡品,却只用粗布包着,不想也知道约莫是假货了。因此再开口的语气,早就没了先前那么有耐心。

“你不知道那查六爷,九城内外出了名的纨绔。赌场上的常客,青楼里的将军,他阿玛好大的官威,谁敢惹他?你要觉得他们打错了人,与其站在这里鸣不平,不如走将过去,替那‘可怜的’伙计叫两声。说不准硬梆梆的拳头看到眼前是位美娇娘,就怜香惜玉,把你要了去,没心思再打了。”

连朝皱着眉,定神往前面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却见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见着她就往人海里隐。她心中起念,有了些分寸,反倒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您不知道吧?我可不是什么美娇娘。我姓胡,您知道胡字怎么写么?我告诉您呀,就是‘狐狸精’的狐。”

她说着思量一般,哀婉地叹口气,“别人的是非,我真是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我忽然觉得您不一般,真是仪表堂堂,让我一见倾心。不过您放心,我决不是那种吸人精气的狐狸,不如今晚月上三更,在后花园相见?。”

那书生听得脊背发凉,跟撞邪似地,飞快地跑远了。

连朝抽了抽嘴角,“真不行。”

眼前的打斗,似乎还没有要消停的意思,看热闹的人不乐意见他们只是打,不吵架,因此有一些看了片刻就走了。那个被打的人,始终只是抱着那幅画,一声不吭,被那两个官家少年拳脚相向,把自己蜷在一团。

她定神许久,总觉得他身形有些相似,好容易打人的嫌累停手,他才极缓、极慢地抱着画爬起来。

她远远地瞧见正脸,一下子血气上涌,不知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