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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一天 平章风月 20059 字 7个月前

第51章 卯时三刻小翠。

连朝的半边脸,已经有些红肿。五个掌印浮现出来,又淡淡散去。她并不遮掩,坦然跪在那里,安静地听张千把话说完,唇畔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是我来找谙达说话,谙达气急败坏,所以扯开我的衣服,打了我一巴掌吗?”

张千撇撇嘴,“你自己做过的事,怎么死缠烂打,抓住我不放?你自己心里明白得很,贵人们可不是好糊弄的!说话就说话,非要露出一截手腕子,不是勾引是什么?你送我的那些字,我都收着,一点也没动。看着被主子发现,就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告诉你,想也别想!”

连朝气极反笑,只是笑,笑得嘴唇都在颤抖,“到底是你有歹念是错,还是因为我是个女人所以有错!你说我与你说话,露出什么手腕子,脖颈子,是你心术不正,归咎到我身上作借口?人人都捂的严实,你也会有一千个一万个由头,主子们都露出手腕子,脖颈子,照你这么说,你起心动念,肖想后宫,就是罪该万死!”

因着脸上有伤,这样子说起话,反倒多了些狰狞。像是开在秋末冬初时分,干涸滩涂上的野苇草,兀自在风里飘摇。并且有剌手的茎叶,只要触碰,就会被划伤。

她说完,亦以手加额,深深泥首,“请老主子明察。”

太后却没有说话,端坐在宝座上,看着她。眼中带着考究与打量,或许还掺杂着不知名的余绪。

贵妃见她这么说,心中只觉得麻烦,回过身朝太后福身,试探地请道,“老主子?”

太后却扬了扬首,垂下眼,翠十八子颗颗圆润,在她指间慢慢地转过一圈,触手生碧,“你看着办。”

贵妃应“是”,看了站在一旁的储秀宫贵人一眼,循言说,“张太监既说你们之间有凭证往来,你认不认?”

连朝不卑不亢,“奴才不认。”

她喘了口气,才说,“贵主子,贵人主子手拿把掐地带着人来拿人。宫女若真的出了淫/乱之事,是否应交内务府,进行论定审查。贵人主子口口声声要带到贵主子面前,让贵主子亲自审这样的事,是什么居心?往大了说,贵人主子是要正肃宫闱,让贵主子也漟进浑水,往小了说,贵人主子就是冲着奴才而来,所以时间不早也不晚,此时张千故意说有往来的凭证,奴才纵然抵死不认,想必也是百口莫辩。”

储秀宫贵人“哼”了一声,“你还没这样大的能耐!诽谤宫嫔,挑拨离间,这是你惯用的手段吧!”说着就唤,“朵儿,呈上来!”

贵妃的一道眼风,凌厉地扫过来。心里暗暗叹一声不成器,在说话的间隙里,闭上眼匀了匀气,才又去请太后的示下,“老主子,是否移交内务府呢?”

太后只是笑,“此时才想起内务府,可见内务府在你们眼中,也不全是个摆设。”

“贵妃啊,”太后慢条斯理地将十八子的碧玺坠角理顺了,才说,“宫中办事,都讲究一个章程。俗话说规矩规矩么,方的圆的就是规矩。没了规矩,后宫就要乱套。先前我与皇帝说,教他不要干涉后宫的事,后宫既然是你来当家,皇帝插手进来,那就是让外头以为,后宫的主事人无能。你怎么临了倒犯了糊涂。”

此话说得轻,落脚却沉。循贵妃一向只当太后偏安一隅,不问六宫,没料想今日被摆了这么一道,心里又是气,又是急,只得狠狠剜了储秀宫贵人一眼。随之都跪下去,面红耳赤,“奴才受教了。”

太后过了半晌,才说,“甭跪着,起来吧。”

展眼往殿外瞧了瞧,“既都审到这里,言之凿凿地,就把证物传来,听她如何辩白。”

话音未落,殿外的宫女已进来回话,“老主子,万岁爷下了朝,现请安来了。”

太后“噢”了一声,见眼前这样乌糟,便道,“我都好。问皇帝好。今日不相见了,让他回吧。”

想起什么,“瑞儿,你代我去。”

瑞儿并没有看连朝,双手叠在腰前,妥贴地行了个万福,“是。”便侧身领那传话的小宫女一同出去了。

储秀宫贵人原本因太后的敲打而发怵,又见太后使人回了皇帝,心里稍稍安定些许。语气也不似刚才那样的急切。她再度唤,“小朵儿,将从张千庑房中搜到的证据呈上来。”

很快就有宫人捧着漆盘而来,在贵妃跟前跪呈,贵妃看了一眼,让送于太后,一面说,“这是何物?”

储秀宫贵人道,“这是在张千屋内寻到的字纸。祖制宫中太监宫女都不得识字,张千不过是个捞树叶的太监,如何懂得这个?且奴才看了,上头都是一些你侬我侬的词句,想必是——情书了!”

连朝“哧”地笑了出来。

储秀宫贵人也不理,“请老主子、贵主子明察。”

太后远远地看过,示意重呈回贵妃。贵妃这才就着宫娥的手,瞧了几张,见上头有些写得露骨的,偏过头闭上眼,厌恶地说了声“阿弥陀佛”,“给她看。”

兜兜转转,那物证总算送到连朝跟前。熟悉的字迹,她心念微动,“这上头并未署名,如何能断定,这字就是奴才所写?”

储秀宫贵人说,“你如今在御前,专司万岁爷的起居记注。让你现在写字,再将你平日所记,搜来比对,一证便知。”

贵妃面露为难之色,“这……老主子。”

太后若有所思,摆了摆手。

贵妃遂说,“上笔墨吧。着人去她榻榻里,仔细搜寻。”

不过片刻,便有宫人奉上笔墨,铺陈在她面前。

她望着眼前的笔墨,忽然有一瞬间觉得它们可笑又脆弱。

人到底因为什么而写,写出来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要自证清白才来写这些东西,还是因为只有这样做,用黑色与白色来对比,才能反衬出自己是一个干净的人?

她提起笔,握得很轻。混沌的日光照亮了她的背脊,外头天色昏沉,殿内炉烟袅娜,庭前白得惨淡。

她凝神很久,却迟迟不肯下笔,从来难有这样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下笔,到底能写些什么。

储秀宫贵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怎么,不敢写了吗?”

贵妃很好心地叹了口气,“照着这物证,写一份即可。”

她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御前着人送来的笺纸,福保传来的话。

笔墨虽为工具,文气却随主人。苦练笔法写出来的是旁人的字,要想写出自己的字,更贵在心悟。

她闭目一瞬,在纸上写:

“若乃凉夜自凄,风篁成韵,亲懿莫从,羇孤递进。

聆皋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

于是弦桐练响,音容选和,徘徊房露,惆怅阳阿。

声林虚籁,沦池灭波,情纡轸其何托,愬皓月而长歌。”

她珍重地写完,放下笔,低下了头。

宫人将写好的纸张放在漆盘上,转呈给贵妃去看。贵妃难以看出其中笔法如何,拖延到这个地步,让她在太后跟前找了好几次没脸,已让她十分厌烦。此时勉强心平气和,“只怕……得找识字、懂笔墨的来仔细看看。”

储秀宫贵人说,“笔在她手上,想写出怎样的字,不过由她说了算。”说着瞪了张千一眼,“你口口声声,言之凿凿,现在哑巴了么?”

太后招手,近前来看了看。连朝却已回话,“贵人说得是。笔墨在自己手上,想写出怎样的字,都在主人。可是常习一体,横竖撇捺,再怎样多变,也会有残遗的痕迹。奴才为免有故意之嫌,并没有按照原稿进行书写。贵主子与贵人若是怀疑,大可以找会书的人来查验。贵人说奴才仰慕张千,常常有笔墨往来。奴才斗胆,”

她仰起脸,脸上的指印赫赫分明,“奴才图他什么?图他捞的叶子好看?图他下手没有轻重,图他会打奴才的脸吗?”

张千扭过头看她,着急道,“这明明就是你写给我的,你怎么到现在不认了?你常夸我敢作敢当,这都是你给我的,我心里害怕极了,不敢看,也不敢随便处置,是因为知道你在宫中不易,想着你好歹对我也算有份心意。谁做这样的事情,会把名字写在明面上?你当时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不留名只认字,看见字就知道你的心意!何况你在慈宁花园,写那些什么杂书,有时托我们出去卖钱,你不也没留名,你就认你没收钱,书不是你写的了?”

储秀宫贵人忙问,“书?什么书?”

“她靠写一些故事赚钱,也靠做针线活卖钱,托小太监带出去折变成银子,或是传书,要借去看的听的,都收几个钱。”

储秀宫贵人爽脆地笑,“了不得了!老主子,贵主子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口口声声自称本分的人,背地里鸡鸣狗盗,竟在紫禁城里私设市场,竟是要将紫禁城翻个天来么!”

贵妃说,“不得信口雌黄。证据何在?”

张千偷偷看了一眼储秀宫贵人,连忙说,“有证据的!有证据的。就在慈宁花园,跟她一个屋子的小翠,主子们派人去搜,指定还能搜出来几本。只是上头没她的名字。”

原本安然听着的太后却忽然说,“如实么?一并带来。”

先前派去搜榻榻里的宫人已经回来复命,过了约莫几刻钟,派去慈宁花园的宫人也带着东西回来了,此时一并呈上。先让贵妃看过,再奉到太后眼前。

太后神色有些奇异,翻开了那册书。

贵妃问,“你可看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你的笔迹?”

储秀宫贵人十分得意,“姑娘可要想清楚了,是私自勾缠太监,还是背地里写禁书,这两样可都是要命的罪名。姑娘可想好,到底认哪一样?”

“还是两样都认,数罪并罚?”

与那些书册一同递上的,还有一支头花。

太后只留下那书,其余的证物转到贵妃面前,贵妃迟疑着落了两眼,“老主子,这花的式样,倒不像是宫中的。”

第52章 卯时四刻奸夫。

张千顺势说,“回贵主子的话,这是宫外的。是她逼奴才从宫外买来,送给她的!太后主子、贵主子明鉴啊!奴才满心的冤屈,她看上奴才后,总是想着法儿与奴才说话,勾引奴才。奴才原本以为,她调到御前,便会收了这份心思,谁知道她愈演愈烈,竟然趁着职务之便,来找奴才。奴才实在生气,与她拉扯,这才失手打了她。是她先纠缠奴才,不是奴才成心。太后主子,贵主子明鉴啊!”

连朝只是跪着,并没有因为他的言语而弯下脊梁。当她看见地平上、宝座上,坐在内殿深处的太后时,龙纹凤纹扇、高悬的匾额、硕大的宫灯,两旁的仙鹤、香炉、时兴花卉,将座上的深宫妇人镀上金身,几成宝相庄严的菩萨。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说,“奴才常往慈宁花园来,是因为在慈宁花园有个故交,名叫小翠。奴才来找小翠时,并不知道张千在或不在。奴才到底来了几次,只要有心查问,慈宁花园中的宫人都可作证。他不识字,奴才却给他送信,为的是什么?他说奴才与他拉扯,他百般不从,为什么挨打的是奴才,衣衫不整的是奴才,体面地跪在这里的是他?”

她的眼中干涩,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用尽全力地为自己分辨,泛出隐约的泪花,“贵主子、贵人怨恨奴才,奴才无话可说。后宫中奉为主子的娘娘们,在这里一齐为男子定女子的罪,只凭一张嘴,如平常一般待人接物,如平常一般穿衣吃饭,所有的过错都可以归在一句不本分。天道昭昭,宫女子的命,就要低贱一些么!”

她有些喘不过气,头脑中腾腾地,勉强撑在地上的手,能给予她一些踏实的力量,“书,是奴才写的,宫闱传书的罪名,我认。但那些笺纸,我不会写,也不屑于对这样的人写。今日就算把我打死,我也绝不会认。”

储秀宫贵人指着漆盘中的头花,逼问道,“这头花难道就不是宫外的吗?你认不认?你若是不认,内宫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查出是如何地授受,从哪里进来,又是谁送给你,或是你送给谁。”

她很简明地回答,“是。”

储秀宫贵人得意地说,“那便坐实,你私下与宫外所通,私传禁书编排主子牟利。当时御前就出了偷东珠的事,你还记得吧?监守自盗,说的恐怕就是你这样的人!老主子,贵主子,此人口舌伶俐,惯会混淆视听。现在她已亲口认罪,请将这对奸夫□□拿下,以正宫闱!”

太后翻了两页,皱着眉头往下翻,对堂前的喧嚷充耳不闻。

储秀宫贵人见情形不对,贵妃一时也没有发话,她再度跪下去,义正词严地说,“请老主子、贵主子,处置这个贱婢,还后宫一个清正的公道!”

“谁要拿她?”

一声清朗的声音,远得像是在云里。

太后抬眼,贵妃已领着殿内的人,纷纷朝外跪了下去。

“□□?”

“闺中姆训,教你吐出这些东西吗!若是一嘴一个□□,朕就是她的奸夫。你听够了吗?问够了吗!”

连稳重如太后,都有些难以平复,几乎带着不可置信一般,低斥,“皇帝!”

皇帝已经入殿来,笔直地跪下去,向太后问安,太后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说,“起来。”

皇帝气息沉沉,目光在殿前人脸上一个个看过一遍,看过那与她一同并肩跪着的太监,最后定在她身上。

不,是她的脸上。

半边脸还有未褪的潮红,两相对比,生出些凄艳的诡异。

心中滚涌,如沸水一样,几乎要越过他素来恪守的界限。

皇帝极力将气郁压了回去,转向太后,摆出晏然的笑,可谁也瞧得明白,那笑连挂在唇畔,都有种摇摇欲坠的为难。

“儿子散朝回来请安,未能见到额捏。回到养心殿中,心下十分挂怀。不想再度前来,额捏宫中,竟排演着这样一出大戏。”

太后简明地道,“那么皇帝,你是来评戏的,还是也想扮上,唱个两段?”

这是在点他方才的话,已是极大地失了分寸。

贵妃与储秀宫贵人甫一闻得,三魂早已失了两魂。皇帝笑着说,“她,是儿子跟前的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宫女子虽然随居伺候,也不能平白无故受了委屈。当时额捏来找儿子要人,不是就已经知道,她在写这些书了吗?如今又兴师动众地传来盘问,是什么道理呢?”

太后面不改色,心里感叹儿大不由娘,看了眼跪在一旁的贵妃等,直声道,“振振有词,起来与你们主子回话。”

贵妃只得硬着头皮回禀,“回主子话,储秀宫领人在慈宁花园,当场将二人捉拿。这宫女衣衫不整,又从太监庑房与宫女榻榻里搜出些物证,”

说罢,便将那些笺纸和头花,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见那熟

悉的头花,眼中闪过滞涩,匆匆扫过那些笺纸,目光定在旁边刚写就的新鲜笔墨,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被人短暂扼住呼吸,又陡然松手,在几近窒息一般的漫长时光里,生出一丝一缕的茫然。

再熟悉不过了……再熟悉不过了。

却又陌生地令他心怯。仿佛再多看一刻,他就难以自制。

明明自始自终,他都欣然将自己划为局外人。

贵妃柔和的声音还在耳畔,怎么听都不算顺畅,“刚才她已经认下,书是她所写。既然万岁爷与老主子默允,便无可追究。还有一样,这支头花,她也已认下,是从宫外私传所得。这是……”

贵妃迟疑着揣摩皇帝的神情,却实在揣摩不出一二,只得继续说,“宫禁内外私相授受,照祖宗家法,当杖责后逐出宫去,永不复用。”

太后轻轻嗽了两声,“你喝盏茶吧。”

皇帝似乎没听见,只是看着她,“又是头花?”

他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你认了?为了他,你认了?”

她终于肯朝他望过来,眼中是熟悉的倔强,像是天底下最柔软却最有力量的水,可以轻而易举地浇灭无边心火。

“是。”

“是”字的尾音未落,或者说还未全然开口,皇帝已坦然接语,“是宫外得来。”

太后有些讶异,“你又知道?”

他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儿子久坐高台,很想体恤民情。着淳贝勒从宫外挑了些时兴物件进送,这一支,记不得什么时候,随手赏的。”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定不了罪了。

皇帝掀起眼皮,“还有什么?”

储秀宫贵人心中着急,暗暗地看一眼张千,张千却也不傻,不敢在此时出头,不防听见旁边沉默了很久的女人,带着些疲软的嗓音,回答天子的问询,“还有贵人咬定的,奴才频繁出入慈宁花园,私下勾缠张千。在慈宁花园被捉,人证物证俱在。”

太后沉默着,没有料想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境地。

连张千也愣住了,“你不是不认吗……”

皇帝说,“你的确犯了大错。”

扬声,“赵有良。”

赵有良早已候在一旁,听皇帝传唤,递个颜色给在外头的常泰,一并将一个宫女押了进来,等连朝看定了,才发现正是小翠。

赵有良呵着腰,小心翼翼地回话,“老主子,宫女连朝频繁出入慈宁花园,是向宫女小翠传递御前消息,告诉她主子的喜好、御驾的去向。小翠已全招了。”

太后问,“小翠,如实么?”

小翠磕了个头,很坚定地说,“如实。奴才是先帝爷最后一年选秀选入的秀女,宝荣、小翠、连朝、明善、贞佑、喜姐、恩绰、甘春,统共八人。万岁爷登极后,奴才们没有得到允许出宫的恩旨,被内务府囫囵安排到内廷充作宫女,其中宝荣、贞佑在雨花阁,明善、甘春在漱芳斋,恩绰、喜姐在御花园,贞佑去年五月二十五日子时因病身故,十六岁不足。喜姐去年七月初一日落池而亡,差一日满十七岁。”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而奴才与连朝一起在慈宁花园,共事三年。”

一字一句,仿佛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将这几年的光阴,从自己口中说了出来。

“奴才们昔年一同在景仁宫贵主子位下学规矩,等候御旨赐婚。奴才因心中不平,不愿在慈宁花园蹉跎光阴,所以让连朝向我传递御前消息,想要把握万岁爷喜好,离开慈宁花园。连朝频频来找奴才,是奴才的主意。她来时,张千常常懒惰怠工,慈宁花园一众都可作证。她每次来时,最多一刻有余,没有过多停留,更谈不上与张千纠缠,请诸位主子睿鉴。”

连朝看着她,却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

或者哪怕一起从神武门入宫,做秀女时睡在相邻的床榻,因时不遇做了三年的宫女,无数次进出神武门,进出妞妞房,甚至一起因为贞佑与喜姐的死而流泪,彼此抱团取暖……这么漫长的岁月一起走过来,她似乎从今天才清清楚楚地了解,身边的小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锋利又柔软。

她刚强又坚韧。

或者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她。

时不遇我,放在一个士人身上,真的太过平常。而一个女子,抑或一个宫女的不甘、错失、悲喜,甚至是生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她把她们都记住了。

在连她都有所忽视,在她都被时间的棱角磨平的时候,小翠记住了。

第53章 卯时五刻仁君。

太后长叹一声,“有这样的事……那你心中,可有怨怼。”

小翠说,“有。”

“奴才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平,为什么都是同一年的秀女,她们就可以风光而回,奴才们却只能沉寂在深宫之中?甚至是生是死,都无人问询。是模样不如人吗?是品格不如人吗?还是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如人呢?”

她不卑不亢,“这三年奴才在慈宁花园,日日敬香礼佛,始终修平不了自己的心性。今时今日在这里,奴才能将满心的不甘、委屈,说给太后、万岁爷听,奴才心中不了之事已经了却,今日被问罪,也能坦荡接受。但是连朝,”

她笑着看向她,“因我的私欲,被冠以污糟的罪名。声名对女子而言,或许旁人看来无足轻重,似是而非的三言两语,就可以让一个女子在这世道上寸步难行。所以奴才一定要来,证她的清白。”

连朝说,“泄露万岁行踪,传递御前消息,告诉小翠迎合主子喜好,都是奴才自己的主意,与她无干。如治小翠的罪,请并治奴才的罪吧!”

她说罢,与小翠一起,向座上众人,叩首行了大礼。

皇帝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多久,才听见他平稳无波的声音,皇帝朝太后颔首,“既然都已分明,便不叨扰额捏。她们关系御前,御前的事,还是儿子亲自来办,比较好。”

太后欲言又止,“皇帝——”

皇帝说,“带走。”

原本一直沉默的贵妃,不知怎么,骤然跪下,请求道,“万岁爷秉公无私,请照宫规,将她二人驱逐出宫!”

皇帝恍若未闻,举步朝外走。大开的殿门涌入灰白的光,涌动着金粉一样的浮尘。

贵妃有出乎意料的倔强,再度开口,“请万岁爷将她二人驱逐出宫,以平后宫之心,正宫闱纲纪!”

皇帝说,“送循贵妃回去。”

此时已过了午晌,日影昏昏地照在庭院中的老树上,乌鸦呆呆地栖息于枝桠。

预备伺候更衣与等待传召臣工的宫人都已经按照皇帝起居的习惯,在廊庑下侍立,将入养心殿,皇帝没有看她,只说,“带到后面去。”

小翠没有和她一起,不知道被押去了哪里。赵有良亲自把她带到了华滋堂。此时肺腑里皆是冷冽的空气,骤然闻到熟悉的龙涎香味,一瞬间令她不觉红了眼眶,浑沌地靠坐在椅子上。

赵有良想说些什么,见她这样憔悴,也不忍再与她说什么利弊。转过头吩咐,“送些吃食来,给姑娘垫巴。”

等跟着的太监们走了,赵有良也欲走,尖角靴在地面上打了个转,还是回头,没头没脑地说,“先帝爷跟前的常老爷子早晨驾鹤了,万岁爷心中郁着一口气。姑娘好好休整,过会子,咱还是平心静气地说话为好。”

赵有良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见,见她不答话,添了一句,“跟着姑娘来的那宫女,会平安的。”

没过多久,就有宫人将食盒送进来了。连朝打开来看,一碗清汤西尔占,一碟松枝炊鸡,还有满当当的御田粳米粥,再下面一层是惯常备的糕点,有孙泥额芬白糕,还有家常的小馒首,配一壶热腾腾的酥米茶。对饿到现在的她来说,真是莫大的慰藉。

还有用帕子包好了的两个热鸡蛋,一盒药膏。

她吃饱后,实在困倦。就在华滋堂的床上睡了一觉。

冬天里天黑得早。她是被风声惊醒的,在漫长的困倦里,室内漆黑,又觉得不是风声。侧耳去听,才知道外面真的在刮风,还有沙沙地脆响。

连朝往窗外望去,前殿灯火通明,烛光投到华滋堂的地面上,凿出一个个橙黄色的、

窗花的形状。

门外“笃笃”两声响,随后进来一个宫女,送来些酒膳,便又退出去了。

赵有良在工字廊的另一头等着,见有人过来,叫住她问,“人还好么?”

四季摇着头,“赵谙达,做什么要把她留在屋子里?我进去都觉得屋子里黑沉沉的,让我喘不上气儿。长久待在里头,怎么受得了?”

赵有良“嘿”了一声,“让你送个东西,怎么这么多话!”

四季咕哝,“我真见不得这样……”

“你连进去的本事都没有呢!”赵有良看她这样黏糊,一句话总要踌躇半天,自己心里也跟着烦闷。只抑平一些语气,往东边努了努嘴,“还没发话,着急有什么用?去问问燕窝莲子羹有没有?等等端一碗来。”

他搓了搓手,往外头看了眼,“奇了怪了,今儿什么日子了?”

四季说,“十月三十,怎么了?”

“还没到开炉的时候就淅淅沥沥地下雪珠子。”赵有良鲜少露出忧心的神色,“明天就进冬月……等地龙烧起来,只怕肺火更旺。”

皇帝在里头召见臣工,一干人等都在外头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才被打起来,里头传来淳贝勒的声音,口中道,“奴才告退。”紧接着橐橐的靴声,石青色的褂子摆刚好擦过门槛儿,赵有良攒着笑送到殿门前,常泰与福保已经准备好羊角灯笼和伞,令小太监们引他们出去了。

赵有良等那一星儿灯光都在风中飘摇不见,才整理好仪容,走进了东暖阁。

炕几上的宫灯,仿佛也因为经历了冗长的谈话而变得疲软,模糊了皇帝的眉眼。他以手支颐,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仿佛陷入了某种难解的迷思。

就连赵有良扫下袖子请安,他都没有发觉。

赵有良此时也不敢惊动,便戳在地心上跪着。良久,才听见皇帝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朕是天子,天下之物,都是朕的。何况一个女人,是么?”

赵有良小心翼翼地说,“主子爷是仁君。”

“仁君?”皇帝讽刺地笑了一下,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仁君……天底下的仁君都已经死了,哪一个活到了今天?”

“胆子那么大,自以为可以算计一切,把朕也算计进去。”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不觉染上疲倦与无解,“就那么想要离开这里吗?就是那么地爱人吗?”

赵有良将头压得低了一些,大气儿都不敢出。寂静的东暖阁里,除了新生起来的掐丝珐琅太平有象三足大香炉里燃烧着的炭火哔剥,便是汹涌的风声和渐密的雪珠,沙沙地打在阶前庭下、琉璃瓦上。

皇帝恍然,不觉看向窗外,“要下雪了么?”

赵有良这才敢应一声是,“酉正的时候开始刮风,已经下了快四刻钟。”

皇帝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到殿外,迎面便是一阵冷风,肺腑俱冽,将原本积蕴得昏沉的神思都消去大半。

定睛一看,果见天空灰朦,彤云密布。宫灯的黄芒映照出乱溅的雪珠子,打在地面上如同碎玉般缤纷琳琅。

他静静地,独身看了很久的雪。

赵有良呵腰站在皇帝身后,正预备递个眼色,让常泰把皇帝素常服用的大氅取来,皇帝已转身,往后殿去了。

穿过工字廊,华滋堂就在左边。

他安静地在门前站了许久,殿宇虽小,布局却疏朗空旷。无数思绪随着风声奔腾,最终归于混沌,等不多久一场雪落,就什么都留不下。

被颂祷享国亿兆的君王,鲜少希望,眼前的时间,能够长一些。

他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她站在窗边,如同疏牖外的一枝横梅,只余瘦骨。朦胧的烛光勾勒出她单薄的影子,扑朔明灭,好像隔着河汉一样遥远。

好像这一生还,很漫长很漫长,漫长得望不到边。

原本翻涌的心火顿消,清明如水。

皇帝只站在门内,看着她。

顿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还没有上药吧?”

它脸上的红痕消了一些,颊侧残存几缕瘀血,她不惯别人替她上药,他便注视着她自己轻轻将药膏攃在脸上,慢慢地攃散、攃化。再把药膏放回原处。

也不知多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带着疾行后沉寂下来的淡淡疲惫。

“你就让她们,这样折辱你?”

“不止一次。两次,很多次,你为了她们豁出性命。你告诉我,你是这样地爱人。”

连朝起初并没有想到他会来。

但在看见他的一刹那,仿佛身处一片亘古的沉寂里,心头生出的第一个感觉,居然是沉稳的笃定。

仿佛他来即会好,还好他会来。

光还是毫不迟疑地为他们划出明与暗的界限,只是这一回,他们不是同行在交界线上。

她恬然迎上他的目光,问他,“万岁爷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那一双眼睛,皇帝想,令人又爱又恨。

“知道什么?”他反问她,每问一句,便靠近一步。

“知道你是有意在我面前屡屡提起慈宁花园?”

他盯着她脸上的瘀痕。

“知道一开始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一定会有人在临溪亭前等着,所有的证据都会轻而易举地指明是你,是你泄露御前行踪。为此你不惜一切,哪怕察觉到她们布好了局,为此你不惜让那样的人对你动手动脚,什么都不顾了——如果今天,没有人来呢?如果那畜牲被你逼得也存了玉碎之心,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他终于走到她的面前,眉间攒成川,一贯平和从容的眼中,尽是显而易见的探究与不可置信,“这就是你费尽心思布的局?为了他?这么想离开?”

他不由分说地迫问她,“他懂什么?”

更不敢问一句“这样值得吗”,因为在他来此之前,已经有人告诉了他两次确切的答案。

第54章 卯时六刻留到死。

她轻轻吸了口气,皇帝身上是好闻的龙涎香,轻灵空远,无声萦绕。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像以往无数次对话一样,反问他,“离开?”

她说,“如今日小翠所说,奴才们等您亲口说出‘离开’二字,等了三年。”

她露出讥诮的笑,“万岁爷这样质问我,是以什么作为理由?从慈宁花园,我能与淳贝勒说上话,到您捡到的那本书,再到之后的种种,什么偷盗东珠、在行宫、在木兰……衣服上的人告诉我上用东珠每次使用都会当面交割清楚,能够纵容一切发生的除了您我想不到别人。能恰好捡到那本书,在一天之内让于总管查到我,能让内廷宫女与外朝贝勒在宫内甚至是御前传递荷包,轻而易举地相见,御前伺候主子的常泰都能心甘情愿地为淳贝勒传话,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您?我想短暂一程的同路,应该不很值得您,倾注那么多的时间吧?那不妨让我猜猜是什么?”

她装作在认真思考的样子,完全无视皇帝眼中渐次升起的薄怒与敏锐,“是因为先帝?还是因为我们曾将要被指婚给宗室,您担心我们之中有人另有所图,是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还是贵太妃?还是我们被选入宫中就是我们有

罪?是害怕先帝崩逝之交,从我们嘴里说出些您不爱听的话吗?或者这些都猜错了,谁都不是。是拜敦?”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喑哑的艰难,轰隆隆地,不知道是不是风,她咽下一口气,蛮横地继续说,“您迟迟不愿意动拜敦,和您迟迟不愿惩处张存寿,有什么两样?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您不知道,他贪权自大,卖官鬻爵,残害忠良?他所倚仗的权,他的钱,他所作所为所有的资本,都来自于您,或者您的阿玛?”

“真的是忌惮吗?还是舍不得吗?”

“还是默许这样做,为了声势,为了所谓的制衡,还是别的什么?”

她盯着他的眼睛,逼问他。

“您真的,彻彻底底,从头至尾,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

“这就是您说的,可以不必自己去想,都交给您想吗?”

皇帝并没有如她预料一般动怒。

他很平静地听她说,听她问,直至说完,因为离得太近,都能感知到她因太过急促的斥问而余留的低促喘息。

皇帝慢慢地伸出手,虚虚抚过她的脸廓,继而轻托起她的下颚,带着考量一般,拇指沿着唇畔,翠凉的扳指就贴在她的肌肤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的唇线,最终手上使力,压在她的唇上。

这样可以更清楚地看见她的脸,她的一双眼。

连朝下意识要说些什么,他的手指沉沉地压着,唇齿不小心蹭过温热的指腹,她眼中骤然掠过慌张,最终闭上了嘴。

皇帝深凉地笑了。

他在她眼中,原来是这样的不堪。

“是啊,你很聪明。”

皇帝微微低眉,“是朕对你太好,纵容你藐视天威,毫无矩度。”

他的手柔和地划过她颊侧,沿着脖颈而下,声音温润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朕是天子,富有四海。天下万民,悉听遣派。不是朕善待他们的女儿,他们才会为朕尽忠。而是朕哪怕杀了他们的女儿,他们也须得磕头,叩谢天恩。至于你,”

他的手最终落在她襟前的钮子上,指腹承托起并不重的铜鎏金圆纽,若有所思地,摩挲。

声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喑哑与退止,“你宁肯舍身,让那样的人触碰你。就为了问这个。你竟然不惜至此……可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

“连他都可以,朕,是不是也可以。”

他的眼中有难解与炽烈。目光顺着来时的路,缓缓定格在她的唇。

流畅的线条,柔软的唇瓣。他近乎生出一点卑微的仰望,像是俯身在尘埃里,却不敢再接着往上,又或者他惧于看见她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澄澈如水,干净明亮,带着执拗,每当凝视一次,几近于是一场审判,偏偏又不愿舍弃,甘愿一次次地去看,去探究,直面冠冕堂皇下连自己也不愿明示的虚伪和丑恶。

压抑不住的心火,恨不得汹涌,恨不得葬身于滔天的欲念,最好把什么都烧了,干净的不干净的都烧了,烧透了,烧尽了,烧得什么都别留下。

“要不要把你留下来,最好是关在某一处宫殿里。你要恨朕也好,咒朕也罢,都没有关系。朕要把你留住,留到老,留到死,我们就这么彼此折磨一辈子,谁也别放过谁,好不好?”

他似乎要拨开那颗纽子,“朕并不是没有这个本事,也并非没有这个念头。相反,朕时常起念。朕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富有四海。而区区一个女子——”

“天下之大,朕即是法。你,明白吗?”

连朝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跳,令人几乎要窒息。她死死地盯着他,而他毫无保留地回望她,目光从未像今日这般大胆,仿佛只要轻轻一望,就能望到彼此的心里去。

他最终收回了手,伴随着极轻的一声叹息,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朕从来不是你口中的仁君,所以你最好害怕一点,不要试探朕到底会不会杀你。”

她笑了一声,像冰落在台阶上。

“所以我们最好什么也不要求,什么也不能怨。最好什么也不要为自己争,更不要去听去问,只需要老实本分地在宫中,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即可。又或者更久,在这里老死,病死,怎样地死了。”

外头的光映进来,与室内的光辉映照,映照出千千万万个影子。

他问她,“我的确有图有谋,因为继位初年朝堂上有无数风言风语,因为先帝不只有我一个儿子,因为我想留下你。宫中无衣食短缺之苦,无荒年灾年之忧,留下来有什么不好?就算是一枚棋子,做我的棋子有什么不好?天下万民都是我的棋子。你之前心里晓得这一切,不是也做得很好吗?”

连朝此时无暇再去想其他,心中有极大地惘然,慢慢地回落,像是春日晴明时,空气中无所依凭,漂浮的蛛丝。

她不再去看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头太冷,还是别的原因,她的指尖发凉,从袖管之中,拿出那张单薄却温热的纸。

她双手托着那张纸,跪在了皇帝面前,深深叩首。

皇帝凝望着她,忽然很希望,她不要开口。

她随后将那叠纸展开,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念出了第一句。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他仿佛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只有她的嘴唇,在他目光之下,无声地、固执地开合。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他站在她面前,安静地听她,如同千百年来无数个忠臣一样,念完了这篇表。

说他仁,赞他善,在他面前她不是后宫中可以予取予求的女人,而是可供利用的臣子。以此挟持他,笃定他会,也必须要慈悲。

身处在被天下人奉养的尊位上,动辄百人生,动辄百人死,你怎么敢有半点的私欲。

然后双手,将笔墨淋漓的一张纸,送到他眼前。

上面的字迹很陌生。

这是他曾妄图囫囵过去的,《叹逝赋》之后的《陈情表》。

笔墨曲折,一看便有深厚的家学。并非他素来教她的董其昌那般圆秀,而是秉以柳骨,飘逸明秀,于沉着痛快处,可见慷慨顿挫的悲风。

这是他从来不认得的她。

又或许,这才是真的她。

那笔画之中,有几处用笔,分明眼熟。皇帝却极力让自己不必去想,不必去认,也没有必要知道了。

“你说你大字不识,心中却有大是大非。念过王右军的诗,知道‘适我无非新’。你只是不愿对朕用心,将朕玩弄于鼓掌,以你喜则喜,你悲则悲,用尽办法让朕厌恶你,是吗?”

她说,“是。”

“你口口声声都是奴才,却从未将朕认作你的主子。凡此种种,都是迫不得已的虚与委蛇。是吗?”

她说,“是。”

“你以自己做局,今日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也算进去,为了你的那些‘朋友’。今日在慈宁宫借她之口问出来的那些话,也是你想问的,是吗?”

她说,“是。”

皇帝蓦地笑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朕的果。”

连朝再度俯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才想起今天还不到开地龙的日子。总要进了十一月,过了开炉节……

承庆三年冬的雪,下得当真是有些早。

“您所持的大道,是可以牺牲无数个普通人的三年,来维持所谓的平稳。可是万岁爷,”

她仰起头,看着他,“我小时随阿玛在南边,正祐二十二年夏大旱,官府的赈灾粮发下来的很少。路有饿殍,老人死了孩子死了,死人比活人还要多。人们太饿了,土、草皮树皮能吃的都吃了,人甚至开始吃人!我以为只会在传说里夸夸其词的惨状全都看在眼前。阿玛拼尽全力想做点什么想救人,想等朝廷的赈灾钱粮,等到了多少?先帝是因为这件事斋戒祭天,可是有用吗?死了的那些人知道吗?您现在又还记得吗?一个人有多难过对于国家而言实在是太渺小了,如果不去说不去问就轻轻地揭过了。如果那日您不是去看大和尚,您也许都看不见路边的那个农人。或者说,您这一路,至多也只能看到他了。那比他过得更差的呢?”

她眼中盛满清亮的、纤细的脆弱,“可是我看到过。”

“那不是最好的结果,不是我们所谈论过的,可以牵住牛让它不乱跑不迷路的绳索,那是能勒死人的绳索。不是不看不听就不会发生,不是祭天或者罪己诏就可以抚平。那是人命啊,那全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怎么可以?”

皇帝轻轻地别过头。

那些在御前,春知也好,赵有良也罢,教她如何如何察言观色

的本事此刻都化为乌有。她有时候顽固得简直像个孩子,不依不饶。

“您是否想过,也许有些事情,不是还没有发生。而是已经苦痛过,沉寂了,被雪埋了。只是因为您坐得实在太高,所以看不见?”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拼尽全身的力气、算计,想要和朕说的话吗?”

她唇畔衔着一丝笑,无声跪坐在地上,盯着漫地金砖的缝隙,那里面应该不会生出什么荒草。

原本捧着的纸,轻飘飘地,像落雪一样,落在皇帝的皂靴旁边。

“我一直很想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她说,“所以我问过您很多遍,我斗胆,不厌其烦地,用了很多种方法,一次又一次地问您。”

“若是真的有神明,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有祥瑞在世,赐福众生,为什么远古的圣王一个个都死了,为什么当今世道会有人饿死,有天灾人祸,致使无数家庭流离失所,有向善的人披着一身污名,那凶手或许就端坐在高台上,轻巧地勾个罪名,死便死了。”

她看着他,眼中有深深地不解,甚至声音都有些发颤,可似乎真的只是疑惑地问他,“谁管啊?谁能管吗?难道没有人管吗?难道人就是盛世的点缀,乱世的替死鬼,都是天地的牲畜,圣君的蝼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们只能死,他们必须死,他们该死。没有人能管,这世道不管人生人死都不会有所改变,圣人善人恶人他们都死了,打破平衡只会让更多人死,天地间从来没有人的位置。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可怜,什么留恋,谁人不留恋?谁人不可怜?”

“——无论你问多少次,朕都会这样回答你。”

他声音轻得近于在呢喃,“今年以来我叛过太多次道了。”

一次又一次,难以自制。悲喜脱离有限的掌控,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第55章 卯时七刻从未。

皇帝似乎总算稳住心神,平静下来。目光如常一般清冷,越过她,落到窗外。

朦胧的窗纸上是三交六椀菱花纹,在风声混沌中渐渐明晰。

三交六椀,寓意天地相交,万物相生。惟有帝王之宫,方可使用。

看了良久,他才说,“朕总是让你近前来,想让你近一点。看来是朕错了。”

“你用了一百种方法让朕厌恶你。今日如愿以偿,祝贺你。”

她反问他,“您的一次次所谓的保全,到底是为了什么?保全我吗?还是保全您可以继续用的一颗棋子?”

她甚至扬起嘴角,“难道主子,有过真心吗?”

这些无端的情绪细密,不知到底在什么时候疯狂蔓延,早已远出计划之外。按照他素来所观所想,只需要等春秋代序,就会殒身于汹涌的烈火,什么也不必留下。

所以掺杂在算计中的心念偶动,也就放任着让自己尽情沉溺。不想今日就是果报。

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丝毫不差。

哪怕天子,都不得幸免。

原本升腾的心火彻底寂灭下去。再多无法自制的情绪也悉数收拢,皇帝脸色平静,看不出一点起伏,仿佛天下无有什么能移他心动念。

人君之心,不可妄乱,不可为人左右。

皇帝收回目光,“从未。”

连朝笑了一下,掺杂着呼吸,笑得悉悉索索地,似乎很痛快。

她转向皇帝站立的方向,折脊,双手交叠,俯身下去。这是当年初入宫闱,嬷嬷们无数次纠正,反复琢磨,才习得这合乎宫闱的礼仪。

“那么,”

她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明。

“就请您,高坐明堂上,满身风雪里,无喜也无嗔。”

皇帝垂下眼,看不见她的脸。看见她的发丝,因为一日的周折已经有些松弛,又因室内无风,温顺地贴着颈侧。

养心殿各室都生了炭盆,上用的炭火,燃烧起来没有一丝杂气,连烟尘都是轻悄悄的。又因为殿内焚香,壁瓶中插以松枝、柏子之类的香木,惟余宁静而已。

此时他却无端觉得炭火气熏人,仿佛再多站一会,就会被熏得流泪。

皇帝是不能流泪的。

“你走吧。”

他最后顿了顿,盯着她朦曈的影子。

“远走吧。”

他抿紧唇,不知道到底是对谁说,“滚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吧。”

有很长的一段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仿佛比几生几世都要漫长,又仿佛只是短暂地一瞬。

皇帝转过身,离开了华滋堂。

在越出门槛的一瞬,有句话在心中几度欲出,最终还是生生抑了下去。

或许诚如你所言,一切都是假的。

惟有一件是真。

自始自终,是真的,有人在期待这一场雪。

赵有良梭着耳朵,提心吊胆听了半日的动静,见皇帝从工字廊出来,连忙迎上去。皇帝神色如常,转身进东暖阁,在迈步之时,还是略顿了一下,似乎是因为难以呼吸,所以有片刻说不出话的无力,“传容德来。”

赵有良跟着一路进去,斟酌着说,“万岁爷……”

皇帝已经在炕上落座了,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托在手中,热度适宜。他觉得喉头干涩,低眉抿了一口,才问,“和谁学的留头不留尾的毛病?”

赵有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老主子那边刚刚叫人来传话。和亲王侧福晋有了身子,和亲王吓坏了,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如今宫门已经交了钥,不好进来请罪。老主子的意思,先帝爷留下来的,掐头去尾,不算在颐和园的七阿哥,主子统共就这么一个兄弟。又是头一个孩子……还请主子斟酌斟酌为好。”

皇帝将茶盏搁在炕桌上,冷笑一声,“国丧止孕,先帝三年忌辰在即,就这么高兴?这么纵着自己一味地胡来?”

赵有良战战兢兢地,“主子息怒。”

“让他明天滚进来挨骂。”

“是。”

常泰在帘子外头请道,“主子,容德来给主子请安了。”

皇帝似是余怒未消,半晌才说,“传。”

赵有良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慢慢地松下去。唯恐自己再闹出什么动静,连却行的步子,都放慢了好些。就这么挪着挪着,好容易挪到门口,轻巧地转一个身,便退出去了。

外头还是有点冷。常泰站在门边上,一见到他就咧起嘴笑,赵总管哭笑不得,“天儿这么冷,你这么高兴哪?去,上外头滚两圈,更高兴!”

常泰掖起手,连忙说了好几个“别介”,“见着师傅,我满心满眼的高兴!”说罢“咦”了一声,“您老人家怎么愁眉苦脸的。”

“谁敢愁眉苦脸的?”赵有良板起一张脸,没心思和他开玩笑,此时左右为难之处,反倒念起那连姑娘的好来。他不禁往后边看了眼,低声问,“那边怎么样了?”

常泰说,“我正想问您呢!不是从老主子那儿带了两个人来么?连姑娘在后头华滋堂,我让人去看了,说没什么动静。还有个暂时关在围房了——那也不是久留的地儿。因此来找着师傅探探万岁爷有什么示下,咱们就好照章办事么。”

赵有良本来就有七八门的事儿积攒在心里,听他筛瓜倒豆这么一说,又留心一下时辰,也很为难,“有什么示下?我是不知道万岁爷有什么示下,你这么周全,这么好奇,不如你代我进去问问呢?”

常泰连忙赔笑,“谙达说的是哪里的话。”

便知道一时半会,还没什么发落。遂呵腰让出了一条道儿,“大冷天的,容大人不是在里头回话嘛!估摸最少也要一刻钟呢。那边夜里烧了滚滚的热茶,师傅先去吃一点,暖和暖和?”

常泰见

赵有良眉头一皱,张嘴便要呵斥,连忙乖觉地把自己的话接上,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傅甭着急上火,这儿有人盯着呢。事情都了到这份上,咱们着急地燎起火炮子,也未必能见效啊。您辛苦一天了——这一天可不是好过的。快去歇息歇息,让我们孝敬您吧!”

赵有良神色难辨,“哼”了一声,嘱咐,“可得仔细盯着”,便自去了。

值房地方不大,放个火盆子就暖和,一个龙钟太监在那里看着火,炭盆里伏突突的,都是上夜的人预先埋伏好的热食,等有空闲回来,捞出来囫囵吃一个,肠胃都热了,外面冷便冷一回吧。

赵有良正好图个清净,就在火盆子边上的小杌子上坐下,探出手汲取热气。

仿佛天地都安静下来,要是仔细听,除了炭火声,还能听见外头落雪轻悄悄的声音。时间好像定格住一样,又好像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他想起以前追随皇帝在潜邸,差事远远比如今清闲。他不是个动不动就爱寻思故旧的人,现在忽然有心思想追忆一下,又发现实在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今昔相同的,怕就是伸手出去,炭火暖着手心,蚂蚁咬一样的灼痛,等手干了,衣服边也干了,就得抖擞抖擞精神,继续去听差。

他于是不再想,随手掸几下袍子,把之前惹上的雪片弄掉,转背和那龙钟太监拉起家常,“您老人家寿喜啊?”

老太监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赵有良提高一点声儿,又问,“老谙达,高寿啊?”

老太监这才把眼睛微微睁开一点儿,茫然望了他好久,半晌点点头,摇摇头,“不洗,不手洗。手洗冷,要长疮。”掖着手,又不说话了。

赵有良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自言自语一般,把手翻来覆去地烤,“他们知道您是个积年,知道您听不好,看不好,就不会把要紧的活给您干。什么苦活累活,知道交给您也是磨洋工,不如不交。所以他们全在外头挨冷受冻,您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管,闭上眼在这里看着火,一味地受用,反倒成了最有福气的那一个了。”

老太监没睁眼,仿佛赵有良刚才说的话都从他耳畔飘过去了,一句都没落进耳朵里。

赵有良见他不搭话,不过笑一笑,搓了搓手,自顾自地继续说,“所以这世道上的事,都从聪明上来。耳聪目明,心里要出头,想要去担当,净给自己招事儿、惹烦恼。左算右算,千算百算,算到穷了、尽了,以为不用算了,呜呼一下他就死了。”

老太监“啊”了一声。

“——老皇爷身边儿的常老爷子,说不准还没您高寿呢!一辈子怕被人挑剔,说闲话,不敢铺张奢侈。才在外头置家享福多久哇,今儿早晨没了。他们说走的时候身边也没人,第二天中午晌说没动静,进去一瞧,人都硬了半天了。您说说,这有甚么意思!”

老太监似乎总算觉察到眼前这个人一直叨巴叨巴,慢悠悠地转过头,茫然看着他,“鱼食?我不吃鱼食。鱼食不能吃的,您也甭吃。”

赵有良乐了,“不吃好啊。聋点儿也好。聋点儿好啊。”

老太监重重“哎”了一声,“好。”

又喝了一盏茶,才听见外头常泰说,“谙达,容大人出来了。主子传您去呢。”

第56章 卯时八刻等一等。

赵有良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南窗下出神。

他吃了刚才的亏,不敢贸然出声。连打千儿礼都行得很利索。膝盖往地毯上轻轻地那么一点,人已经叩首下去,用很合适的声音,“奴才请主子圣安。”

皇帝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大梦初醒一般,慢慢地“噢”了一声,目光从窗外移回来。看久了夜色,再看辉煌的东暖阁,眼前生出些漂浮的晕眩。

不过片刻他便收束好心神,如同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八个人,在内宫勤劬,都赍金赐缎,放还本家。殁去两位,加予恩荣。余下六人,往后婚嫁,听凭自专。”

赵有良不敢怀疑自己的耳朵,连忙应一声“嗻”,迟疑着在想要不要提一嘴华滋堂里的那位,还是作罢,老实应道,“明儿一早,神武门开门,奴才会着人送六位姑娘出宫。”

皇帝微微颔首,“你想说什么?”

赵有良觑皇帝神色平和,并不似有过多的愠怒,或许他此时,并不反感提起某一个名字。